墙壁上布满累累的弹痕,房门被重脚踹得稀碎,士兵宿舍被手雷炸出一个个大坑,食堂的桌子上、地板上躺满了伤兵,忙得晕头转向的医疗兵大骂运载伤兵的直升机迟迟不到,幸存的美军士兵堆坐在墙角,拿着十字架祷告,或者泪眼婆娑地亲吻着女朋友的照片。弗里曼房间墙壁上的那行字如同蟑螂爬过的痕迹,那是陈子忠留给他的话:you fuck off。这就是史蒂文森回到观察所看到的一切。

史蒂文森把自己关进房间,坐在地上,他觉得自己似乎心力憔悴迅速衰老了,他不由得佩服陈子忠能够长期在美军占领区战斗所具备的铁一般的心理素质。

史蒂文森在给新上任的第八集团军司令官的战斗汇报上这样描述志愿军游击队:这是一支幽灵般的军队,士兵可以使用任何轻武器进行精准射击,他们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游击战策略,通过以战养战改善自己的装备和补给,事实上,他们正在拿着我们的武器打我们,而且比我们还要熟悉这些武器的特性。他们被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不畏死亡,在艰苦的环境中能以蛇蝎昆虫为食,时刻准备和我们的士兵同归于尽。我们在和德军的战斗中得出过这样的结论:战术的先进性和武器的先进性应该是一致的,但中国军队打破了常规,他们的武器杂乱不一,却拥有世界上一流的山地作战和游击战经验,这支部队指挥官天才般的指挥和魔鬼般的凶悍是此次行动失败的重要原因。

他这样描述陈子忠:他是一个有着农民式的狡猾和战略家般深谋远虑的指挥官,是一名优秀的游击战专家。史蒂文森承认,他了解陈子忠的作战意图,但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肯在心理学方面有很深的造诣。他应该是博览群书、但学历不高的人,因为他的英语水平太差劲了。他身先士卒,身体强壮,优秀的搏击能力可以抵挡五名训练有素的空降兵,优秀的综合军事素质显然经过长期的火线磨炼,我相信他的军龄超过年龄的三分之一。在激烈的战斗中不难发现,他是这支部队的灵魂,和每个士兵形成了恐怖的默契。他是朝鲜百姓心中的罗宾汉,他像豹子一样熟悉自己的领地,如果不是朝鲜百姓为他提供了各种帮助,他和中共游击队不会如此如鱼得水。

史蒂文森根据葛胜用明码发给陈子忠的电报,得到了陈大胆这个名字,陈大胆显然是个绰号。美军情报部门反馈给他的情况是,中国著名将领里没有这个人,志愿军团职以上的干部中也没有这个人。

史蒂文森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他不知道对手的全名、民族、年龄和籍贯,更不清楚对方的履历,无法从他的战绩中分析他的指挥习惯。他对陈子忠的资料几乎全部来自战场,他在韩军副总参谋长的浴池里洗过澡,以百人之师夺取了汶城,在重兵围困中仍指挥自若,杀了个百里回马枪。他桀骜不驯、胆识过人、坚毅果敢、心理素质稳定,指挥不拘形式,离经叛道对于他来说是家产便饭。他最清楚的是只有一点:陈子忠是个中国人。

几天后,史蒂文森面见了新上任不久的第八集团军司令官。

那天,原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急急忙忙地来到第八集团军的普通军官食堂,忽然和他下属聊起了他推崇备至的乔治·巴顿将军,他的下属非常惊讶,在他的印象里,司令官并非一个沉湎于往事的人。司令官当时说,巴顿那样伟大的军人竟会死于车祸,上帝真是瞎了眼。吃完饭,司令官叫来他的吉普车司机,前往美军第二十师和英联邦第二十七旅,并把一枚银星勋章授予在二十师任连长的儿子。在返回途中,司令官像往常那样不断地催促司机,这天更加急躁,几次抬起腿要帮司机踩油门。吉普车的前面有一长串的韩军陆军卡车,司机猛然把车子拐到左边,打算按照美国陆军的习惯“以双路行车超过车队”,这时,一辆韩军卡车从离开了车队,朝吉普车驶来,司机立即刹车,吉普车掉进了路边的沟渠。人们把司令官从吉普车里抬出来时,发现他的头部受了重伤,行驶途中,他一直把钢盔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司令官被送往最近的战地医院,抵达时他断了气。

史蒂文森对新上认的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早有耳闻,这是一名以精练才干和坚毅而著称的将军,史蒂文森对他组建特遣队的初衷非常赞赏,告诉他,我们的军队应该是一条钢铁巨龙,在这条巨龙的身上不应有跳蚤,哪怕很小的一只也不行。

史蒂文森笔直地给他敬礼,这位司令官竟然弹弹他的肩章,告诉他:“中校,恭喜你,你已经晋升为上校了。”

史蒂文森啼笑皆非地摇头,严词拒绝晋升:“司令官先生,我不能开打败仗还能晋升的先例,我已经是整个集团军的笑柄了,我不想永远成为他们的笑料。”

史蒂文森和陈子忠两次碰面、一次交手,从偏袒的角度讲,他遏止了游击队占领观察所的意图,但他没有及时率领优势兵力攻占游击队的阵地,游击队主动撤离后被抄了老窝,损失惨重。

司令官说:“上校先生,谦虚是中国人的美德,看来你越来越了解你的敌人了。我必须承认,在中共游击队出现之初,你就表现出了惊人的洞察力,甚至预测到了今天的战况,这是一名优秀指挥官应该具备的素质,我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过失而抹杀你的功劳。中国有句话叫作‘知耻而后勇’,昨天的事情交给上帝处理,现在,你应该告诉我新的作战方案。”

史蒂文森说:“特遣队的组建是正确的,他的失利在于过于看重我军传统的作战模式,我本人也过分相信了日本朋友的建议。我军在明处,中共游击队在暗处,以明击暗几乎没有胜率可言。我认为,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建筑坚固的堡垒层层推进,那会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中共游击队像是能够感知危险的狡兔,能够避开所有的陷阱,可以在任何建筑下面掏出一条从容通过的洞穴。特遣队应展开蚊蝇战术,对中共游击队展开致命一击。”

“蚊蝇战术?”司令官兴趣盎然,史蒂文森总能给他惊奇。

“无论猎物多么强大,蚊子和苍蝇一旦锁定目标,不达目的绝不罢休,除非死亡。”

“上校先生,这么说,你已经把敌人看得比你自己还要强大?”

“轻敌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说说你的详细部署。”

“特遣队化整为零,分为七个特别的行动小队,每个小队携带一周的补给、电台、步话机,分配两到三名向导,一个工兵班。我将游击队活动区域分为四大区域,七个小队全部携带轻武器,每周搜寻一个区域。搜寻时保持电台静默,做好打近战、遭遇战的准备,发现小股敌人立即歼灭,发现游击队主力跟踪后确定秘营位置,展开空地协同作战,力图一举歼灭。”

“我会给予你最大限度的支持,上帝保佑你。”

“上帝保佑特遣队。”

史蒂文森晋升的消息在第八集团军不翼而飞,当司令部的作战人员满怀好奇想在他的表情里找到点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把勋章丢进臭水沟,回到了观察所,宣布作战计划、领取补给,准备出发了。

史蒂文森没有刮掉陈子忠留在墙壁的那行字,他在字的四周镶了木框,裱画一般地保护了起来,他要让这行字永远地挂在自己的头顶。特遣队开拔前,史蒂文森长时间地站在墙壁前,凝视着这行字,他一遍遍地回味自己的耻辱,同时也在为他的战友弗里曼担忧。

弗里曼被劫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被列入了失踪人员的名单。有人说中共游击队对他们恨之入骨,肯定活埋了弗里曼;也有人说,也许他们会把弗里曼当作诱饵,说不定哪天便会把他们诱进伏击圈。史蒂文森看过《水浒传》,认为陈子忠也像里面的好汉,快意恩仇,恩怨分明,他送回了受伤的侯疯子,陈子忠理应送回弗里曼,可是他没有。

两次碰面后,史蒂文森以为他了解陈子忠,可现在他摸不清这个神出鬼没的对手了。

弗里曼的日子并不好过。

弗里曼被战士们肩扛臂夹地带到了大河村,落地的一刹那,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铺着花格棉被的土炕上,这种棉被和美军的被褥不同,保暖性好、很沉,但沾了水需要长时间才能干爽。

没有受伤的手臂插着输液管,手腕也没那么疼了。炕头坐着一名年轻的护士,炕前站着一名挎枪的小战士,小战士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看清了美国人的蓝眼球,第一次看到倒下的美军还在喘气。

为了掩盖自己的惊恐,弗里曼虚张声势地乱喊了一通,很快,他发现中国人没有杀他的意思。小护士用勺子给他喂糖水喂粥,在勺子递给他之前都会在樱桃般的小嘴前轻轻地吹几下。弗里曼后来在他短短几页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按照东方人的审美标准,这个年轻的护士漂亮极了,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她带着微笑看着我,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我。她的微笑太迷人了,让我忘记了伤痛,就像美丽的天使迎着灿烂的阳光向我飞来。

这个护士名叫赵君如。

弗里曼伤在手腕,很快便可以下炕,他有很多的自由,可以在院子里随便走动,除了几个机密房间,他可以随便做客,甚至可以到士兵们睡觉的房间,和他们闲聊,观察他们的日常生活。

弗里曼不会汉语,战士们不会英语,但他们的交流没有太大的困难。赵君如送给他一本《中英会话对照表》的小册子,交谈时他打开小册子,指着上面的英文,战士们读标在下面的汉语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反之亦然,战士说的话他大多能理解。

在大河村生活了一周,弗里曼的恐怖逐渐消失,他变得很随和,战士们眼睛中的厌恶逐渐散尽,对他越来越好。他发现志愿军和美韩军在宣传中完全不同。游击队战士不像美军士兵那样爱开玩笑,他们都很诚实、淳朴,不会耍小聪明,有时候他会伸出舌头做鬼脸,战士们便会学他的样子,惹得双方哈哈大笑。战士们生活得很苦,有一次,他看到午饭是两个野菜窝头,便向丁儒刚抗议,说他虐待俘虏,丁儒刚把自己的碗递给他看,再让他看战士的碗,碗里是飘着野菜叶子的面糊糊,没有任何营养可言,把肚子吃得滚圆,很快又饿了。他喝了一口差点儿吐出来。

战士们穿着补丁叠补丁的军装,每个战士都有一个针线包,刮破了便会仔细缝好,更多时候是被朝鲜妇女抢走,缝补好再还给他们。每个战士都有良好的野战救护能力,他亲眼看到一名战士眉也不皱地缝合了两寸长的血口,用的竟然是缝衣服的针。

弗里曼最惊讶的是战士们和朝鲜老百姓的关系。以前他经常会给朝鲜老百姓罐头和糖果,可百姓们仍是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他,游击队战士给百姓的只有野菜窝头,帮他们挑水劈柴,可百姓和他们像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阿玛尼经常会把小战士抱在怀里,亲吻他们的额头。弗里曼问丁儒刚这是怎么回事,丁儒刚告诉他,因为你们是侵略者,弗里曼不服气,说你们才是侵略者,我们是来拯救朝鲜人民的,丁儒刚指着他的野草窝头说,你们来之前朝鲜人民吃的是大米白面,你们来了他们就吃这个。

丁儒刚告诉弗里曼,谁是侵略者,后人自有定论。

一天晚饭后,陈、丁两人坐在院子里看见弗里曼和战士们一起洗野菜。

陈子忠想起了史蒂文森,他对丁儒刚说:“老丁,不知道为啥,这个史蒂文森让我想起了日本鬼子。小日本占领咱东三省之前派了很多乔装成商人的特务,他们也跟史蒂文森一样,会说中国话,写一手好字,后来在东北办学校,让咱的娃娃们学日语。你说史蒂文森待着干点啥不好,他为啥总琢磨中国呢?”

“老陈,你有点高瞻远瞩的意思了。”丁儒刚说:“中国地大物博,几千年渊源的文化,国富民强自然没有人敢欺负,国家要弱小谁都想捞点油水。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清朝那会儿就像七八岁的孩子端着碗红烧肉上街,谁都想捞口肉吃,可现在不一样,咱就是扛口猪上街也没谁敢动歪心眼子。”

“是这个理儿。以前他们敢到咱家炕头撒尿,娘的,现在站在咱家门口折腾都不行。”

两人正说着,远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枪声,陈子忠忽地站起身:“是波波沙冲锋枪的声音,三号暗哨传出事了!”

陈子忠带着两个班赶到三号暗哨时,短暂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两名穿着朝鲜服装的男人躺在血泊里,手里握着顶着火的手枪,陈子忠上前仔细检查,发现他们穿着美军的军用袜子,口袋里装着美军制式口粮,右手食指磨出了长期射击留下的厚茧。情况再明白不过了,两名韩伪军特工摸到了大河村附近,被暗哨击毙。

两天后,三号暗哨再次发生同样的情况,一名韩伪特工触动了游击队战士埋设的机关,被打猎用的木箭当胸穿过,立时死于非命。

“娘的,小鬼子这是瞄上咱啦!”陈子忠心头压了口恶气,准备在家门口打一场恶仗。

游击队立即进入战斗状态,所有战士和衣而眠,枪不离身,同时增派暗哨人手,暗哨位置向外延伸五里。果然,战斗在第三天夜里打响。

偷袭大河村的是特遣队第六小队,共计一百九十八人,指挥官名叫帕特里奇,第六小队也叫帕特里奇小队。它由美海军陆战队员、187空降团一部、韩KLO部队一部组成。帕特里奇是187空降团的一名中尉,在二战的英勇表现使其荣获了只有“勇者中的勇者”才能获得的美国国会勋章。帕特里奇的性格开朗,和把心事写在脸上的弗里曼不同,他沉默寡言,目光冷峻,对待上级只有“遵命”一个词,对待属下只有“执行命令”。严格执行命令和对战场的准确判断使他深受史蒂文森的喜爱,但他和任何人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所以史蒂文森倚重他,他却不是史蒂文森的朋友。

帕特里奇小队在距离大河村二十七公里处扎营,向四个方向派出六组侦察兵,其中一组由两名KLO部队的士兵组成。在规定时间内,其他五组侦察兵全部返回,只有KLO部队士兵石沉大海,又等了六个小时,帕特里奇认为贪生怕死的韩国人逃跑了,便再次派出两名KLO士兵朝相同的方向展开侦察。这次两名KLO士兵轮流在前面探路,两人间隔两百米左右,确定无异常情况后,以鸟鸣传递消息。第一名KLO士兵被木箭刺死后,他的同伴在林间的水洼里静静地潜伏了几个小时,避开了游击队的搜索。

幸存的KLO士兵向帕特里奇报告,他立即做出进攻的决定。特里奇小队在向大河村方向行进的途中,在一个山顶遇到了一架发生故障的美军飞机,他帮着飞行员鼓弄了一阵,竟然排除了故障。飞行员同意了他的要求,带着他到大河村上空转了一圈。这是一架老式AT-6型教练机,机身是用帆布制的,飞行速度很慢,但很平稳,这能帮助他仔细观察大河村的建筑格局,他手绘了一幅大河村的地形图,上面标明了制高点和交通要道。

这次飞行更加刺激了自负的帕特里奇的信心,他没有请求空军支援,或向上级汇报,带领部队直扑大河村。

战斗是由一声爆炸声引发的。六号暗哨的一名战士听到草叶轻响,似乎有人靠近,以为又遇到了韩伪军特工,拔出刺刀叼在嘴上,摸过去,准备抓个“舌头”。这时,两名海军陆战队员从草丛里跃出,一人抓住脚踝拖倒,一人骑在后背扭断了他的脖子。这时暗哨的另外一名战士及时鸣枪示警,射击时他也被同样的方式放倒,这名战士身手敏捷,倒下时身体回蜷,躲过致命一击,同时拽响了手雷,和两名美军同归于尽。

附近两个暗哨的战士前往支援,从这个方向进攻的五十多名美军同时开火,山林里的枪声顿时响成一片。

秘营被偷袭了。

“他娘的,敢捅老子的屁股!”

陈子忠把装满手雷的褡裢甩在身上,拎着双枪跳到院子里,不待集合完毕,便带着三个班的战士向六号暗哨冲去。丁儒刚太了解他了,他对陈子忠有两不拦,一是战场上不拦,二是酒场不拦,反正拦也拦不住。敌后残酷的战斗使陈子忠更加成熟稳健,他不需要像以往甩脸子发脾气来劝阻,偶尔的敲打足够了。

陈、丁两人早形成了默契,陈子忠带人反扑,丁儒刚组织外围防御,所有的战斗人员即刻进入预定作战地点,主要兵力集中在六号暗哨方向。

三个班赶到时候,几个暗哨的战士已全部牺牲,五十余名美军已推进到村落附近的灌木丛,双方立即展开激烈的交火。

陈子忠对夜战有独到的一套,战士们按照平素训练,打完一个弹匣,立即猫腰停火,拽出手雷边冲边扔。美军深知在黑暗中开火需要频繁更换射击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可惜他们遇到了打夜战的祖宗,射击后往往在灌木丛里没跑出几米就被手雷追上了,轻者炸得皮肉开绽,丧失战斗能力,重者则被楔进弹片,连哼一声也来不及便丢了小命。

铺天盖地的手雷响彻夜空,美军顽强地抵抗了一阵便开始撤退,撤退时不再射击,全部枪上刺刀,军刀出鞘。

陈子忠和丁儒刚是百战煞星,这次还是中了计,险些葬送了大河村秘营。

帕特里奇采用声东击西的战术,首先派四分之一的兵力在六号暗哨位置摸哨偷袭,如果成功的话,可从两面夹击,失败则制造声势吸引游击队的兵力。他率主力从相反的方向,同样是偷袭摸哨,尽量避免惊扰游击队,逐一占领制高点和交道要道。帕特里奇在手绘的大河村地图上标出几个红点,他认为游击队的指挥部很可能设在那里,他对每个红点位置派出三个作战小组,进行重点打击。

六号暗哨发生激烈的交火,帕特里奇方向的暗哨被无声端掉,战斗一开始便按照他的计划进行,陈子忠似乎也在被他牵着鼻子走。满怀信心的帕特里奇忽略了重要的一点:从飞机上观察地形是最操蛋的选择,况且这是陈子忠的秘营,就连他的顶头上司史蒂文森也栽到了他的手里。

帕特里奇小队靠近村边小路时遭到了第一轮抵抗,帕特里奇根据枪声和火力点判断对方的人数不多,便组织强攻,抵抗的游击队战士似乎丧了胆,和他们近距离对射了一阵便丢了阵地,不知藏在了哪里。当跃进一百五十厘米深的战壕后,帕特里奇不由感到庆幸,坚固的半永久性工事和战壕连成一体,若不是发动偷袭,在没有重炮、空中火力支援的情况下很难攻破。战壕上铺了层木板,木板上盖着薄土和一些长着草的草皮,帕特里奇在飞机上以为那不过是片荒废的庄稼地。

战壕的延伸处紧挨着村外小路,帕特里奇已经看到水井和村里星星点点的油灯。

第二轮抵抗比第一轮抵抗激烈得多,人数也增加了,十几名游击队战士固守在高坡上的战壕和碉堡,美军攻势顿挫。帕特里奇立功心切,仍采用全军突击,近十分钟的掩杀后终于占领第二道战壕,这次,五名美军负伤,一名战死。第二道战壕里丢下了两具游击队战士的尸体,帕特里奇心生疑虑,中共部队素以顽强死战著称,怎么打到了家门口反而畏首畏尾?他决定由一个班留守,主力按照预定计划前进。

大河村秘营由里至外共有三道防线,遭到帕特里奇小队主力攻击的游击队战士主动放弃前两道战壕,集中兵力在最后一道防线阻击美军,兵力集结的同时发射信号弹求援。

第三道战壕贯通了整个村落,几座坚固的碉堡设在废弃的土屋屋顶,兼顾左右的村路,美军刚一冒头便遭痛击,丢下几具尸体便退了回去。帕特里奇观察地形后下达了命令,兵分几路突击,几个战斗小组绕过碉堡进入村落的心脏,拿下红点区域。

帕特里奇小队遭到了异常顽强的抵抗,游击队的火力比他们还猛烈,汤姆逊冲锋枪、轻机枪、火箭筒,碉堡里竟然配备着重机枪,喷出的闪烁火舌一次次地把他们逼回原地。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几乎同时发生,整个村落似乎变成了一座无法占领的堡垒,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都可能射出子弹,断壁是半地下碉堡,草垛里藏着神枪手,那口看似无奇的水井竟然探出一挺轻机枪,截断了他们的后路。

强攻不下,帕特里奇只有撤退。

陈子忠和丁儒刚看到信号弹立即做出反应,丁儒刚亲率一个排增援,陈子忠朝在山林里狂奔的美军吐了口唾沫,带着三个班的战士回援。陈子忠这一部横穿山林,抄了帕特里奇小队的后路,冲上外围战壕他就火了:娘的,连阵地都让人占了,这人丢到姥姥家啦!

陈子忠在第二道战壕遭到美军的顽强抵抗,美军占据坚固工事,居高临下射击,挡住了陈子忠的第一次进攻。

“炸他娘的!”青面兽脱下衣服,把七八个手雷包在一起,龇着牙就要爆破。

战士们把美军手雷叫作甜瓜雷,甜瓜雷的威力要比手榴弹强得多,七八个手雷必定会把碉堡炸个底朝天。

“那是老子的碉堡!”陈子忠黑着脸唬他,他舍不得一股烟炸掉修建了几个月的工事。

稍有犹豫,帕特里奇已带着美军退回第二道战壕,马不停蹄地扑向陈子忠。前有阻击,后有追兵,雄心勃勃的帕特里奇悔青了肠子,他乘坐飞机俯视侦察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普通的朝鲜村落变成诛杀他的天罗地网。

美军败而不溃,撤退时井然有序,集中优势兵力突破陈子忠的防线时,几个战斗小组还轮番阻击后面紧咬不放的丁儒刚。

撤退的美军和陈子忠带的三个班在两道战壕中间的开阔地相遇,陈子忠狼嗥了一嗓子:“刺刀见红喽!”

双方展开短时间的近距离对射,战士们打惯了夜战,个个像长了双狼眼,枪枪命中,美军的枪法也不含糊,冲锋枪加手雷用得炉火纯青,一照面双方就倒下去十几个人。几十秒的对射随着双方穿插在一起而停止,激烈的肉搏立即展开。

陈子忠火冒三丈,战士们也玩了命,刺刀扑哧扑哧地捅进身体里,搅出拳头大的血窟窿,血带着声响往外窜。战士们采用两三人一组的拼刺方式,一人架开美军的枪,一人突刺,美军人多势众,哗啦下围过去,用身体遮起面墙,掩护背负伤员的同伴先行撤退。

没有得到命令的主力窝在村旁的工事里,陈子忠和丁儒刚兵合一处,在人数上还是处理非常不利的劣势,在双方激战胶着之际,偷袭六号暗号的几十名美军又杀了回来,掩护美军顺利进入山林,一阵激烈的扫射过后,几名冲在前面的战士被射中,血泡从抽搐的身体往外冒,堵都堵不住。

“还敢进林子,给老子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战士触怒了陈子忠最敏感的神经,他的脑子瞬间空白,只想报仇。

“不能追,老陈!”丁儒刚扼住陈子忠的手腕,旁边的战士见他拽不住,便死死地抱住他的腰,过了几十秒总算让他安静了下来。

“鬼子人多,进去也是吃亏。是不能追,听丁队副的。”陈子忠抹了把汗,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搞偷袭、钻林子原本是游击队的特长,现在他竟然望林兴叹。

这可能是陈子忠这辈子打得最窝囊的一仗,暗哨被摸,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接着外围阵地被占领,包抄过去,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人来了个反冲锋。

游击队马上召开了紧急会议。

枪法准,处危不惊,能打硬仗,撤退时连具尸体都没丢下,遗弃的武器中只有美军空降兵才使用的霰弹枪……总结钻林子美军的特点,丁儒刚认为这肯定是史蒂文森的特遣队。史蒂文森改变了战术,准备用游击作战的方式钳制、消灭游击队。

“姥姥,咱是打游击的祖宗,咱游击的时候小鬼子还尿尿和泥呢。”陈子忠火气不减,这次游击队牺牲了十八名战士,重伤七名,轻伤十二名,单次作战中伤亡人数首次超过了美军。

丁儒刚说:“老陈,看来美国鬼子要摸上来了,咱是不是换个地方?”

朴东明也说:“是啊,大河村的老乡对咱不薄,别拖累了他们。”

陈子忠蹲在凳子上闷声抽烟。天气刚过立秋,山里开始下霜了,一场秋霜一场寒,离开大河村意味着游击队又要面对卧雪爬冰的艰苦境地,虽说他们准备了足够的御寒棉衣,盖马高原的寒冷依旧能轻易刺透他们的身体。

战士们吃过牛马咽不下的苦,遭过驴骡扛不住的罪,艰苦的环境只能让他们越战越勇。陈子忠只有一点担忧:大河村的秘营已被美军发现,他们撤离后,随之而来的美、韩军会不会放过给予游击队帮助的朝鲜百姓,人民军撤离汉城时,韩伪军曾杀害了无法计数的普通百姓,美军也曾开着坦克在成堆的尸体上碾压,这些普通百姓只不过给人民军提供了很小的帮助,便被判定为“亲共分子”。

朴东明见他脸色不定,说:“上面不是说在谈判嘛,要不咱再等等,兴许这几天就停战了。”

陈子忠说:“去年就开始谈了,拉稀似的谈谈打打,咱们不能对美国鬼子抱有幻想,就算真要停战也得是让咱打服的,不是谈服的。火线打得越痛快,谈判越有主动权。”

游击队吃了大亏,在这个时候撤退,陈子忠心里不舒服,丁儒刚看出了他的疑虑,说:“这次偷袭咱们的十有八九是史蒂文森的部队,韩伪军不会冒着被伏击的危险进入深山老林。史蒂文森能够释放受伤的一班长,他多半不会对老弱妇孺下手,最多盘问一番。他的目标是咱们,咱们撤了老乡们也就安全了。”

游击队没得选择。

“清理驻扎痕迹,两天内撤离!”陈子忠把半截烟碾在脚下,下了决心。

游击队准备撤离的消息传出去,悲凉的气氛赶在严寒之前袭击了几个村子。从正晌午到太阳落山,三五成群的老乡找到陈子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他们留下,虽说过着吃糠咽菜的日子,可他们觉得踏实,他们的儿子、她们的丈夫离开了,他们对待战士们就像亲人,在身边不觉得有什么,可提到走便揪心似的疼。陈子忠解释得口干舌燥,说游击队是战略转移,是为老乡们考虑。

游击队是老乡们的脊梁骨,他们这一走,老乡们像塌了腰,红红火火的村子也冷清下来,整晚都听不到狗吠鸡鸣。

找陈子忠抹眼泪、说掏心窝子话的人很多,唯独没有金顺玉,总在跟战士们玩耍的小熙珍也没了影,陈子忠心里空落落的,他琢磨着,金顺玉是伤了心,得去看看她。

走进金顺玉家的院子,护院的狗先是汪汪了两声,接着发出撒欢的呜呜声,陈子忠蹲下来拍它的背,让它含着自己的手指玩,寻思动物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心里不忍,腿便滞了,迈不开步子进屋。春分时节,游击队偷袭了一座美军粮库,扑向陈子忠的军犬被他一枪打死,肉球似的小犬趴在军犬身上呜呜,他看着可怜,便塞进怀里带回去,送给了熙珍。这条纯种的德国黑背已经长大,站起来比熙珍还高,因为它耳朵大,熙珍叫它“大耳朵”。

金顺玉坐在窗前,一眼能望见院门,这会儿别过身,大声说:“大耳朵,大秋天的你发什么春,要出去找野女人就去,少在家里乱嚷嚷,老娘耳根子疼。”陈子忠笑着进了屋,蹲在墙角的水缸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熙珍见了他,兴高采烈地从被窝里爬起来,金顺玉狠瞪了她一眼,她悻悻地钻了回去,用被子盖住头说:“是我娘不让我去看你,还打我屁股。”

金顺玉鼻子里发出声冷哼:“陈大队长,你还知道来看看,你的良心没让狼叼了丢野地里?”

“你这老娘们,孩子在呢,又是野地又是野女人,嘴咋没个把门儿的。”

“我就没把门儿的,你能把我咋样?我男人在时他看门护院,你要走了就剩下条狗给我看门,你,你还不如条狗!”

金顺玉越说越气,抓起扫炕的笤帚劈头便朝陈子忠丢了过去,陈子忠低头避过,将笤帚砸进装满水的缸里,水溅得陈子忠满头浑身都是。金顺玉“呀”的一声,下炕抓起条毛巾扑过去,给他擦头擦脸,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

金顺玉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一头栽进他怀里,哇地哭出声,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砸他的胸口:“我是舍不得你,知道不,你到底知道不,死没良心的。”

陈子忠应着“知道,知道”,想扯开她的手,可她的手钩子似的,人像要软进他的骨头里,他没辙了,只好朝熙珍喊:“蘑菇头,盖上被,乱瞅啥。”

金顺玉这才松了手,眼泪还是止不住,坐在炕上说:“你第一到我家就挑水,我还泼了你满身水,井水里还有冰碴子,你恨我不?”

“不恨。”

“我当着你的战士喊你陈大胆,损你,让你下不来台,你恨我不?”

“怎么会呢?”

“我整天想着让你做我男人,给熙珍当爹,你恨我不?”

“不恨,真不恨。”

“我恨你!”金顺玉忽然长号,吓得熙珍直打冷战。

金顺玉开始往炕头搬酒,一坛一坛码在一起,一共七坛,她说:“就剩这么多了,今晚咱都把它喝了。”

陈子忠咬了咬牙,站起来,摸了摸熙珍的头:“蘑菇头,我认你当干闺女好不好?”

“干爹!”熙珍高兴得手舞足蹈。

“干闺女,以后干爹不在,好好照顾你妈。”陈子忠甩身往外走,头也不敢回:“不喝啦,等我回来再喝。”

金顺玉怔怔地目送他走远,端着一坛子酒咚咚地灌了两口,忽然冷笑道:“你还能回来,你以为我是穿开裆裤的小娃娃?”

金顺玉把一坛坛的酒摔到门外,地面只剩下一片最大的碎片盛着一口酒,映出一轮如钩的大月亮。

陈子忠真的给朴东明做了条铁腿。他拆掉了一枚六〇迫击炮弹,掏空火药,尾部垫上厚厚的海绵,用绳子绑在朴东明的断腿上,虽然看着别扭,但还真能当假肢用。

朴东明扭秧歌似的走了几圈,在捶实的泥地上留下几行羊蹄子似的脚印,陈子忠在后面拍手笑:“老朴,你这脚像穿了国民党军官的小老婆穿的那种高跟鞋,走起来屁股还他娘的一扭一扭的。”

“有个屁用,靠这玩意儿能上战场?”朴东明的脸上没有笑的模样:“陈大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咋想的,游击队要转移,你想把我送到后方,就拿着破炮弹忽悠我。”

陈子忠不笑了:“老朴,以前我和老丁出去打仗,没有个看家的人真不行,现在不一样了,这回是真正的打游击。你老朴的脾气我太了解啦,你是硬汉子,宁死也不愿意拖累别人,你说要赶上被美国鬼子追,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打阻击,身上让枪子儿戳几个血窟窿吗?我怎么也得陪着你!这买卖不就赔本了,你牺牲了不可惜,我牺牲这损失可太大啦。”

“少跟我扯淡,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朴东明把铁腿拆了下来,摆在桌子上:“行啦,别废话,让走咱就走,不拖你们的后腿。”

第一批伤员转移到后方时,陈子忠就做过朴东明的工作,侯疯子当时也说,他路上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让他跟自己一起走。朴东明死活不依,史蒂文森特遣队偷袭秘营让他意识到了战争的残酷性,以前游击队可以发挥机动性,打夜战、搞破坏,现在史蒂文森也搞这一套,双方不碰上还好,一旦碰上绝不会像以往那样放几枪就撤,搞不好会两败俱伤。

伤员需要转移,同时转移的还有医疗队,重量超过五斤的医疗器械都不要了,眼镜医生这样的外科大夫自然被列入了转移名单。身体素质差的战士转移,女护士也是一个不留,这些人几乎都无条件地接受命令,只有赵君如例外。

“啪!”陈子忠把帽子摔在桌子上:“赵护士,老丁和老朴都找过你吧?”

赵君如背过身,看着窗外:“陈队长,谁找也没用,我要跟着游击队走。”

“这是什么态度,游击队是为你考虑,老朴怎么样?虽说折了条腿,可枪法比你强太多啦,他都要转移了,你凭什么?”

“凭我是护士,游击队需要我。”

硬的不行,陈子忠就换软的:“赵护士,你的心情咱都能理解。说实话,我喜欢你这脾气,你要是个男的,我死活得把你磨成侯疯子那样的战士。你虽然是护士,可在游击队里就是军人,军人就要服从命令。”

赵君如转过身,眼里露出执意赴死的目光:“我是把自己当作你们一样的军人,所以坚决不走,除非你枪毙我。”

“我枪毙你干啥,姑奶奶,你就别添乱啦。”

“那我自己枪毙自己。”赵君如拿出把左轮手枪,顶上火,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自从夜吻事件后,眼镜医生把他的左轮手枪送给了赵君如,用作防身,可她却把枪口对准了自己。

“把枪放下,一个娘们儿拿把枪干啥?”陈子忠急得直拍大腿:“好,好,好,让你跟着游击队走还不成。”

赵君如苦笑着,与其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不如死个惨烈。

弗里曼也在撤退名单里,他逐一和熟悉的游击队战士告别,并把一迭稿纸送给了赵君如。弗里曼和侯疯子一样,都伤在右手腕部,伤势稳定后,他用左手开始写回忆录。他是第一批从日本军事基地进入朝鲜的美军,经历了美军第一次大溃败、仁川登陆,以及和志愿军的几次作战,他听厌了美军广播里的宣传,决定以自己的经历写一本书,告诉美国人一个真实的朝鲜、真实的朝鲜战争和他眼中的志愿军。弗里曼的回忆录只写了不到五万字,潦草的英文像一团乱糟糟的蚯蚓爬满了稿纸。

赵君如接过稿纸看了几页,执意要还给弗里曼,对他说:“你应该把这些带回美国,让所有的美国人都看到,让他们知道,他们在朝鲜做了什么,他们意想中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样。”

弗里曼指着自己的额头说:“放心吧,都装在里面了。回国以后我会用打字机写完,你不知道用左手写东西是多么费事,我现在都快变成左撇子了。”

赵君如收下了,她先用干净的毛巾包了一层,再用雨布裹在外面。弗里曼很高兴,凑上前开了个小玩笑:“Miss赵,将来战争结束了,我会去中国找你,那个时候,你会嫁给我吗?”

赵君如的脸色蒙上层铅灰色:“即便我们战败,我也不会嫁给我们的敌人。”

赵君如可以用流利的英语交谈,是和弗里曼说话最多的人,在他受伤期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他觉得这个中国护士应该对他有好感:“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志愿军优待俘虏!”

弗里曼蔫了,仍不甘心:“作为普通朋友呢,我会给你写信,如果这本书能够出版,我希望你是它第一个读者。”

赵君如的语气缓和了,说:“如果你脱掉这身军装,欢迎去中国做客,不过你要记住,不许带汤姆逊冲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