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游击分队以区区几百兵力,一周之内强袭观察所,阻击团编制的美军特遣队,将大批美韩军牵制进深山后逆袭百里再战观察所,毙敌总数过百,成功帮助三团突围,在美军占领区制造了极大的震**。

喊哑了嗓子,枪不离手,跑烂了两双鞋,一周不曾合眼,回到大河村又喝倒了一群老战友,这就是陈子忠。

战友们鼾声如雷,陈子忠还是不放心,要出去查哨,金顺玉拽住他,眼睛里含着泪蛋子:“野人,你不要命了?老丁早就去了,赶紧给我睡觉。”

“没喝够。”陈子忠吧嗒吧嗒嘴。

“再来两坛子,你酿的酒对我胃口。”陈子忠醉了似的摇晃,其实是困的,可是馋虫作怪,还是想喝酒。

“最后一坛。”金顺玉板着脸,让小熙珍抱来一坛子酒,盯着他喝。

陈子忠摸着小熙珍的头,说:“蘑菇头乖,别看她年岁不大,可会关心人哩,苦人家的孩子懂事早。”

金顺玉用牙咬开他左臂伤口的包扎,咬不开,血迹汗水凝死了布疙瘩。陈子忠拿出磨得飞快的刺刀,挑开,金顺玉“哇”的一声后退,扳过小熙珍的头,不让她看,接着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哇哇大哭。

陈子忠推她,不料挨了她两个响亮的耳光:“你混蛋!”

“咋了?”

陈子忠懵了,小熙珍听话,没有转身,她问金顺玉:“娘,你咋打陈叔,你不说他遭了大罪?”

“就知道疼别人,自己毁了都不在乎,自己看。”

陈子忠那条多灾多难的左臂三次受伤,两次伤口未愈又添了新伤,这次他把药让给重伤的战士,用布勒死伤口,勒得没了知觉,伤口发炎流脓,现在伤口竟生出了几十条白生生的蛆,在黏糊糊的伤口上来回蠕动。

“这玩意儿能下酒。”陈子忠捉下两条蛆虫丢进酒碗,金顺玉一脚踢飞了酒碗,酒碗啪地落到地上,摔豁了牙。

小熙珍背着身子捡起豁牙酒碗,递过去,陈子忠接着倒酒,往嘴里泼酒,不敢耍横了。

金顺玉用三碗酒清洗了烂肉蛆虫,伤口破出的大洞白花花地瘆人,她说:“要不找眼镜大夫吧!”陈子忠说:“我又带回两个重伤员,他忙着做手术,别折腾他了。”说着他继续往嘴里泼酒,说酒是金疮药,喝了治百病。

“治你的球!”

金顺玉真动了肝火,剩下半坛子酒死活不让他喝,他没辙,说肚子空,总得让咱吃口馍吧,金顺玉从怀里掏出两个没加野菜的窝头,陈子忠就笑:“我说你这肚子……哈哈,怪不得,怪不得。”

腰忽然针扎似的疼,他直不起腰,哈腰啃窝头,啃了两口,咕咚一声栽倒,鼾声就响了起来,太累了。

看到陈子忠张着嘴,浸在口水里的馍还没嚼碎,金顺玉眼里的泪又被勾了出来,她拍着小熙珍的头说:“长大嫁人就要嫁你陈叔这样的汉子,娘是没这个福分了。”

金顺玉守了陈子忠一夜,第二早上眼睛肿得像桃子。

陈子忠是这样的人,打仗要上刺刀,喝酒要尽兴,睡也要睡个痛快。战士们睡了一天一夜陆续被尿憋醒,擦着糊了眼的眼屎,吃过饭再睡几个钟头回笼觉也就醒了。陈子忠整整睡了三天三夜,中间醒了两次,见炕头摆着一盆馒头两碗粥,便一口气吃完,倒头再睡。这可把金顺玉吓坏了,她几次拎起陈子忠,想摇醒他,丁儒刚不乐意了,说:“你这是干啥,让老陈多睡会儿。”金顺玉脸上泛起红晕:“这呼噜让他打的,我怕他把肺喷出来。”

陈子忠前脚回到大河村,电报便雪片似的落下来,先是询问战况,提醒他们注意隐蔽,提防韩伪敌特,接着便是嘉奖,陈子忠站在墙角撒尿时还收到了师部发出向第三游击支队学习的电报文件。

丁儒刚见陈子忠醒了,便跟在他身后,等他把尿撒完,这才上前拽他:“老陈,老子算开了眼啦,你嘴大、胃大、尿泡也大,我没见谁一泡尿能尿一分多钟的。”

陈子忠嚷嚷肚子空,先整点嚼头,丁儒刚硬把他拉到电台旁,说:“祖宗,赶紧给团长回个电报吧,他急得火上房啦。”

听说陈子忠在敌后炸开了锅,团长大喊着拿酒来:“美国鬼子炸咱的脚后跟,咱就捅他的屁股!”正如团长所说的,饱受美军轰炸之苦的后勤补给部队,听说战斗在敌后的志愿军游击队给予美军迎头痛击的时候兴奋不已,说总算替他们出了口恶气。

战争结束前,陈子忠回到部队,团长问他第一次偷袭观察所为啥不汇报,他说我忘性大,给忘了。团长用马鞭吓唬他,给俺说实话,陈子忠退后两步说,怕你不同意,团长说,陈大胆,你咋就知道俺不同意你的计划?告诉你,俺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先斩后奏,功劳全算你的。陈大胆,你知道不知道吸引过去多少兵力,不算空军炮兵,整整三个美军步兵营,两个韩军步兵团,上级打电话问陈子忠是不是那个陈大胆,这仗打得漂亮,他就是孙猴子,敢在如来佛祖的肚子里耍金箍棒,该奖!

一连串的嘉奖落在第二游击分队和陈子忠身上,志愿军司令部通令嘉奖,军指挥部号召全体指战员向他们学习,师指挥部给第三游击分队立集体一等功,陈子忠、丁儒刚、侯疯子、吴小毛等人各记大功一次,一时间,第三游击分队威名远扬,陈子忠被美军重金悬赏。

敌情第一,酒饭第二,既然没有敌情,陈子忠还是啃他的馍去了,丁儒刚只好以他的名义给上级拍发电报。发完电报,丁儒刚端了盆泡菜给陈子忠,告诉他,这是金顺玉特意留给他的。

“她家不缺这玩意儿,还用特意留。”陈子忠还没睡醒,脑子转过弯。

“别说泡菜,就连野菜窝头都让咱们给吃光了,你算算六支游击分队多少人。”

陈子忠恍然大悟:“怎么没见刘副政委、葛大头他们呢?”

“昨天就开拔了,我给他们带了三天的粮食,咱得过阵紧日子了。”

“娘的,吃着老子的,还得拿着老子的。以后咱们挨个吃回来,六支游击队分队,凭啥尽吃咱们的。”

“现在是五支了,第一游击分队损失惨重,建制都打散了,剩下二十多人,团长说留给咱们了。”

“还算有良心,给老子补补血。”

陈子忠吃饱了,精神了,便张罗着打仗,军中不可一日无粮,他这个山大王得赶紧去打劫美国大兵。丁儒刚告诉他:“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粮食,而是伤员问题,三团和其他游击分队把重伤员都留给咱们了。这些伤员经过医疗队的治疗,病情稳定了,但留在大河村不是长久之计,一来卫生条件毕竟有限,二来韩伪军开始搜山了,不定什么时候搜到这儿,这些伤员留下不安全。”

陈子忠低头吃光了桌上的野菜窝头,用筷子敲打着空盆子,说:“我想起个人,咱们占领汶城时认识的,是咱的同胞,应该试试。”

陈子忠说起了在汶城街头见到沈千里老先生的事,丁儒刚说:“照你说的,他是商人,应该有能力帮助咱们,不过咱们在敌占区,志愿军把美国鬼子和韩伪军打得这么惨,美韩军对他们这样的人恐怕也不会太客气,咱们可别给人家惹麻烦。另外,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这不是在国内,虽然大家是流着一样的血,可他的心思未必和咱一样。”

“你咋草木皆兵呢。”陈子忠想反驳他两句,仔细想想也是这个理,日本鬼子进中国还有人当汉奸的呢,于是点头说:“要不这样,咱们走一趟汶城,先试试他,值得信任咱就把伤员托付给他,不行咱们也别伤了人家。”

“按你说的办。”丁儒刚的目光落在陈子忠的左臂:“正好你有伤。”

陈子忠挑选了十几名侦察兵,容貌过于明显的青面兽自然被排除在外。金顺玉给战士们统一准备了朝鲜族平民男子的服装,陈子忠个子高,恰巧金顺玉死去的男人也是个高个子,她便拿出两套烫熨好的衣服给他打扮好,眼睛忽然变得迷离起来,怔怔地看着他,许久缓过不过神。

史蒂文森有过做俘虏的经验,前往观察所前特意在阳光下暴晒了两天,为的是晒黑皮肤,拉近和普通美军士兵的距离。陈子忠整日苦战,翻山越岭,皮肤粗糙,脸黑得像鞋底,金顺玉便给他准备了一顶帽子。

侦察兵分三批进入汶城,丁儒刚带第一批进城打前站,陈子忠进城时已经将城内的情况打探得很清楚了,沈千里是汶城首屈一指的富商,有两个绸缎庄、四个商号和四个酒楼,可谓日进斗金。他膝下有一子,之前在汉城大学就读,战争爆发后回到老父亲身边学习经商。沈千里为人正派,妻子去世后也不曾续弦,从不光顾烟花成所,不好酒,喜欢交朋识友,闲暇时光喜欢养花种草,翻阅古籍,收藏古董。

陈子忠心里有了底,带了名懂朝鲜语的战士在天黑前走进了挂着金字招牌的千里绸缎庄。

迎面走出一个年近四旬的男子,说:“先生,对不起,小店已经打烊了,请明日光顾。”

战士悄声地跟陈子忠转达,陈子忠看看左右无人,张嘴就用汉语:“我来拜会沈千里老先生。”

四旬男子顿生疑虑,压低声音用汉语问他:“你,你是中国人?”

“我是志愿军游击队的陈子忠,前些时候和沈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四旬男子吓得面容失色,连忙招呼伙计关了店门,把两人引到后厅奉茶款待,说沈千里刚离开绸缎庄出门应酬了,他这就去打电话,让他应酬完了直接来绸缎庄。

陈子忠拱拱手,让他去忙,自己则坐下来品茶打瞌睡。

绸缎庄的小客厅颇具中国官宦家庭的装饰风格,四壁悬挂着水墨丹青画,墙角竖着一人多高的青瓷花瓶,镂架上摆着古董玉玩,书香门第的味道呼之欲出。

陈子忠在小客厅里怡然自得,这可急坏了埋伏在四周的丁儒刚等人。他在两条街外便埋伏了战士,如果有大队的美韩军驶来,便立即发射信号弹,他带着五名战士守在门外,稍有变故便冲进去抢人。

晚上七点,一辆黑色福特牌小汽车停在绸缎庄门前,坐在后排的老人不待下人伺候,自己便开了车门,急急忙忙地进了绸缎庄,丁儒刚隐在暗处,看他前呼后拥的排场,估计他便是沈千里,心里的石头总算沉了沉。

沈千里带着上次跟随他的年轻后生疾步进了小客厅,年轻后生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黄牛皮提包。

沈千里一眼便认出了陈子忠,拱手行礼道:“陈队长,你真是艺高人胆大,怎么敢跟下人报名号,幸亏绸缎庄的掌柜也是咱们同胞,不然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老朽真是百死莫赎。”

陈子忠起身还礼,哈哈一笑:“老先生言重了,你上次让我到这里找你,想必有了安排,咱就不用忌讳啥啦。”

“共产党的长官果然聪慧过人,老朽领教了。”

几个拿着食盒的下人鱼贯而入,在桌上摆酒置菜,沈千里让下人全部退下,绸缎庄的掌柜也不例外,只留下年轻后生倒酒。

沈千里没有介绍,陈子忠也不好问年轻后生的来历,倒酒时他在鼻前扇了扇,顿时来了兴致:“老先生破费了,这可是上好的杏花村,没想到在朝鲜也能喝到这么好的酒。”

沈千里捋着花白的长须微笑:“陈队长是行家,酒是前几年国内老友送来的,一直没舍得喝,现在战事正紧,想喝口祖国的酒,难呐。”

陈子忠举杯就往嘴泼,忙得年轻后生直不起腰,不停地倒酒。

陈子忠的海量惹得沈千里不住地微笑,他一个劲儿说:“陈队长是沙场英豪,没想到喝起酒来也这么豪爽,老朽开眼啦,开眼啦。”

陈子忠贪酒,但今天事关重大,往嘴里泼了几杯酒便用手盖了杯口,正色说:“上次老先生说有事可以找你,陈某是个粗人,不懂得啥礼数,厚着脸皮就来了。”

沈千里朝年轻后生抬了抬下巴,年轻后生拿过黄牛皮提包,打开给陈子忠看,里面赫然是几十根黄灿灿的金条。

陈子忠皱眉不语。

沈千里说:“战争年代物价飞涨,黄金是不会贬值的通用货币,请陈队长笑纳。”

陈子忠脸色顿寒,寻思:看来这老头平时接触多了勒索他的美韩军,以为我这趟也为这个营生,于是朗声说:“老先生,我敬你有颗爱国心,怎么拿出这些玩意儿?我陈某人为国扛枪,虽然缺衣少食,却也活得畅快,今天来可不是敲你的竹杠,陈某告辞啦。”

陈子忠说走就走,抬腿跨到了门槛,沈千里紧追上去,扯住他的胳膊,尴尬从脸上层层剥落:“陈队长,留步,请留步!”

陈子忠黑着脸不动。

“老朽并无羞辱陈队长之意,只是考虑游击队生活艰苦,想给浴血奋战的战士调理下生活,既然你执意不收,那就算了,不过酒还是要喝,陈队长既然有事,老朽自当尽力。”

陈子忠再次落座,也不废话,捋起袖管给他看伤:“老先生,我受了枪伤,游击队缺医少药不便医治,想讨饶几日。”

沈千里眼睛**起喜色,连连抚手:“我当是什么大事,好,好,好,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说完这番话,沈千里竟然有些落寞,摇头说:“打日本我避到了朝鲜,解放建国我还没来得及回国又爆发了战争,我有拳拳报国心,可惜报效无门。陈队长,今后无论大事小情尽管开口,汶城这个地界我还有几分薄面,只要对游击队有帮助,粮食布匹没问题,军火弹药我也能想办法。”

陈子忠举杯道谢:“真是对不住,一面之交就来打扰您,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陈队长,只要你是中国人,不用见面我也帮你。”

酒席完毕,沈千里告辞,陈子忠被安排住在了绸缎庄,连续三天好酒好菜被招待,每天都有一名中医给他诊治,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只有一点他心存疑虑:跟随沈千里的年轻后生也住进了绸缎庄,有事没事就坐到他房间里问东问西,话题总是不离枪支战争。陈子忠以为他是韩伪军的细作,故意拿出把退了弹匣的盒子炮给他看,他兴高采烈地搬弄盒子炮,笨拙的手势不是装出来的,后来竟然把眼睛对着枪口往里看,枪口不对着人是用枪人的大忌。

这天夜里,黑色福特小汽车再次停在千里绸缎庄,沈千里带着一个年岁和他相仿的男子来探访陈子忠。

依旧是食盒带来精美菜肴,透瓶香的杏花村多上次多了两瓶。小客厅里摆上宴席,年轻后生仍是站着伺候倒酒。沈千里先是询问他的病情,陈子忠说不碍事,沈千里给他介绍同行的男子,说是他本族兄弟,小他两岁,名叫沈济民,自幼学习中医,在汶城开了家中医店,每日为人把脉诊治,在汶城小有名气,几天来为陈子忠诊治的中医便是他的爱徒。

沈济民比沈千里更具东方老者的风范,人长得鹤发鸡皮,白须冉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陈子忠心里一动,起身敬酒:“有劳沈大夫费心,能在汶城结识沈氏兄弟,陈某三生有幸。”

沈济民也是爽快人,干了一杯,看了眼沈千里:“我和三哥一同到了朝鲜,没有别的本事,靠着祖宗传下来的本事吃饭。说起来,汶城里有不少华侨商贾,将来让我三哥给你引荐,必能为游击队出把力。”

沈千里说:“今天我带他来就是放心不下,让他给你亲自诊治。”

陈子忠道了谢,靠上去,把手腕递给沈济民,他颇为用心,看舌苔,把脉搏,望闻问切看了个遍,这才吐了口气,说:“陈队长龙精虎猛,身体无大恙,我再给你开个方子,调理几日,你这条手臂便能伸展自如。”

沈千里听了高兴,说:“人参鹿茸但吃无妨,我三弟铺子里多的是,陈队长回去带上一些,给战士们补身体。”

沈济民微微一笑,说:“陈队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进门我便留意了,你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两瓶酒下去气不长出,颊不红,当初关二爷刮骨疗伤,想来陈队长这样的好汉不该为这样的小伤冒险求医。”

沈千里笑着看陈子忠,眼里并无责怪,仍旧清澈如湖水。

两位老人坦诚相见,陈子忠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寻思着应该把实情说出来,沈济民正好开的是中药铺子,伤员交给他也放心。

陈子忠张嘴正要说,铺门忽然擂鼓似的响了起来,两位沈姓老人脸色骤变,跟随陈子忠的战士从腰后拽出手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绸缎庄的掌柜匆匆地进了小客厅,俯身要和沈千里耳语,沈千里甩手避开:“什么事儿不能当着陈队长的面说,快说!”

繁泰馆是汶城最大的妓院,汶城警备司令部的一个副官在繁泰馆里吃花酒时对妓女许下了一堆诺言,妓女见多了漫天耍嘴皮子的男人,说不要金银宝石,你现在给我扛来一匹上好的绸缎就算你有诚心。副官立即应了下来,一个人步行直奔汶城最好的绸缎庄——千里绸缎庄。他来到店前见店门紧闭,便狠砸店门,这会儿已经抽出枪,扬言不开门就砸了绸缎庄。

潜伏在绸缎庄附近的丁儒刚等人早看见了这名副官,见他只身一人,便悄声靠近绸缎庄,静观其变。

沈千里责怪绸缎庄的掌柜:“这点儿事你也处理不好?开门随他挑,赶紧打发走了。”

店门一开,副官就拎着枪冲了进来,要找沈老板,掌柜说沈老板回家了,不在这儿,他不信,四周寻找。酒能给人生出蛮力,副官推倒了店伙计和掌柜,在店里巡视一圈,不见人,直奔后厅的小客厅。

“这不是沈老板吗,你倒是清闲,怎么,没听见我敲门?”

副官见沈千里在座,火气更旺了,大咧咧地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去。沈千里没有出门迎接,而是躲在小客厅里喝酒,这分明是看不起他。

沈千里嘴角上翘算是微笑:“我倒是认识你们李司令,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请他过来一起坐坐。”

副官哪里受得了沈千里的挤兑,眼睛立马就红了,抓出枪,啪地拍到桌子上:“少他妈拿李司令压我,你个老不死的,就知道孝敬他,怎么孝敬我?”

沈千里站起身对站在门前的掌柜说:“去,拿两匹上好的绸缎,送这位长官回家。”

“两匹绸缎就想打发我?”副官睨看在座的几个人,“这么好的酒菜也不说请我喝一杯?”

掌柜的立即上前拿杯子倒酒,副官手腕横扫,把酒杯摔在地上,抓起枪指着陈子忠的额头:“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沈千里和沈济民同时上前阻拦,沈千里说:“这是我的小伙计,刚帮我跑了趟生意,正给他接风。”

“兵荒马乱跑什么生意?莫非跟中国人做生意?”副官终于给自己找到了敲诈的借口,扯着嗓子喊:“你们私通中共,谁也不许动,都跟我回警备司令部去!”

陈子忠腰杆挺得笔直,仍在往嘴里泼酒,跟随他的战士已经去侦察了一番,到他耳边低语:“就他一个人,没尾巴。”

沈千里听得真切,对陈子忠说:“小兄弟,我对你的功夫敬仰得很。”

“你们嘀咕什么呢?”

陈子忠轻轻地把酒杯墩在桌上,忽然间出手了。他伸手握住顶在额头的手枪,将身体往后撤,大拇指堵住了枪口,往怀里一带,副官身体失重,趴在他怀里,战士已经拔刀在手,照准后心一刀下去,扎了个凉凉快快。

陈子忠用手捂住副官那张往外喷血的臭嘴,向后推开,战士扛起来就往外走,沈千里扬手要吩咐掌柜什么,陈子忠说:“不劳几位了,外面有我的弟兄,放心。”

尸体装了麻袋背走,店铺内外的血迹擦得一干二净,飘**着一丝血腥气味的街头连只猫的影子都看不到,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沈家两位老人惊魂未定,许久才缓过神来,赞叹陈子忠出手如电,武艺俊俏,一旁的年轻后生更是眼生慕色。

出了这档子事,陈子忠不好再提安置伤员的事,唯恐为沈家两位老人带来麻烦,便起身准备告辞,两人却死活不让他走。

沈千里说:“陈队长,说句不中听的话,出了这件事儿,咱们就更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刚才欲言又止,不妨说出来,大不了我们两个老东西携家带口,跟你去打游击。”

陈子忠思量再三,大河村的伤员不能再拖,暂时没有其他的好办法,只好说出伤员的事,请他们帮忙。

沈济民长出一口气,拍着桌子说:“我就说嘛,陈队长肯定是遇到了难处,这事不难,我们哥俩在城里有几处空宅子,把战士们都接来,看急诊中医不如西医,要说调理身体还得是中医,这事包在我身上。”

沈千里红光满面,早把刚才的惊险抛在脑后,大声说:“酒再来,酒再来!”

陈子忠感动得无以复加,想说些祖国感谢你们、志愿军感谢你们之类的话,又觉得太过敷衍,只能把杯子高举过头:“我陈子忠是个粗人,不会说啥官面话,两位老先生深明大义,我敬你们,敬所有在朝鲜的侨胞。”

两人痛痛快快地干了酒,把杯底亮给他。

沈千里说:“放心吧,都是炎黄子孙,就算在大街上碰见了也得背回家养着,以后但凡游击队有事尽可找我,我不在找济民,他不在找这个铺子里的掌柜,保管你稳稳妥妥。”

陈子忠再三道谢。

沈千里说:“陈队长,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该不该说。”

“沈老先生请讲。”

沈千里指着年轻后生说:“我晚来得子,这个孩子上了几天大学高不成低不就的,整天想着为国出力。战争爆发以后,他经常埋怨我们老哥俩不应在国难当头之际离开,我们这家人经商赚了点棺材本,可有了钱未必就有尊严,我们也想让让沈家出个你这样的豪杰,为家族争光。如果陈队长不嫌弃,带他走,生也好,死也罢,让他活个轰轰烈烈。”

陈子忠思量再三,开口问他:“老先生有几个儿子?”

“膝下只有一子。”

“沈济民老先生可有子嗣?”

“有两女,都已出嫁。”

陈子忠摇了摇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但两位老先生这一次已经是为国出了大力,在部队要论战功,该评个大功。沈家一脉相传,咱们中国人讲究个香火传宗,陈某实在不敢带他去。”

沈济民说:“他只图个轰轰烈烈。”

陈子忠再劝道:“两位老先生可能不了解,游击队和普通部队不同,天当被子地当床,有了上顿没下顿,活下来的一身是伤,牺牲的连个坟都没有。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美国鬼子,而是艰苦的环境,多少好汉子被冻死饿死,轰轰烈烈不难,难的是承受意想不到的艰苦。”

两人沉默不语,同时看着年轻后生,他给陈子忠倒满了酒:“陈队长,我敬佩你的武艺和为人,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跟着你,拜你为师,今天听你这么一说,咱们各退一步,你带我走,送到普通部队磨炼,什么时候合格了,什么时候跟着你,要是给你丢脸抹黑,我永不提自己姓沈。”

沈济民露出嘉许的目光:“好孩子,有志气。”

沈千里见陈子忠面露难色,又说:“陈队长,他想参加志愿军是我们的请求,你千万不要误解,这绝对不是交换,即便你不带他走,我们一样会好好照顾伤员。”

陈子忠说:“两位老先生都是堂堂正正的君子,我陈某人要是有这种想法,就是对不起沈家,对不起这杯酒。”

年轻后生不等陈子忠发话,抓起只碗咔地摔在地上,抓起月牙形的瓷片照准手心唰地划过,伸给陈子忠看。白皙的手掌裂开了道肉缝儿,几秒钟后,如注的血才涌出来。

掌柜的忙着拿起条毛巾要给他包扎,年轻后生推开他,把血淋淋的手掌触到陈子忠眼前,声音还是那么冷静:“陈队长,你看如何?”

陈子忠几天来一直以为年轻后生是文弱书生,想参军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可这个举动彻底地说服了他,他一拍桌子,道:“安置完伤员,我送你去后方!”

说句后话,沈姓的年轻人虽然没在朝鲜战争中立下片功,但日后为共和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着实为沈家光宗耀祖。

在回来的路上,陈子忠提起沈家两位老先生看穿他的伤,并直言不讳,丁儒刚说你陈大胆也走麦城的时候,陈大胆笑起来,说老人家慧眼啊,咱不该跟他耍小聪明。

陈子忠先后往汶城运送了三批伤员,沈家不失诺言,把伤员们安排得很妥当,接回去时,个个被养得白白胖胖,重新投入到敌后战斗中。

侯疯子手腕被子弹击得粉碎,美军逼供殴打造成其内脏出血,眼镜医生对其实施了三次手术,沈济民老先生两次诊治后病情仍不稳定,后经沈千里老先生出资,送到汉城美国人开办的医院治疗,伤愈后回到后方几次三番写血书,要求上前线作战,被强令返回国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