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训练了。每年新兵下来都要搞一次时间比较长的训练,这种训练叫作新老兵磨合期训练。
先是训练队列,这是最基础的训练科目。林平安一听到“队列”这两个字,心里就慌了。
三班长早就注意上林平安了,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有病。
林平安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三班长下了“齐步走”的口令后,才发现林平安走齐步是同手同脚。因为在班队列里,一个人走的步子有问题,是很明显的。
在一列整齐的队伍中,忽然别别扭扭地挤进一个同手同脚的来,三班长首先的反应是恼得差点要笑出来,然后又恨不得走上去在林平安的腿上狠狠踹上一脚,想了想又忍住了,却说:“林平安你还真是有病啊,新兵连训练了三个月,连木头都会齐步走了,怎么你还是同手同脚走队列?看样子还真是病得不轻呢。”
三班长这样说着,下了口令叫全班停住,给林平安下了出列的口令。
林平安跑步出了队列。
“第九名,听口令,齐步走。”三班长命令道。
第九名是林平安在队列里的位置号。
林平安迈开步子,一个人同手同脚地走着队列。全班人站在边上看着,老兵们哄然大笑起来。这一笑,影响到了操场上别班的训练,别班的人就都停下看热闹,林平安就走得更机械了,他觉得整个操场上的人都看表演似的在看着他,无论他怎么走,走到哪个位置,他浑身上下都贴满了眼睛。他的心里更慌乱了,并且有股酸酸的东西直往上涌,他想控制住自己脆弱的感情,努力走好,可是越想走好,越是走不好,他怎么努力也是迈左脚摆出去的是左手,迈右脚摆出去的是右手。而且他觉得这样走还比较自然,就像别人走队列左脚右手、右脚左手一样自然。干吗非要我左手右脚、右手左脚地出?我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他心里恨恨地说。要他走成正确的步子也实在太难了。
三班长看着林平安同手同脚像牵线木偶一样走队列累得满头大汗,又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当着操场上那么多人的面,对林平安说:“林平安你没救了,你还是一个人到操场角去练吧,别在这影响了全中队的训练。”
林平安默默地走到了操场角。从训练的地方到操场角,就这么几步路,他却走得非常沉重,几乎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他好大的气力。好不容易挪到了操场角,他的衬衣被汗水洇得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咬着牙,一步一动地练习着走队列。
三班长又开始指挥三班训练,别班的班长一看,也都从愣神中反应过来,开始训练了,操场上“一、二、三、四”的喊声震天价响了起来。
收操后三班长问林平安是谁把他接来的,那个人眼睛可能有问题。
林平安说了去他们那里接兵的干部的名字,三班长没听说过这个人,对林平安说:“你可能是别的支队接来的,人家不要你,把你换给我们了,怎么搞的,你就恰好来到我们三中队了,怪事。”
新兵杨树明对班长说:“报告班长,他是没有人要了,指导员只好带到咱连来了。”
三班长把他的粗眉毛扬了扬,说:“怪不得呢,就说咱中队今年分了十六个新兵,怎么来了十七个,原来还有一个搭配的拖油瓶呢。”
林平安心里酸楚得厉害,脸涨得通红,终于憋不住了,对班长说:“班长,这是部队,我也是军人哩,一个列兵,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三班长两眼盯着林平安涨得红红的脸,说:“你还军人呢!军人有训练三个月连个正步走都不会的吗?你呀,丢军人的脸去吧。把你分到我们三班,三班可倒大霉了。”
林平安低着头不再吭气,心里恨自己不争气,连走路都走不好;又后悔来当兵,就算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也比在这里受别人奚落、嘲笑要好得多。可是他抵不住他姐的威力,他姐为了他能当兵出来闯世界,把什么都搭上了,他不能不当兵啊,可现在……
他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他心想闯世界肯定不容易,可好男儿哪能有不闯就有好世界的?不为自己,也得为苦命的姐姐着想呀!他擦干了眼泪,他想他应该做个好男儿,他不能让姐姐的希望变成失望。
为了改掉自己同手同脚走队列的毛病,林平安决心要狠下一番苦力,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新兵周胜利也帮着给林平安想办法,晚上在月光下用背包带绑住林平安的胳膊和腿,林平安在前面走,周胜利在后面拉着背包带,林平安迈左脚时,周胜利就拉住他的左手,不让左手摆出,迈右脚时就拉住右手。其他几个新兵也一块过来帮忙,拉着林平安每天晚上都练习。
大漠的月夜特别明亮,映照得寂静的操场更加空旷,林平安就在如洗的月色中刻苦地练习着。春季的夜里还是冰凉、刺骨,但几个新兵没有一个抱怨的,他们都十分勤恳地帮助着林平安。在几个新兵的指点和帮助下,林平安同手同脚的毛病终于有了改变。再训练队列时,三班长点了林平安的名字后,叫他到操场角继续一个人操练。林平安十分平静地说:“班长,我已不再是同手同脚了。”
三班长不相信,说:“你在新兵连训练了三个多月,都没有改掉同手同脚,下中队才一个多礼拜,就能改了?”
林平安站在队列里目视远方不吭气,脸上却是一副很自信的样子。
三班长说:“那你给我走走看看。”
林平安就出列走齐步。刚开始走的几步还蛮像回事,但走了几步后又恢复了同手同脚。林平安努力着使自己再走出正确的步伐,可手忙脚乱了一阵,终于还是失败了,他仍然是同手同脚,惹得老兵们哄笑不已。
三班长走过去没好气地对林平安说:“你出什么洋相?还嫌不够丢人?到一边去吧。”
新兵周胜利替林平安打抱不平,打了声报告,说:“班长,林平安的同手同脚是纠正过来了,我们给他手脚上绑了背包带试过。”
三班长看了看周胜利,想了想说:“那你拿背包带来试试。”
周胜利拿来背包带,给林平安绑上手脚后,不用在后面拉着背包带他也能左脚右手、右脚左手走出像模像样的正步来。可一解开背包带,就像被拽拉着的弹簧,一放手立刻又弹了回去,林平安又成同手同脚了。
三班长哭笑不得地挥了挥手,说:“林平安,你真是绝了,如果是阅兵你还能绑个背包带吗?”
林平安脸红得像西红柿一样。
三班长说:“林平安,你还是去操场角慢慢练吧,别在这妨碍了大家训练。”
林平安再也忍不住了,他觉得班长用这种口气说话,太轻视他了,于是气呼呼地对班长说道:“班长,我是笨点,但你也不能小瞧人。我投弹就可以投五十米。”
三班长用眼角瞄了瞄瘦小的林平安,说:“就你?”
林平安的头抬得高高的:“不信?咱试试!”
第二节课训练时,三班长给排长讲了声,就带着三班到营房后面的荒滩上训练投弹。一开始,三班长就让林平安先投弹。
林平安脱掉衣服,甩到干枯的骆驼刺上,抡了几下胳膊活动了一下,抓起一个训练弹,没有助跑,站在原地就投了出去。
弹落在了五十五米的标杆处,但没有落到投弹地线内。林平安又投了两颗,都超过了五十米,却都落在了地线外。
三班长摇了摇头,说:“你投弹远倒是挺远的,可就是没有投到地线内,也只能算废的。林平安,这下你不会再逞能了吧?”
林平安垂下了头,捡回了训练弹,也不穿上衣服,走到离大家有点远的地方,立下,目光很空洞地朝大家看着。寒冷的漠风不动声息地在人群中来来往往,也在他干瘦的肌体上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全身冰凉却感觉不到一点冷意。
旁边一个老兵看着林平安孤零零伫立的身影,有点不忍心,对三班长说:“林平安要再练练,今后会投准的,班长……”
三班长不再吭气了。
老兵对林平安说:“快穿上衣服吧,别感冒了。”
林平安鼻子酸酸的。
B3
刘新章认识根明叔后,他才发现根明叔是一个心里沉甸甸的人。他不像郭连长那样轻视刘新章这个和平年代的军人,但他似乎更多地沉浸在他自己的经历中,他有时说出一些不可思议的话来,而且说完了便不吭声,却勾起了刘新章对他极大的好奇心。他瞎了的那只眼睛告诉刘新章他的人生经历中一定有一段很值得去了解的故事。他花白的头发也告诉刘新章,关于他的故事一定很耐读。
就在刘新章对根明叔发生了兴趣,想方设法要打开根明叔这本故事书的时候,秋琴认识了农场场部新分配来的一个年轻的男医生。这个年轻的男医生对塔尔拉很不屑一顾,来了没几天就到处扬言,自己有后台,来塔尔拉只不过是为了走个过场,在这个鬼地方待不了几天,就会离开的。他的这种狂妄劲传遍了塔尔拉,大家都有点瞧不起他,不仅因为他狂妄,还有他把塔尔拉说成是鬼地方。在美丽的叶尔羌河怀中的塔尔拉怎么能是鬼地方呢?这样的说法引起塔尔拉人的共愤,漂亮的秋琴却莫名其妙地一下子对这个年轻的男医生产生了好感。
刘新章还不知道秋琴别的想法,一个劲地把话题往根明叔身上扯的时候,秋琴每次都用各种方式避开了刘新章想知道的话题,她只说对塔尔拉的人你最好是远远地去看,不要老想着去了解,包括她在内。秋琴这样对刘新章说时,他静静地看着她美丽的大眼睛,秋琴却把目光慌慌地躲开了。
这时候,三中队的司务长开始怀疑刘新章和驻地的姑娘有不正常的交往,怕他出问题,还跟踪了他几次。司务长发现刘新章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和秋琴有拉拉扯扯的关系,便放弃了跟踪,过后却对刘新章说过,秋琴是个很不错的女孩。
其实司务长一点都没有看出来,他感觉很不错的女孩秋琴这时已在刘新章的心里扎下了根,占据了他心中最神圣的领地。
但刘新章一直不知道,秋琴的心已飞出了塔尔拉,她认为塔尔拉是个浅潭,根本盛不下她的青春和美丽,塔尔拉留不住她,她迟早是要飞出这个地方的。当她的心里开始有了刘新章的爱情的时候,还沉浸在这份爱情的喜悦中,还没有想到要离开塔尔拉,但这时候那个医生来了,她和所有塔尔拉人一样不喜欢他的狂妄,但他的狂妄透露出一个信息:他会去喀什。喀什是秋琴心目中很繁华的城市,秋琴在书中就已经领略到繁华的含义,她渴望能拥有那种与塔尔拉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方式。这种渴望使秋琴意识到了自己的青春和美丽有了与以往不同的含义了,这种渴望让秋琴把自己作为赌注押在了走出遥远、荒凉的塔尔拉,迈向生活新内容的路子上了。
当然,秋琴当时也知道她在刘新章心目中的位置,同时她也明白,以刘新章的能力,是无法使她走出塔尔拉的。秋琴只看到了眼前的事实,她没有穿透时光的能力,也确实,当时的刘新章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他非但没有让秋琴走出塔尔拉的能力,而且他的爱情能不能留在塔尔拉都是个问题。至于以后,秋琴没有想,刘新章也无法预知。
秋琴很快就从塔尔拉消失了,这叫绝对沉浸在爱情中的刘新章一下子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但秋琴确实走出塔尔拉了,传说她要到很远的喀什市去定居,今后会成为喀什人。喀什市对塔尔拉人来说,是一个得抬起头仰望的城市。秋琴能去喀什,当然是场部那个年轻的男医生帮她调到喀什去的。刘新章在中队待的时间长,只有抽空才能去看秋琴,就一直还蒙在鼓里,只知道那阵子每次去看秋琴,秋琴都会在医生那里,好像病比较多,他很关切地询问她时,她又说自己没什么。那时候的秋琴看刘新章时,眼神总是愣愣的,刘新章以为她干多了活,打不起精神,并没有太在意,却没有想到是她已经和那个医生好上了。医生带上秋琴很自然地走了。
当秋琴离开刘新章跟着那个牛皮哄哄的男医生到喀什去了之后,刘新章被心里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折磨的时候,他都会去叶尔羌河畔。走到河对岸,当他把塔尔拉甩在身后时,才允许自己胡思乱想一些事儿,他也想到了根明叔,想到他和魏芳发生在叶尔羌河边上的事情,他只感觉到作为一个人,活生生的人被河水映照出一副伤心的面孔,是很难受的,因为这河水映出了一个被外面遗忘的世界,这就是塔尔拉的悲哀,它像一个被随便丢弃在洪荒中的一片树叶,在茫茫荒原上挣扎着、扭曲着并留下了一些悲悲切切的故事,像这河水一样永不停息地流淌着……
起风了。
该到起风的时候了。沿河两岸的红柳佝偻着身子,在这面没有光泽的河水上投下了慌乱的影子。起风时,这些红柳枝便发出一阵沙沙声,河水翻腾着流过时它们也会跟着流下几串眼泪。
这条河使刘新章默默无言,他找不到可以倾诉心曲的人,他向谁倾诉?
秋琴离开塔尔拉之前,刘新章和她最后一次见面,她脸上写满了特别的东西,这种东西叫刘新章看了心里特别不舒服,但秋琴一点都不在乎他的表情,只是她的目光躲来躲去的,但还是告诉了刘新章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是关于她的身世。
“你知道吗?”秋琴是这样对刘新章说的,“乔根明是我的亲爹!”
刘新章当然不知道,傻愣了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秋琴说:“从现在开始,你就知道了。”
当时的刘新章也不知道,秋琴是根明叔的女儿,对他又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他和红柳结婚,才想这冥冥之中的安排是这么巧妙,似乎就是要让他怎么也躲不开秋琴。但秋琴是根明叔的女儿,让刘新章确实很惊讶,塔尔拉的事情复杂得让他绕不过弯来。刘新章对此一点都沉不住气,总想找个人证实一下。当然,去找根明叔是不可能得到证实的。
事情有时就这么巧,刘新章又认识了塔尔拉的另一个人物,这个人就是青婆。青婆让他知道了发生在根明叔身上的故事,一段令人不可思议的故事,也正是有了这个故事的铺垫,才有了秋琴更浓重的悲剧色彩,和刘新章对这段初恋的无法忘怀。
青婆作为无儿无女的“五保”户老人,一直是驻地部队学雷锋活动的对象。刘新章他们给青婆打柴火、挑水、扫院子,他们也就成了典型。
青婆也不知道怎样就认定了刘新章就是那个和秋琴在一起放羊的后生,她对他有一种特殊的好感,她说,只有他才是秋琴真正该喜欢的人,可惜秋琴放弃了他。
刘新章没有向青婆问起关于秋琴和根明叔关于郭连长和秋琴妈的事,青婆面对他时,却十分自然地把那些深埋在记忆中的旧事掏了出来,摆放在了刘新章的面前。她给刘新章讲那些的时候,拍醒了与她相伴的那只黑猫,黑猫不情愿地离开她怀里时看了看陌生的刘新章。刘新章就像黑猫听青婆诵经一般听着塔尔拉的故事。
正是这段故事才铸成了刘新章心中的塔尔拉。
青婆说:“秋琴的妈是个戏子。戏子你知道吗?”
刘新章说:“知道,戏子是唱戏的。”
青婆说:“秋琴的妈不是唱戏的戏子。”
刘新章不明白不唱戏的戏子怎么会叫戏子。
青婆说:“秋琴的妈是个跳舞的戏子,不唱,从头到尾不唱一个字,只跳舞。”
刘新章说:“那是舞蹈演员,不叫戏子。”
青婆说:“反正都一样,跳舞也是给人看的,唱戏也是给人看的,都是演戏的。”
秋琴的妈魏芳是个舞蹈演员。
舞蹈演员魏芳没有结婚肚子就大了,从北京被遣送到新疆,分来分去最后被发配到了塔尔拉。
舞蹈演员魏芳没有生下肚里的孩子,去了趟医院做了流产,全身就轻松了。她单身一人来到了塔尔拉。
“秋琴就像她妈一样。”青婆说,“她是说她们母女长相一样。”
这个,刘新章不难想象出来。长得漂亮的女人不论是干什么,在什么场合,都会成为人们关注和议论的中心。
但是漂亮的舞蹈演员魏芳在塔尔拉陷入了荒野般的寂寞和孤立无援的境地。并不是塔尔拉的人对美丽的女人熟视无睹,而是魏芳的名声使得没人敢去接触她,怕沾染上无法洗却的毒素。
“戏子总归是戏子,她的演戏手段绝对高明。”青婆说,“那个戏子很快就勾引上了一表人才的乔根明连长。”
“你根明叔也是一时糊涂,被那个戏子勾去了魂。”青婆这样说。
塔尔拉的第一任连长是乔根明。塔尔拉就是根明叔带领大家一手开垦出来的。
根明叔是响当当的连长,曾因带头在大漠里开辟出一块名叫“军息林”的胡杨林,为已故的军垦战士建造了一个安静浓绿的西天乐土且被当时的军垦战线树立为先进典型。可这个先进典型栽倒在下放来的舞蹈演员魏芳手里。当时,把有问题的舞蹈演员魏芳分到根明叔的连里改造,上面肯定考虑到根明叔是个政治、思想上都过得硬的连长,可这个政治、思想过得硬的连长在对待爱情这件事上像许多普通人一样,没有硬过去,完全软了。
后来发生的一些故事,与舞蹈演员魏芳的到来是分不开的。
长得像她妈一样漂亮的秋琴,也像她妈一样未婚先孕,半年后,秋琴就挺着大肚子从那个繁华的喀什市回到了偏僻的塔尔拉。
塔尔拉人开始不明白秋琴出去半年后为什么就这么回来了,并且是和肚里的孩子一块儿回来的。
秋琴却没有生下肚里的孩子,不知不觉中人们发现秋琴鼓着的肚子就突然之间塌了下去。恢复成以前模样的秋琴没有要离开塔尔拉的样子,反而又出入在塔尔拉的角角落落,好像遥远的喀什市对她只是风起时的一个记忆,风走后就带走了这个记忆,而与她再没一点关系。
在秋琴挺着大肚子回到塔尔拉后,刘新章曾经找过秋琴。他很想了解秋琴离开塔尔拉半年来的生活情况,问她今后的打算,因为秋琴毕竟是第一个占据他心灵圣地的女孩。
刘新章的出现遭到了秋琴非常冷漠的对待。他见到秋琴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给正在喝酒的郭连长炒菜。郭连长身上过早地穿上了那件到处冒着黑乎乎的棉絮的军棉衣,一个人蹲在土炕上有滋有味地喝着酒。
刘新章喊了声秋琴,秋琴愣了愣,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为她爹炒菜。她的冷漠让刘新章心中狠狠地痛了一下,但他并没有介意,秋琴的这种态度是他意料之中的,谁会在倒霉的时候面对从前喜欢的人呢?倒是郭连长叫刘新章上炕去陪他喝几盅。郭连长又开始对刘新章这个当代军人嘲笑,他的话题永远不会有新的意义,但他能说得很有味道,比起酒来,更能叫他舒心,他需要这种有味道的话题当作下酒菜。
刘新章没理会郭连长。
他凑过去向秋琴问了个好。
秋琴把菜炒得很有声响,炒菜炒出的声响淹没了刘新章的话。
刘新章往下就不知道该怎样说了。他就默默地站在秋琴的旁边,看着她专心致志地炒菜的样子。秋琴的脸还是和她走出塔尔拉之前一样地光鲜和生动,可是没有了灿烂,她的眼神耷拉着,瞅也不瞅刘新章一眼。虽然外表上的秋琴没有一丝败落的样子,但她的沉默使刘新章无法平静下来,他知道秋琴是在替自己垒一层坚硬的外壳,他想帮她,可是他又怎样去帮助她呢?自他们放羊相识到秋琴在他心里占据了重要位置,他就再也无法把她排出他的心。尽管后来秋琴对这份没有公开的爱情的背叛深深地伤透了刘新章的心,可他也没有怨过她,恨过她,相反,在心里他还十分理解秋琴的举动,对于有文化又漂亮且心高气傲的秋琴来说,塔尔拉确实太简陋、太狭小了,热爱生活的秋琴,她需要有一个广阔的天地任她的想象飞翔,而他既没有能力给她这么一个世界,又无法预知自己的将来会怎样,他只能默默地为秋琴祝福。可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已经展翅飞了出去的秋琴竟然又飞回来,而且回来得如此狼狈、如此沧桑却又如此平静。他想秋琴是个很难让人琢磨透的人,但无论怎样她依旧还是他心目中的那个秋琴。
可秋琴一点也不领他的情。
默默无语地伫立了许久,秋琴的菜也炒完了,她还是不看刘新章一眼,转过身又去洗刷东西了。直到最后刘新章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秋琴才忽然停下来,对他笑了笑,说了一句:“所有的都过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连碎片都没有。”
刘新章的心像被刀片划了一下,半天也没有止住这痛。
自此以后,秋琴直到嫁给塔尔拉出了名的段建新,不论刘新章什么时候找她,她都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