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纯子二十几年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过这样拉肚子的经历,她几乎要虚脱了,晚上几乎就没有时间睡觉,因为她的时间都用在了一趟一趟地往厕所跑上。为了减少拉肚子,她连饭也不愿意吃了,几天下来,叶纯子整个瘦下来一圈。
这可急坏了吕建疆,他坚持要把叶纯子送到场部的卫生队去看看。叶纯子怎么说也不愿去卫生队。王仲军和付轶炜捧来沙枣,劝叶纯子还是多吃些沙枣,刘新章也说只有沙枣才能救叶纯子于水深火热之中。在几个人的劝导之下,深刻地体验到了拉肚子的厉害的叶纯子也只好抛开最初的意愿,开始勉为其难地吞吃着塔尔拉自产的“特色药”了。
叶纯子一直以为她是奔着塔尔拉这个神奇的地方和这个神奇地方的沙枣花来的。现在她不但踏上了被一条叫叶尔羌的河抱着的塔尔拉,而且还真真切切地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着(虽然她想这种“生活”应该是短暂的),但她没有见到那充满了**的沙枣花,于是也就在这种对沙枣花的想象和向往中,她对沙枣花产生的最终结果——沙枣有了好奇心。所以当塔尔拉要给所有初来者下马威的第一件事——拉肚子开始发生时,吕建疆就给叶纯子捧来了沙枣,叶纯子爱屋及乌,这种淡黄外表的沙枣对于她也有了强烈的美感。可当她很有兴趣地将第一颗沙枣扔进嘴里一嚼,她立马就有种秋天到了,黄叶落了,沙枣被风沙浸泡了的感觉。她强忍着咽进了这颗沙枣,无论吕建疆怎样跟她解释,她都不肯吃第二颗沙枣。
沙枣像它的名字一样,不仅有沙的那种意象,在牙齿的咀嚼下,也像一堆细沙子,干涩无味,再加上又是放了一个冬天的沙枣,干得只剩下了一层淡黄色的皮,包着一堆细沙似的枣肉,没有了水分。叶纯子苦着脸吃着沙枣,感觉着粗糙的沙子在不停地摩擦着她的牙齿、喉咙,要吞咽下去都费了她好大的一番工夫。但吃了沙枣,过了半天,就减少了上厕所的次数。为了不再受那种蹲得腿脚酸麻、头晕目眩的罪,叶纯子坚持着吃沙枣了。
叶纯子刚摆脱了拉肚子,吕建疆就对她说:“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塔尔拉,真实的塔尔拉!而这还只是它的一面,它还有更残酷的让你无法想象的一面。趁现在苦水期还没有到,你——还是回攀枝花去吧。”
听到这话,叶纯子的心里忽然欢快了起来,脑海里立刻映出她的家乡攀枝花如画一般的风景。她抬起头看着吕建疆,却看见这张很有棱角的脸上此刻不仅布满了关怀,还隐隐约约地透露着忧伤。
叶纯子就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的欢快从何而来,她为自己才踏入塔尔拉还没有看清塔尔拉的模样就开始想着逃离而暗暗羞愧。但吕建疆说完这话后脸上复杂的表情还是让她心里很暖。
话是这样说了,吕建疆心里却想叶纯子会怎么对待这个问题。这段时间他内心非常矛盾,他既希望她能留下,又想着在这样严酷的现实面前还是让她赶快离开。从内心深处他确实舍不得她,可她留下来,在塔尔拉这种恶劣的环境里,他又于心何忍?如果想留下叶纯子,他就必须要离开塔尔拉;如果不能离开塔尔拉,留下叶纯子又能怎样?还不是让叶纯子受这种苦?还不是重复着刘新章、王仲军他们的生活?可是叶纯子又是奔着塔尔拉才来新疆的,她一旦知道了他要离开塔尔拉的这个迫切愿望,她会怎么看他呢?她肯定会很看不起他的!这些搞艺术的人都怪得叫人捉摸不透。
叶纯子歪着脑袋冲着吕建疆很俏皮地说:“怎么,不欢迎我这个客人了?这么快就想要赶我走呀?”
吕建疆说:“不,不是这个意思,看你的体质根本承受不了塔尔拉的恶劣环境,怕你吃不消,才……”
叶纯子说:“我这么大老远跑到塔尔拉来,是想看沙枣花的,现在沙枣花没有看上,就这样回去,我不亏死了?”
“沙枣花在别的地方也可以看到的,塔尔拉这地方,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你这样说,我还偏偏要待在这个不是女人待的地方,等着沙枣花开,我要和塔尔拉较量较量到底谁更厉害呢。”叶纯子这样说时,她的心里已经翻腾开了。这段时间,多亏了吕建疆的照顾,通过这一阵子的接触,她对吕建疆有了一些了解:吕建疆是一个情感非常细腻的人,也很稳重,干什么事都很细心,绝对是一个好男人,这样的男人在当今社会上已经很难找到了。但叶纯子在了解吕建疆的同时,也发现了吕建疆的性格不太稳定,他有时候看上去不急不缓的,听之任之的,好像对世事没有多少感觉了,似乎缺乏积极向上的进取心了,一个年轻人,倒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对生活没有了**,叫她有点接受不了。当然,叶纯子对吕建疆的内心世界还不是太了解,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或许他是被这种固定的条理**规范得没有了脾气,又或许他心里一直在酝酿着别的想法,她不得而知。何况吕建疆是一个性格比较内向的人,要了解这样的一个人,需要时间,需要不断地探索。叶纯子突然觉得自己想这些干什么,又不是真已经到了要和他谈对象的地步。她赶紧收回自己的思绪,接着说道:“再说,我觉得这样挺刺激的。现代年轻人不是觉得活得没意思,都在寻找刺激吗?我感到在塔尔拉的这种拉肚子的经历,也有点冒险性质,挺好玩的。我告诉你,不看到沙枣花,我是不会走的!”
吕建疆无奈地说:“你就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那时候在攀枝花,我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的,你何必要当真呢?”
“我就要当真,怎么样?”叶纯子说,“你不知道,我自从听了你的那一通话后,为什么一直给你写信、打电话呢?就是一直想着这沙枣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它能让你那样不顾一切地驳斥我。”
那是一年前冬天的时候,吕建疆到攀枝花去接新兵,体检还没有开始时,他闲着去逛,路过一个鲜花店时,便走进去想看看。正看着,他听到一个女声:“这康乃馨真香”,吕建疆听着这话,忍不住过去拿过那束康乃馨闻了闻,他没有闻出个“真香”来,便不高兴地说:“这花香什么香?简直比不上沙枣花的百分之一,还叫花呢!”
那个说花香的女孩子就是叶纯子,她一看是个当兵的,脸黑不溜秋的,说话又这么冲,她没好气地回敬了一句:“哎,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康乃馨没有你的那个什么沙——子花香,就不叫花了?”
“对不起,”吕建疆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听着你说康乃馨真香,就较上劲了。”
叶纯子一听,这当兵的有意思,马上就承认错误似的,一脸认真,她好玩的劲头就上来了,便说:“你真好玩,说就说了,谁让你做检讨了?你刚才说的什么沙子……”
“是沙枣花。”
“沙枣花,这个花我是第一次听说,它真的比康乃馨香一百倍?没这么玄吧!”
“沙枣花真的很香,听说比桂花还要香哩。”
“有这样的花呀?哪里有沙枣花呢?我倒要见识见识。”
“塔尔拉就有。”
“塔尔拉?这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像外国的名字一样,你……”
“对不起,我说话的方式有点不正确,应该说塔尔拉在新疆,是新疆的一个小地方,我在那儿当兵。”
新疆的塔尔拉从此以后就在叶纯子的脑子里扎下了根,对那个陌生地方的向往以及对吕建疆描述的绚丽的沙枣花的倾慕,给她生活的贫乏和生命的无聊,还有她灵魂历程的单调都涂上了斑斓的色彩,在她灵魂深处燃烧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渴望,就像在黑暗中一线隐藏起来的光,没有人知道。她当即就和吕建疆相互留了地址和电话,说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塔尔拉,亲眼看看沙枣花。
当吕建疆告诉刘新章,他准备让叶纯子离开塔尔拉时,刘新章几乎是跳了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冲着吕建疆恨铁不成钢地说:“吕建疆,我说你没毛病吧?我们大家都在给你创造机会,对叶纯子这么一个可爱的姑娘,你居然不使劲去追,还说要让她走,她走了,你还有机会吗?”
“可塔尔拉的条件这么糟糕,她一个年轻又文弱的姑娘,能受得住吗?我也不能为了自己就这样自私地不顾她的感受呀!”吕建疆嘟囔起来。
刘新章想想也是这个理,不管他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叶纯子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那人家叶纯子怎么说?她愿意不愿意留下来?”他急急地问。
“叶纯子还是想看沙枣花,可是……”
“你别给我可是了,只要叶纯子愿意留,我们绝不能说让她走的话,不然,显得我们这当主人的多不够意思。至于拉肚子嘛,咱们还是想办法尽力去替她解决。”一听叶纯子还是愿意留,刘新章立马眉开眼笑起来,在吕建疆眼里,那神情倒一点也不像是个政委。
只要人在,吕建疆就有戏。刘新章信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