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队新分来的排长,叫吴一迪。吴一迪到塔尔拉的时候,新兵刚下中队没几天。

从喀什坐公共汽车,到进入塔尔拉的路口下来,上士阿不都早已经等在那里了。从通汽车的公路到塔尔拉还有二十四公里,这段路程没有通车辆,三中队派老兵阿不都赶着牛车来接吴一迪。

坐了八个多小时的汽车,又转乘牛车,吴一迪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已是阳春三月了,灿烂的晴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风。太阳懒懒地照在人身上,能感觉到春天的温暖了,戈壁滩上却没有一丁点儿春的气息,一切都是褐黑色的宁静。这种宁静压抑而空洞,拉车的老牛偶尔弄出一点响声,也显得极不真实。牛车走在平坦的石子路上,像一只不慌不忙的蜗牛,在一望无际的茫茫荒原上蠕动着。起先,吴一迪对牛车的速度有些性急,但望着牛车走过的石子路上,竟然连一点浮动的尘土都没有,只有牛蹄子踢踏碎石子的细碎声和牛车快要散架似的杂响声,单调地冲击着他的身心,慢慢地,他就有了随遇而安的无奈感,心里也就慢慢地平静了。

赶车的阿不都是维吾尔族人,不善言语,除去刚见面自我介绍名叫阿不都,是专门来接吴排长的外,再没多说一句话。他坐在牛车前面,手里扬着一根红柳枝,一声不吭,只是专心地赶着牛车。吴一迪看着阿不都认真的样子,心想其实在这样空旷的戈壁滩上赶车,根本不必这么用心,何况又是老黄牛拉的车,完全可以任它自己走的。

吴一迪想打破沉寂,掏出烟来递一支过去。阿不都没有接,却很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吴一迪以为他不会抽烟,便自顾自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这时,却见阿不都从身上摸出一个铁盒子和几张报纸来,对着吴一迪晃了晃说:“吴排长,你抽莫合烟吗?我们塔尔拉的人都抽这个,劲足!”

吴一迪听说过莫合烟的厉害,摆摆手谢绝了。

阿不都就卷了一支莫合烟,点上火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

吴一迪抽了一支烟后,靠在自己的行李上,就有点犯困了。他的脑子接受了牛车慢悠悠的现实之后,没有繁杂的思绪在脑子里乱撞了,有种看淡一切的心态,任牛车摇摇晃晃在海洋一般的荒原上。

吴一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吴一迪是被阿不都叫醒的。牛车终于将他们摇晃到了塔尔拉。吴一迪睁开眼一看,几排土坯房竖在眼前,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了干裂的土坯,门和窗子上还挂着厚厚的棉褥子。显然,这里还没有一丝春天的气息。

吴一迪忙跳下牛车,还没有顾上扶一下头上的帽子,就听到阿不都对他说:“吴排长,这是指导员。”

吴一迪赶紧转过身,向一个瘦瘦的高个子上尉行了个军礼:“指导员,我是吴一迪,前来三中队报到。”

指导员付轶炜还过礼后,抓住吴一迪的手,说:“吴排长,欢迎你到三中队来工作,今后咱们就在一起做事了。”

吴一迪正想说几句客气话,指导员却说:“看,中队长来接你了。”

吴一迪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粗壮结实的上尉已经走到了面前。他迎上去,给中队长行了个军礼。中队长却没有还礼,招了一下手,就握住了吴一迪的手,平淡地说了句:“你来了。来了就好。”

吴一迪笑了笑,心中有点纳闷,他和中队长是第一次见面,给他敬礼,他咋不还礼?中队长头上还戴着帽子呢。按新条令规定,不戴帽子在营区也可以行举手礼,指导员没戴帽子都给他还了礼,中队长戴着帽子却不还礼,是不是他不欢迎自己来?

吴一迪正想着,几个战士已过来从牛车上搬下了他的行李。阿不都一边招呼着兵们,一边问吴排长的行李搬到哪里。

吴一迪这才注意到,老兵阿不都走路的时候腿有点瘸。在路口阿不都接上他的时候,因为急急忙忙地搬行李而没有注意到阿不都的腿有点问题。他愣了愣,想问一下阿不都,又觉不妥,便对阿不都说:“我的行李就搬到班里吧,排长应该住在班里。”

中队长王仲军却说:“搬到中队部去,你住队部。正规啥呀?”

指导员付轶炜也说:“就是,我也是这个意见。大家住在一起也热乎。”

付轶炜的房间让给叶纯子住了,他搬到队部住了几天,觉得几个人住在一起,说说话,热热闹闹的,时间也过得快些。

几人进到中队部,吴一迪忙掏出烟来,先递给中队长王仲军一支。王仲军接了,当着吴一迪的面,掐掉了过滤嘴,将短了一截的烟含在嘴上,点上了火。

吴一迪怔了怔,见王仲军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接着给付轶炜递烟。付轶炜推让着不接,吴一迪以为指导员在跟他客气,就连着让。这时王仲军开口说:“别给他了,浪费。”付轶炜笑了笑说:“我真不抽烟的。”吴一迪就自顾自地点上一支红塔山,轻吸了一口说:“这塔尔拉真够远的,走了一整天。”

王仲军接过来说:“塔尔拉比你想象的差远了吧?”

吴一迪忙说:“没有,没有,我临来时,刘政委已经给我介绍过了,我在思想上已经接受塔尔拉了。就是我没有想到都到三月底了,这里怎么还没有一点春天的样子。喀什的杏花都开遍了。”

王仲军粗着嗓门说了句:“那是喀什!”就没有了下文,却掀开厚厚的门帘,喊来了通信员,给吴一迪打洗脸水来。

付轶炜见吴一迪有点尴尬,打了圆场,说:“这不,塔尔拉的门和窗上还挂着褥子当门帘呢。塔尔拉没有春天,就是有,也是风沙满天,都待在屋子里,我们就当成冬天过了。”

吴一迪还是第一次听说把春天当成冬天过的,临来时,支队政委刘新章给他介绍塔尔拉的情况时,可没讲这些内容,刘新章只是对他说:“塔尔拉是个能叫人一生一世怀念的地方,特别能锻炼人的意志,我就是从那里干出来的,好好干吧。”刘新章这样说时,一脸的庄重,并且还轻轻地拍了拍吴一迪的肩膀,当时令吴一迪还很感动。从第一眼看到塔尔拉时,吴一迪就意识到,他想象中的塔尔拉,和现实有很大的距离。但无论现实多么叫人不可思议,吴一迪还是能够接受的,他在心里仍对塔尔拉的春天抱有一丝幻想。春天就是春天,怎么能当作冬天过呢?

当阿不都给吴一迪送来一包沙枣时,他一脸茫然地说:“我不喜欢吃这东西!”

阿不都憨憨地笑了笑,说:“收下吧,这可是塔尔拉的宝贝,会有用的。”

“塔尔拉的宝贝?它有什么用?”

“等你吃了塔尔拉的水,开始拉肚子时,吃沙枣比吃药还管用。”阿不都说。

吴一迪一脸疑惑:“还有这道理?”

阿不都说:“到时你就知道了。”

真正感受到肚子不适,开始拉肚子,是吴一迪到塔尔拉的第二天中午,他吃了两顿用塔尔拉的水做的饭后。先是肚子像饿了时一样咕咕地乱叫,接着肚子里就翻腾开了,整个肚子像一口烧开水的锅,水沸腾着喷出一串串气泡,顶得锅盖啪啪作响,沸水要溢出来一样紧迫。

吴一迪急忙跑到厕所,拉出一股水来,肚子舒服了些。他刚回到队部,还没有坐下,肚子又闹腾开了,忙又往厕所跑。蹲了几次,他的腿都蹲麻了,赶紧找自己带来的治拉肚子的药片吃。

付轶炜见了,笑了笑说:“吴排长开始放‘水枪’了,到塔尔拉,这一关就像考试一样,谁也躲不掉的,你还是收起你的药片吧,不顶用。这是塔尔拉具有特色的拉肚子,得用塔尔拉的方法治疗。还是吃沙枣吧,我这里有。”

吴一迪捂着肚子说:“非吃沙枣不可?”

“是的!”付轶炜坚决地说。

吴一迪摇了摇头,说:“这就怪了。”

付轶炜说:“见多了就不怪了。这也是塔尔拉人总结出来的一条真理——沙枣治拉肚子!”

吴一迪摇着头说:“可我真的不爱吃这东西,跟嚼沙子似的。”

“这没办法。”付轶炜说着,就要给吴一迪拿沙枣。

吴一迪忙拦住付轶炜说:“指导员,不用你拿了,我这里有,是阿不都送来的。”

说到这里,吴一迪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阿不都瘸着的腿,就问付轶炜:“指导员,这个阿不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腿好像有点问题。”

付轶炜叹了口气:“他的腿受过伤。这件事说起来话就长了……”

说到这里,付轶炜发现吴一迪脸上的痛苦表情,便转了话头对吴一迪说:“你还是先去厕所释放一下吧,什么事也急不过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