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叶纯子流产了。

这个打击对叶纯子和吕建疆来说,简直是太大了。事先他们没有一点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也没有一点征兆,所以他们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尤其是叶纯子,她对肚子里孩子的热望已经超过了一切。因为孩子是她在这些孤单的日子里赖以生存的最好伙伴,可现在他(根据医生的判断流产的是个男孩)没有了,也就是她的希望破灭了。她对这个孩子抱有多么大的幻想呵,光为他的模样就画了十几幅画,并且一幅比一幅有特点,加进了自己最新的想象,她把自己的想象和画出的画做着比较,不断地讲给吕建疆听。吕建疆听得都有点说不清哪个好了,最后总是说,如果不是基本国策控制着,你干脆按每幅画的模样生上十几个好了。叶纯子当然高兴,说:“如果允许生,我肯定要生那么多,到时自己像个幼儿园园长,多热闹。”

可现在,一个孩子都没有了。

叶纯子沉浸在深深的悲痛里,泪水把她的眼睛泡得像发面一样肿胀了起来。吕建疆陪着她,他比她要坚强些,因为他是男人,他感知不到那种从他肉体上撕去一块肉的痛楚,所以都说男人坚强。吕建疆也不例外,他伤心了几天后,就想通了,孩子这次没有,下次还可以有,就劝叶纯子要保重身体。叶纯子也知道这样悲痛下去是没有用的,可她没法从其中拔出来,毕竟是在她的肚子里存在了三个多月的肉体啊!这么一下子就没了,她说什么也忍受不了,并且那么多的幻想都随之破灭了,她像倒塌了精神支柱似的,身心全都瘫了。

吕建疆除劝她坚强点外,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中队长、指导员给他准假,让他陪着妻子,多开导她。他说的一切开导的话对叶纯子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他更多的时候就是沉默,心里难受地望着叶纯子发着呆。

叶纯子受不了这种沉默。她以疯狂的表情扑在吕建疆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抽泣着、呻吟着,她怀着从未曾有过的巨大痛苦,哭着喊出一番绝望的话:“我一定要重新得到这个孩子,我的孩子,否则我就无法活下去,他是我的一切。……为什么他要离开我们,不愿和我们在一起呢?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阵无声的哭泣淹没了吕建疆的心,他俯下身把妻子紧紧抱在怀里。这时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变得软弱无力了,她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样在一点点地往下坠。他轻轻地抚摸着她散乱的头发,像哄小孩似的说:“纯子,别这样了,孩子是不在了,但是……孩子还会有的,你这样下去,身体垮了,怎么再生孩子呢?”

他这样一说,觉得她的目光贪婪地以疯狂的绝望神情停留在他动着的嘴上,过了好长时间,她才梦醒一般对他说:“那我现在就要生孩子,就想有个孩子!”

“你好好的,别再这样折磨自己,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我们就会有孩子了,好不好,纯子?”

她点了点头。但她没法这么快就从悲伤中走出来。

他看着她的半悲伤半强忍的神情,心里很难受,觉得妻子现在很可怜,在无依无靠的大漠里,她要承受的悲伤何止失去孩子这么简单?她还要承受除他之外再没有亲人的苦,他到兵营里去后一个人孤独寂寞的苦,塔尔拉自然条件差的苦,她一个女人从天府之国来到千里之外的大漠,嫁给他这个当兵的,又遇上第一个孩子流产,她够不幸的了。他觉得恰恰是现在她需要得到他的整个生命和他全部毫无拘束的爱,好披露自己心灵的和日益增加的痛苦,要求解除围绕在她心上的悲伤。他只能用话语抚慰。

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把心里挤得快要溢出来的话尽数吐露的那段时间里,她坐在那里,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他。这时他能感到她的心灵,像一只鸟儿,在树枝间蹿来跳去,总是拣稳当的树枝栖息。这时候的她看上去像一个需要倚靠的孩子,很专注地围在他的周围。他能揣摩到她的心思,只要他一开口,随便说什么,她都会顺从地一笑,仿佛一只鸟儿用利爪攫紧树枝,安稳地栖息着。所以她才能够什么也不用考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等待着能够再次怀孩子的那一刻。

但是这种等待没有尽头,反而弄得她更疲惫不堪。

下次再怀孩子的念头成了她最大的愿望,成了安慰她的最大力量,孩子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大脑空间,使她一直处在幻觉之中。尤其是在晚上,她的脑子里全是奇马布埃的《六天使围绕庄严圣母》和波提切利的《天国圣母和天使图》里那些长着翅膀飞翔的天使,正是这种幻觉永无休止地浮现,伴随着真实,却把她的思维置于真实之前,使她像一个孤独的漫游者,在塔尔拉这片土地上驻足、栖息。这里给予了她对爱的知觉和家的愿望,现在在她痛苦的时候,给予她大致的安宁,使她重新看到了希望,她只是一个劲地催着,我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

她在渴望的瞬间,看到了她一笔一画描绘自己孩子的画像,她贪婪地朝画像扑去,仿佛她要把这可爱的微笑的幸福孩子从画框里拽出来,让他回到现实中来,这样她就可以体会到孩子笨拙的四肢的娇嫩,在他的小嘴上逗出的笑来。现在她并没有想,这只是一幅画像,只是画了画的一块布,这不过是生活的梦。她不去考虑这些,只是体会做母亲的幸福,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慈爱,完全陶醉在幸福之中。她紧紧贴着画像站着,她的手指有点颤,有点痒,渴望战战栗栗地抚摸孩子光滑而柔嫩的身子。她的嘴唇像火一样地灼热,想要温柔地吻遍这梦寐以求的胴体。一股幸福的暖流流遍全身,热泪随即夺眶而出。

他把她紧紧地揽进怀里,让她充满内心并要冒出来的那份感情外流和溢出。他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把她从画像前领开,他没有劝她,因为他也热泪纵横了。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也流泪了,他便抱着她,每天都轻轻地摇晃着她,让一个温柔的声音萦绕着她,将她轻轻地、甜蜜地摇入一个远离现实生活的朦胧而又美妙的梦境。

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他们又像以前那样谈话了,谈得更加心平气和、更加纯净,好似两个彼此非常了解、相互不存在一点意见分歧的体贴夫妻一样,是那么和谐、投入。

叶纯子又一次怀孕了。

叶纯子才安静了下来。在她的头上飞速地出现一片光辉,它没入头发中间,宛若是从那里面发出的一种内在的光。她又开始她的绘画了,温柔的运动与嬉戏的光结为一体,无意识同梦幻般的回忆连在一起,这一切组成了一幅飞快完成的美丽的图画,这幅画又赐给了她幸福的、最美好的回忆,她就像已经重新拥有了她的孩子,比现实中的还要神圣、深沉和慈祥得多,所以一看到这幅画她就激动和快乐不已。现在这幅画完全是她美梦的外壳,整个儿是她自己的一切寄托,是她灵魂的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