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不久,支队下了文件,对各中队的干部做了些新的调整。三中队干部调整得比较多,中队长王仲军调到支队任管理股股长了,副指导员吕建疆被晋升为中队长,排长吴一迪破例被提升为代理副中队长。只有指导员付轶炜没有动。

王仲军交接工作时,怕付轶炜心里有想法,就单独找个地方对付轶炜说:“老付,你也快了,任正连职有三年半了吧?我正连一干就是四年。这次动我没动你,可能是我太老了的缘故,你毕竟比我年轻点。”

付轶炜说:“年轻啥呀?只比你小五个月,就年轻了?老王,早该动你了,动你我替你高兴,因为你动了,到副营就可以随军了,嫂子和孩子他们在农村,可以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免得你们夫妻这样两地分居着,一年探一次家,旱时旱死,涝时又涝死了,现在年轻,身体又没有什么问题,该在一起过幸福日子了。哪像我,现在这样子,就是不分居了也不一定过得舒心。”

王仲军叹口气说:“老付你别这么想,夫妻之间闹闹矛盾是常事,再说有孩子在中间牵连着,会慢慢过好的。上次政委到总队开会时不是给你爱人做过工作吗?听政委说她那边其实也没有别的想法,就是两地分居时间长了,人家带个孩子也不容易,跟你撒撒气而已。人在气头上,难免会说些气话,过了还是夫妻。夫妻之间不闹不吵,那就不是夫妻了,倒像两个不承担任何责任的情人了。”

付轶炜摇了摇头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们的事你不太清楚,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老王,咱们俩是多年的老伙计了,我也不怕你听了笑话,也不再瞒着你了,我那位在那有了相好,她一直想甩掉我呢!”

王仲军吃了一惊:“会有这种事?你爱人不像那种人呀!”

“老王,你还以为现在是什么年代呢!你在塔尔拉知道什么呀?现在人说离婚就离婚了,只要单方面同意就可以办了,像吃饭穿衣一样随便。要不是咱算是军婚,不太好离,我那位早就和我一干二净了。”付轶炜说到这里,叹着气,又说道,“其实要不是孩子的话,我早和她离了,她心里装的是别人,和我过还有什么劲?但是这孩子可怜呀,他从小心灵上就受到伤害,以后心理上没有障碍才怪呢。”

“说得是呀,是得为孩子着想,孩子太重要了。”王仲军说,“你看吕建疆和叶纯子这两口甜甜蜜蜜的,小叶是多好的女人啊,可第一个小孩就流产了,给她刺激多大。对于她那样不世故、不贪求什么,只一心要过日子的女人,太不公平了。唉,说起来,无论是你还是叶纯子的痛苦,都是这塔尔拉造成的。塔尔拉的自然环境和生存条件,才是这些痛苦的根源。可谁又能把塔尔拉怎么样呢?谁也改变不了它!我现在要离开塔尔拉了,心里并没有一丝终于解脱了的那种兴奋,相反我心里更加沉重,还有一批人在这里受自然条件的苦,造成个人的悲痛,一批又一批……”

王仲军的眼眶先是湿润了,随即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着。

付轶炜受他的感染,也流下了心酸的泪水。两人伤心地流着眼泪,过了一会,付轶炜开口劝王仲军别这么伤感了,弄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王仲军抹了抹眼窝,说:“塔尔拉就是个沉甸甸的地方,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看到了多少沉甸甸的人和事啊。我曾一直憎恨这个地方,却在心里对它蓄满了说不清、扯不断的感情。我会永远怀念这个地方!”

树叶发芽的时候,新兵下中队了。

新兵一下中队,林平安这批兵就很自然地成了老兵。

老兵林平安已不是新兵时的林平安了,他学会了抽烟,并且学会了用报纸条卷莫合烟抽了。本来,他坚持着不肯学抽烟的,但他心里闷,尤其是去年老兵复员,排长告诉他三班长恨他的事后,他心里一直很难受。倒不是三班长恨他,他就心里难受了,主要是他从三班长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今后。今后自己的路到底怎么走?他不得不考虑了。

一个在三中队的老乡给林平安来信说,新兵下来后,他当副班长了,还说了一些同年兵中谁谁最近加入党组织了,谁谁也快预备上了。林平安把老乡的信看了三遍后,抽了三根烟,然后把信往口袋里一塞,到外面转了一圈,他看不到日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能看到眼前的兵营的确不同于以前了,中队的角角落落都是那样熟悉,熟悉得像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乡一样。他奇怪咋就这么快,才一年的时间就熟悉到这种程度。部队就是不一样,人适应得快,无论从感情上还是思想上。他这样想时,突然有了一种惆怅感,走一批老兵,来一批新兵,兵营里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并且会越过越少了,自己还一点出息都没有,心里越想越烦躁。烦躁了就一个人抽烟。

中队长吕建疆见林平安日常工作虽然干着,却不像以前那么勤快利索了,动不动还一个人躲在房子里抽烟。有次吕建疆碰上了,就说:“林平安你怎么也抽上烟了?是不是最近家里又有烦心事了?”

林平安忙说:“没有没有,家里挺好的,我抽烟是闹着玩的,没有上瘾,说不抽就不抽了。”

吕建疆说:“那好,你就别抽了,你的家庭情况我是知道的,省点钱吧,再说抽烟对身体也不好。”

林平安点了点头。

吕建疆又说:“林平安,我一直想和你谈谈,问一下你姐的事。不知你嫂子跟你说的那些,你给你姐写信时讲了没?她对离婚的事怎么看的?”

林平安说:“我姐回信说,人家村长让我当上了兵,她现在得说话算数守这个信用,要对得起人家,离婚的事以后再说……”

吕建疆说:“这算什么信用?这些乡间恶霸,好多事都被他们扭曲了,和他们有什么信用可讲的!”

林平安说:“可我姐总认为应该讲这个信用,既然嫁了人家,也得给人家生上个孩娃后,再做别的打算。”

吕建疆说:“有了孩子就不好离了,尤其是女人,孩子能使她认命的。你还得再给你姐做工作,这可是你嫂子一心想办成的事,她恨死那个村长了。你咋没把你姐的态度跟你嫂子讲?我可没有听她说这些情况,她前段时间还问我呢,说你怎么不和她说这些事了,她一直把你当作弟弟看待呢。”

林平安低下了头,半晌,才说:“中队长,我嫂子的心我知道,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可好人总是命苦,像我姐一样。去年冬天出那事后,我嫂子痛苦成那样,我不忍心再给她添烦心事,就没有跟她说。”

吕建疆长叹了口气,说:“事都过去了,这是短痛,不说了。你姐的事何时才是个头啊!你要抽空跟你嫂子说说,她一直惦记着这事呢。你们再商量着做做你姐的工作,首先要她有这个打算,必要时,咱们可以通过部队给当地政府去个函,请他们帮助解决。”

林平安点着头。

吕建疆过了会又说:“林平安,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干部平时对你关心不够,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比如你干通信员一年了,通信员工作看起来平凡,干起来琐碎事杂,时间一长,谁都会烦的。”

林平安听新中队长这么说,连忙说:“中队长,我没有烦。”

吕建疆说:“我知道你没有烦,但这样干下去会耽搁了你。你下到班里去吧,这些杂事我再找个新兵来干。”

林平安急了:“中队长,是我干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的。”

“不是,你干得不错。”吕建疆说,“我和指导员商量过,叫你下到后勤班去,先管管菜地的事,起码是一个专业,今后也算有一技之长呢!你可别小看种菜,它也有学问呢!你好好学吧!”

林平安就不再当通信员,搬到菜地里种菜了。起初他还有些想法,后来他才知道,中队长是有意这么做的。因为在原中队长王仲军调走时,叶纯子专门跟他提到了要帮助一下林平安的事,王仲军说先叫林平安学一门技术,日后转个士官啥的,也好争取些。林平安文化程度太低,只有想法转士官这条路子了,转士官要么是优秀班长,要么必须会一门技术。中队能有什么技术?吕建疆和付轶炜商量,只有种菜还算是一门技术了。

林平安种了三个多月的菜,就被管理股长王仲军调到支队去了,虽然到支队还是种菜,可王仲军说在支队,转个士官什么的要容易得多,今后发展的可能性也要大得多。再说,像林平安这样受够了苦难的兵,叫他离开塔尔拉,少受点苦吧!

林平安心里清楚,只有在部队,他才能得到这些像大哥一样的战友对他的关心和爱护。他感激部队,同时,他也感激塔尔拉,是塔尔拉这个地方给了他这么一个生存的机会,给了他温暖,给了他关爱……

他爱塔尔拉,爱这块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吕建疆、叶纯子、付轶炜、吴一迪,还有永远离开了他们的阿不都。

林平安临上车走的时候,专门去家属院,跟神思恍惚、身子还一直很虚弱的叶纯子告别。告别的话没有说上一句,林平安的泪水已经奔涌而出,哽咽着只叫了一声“嫂子”,就哭得一塌糊涂。这个给了他精神上莫大慰藉的女人,却在塔尔拉经受了女人最不能经受的不幸,林平安这一刻憎恨塔尔拉,憎恨让这个叫叶纯子的女人遭受磨难的地方。

塔尔拉!塔尔拉!塔尔拉……

林平安用哭腔怒吼着这个地方,他这颗善良的心,只能用哭来宣泄自己对这个世界不公平的抗议,还有对塔尔拉又爱又恨的感情。

就这样,林平安离开了塔尔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