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后,叶纯子像一片随风飘浮的树叶,终于落到了自己该落的地方,有了家的感觉,心里踏实了。她开始在心里编织婚后更美好的生活。

此时,叶纯子的身心有一种恬静之感,使她觉得安详、满足,正如夏日的波浪汇合,失去了浪涛,平缓、宽阔,她有种一切都稳定了下来的感觉,开始了过日子的打算。结婚后住在家属院里,虽然离兵营不算太远,能听到兵们的喧闹,但这毕竟是两个世界了,家属院几乎没有人来,这面永远是一个宁静寂寞的独立世界。吕建疆每天一大早就到兵营里去了,如果是他值班,他晚上都不能回来,就是不轮到他值班,他也不在家里吃饭,说是部队有规定,基层干部必须和战士一起吃、住、行。只是到了晚上他才回来,回来后,他想帮着叶纯子干些活,也没有什么活要干,现在结了婚,叶纯子也不好意思在中队吃饭了,她一个人做饭吃。中队长和指导员都对她说过,叫她到中队去吃,如果她不好意思去吃,就叫通信员打上饭给送过来,反正就她一个人的饭,做起来也麻烦。叶纯子吃了几次通信员林平安送过来的饭,就不好意思吃了,林平安还坚持送,叶纯子更不好意思,自己有了家,应该自己做饭吃,便对吕建疆说不要叫林平安送饭来了,她要自己做饭。刚开始做饭还有点新鲜感,慢慢地就越吃越没有了味道,她对做一个人的饭失去了兴趣,有时就凑合着吃。经常就留她一人在空****的家属房里,尤其是白天,自己又不好到兵营里去,怕打扰他们的工作。叶纯子感到奇怪,原来没结婚时,她就住在兵营里,一住就是几个月,她却没有打扰他们的感觉,现在结婚搬到家属院住,却有了这种想法,就越发不好经常到兵营里去了。

叶纯子就撑开画布,准备画画。画什么呢?她拿着画笔却犹豫着不知画什么好了,她不知该在画布的哪一点上涂上第一道色彩。一切在想象中似乎很简单的事情,在实际操作中却变得复杂起来,她想起了,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的互相关系中,在由红橙黄绿青蓝紫组成的这个世界里,有某种东西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在她那儿打了一个结,使她在想着各种零零星星事情的瞬间,会身不由己地发现自己正在心中绘着那幅画,她的目光掠过那幅画,并且正在解开那个想象中的结。她想着她的未来和过去突然分离开来,注视着她,她觉得整个画布像一面镜子,照着她的现在,她的过去,里面有她生活的影子,当照到她的未来时,却是一个空空的镜子。当她一边休息,一边模模糊糊地从一样东西望另一样东西的时候,那个永远在心灵的苍穹盘桓的老问题,那个在这样的瞬间总是要把它自己详细表白一番的宏大的、普遍的问题。当她把刚才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官能松弛下来的时候,它就停留在她的上方,罩在她的头顶。人生的意义是什么?那就是全部问题所在——一个简单的问题,一个随着岁月的流逝免不了会向你逼过来的问题。那个关于人生意义的启示,还没有在她的生活中出现过,也许还不到时候,作为它的替代品,在现在属于她的日常生活中,所有的乐趣就是她和吕建疆在一起,除此之外,她只有面对画布了,可她对人生的真谛获得的一刹那印象,就是她的人生在这里发生了一个大的转折。她将从这里开始另外一种生活了,她却不知道怎么着才算和以前的生活有了区别。她对现在的生活很知足,对自己的丈夫很满意,她面对画布,却突然对未来的生活不知所云了。

时间过得飞快,她画架上的画布还一直没有着笔,但这不是束缚人双手的气馁,而是一种内在把握上的信赖。这种信赖不再是以时日计算,它不是匆匆忙忙,而是在神圣的恬静和被遏制的力量中摇晃不已。

但她还是受不了这难耐的寂寞。

就在这难耐的寂寞中,叶纯子逐渐从婚姻的朦胧和混沌中走了出来,她有了明确的冀求。于是,她给丈夫说,她想要个孩子。吕建疆一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说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担心她不会同意就没有说出来。

叶纯子奇怪吕建疆怎么会担心她不同意呢?她是最喜欢孩子的,尤其是大师们创作的在圣殿里自由飞翔的天使,这些天使大多都是圣婴,对她的**太大了,况且他们自从结婚以后,还没有正式讨论过要不要孩子的问题。

吕建疆迟疑了一下说:“现在有许多女人结婚了不愿要孩子,怕生了孩子破坏了自己的体形。”他其实想说,刘政委的妻子就曾经不愿要孩子。

叶纯子说:“我不是那些女人,我爱孩子,因为我爱创造,我乐于在这个过程里寻找人生的情趣。其实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创造,如果不去创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乐趣?”

吕建疆当然高兴叶纯子这样想了。他自从结婚后,一直觉得有点对不住叶纯子,经常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独自寂寞,塔尔拉又没有地方可以去,他不能在她身边陪着她,她一个人够孤单的了,如果有个孩子,不但可以给她做伴,也可以使他们的家庭更完满,更有情趣。

她为他们达到的共识而感到欣慰,她在他的怀抱里,开始幻想自己生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寂寞的日子,她都用来作画,这样打发日子的方式也有叫她烦躁的时候,有时候,她似乎看到她的画布在飘浮,颜色苍白寸步不让地逼近着她。她在画一个小孩子,这幅画叫她恢复了平静。起初,当她发现自己身体上的异样时,她还不太相信一切是真的,她悄悄地到场部卫生队做了检查,确定她已经怀孕了,她激动无比,一种和平静谧之感在她心中扩展,带着一种奇妙的肉体上的激动,好像她被某种力量驱使着,而同时她又必须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迅速地画下了关键性的一笔。画笔落了下来。一抹色彩飘洒到画布上,流下了一道流动的笔迹。她赶紧又画上第二笔、第三笔。就这样,她停留片刻,再添上一笔,停了又画,画了又停,笔的起落形成了一种带有节奏的舞蹈动作,似乎那些停顿都构成了这节奏的一部分,那些笔触又构成另一部分,而这一切都是互相关联的。她就这样轻柔地、迅捷地画画停停,在画布上留下了她全部的爱意。

她想把自己的喜悦与丈夫分享,她故意把他带到画布前,让他看自己即兴创作的这幅画。

那是一张更可爱、更温柔、更富有人情味的画。吕建疆看着画,又看看叶纯子,他发现她向他投来的目光虽然不是从她自己内心看到的图像中反射出来的,但他是在一个无声无息的诞生了的艺术品中辨认出的那道能够照亮他的光线。

她的目光告诉了他一切。

他大叫了一声,扑过去本来是要把她紧紧抱住的,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粗鲁,便改变了方式,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静静地看着她,却没有一句话要表达他心中要说的话。他太激动了。

她却说:“你说说,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个谁也回答不了的问题。如果问的是生男生女,还可以瞎猜一番。但吕建疆还是很认真地向叶纯子详细地描绘了他们孩子的模样。

“我们的孩子肯定会像你画的一样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