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营里又出现了那种可怕的寂静。一种压抑的沉闷笼罩着塔尔拉。
这种情绪像密布压顶的黑云罩在叶纯子的心上。她整个人感觉都起了很大变化,因为她周围的世界和所有的人似乎一下子全变了,变得深沉了,她认为自己在身心上也发生了某些奇怪的现象,她突然变得太想画画了,心里充满了隐秘的冲动。一切事情似乎都是朝夕相关的,具有一种内在的生命,它直往前挤,又在往后推,这是一种共同的东西,但是她并不知道藏于何处。她觉得一些原本零散的感情似乎是互相关联的,她自己感觉有种内在的力量将她拉进现实生活之中,拉到了人群之中,给了她一个到人群中和大家朝夕相处的机会,她自己就要珍惜。如果说原来她还有一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哪个地方走的话,现在她有了目标,有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她为她的这种选择而感到自豪。
她整天都在静坐中度过。到了晚上,一想到阿不都的牺牲、吕建疆的神思恍惚,还有整个兵营里沉闷压抑的气氛,使她微微打着寒噤。然后,为了掩饰自己的悲伤,她故作镇静地走出了她房间的门。她觉得走出这个门像走出一条没有光线的通道那么艰难,门洞里黑乎乎的,只有窗户玻璃周围有一线银色的月光颤抖地闪烁着。整个营院里似乎空无一人,平时就是熄灯后营院寂静了,总还有一个哨兵走来走去的,这会儿也不见了,在没有一点声响的营院里,没有一个人影晃动,一切都是静谧的、肃穆的。这种气氛感染着叶纯子,她怯生生地挪动着脚步,吃力地向前摸索着。这时,有股清淡的香味从黑暗中一阵一阵地向她袭来。这是已经快开败的沙枣花的香味。她闻着已经淡了的沙枣花香气,心里一点也激动不起来了。她就是奔着这沙枣花的香气来的,可现在,她的思想已经超出了接受沙枣花这么一个单薄的现实,她觉得沙枣花和她的距离一下子无限地近又无限地远了。她这么一想,心里不再那么慌乱了,但周围悲哀的气氛还是不能叫她跟往常一样,在院子里走走。她返回房间里坐下。她能够理解这些兵们的感情,包括吕建疆所受的刺激,就连她本人也是这样。自从阿不都牺牲后,她内心的悲伤无法言表,她想起她给阿不都念信、代写回信,还有教他学写汉字的那些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她的心里就**得厉害,尤其想到她给阿不都代写回信的那一方——阿依古丽那面,她知道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她怎么办呢?她痛心阿依古丽如何面对这个消息。
一想到阿依古丽,叶纯子起身走到阿依古丽的肖像前,她看着自己的作品。这幅画好像不是自己靠想象画出来的,完全有种阿依古丽就在面前的感觉。这是一幅可爱、温柔,富有人情味的画,也是她倾注了自己真实感情,她自认为比较满意的一幅画。她把阿依古丽画得若有所思,与自己似乎很久以前就认识,而在作画时,她是那样的投入,阿依古丽又是那么的配合。她现在看着画上的阿依古丽,因为她受自己情绪的影响,她看到画上的阿依古丽脸上泛起了一种苍白的光,她脸上的线条也变得更软、更模糊,几乎是一点都不清晰,嘴唇周围蕴含着痛哭后隐忍的忧伤,甚至连她美丽的眼睛里都蓄满了失魂落魄的悲伤。这种悲哀跟尽力控制的不安交织在一起,使叶纯子在静止不动中再难有一份沉静的心情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很迷惘。
两天后,烈士阿不都的父母亲,还有阿不都的对象——阿依古丽,在支队政委刘新章和政治处主任的陪同下,来到了塔尔拉。
中队干部们迎了上来,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听着政委一一介绍阿不都的亲人,上去和他们握手,却没有话要说。当介绍到阿不都的未婚妻阿依古丽时,中队干部都不由自主地互相看了看,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不敢看阿依古丽那双漂亮的大眼睛。
兵们都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阿不都的家人。
整个营区里一片肃穆。
火红的太阳挂在天空上,烘烤着塔尔拉,兵们能听到太阳的热流将脚下的土地烤得吱吱地响。
阿不都的对象阿依古丽头戴漂亮的小花帽,身穿雪白的丝裙,看上去懂事又文静。
一进入营区,只走了几步,阿依古丽就像触电了似的猛地停步了。她差点踩到篮球场上那些像灿然开放的花朵一般的粉笔字。
营区似乎抖动了一下,阳光晃了几晃,灼人的眼目,兵们的眼睛忍得生疼都没让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们静静地望着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站在篮球场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望着整个篮球场上,写得满满的“阿依古丽”几个汉字,阿依古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这时,吕建疆的心绞痛得厉害,他的眼前出现阿不都蹲在篮球场上练习写汉字的身影,又变幻成阿不都在沙漠里奄奄一息的情景。他看到阿依古丽看到阿不都把她的名字写在篮球场上的那种惊愕的表情,他的心实在承受不了眼前这个残酷场面,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这一刻就要停止了,他那还在跳动的心,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快晕过去了。这时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快离开这里。他怕多看一眼阿依古丽这种沉静中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哀痛。
吕建疆像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人群。一直注意着吕建疆情绪变化的王仲军看到吕建疆离开时的样子,悄悄地跟了上去。
站在篮球场上的阿依古丽这时全身怕冷似的颤抖着,慢慢地蹲了下来,她颤巍巍地伸出细长的手指,抚摸着篮球场上那些写得歪歪扭扭的她的名字。
阿依古丽摸着那些字,手不住地抖动,像被火烫了似的。但她没有收回手,颤抖着,一直摸着、摸着……
一串清泪从阿依古丽美丽的大眼睛里冲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滴在了篮球场上她的名字上,泪水洇湿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这一刻,兵营里响起了一片泪水砸地的噼啪声。
一直盯着阿依古丽的吴一迪,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就拔腿跑到了营房后面的戈壁滩上,泪眼模糊地看到茫茫戈壁滩上,已先他而来的中队长王仲军,还有副指导员吕建疆,都阴沉个脸痛苦地站在那里,望着没有边际的戈壁滩。
戈壁滩像沉睡不醒的怪物,横躺在他们面前。
吴一迪将脖子拉长,高昂起头颅,张大喉咙,使上浑身的劲,吼了起来:“嗷——嗬——嗬——”
中队长和副指导员也跟着吼了起来,三个不同的音调,吼出不同的声音,像喝醉酒的汉子,趔趔趄趄地在平坦如砥的戈壁滩上乱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