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队营区里骇人地寂静,平时的喧闹,消逝得无影无踪。
塔尔拉像无边无际的海洋中一个默默的小岛,被又苦又涩的海水围困着、撞击着,这种痛苦叫人压抑而不安。
一切记忆都成了幻觉,仿佛不真实的梦境一般,似有似无。吕建疆感觉不到疲惫,他的心只是一个劲地**着疼痛。在悲伤和沉寂的压迫下,他的神志有点恍惚,无形中有一种灼烫的东西冲击着他的心灵。他回想不起那个真实可怕的场景里的细节了,因为每个细节都像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记忆,他的记忆里便只有那种被锐器扎出的没有休止的痛。痛到极处,他反倒像做了一场梦似的奇怪着这些事情的发生。
那一刻,叶纯子看到满身血污的吕建疆,再没有矜持,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就冲了过去,再一次当着那么多兵的面,泪流满面地拥抱着吕建疆。只是这次,再没有人像上次那样看这份热闹。
“他回来了!”这个让她寝食不安、坐卧不宁的人终于回来了,虽然他满身伤口,军装破成了碎片,但他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来了。她拥抱着他,只听任自己的眼泪哗哗流淌,她竟说不出一句话来。面对木呆呆的他,她的思绪像紊乱的电闪射进了头脑里,使她无法用平静的心态去面对经历了一场劫难的吕建疆,她无法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敢去看一眼阿不都的遗体,她怕她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现实。看着吕建疆这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她的心在战栗。一切感觉和思考都不停地以旋风一般无情的力量围着一个痛苦的思想疯狂地旋转。她这时能说什么呢?她说什么都会使他跟着这个痛苦的旋风一起旋转的,她知道他此时心里的悲痛没有人能比,因为他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较量,目睹了阿不都牺牲的惨状,他所受的刺激使他一时半会恢复不了正常。
吕建疆终于开口说话了,起初话有些杂乱无章地、火热地从他嘴里流出来,就像从一个弥合不了的伤口里一滴滴流出的血……
“我怎么活着回来了?活着回来的应该是阿不都!”
吕建疆这么一说,叶纯子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心在一个劲地抽搐着。她明白这句话对于此时的她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一句话。她的脸上没有了一点生气。一阵剧烈的**从她的内心深处涌了出来,它好像从五脏六腑中升上来一样,慢慢地把她刚才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暗红色。有一种东西,好像被心脏激烈的跳动抽出来似的非常缓慢地涌了上来,她的喉咙被挤压得不停地颤抖。最后,它终于经过喉头,从紧咬的牙关里冲了出来:“你再不要这样说了,这话谁也受不了。我知道,你和阿不都都应该活着回来的。”
这时候的吕建疆听着叶纯子的话,突然开始滔滔不绝、情绪激动地讲述他们在沙漠中与狼群搏斗的情景。但讲着讲着,他的目光就逐渐暗淡下来,他会将讲述停顿下来,激动的情绪如退潮的海水一般,哗啦一下就没有了,汹涌的泪水像喷泉一样,毫不掩饰地飞溅出来,淹没他所有的思绪。他的脸就在痛苦中瞬息变化着,忍受着痛苦对他灵魂的啃噬。
叶纯子眼睛湿润地望着吕建疆,她像高烧中的谵语一样,结结巴巴地说:“你们没回来时……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严重……你们回来了……我才越想越后怕……我真为你担心……”她的声音在一筹莫展的抽泣中进行着,她紧紧抱着双臂,嘴里不断发出悲伤的呻吟,她的身体也随着悲伤而抽搐着,深埋在心底的感情终于爆发了。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么一句话:“我再也无法忍受我们这样的时远时近,这样的……互相等待,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
在叶纯子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许许多多的关于爱情的话题,还有在那些沉默寡言的日子中所编织的美好幻想,现在都随着语言自然而然地一拥而出,连她本人都觉得惊奇,如同一个人审视地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某种陌生的事物似的。经过了一场生与死的冲击之后,她大胆地说出了这句一直藏在她心底的话,她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吕建疆那里产生什么样的反应,但她勇敢地说出来之后,便怀着慌乱的心期盼地望着吕建疆。
吕建疆听着叶纯子的话,他才像从梦中惊醒似的,一下跳了起来。他惊讶地望着她,因为他听到这充满了温柔和净化了的关于爱的语言,从她那自然的语调上,他感到无比惊异,这语调第一次透过没有止境的荒原向他迎面扑来。她的这些话像是接通了电流,刹那间流遍了他的全身,使他的僵直的身体和僵冷的心一下子活动了起来。他伸直了腰,他的心颤抖着。
慢慢地,吕建疆又恢复了清醒。但是他觉得他的脑子还不是很清楚,困为本能上他还没有从阿不都牺牲的事件中走出来,他麻木的心并不相信在这种剧烈的痛苦中竟然还会有这么大的幸福向他走来。一下子,他心里没有了一点把握,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心里左思右想摇摆不定,他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他望着她,在等待着她能说得更详细一点。
叶纯子望着吕建疆,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那些成年累月渴望被爱抚的神情,还有那一下子接受这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时微微颤抖的惊恐,她感到了他内心的温柔和两眼里透露出来的善良本性。当她得到面前的这个和她一开始就有缘分的男人投过来的目光时,他的沉默和带着紧张热烈目光的询问是那样沉重地压迫着她,她几乎想喊叫起来,盲目的,没有一点目的性的。但她没有喊出声,她能够控制住自己。她听到一种声音在她的心房里敲响了,那种敲击声很大,一直穿过她身上所有的脉络,上升到咽喉,弄得她反而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的脸就红了,使劲地点着头,她点头的动作像在气头上突如其来的动作,似乎非常笨拙而生硬。
但吕建疆还是感觉到了叶纯子真诚的心。他沉浸在突然降临的巨大幸福之中,可是很分明地,这份幸福里带着痛与泪。
外面的寂静,整个营区的寂静使吕建疆突然回过神来。他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看到了一幅画,是叶纯子最近画的一幅画,它还处于修改阶段,没有完全完成。
这是叶纯子凭着想象给阿不都的未婚妻阿依古丽画的一幅肖像画。画上的阿依古丽有一双迷人的大眼睛、弯月似的细眉,特别是那个高高的鼻子,使画上的阿依古丽美丽无比,还有淡淡的几笔画出的奇妙的维吾尔族服装,能看到一个真实的阿依古丽就站在你的面前,正深情地望着你。
吕建疆看着画上的阿依古丽,眼前闪现出阿不都牺牲时血淋淋的场面,他的心**了一下。他不敢再看这幅画了。
流动的血已经静止,面对那个好像被永远固定在他记忆中某个地方的场景,他的心再有**也无法表述他对这个场景之外的任何语言。他没有能力把他梦想中最美最向往的爱情变成现实,阿不都牺牲这个事实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心,就是再好的现实现在也不能把他从痛苦的深渊中救出来。
不能!
就是叶纯子,也不能。
那个血淋淋的场面对吕建疆的刺激实在太大了,这么多年来,还没有比那个场面更让他刻骨铭心的。
有时候,吕建疆的脑子里会一片空白,只有这亘古不变的荒原,无穷无尽地、永无声息地不断在吕建疆的眼前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