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是半夜时分出现的。

先是听到一阵杂乱的奔跑声从远处传来,吕建疆几个人被这种声音击得一激灵,还在相互探询是怎么回事时,奔跑声已经冲到了他们身边。十几个黑乎乎的影子在他们面前停住了。

“好像是黄羊。”阿不都叫了一声。

吕建疆在微弱的星光下,也看到了黑影子头上的角。

他们松了一口气。枪都抓出汗了。

就在他们松气的当儿,突然响起一声怪异的、他们从没听过的嗥叫声。

“是狼!”阿不都惊叫一声。

黄羊把狼带来了。

他们又将枪抓在手中。

这时,吕建疆看到,在黄羊群的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发着绿光的黑影逼了过来。

黄羊向他们靠了过来。黄羊像是找到了依靠似的。

黄羊靠近了他们,那些绿幽幽的光,也靠了过来。

吕建疆下意识地举起了枪,大喊了一声打,他的枪已经响了。

枪声清脆而尖厉,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其他三人的枪也一同响了。

绿幽幽的光灭了几对,黄羊和那些狼被枪声惊得四散奔逃了。

吕建疆长嘘了一口气,像经历了一次真正的战斗,终于胜利了似的。

阿不都却说:“赶快离开这里,狼群经这么一打,还会聚到一起回来报复的。”

他们赶紧要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尽管逃犯受了刚才的惊吓,已经好好走路了,但他们没走出多远,一大群狼便一声声嗥叫着,向他们奔了过来。

这次,狼群的奔跑不再杂乱无序,它们像训练有素的兵,步伐齐整。

“我们开错枪了!”阿不都叫了一声。

为什么?

“荒原上的狼都是成群的,我们打死了它们几个,它们就会来一群。”阿不都说,“这回麻烦了。”

几个人都惊出了一头汗。

奔跑声咚咚响着,像擂鼓似的很有节奏地向他们逼来。不断有狼的嗥叫声撕裂着夜空。

一圈圈绿幽幽的光霎时间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不要慌,千万不要开枪!”阿不都叫道。

吕建疆也说,大家靠在一起,不要分散。

阿不都掏出火柴,划了一根。微弱的火光只亮了那么一瞬间,却叫狼群停止了向前逼近的步伐。狼怕火光。

“要是有东西烧就好了。”阿不都这样说着,蹲下在地上抓着。地上除了沙子,什么也抓不到。

阿不都又划了一根火柴。

“要节约火柴。”吕建疆提醒道。

“我知道。”阿不都答应着,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划着火柴,试图点着衣服,竟点不着。衣服让汗水洇湿了。

“如果我点着衣服,”阿不都说,“咱们就冲出去,那时开枪打狼,吓跑它们,咱们用劲跑吧。”

几个人都答着:“明白。”

可衣服就是点不着。

“得冲出去,”阿不都说,“天一亮就不好办了,狼会越聚越多,它们就不怕火了。”

吕建疆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下了,试着点火,也烧不着。大家的衣服都汗湿了。

他们商量着。吕建疆说:“一定要突围出去,这样等着,不是个事儿。”

阿不都说:“没有火,咱们等于失败了一半。”

“总不能这样等啊。”

吕建疆做了安排:他在前面,阿不都管逃犯,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护着阿不都和逃犯。大家一起冲出去。

吸了几口气,做好准备,突围开始了。

吕建疆的枪一响,人也冲了出去。

几个人紧跟着,往前冲去。

这次狼群没有被惊散,可能是狼们很自信,与它们面前的这几人相比,它们的实力太雄厚了,对它们根本构不成威胁。

他们打开一个缺口,狼群马上就会合拢。四周全是绿幽幽的光在闪动。

左右两名战士的枪一响,吕建疆马上叫道:“别乱开枪,节约子弹。”

战士的枪不响了,狼群从三面夹攻过来。一团团黑乎乎的影子在绿光的牵引下,逼了过来。

偏偏在这时候出了乱子。逃犯梅杰摔倒了。他的手被铐在背后,一下子爬不起来。阿不都急忙去提逃犯。

狼群见有机可乘,呼地向阿不都和摔倒在地的逃犯扑来。

阿不都双手正抓着逃犯,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来,一团黑影已经扑到了他的身上。猛然扑来的冲击力,差点将阿不都掀翻在地。他被冲得往后撤了一步。狼粘在他的身上,一股腥热的臭气扑了他一脸。他已经看到一个黑洞似的大嘴向他的脖子伸来。

阿不都在后退的同时,已抽回手来,迅速抓住狼的下颌,用力向上推去。

狼扑了个空,却用前爪上尖利的指甲,在阿不都的肚子上狠劲地划了一下。阿不都觉得衣服被划了一个大口子,肚子上火辣辣地烫,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烙了一般。他忍住疼痛,使出浑身的劲,将身上的狼推离自己的身体。

狼在脱离阿不都身体的时候,身子一拧,下半身跳了起来,两条后腿向阿不都的脸上扫来。

阿不都一惊,头向后仰去。

狼的后腿一条落空了,另一条却实实在在地从阿不都的胸口划了下去。尖利的指甲像一把剪刀,刺啦一下剪开了阿不都的迷彩服,同时也划破了他的胸口。特别是被狼前爪划破的肚子上,几乎被撕去了一块肉。

阿不都这下感觉不到肚子上烫了,只是呼地一下又温温地热了,有什么东西轻轻松松地流了出来。

那只袭击阿不都的狼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返身向地上的逃犯扑去。

这时,后面又扑过一只狼来,一口咬住了阿不都的左腿,狠劲地将他往后拖去。

阿不都的身体向前倾着,用手去抓背上的枪。抓上枪,阿不都也没敢开枪,怕伤了逃犯,就瞅准了,一枪托砸向那只扑向逃犯的狼。狼被砸伤跑了。阿不都这才回身开枪打咬住自己的狼。

一扣枪机,打了个点射,狼扑地栽倒了,却没有松开嘴。

吕建疆停止开路,回来帮阿不都。两个战士也过来护住阿不都和逃犯。

突围失败了。

阿不都的一条腿被狼撕去了一大块肉,血流不止。待吕建疆扒开狼嘴,阿不都才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到钻心的疼痛。

再组织突围,已不可能。

阿不都腿伤不轻,已不能走路,何况还有一个逃犯。

他们在绿幽幽的狼群包围中,只有守的份了。

他们在这种对峙中熬到天亮了。天亮后,他们一看,吓了一大跳。

这是多么庞大的一个狼群呀!有五六十只。狼已不再包围他们了,挤在一起很沉着地望着他们,嘴里吊着血红的舌头。也许是累了,有些狼还趴在地上。

现在,他们和狼仍处于胶着状态。

吕建疆将阿不都扶坐在沙地上,一看他的伤口,已血肉模糊了,血还在汩汩地流淌着。吕建疆就叫两个战士端枪对着狼群,防着狼突袭,自己脱掉上衣,将背心脱下,给阿不都包在伤口上。

血还是止不住,已染红了一大片沙子。

狼也不进攻,只在远处蹲着。有只像驴一样大的狼,瘸了腿,站在最前面。它可能是扑向逃犯的那只,被阿不都砸伤了。它一边盯着这面,一边将幼小些的狼像抓小孩子似的往自己身边拢着。

吕建疆看着,心想这只狼是个老谋深算的老家伙,它想争头份功劳,又怕挨枪子,抓幼狼掩护自己呢。

太阳红得晃眼,天又热得叫人受不了。狼的腥臭味不断被热浪冲来,叫人闻着直想呕吐。

吕建疆心里又慌又乱,不知咋样才能摆脱这种境况。阿不都伤得不轻,两个战士的背心也脱下来包在他腿上了,可血还是往外渗着。

吕建疆最担心的是阿不都的伤。照这样止不住血,又没有尽头地和狼对峙着,阿不都还能坚持多久?

这种场面是多么难熬呀!等到了中午,阿不都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他的血都慢慢地渗进了沙地。他疼得连嘴唇都咬破了。

还有些吃的东西,水不多了,几个人的加在一起还不够一壶。吕建疆宣布:“谁也不能乱吃乱喝,剩下的食物和水都留给阿不都。”

阿不都却拒绝吃喝。

“我哪吃得下?”阿不都声音微弱地说,“副指导员,还是你们自己吃了吧,吃了才有劲,再和狼较量,才有机会冲出去。”

吕建疆摇着头,不说一句话。此时,他面临的是多么严峻的场面呀!他从来没有想过,在他的一生中,会遇上这么艰难的困境。此时的他,又哪里有时间去想离开塔尔拉的事?

剩下的子弹只能装一个多弹夹了。

吕建疆将子弹收集在一起,自己掌握着,不允许再浪费一粒子弹了。前面乱打,浪费了子弹,是多么大的失误呀!

挨到下午,太阳西斜时,阿不都已经很虚弱了。他们曾搀扶着阿不都走了几步,可狼群不远不近地一直跟着,鸣一枪,狼群理也不理,它们已经和吕建疆他们耗上了,反正急的是人,它们有的是时间。

这时,阿不都对吕建疆说:“副指导员,我求你个事,你得答应我。”

吕建疆说:“啥事?”

“你得先答应我。”

“我一定尽我所能!”

“就怕你做不到。”阿不都说。

吕建疆和两名战士,还有犯人都望着阿不都。吕建疆点了点头说:“你说吧!只要是不违反规定的事,我会努力去做。”

阿不都轻声说道:“副指导员,放下我,你们快突围吧,天快黑了!”

吕建疆一听,眼泪唰地涌了出来。没水喝倒有眼泪。

“你混蛋!”吕建疆哽咽着,骂了阿不都一声。

“天黑了,就不好熬了……”

“住嘴!”吕建疆说,“你再说这混账话,以后……以后,我就叫叶纯子不帮你读信、写回信了。”

吕建疆这样说时,心里却在悲哀地想着,到底有没有以后呢?以现在的境况,谁也说不准。

正是夕阳往下落的时候。吕建疆望着血一样的夕阳,和夕阳下海浪一样的沙漠,突然间心里一片茫然。

天渐渐地又一次黑下来了。黑夜怀着敌意向他们袭来,一种无可名状、无法抑制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身心。他们不再说话,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都在盼望着中队尽快有人来救援他们。这样耗下去,对他们非常不利,尤其是这个晚上,最不好熬了,阿不都又受了伤,若再争取不到时间抢救,就有生命危险。吕建疆心里又焦急又沉重。暂时看来,狼群虽然也折腾得有些疲惫了,在天刚黑的这一阵子没有再发出攻击,但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多久,因为狼一旦见有机可乘,它们就会又扑上来的。

这是一个危机四伏、充满恐怖的夜晚。

偶尔有一声狼嚎划破了夜空,打破笼罩在他们头顶的一层薄薄的寂静,他们感到这个声音里充满了恶意和恐怖。

吕建疆提醒大家,一定要挺住,中队那边肯定已经在找了,只要熬过这个夜晚,就有活下去的可能。然后,他叫小林主要护着受伤的阿不都,小李看着犯人,做到枪不离手,必要时,可以用枪托来对付狼。自己则掌握着剩下的子弹,准备还击狼群的进攻。

半夜时,狼群开始行动了,它们悄悄地向他们靠近,但它们绿幽幽的移动的眼睛却透露了它们意图进攻的阴谋。吕建疆这回有经验了,他端起枪,瞄准那绿色的光,一枪一个准地撂倒一只狼,每撂倒一两只狼,狼群会退回去一次,过一会,它们依然会向他们进攻,但已经不像昨天那么凶狠了,可能是那只头狼被阿不都打伤了的缘故,它们的行动没有了统一的指挥者,变得不再凶猛。或者是狼们想着这些人反正迟早是它们的口中食,就这样拖着,不想做无谓的牺牲,耗到最后,他们被拖垮了,再吃也不迟。所以,这一夜他们用手中的那点子弹,一枪一个准地毙着狼,用枪声和死亡惊退了狼群的一次又一次攻击。他们像熬了一年时间一般,终于又熬过了一个很不平常的夜晚。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几乎失去生存的信心了。

吕建疆后来一想与狼群对峙的最后一晚,虽然狼群没有像前一个晚上那么猛烈进攻他们,可那种没完没了的“车轮战”太折磨人,叫他差点没有精力再耗下去了,疲劳和睡意时刻都在袭击着他。他硬撑着,那种濒临绝望的念头一直都在他的脑子里闪现着,致使他回到塔尔拉后好一阵子都神情恍惚,那种在死亡边缘绝望挣扎的刺激,使他的精神处在恐慌之中,不能一下子回到现实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