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无边无际”来形容戈壁滩一点也不过分,这里全是一般大小的黑褐色的石子,均匀地铺在地上,辽远地向远方铺去,根本望不到边沿。
走在这空旷、寂静的世界里,才知道什么叫可怕!在没有目标、没有一点标志的戈壁滩上走着,才真切地让人体会到什么叫无穷无尽,仿佛一直在原地踏步似的,叫人看不出到底走了多少路程。唯一能说清楚的是,每往前多走一步,就会离塔尔拉远一点。何况四面八方出现一些令人不安的迹象,天气炎热得反常,空气中弥漫着污浊的像雾一样的热气,混合着仿佛从远处火灾场飘来的焦煳味儿。地平线上热气蒸腾,全是黑乎乎的一片,天空似乎很高很远,天地之间别无他物,只有他们几个人在空****的天地间行走着。
吕建疆带着阿不都和两名战士,在戈壁滩上走了一整天,起先还找些话说着,到后来就没有说话的兴趣了。阿不都虽然脚上受过伤,但除了走起来稍微有点瘸外,一点也不影响他走路的速度。吕建疆心想这一路上多亏有阿不都说些风趣幽默的话,才使他们不至于很快就觉得疲乏。他们一天里没有见到一棵树,甚至一根草,更别提找到一丁点逃犯的踪迹了,慢慢地情绪就受了影响,谁也没有心思说话了。
吕建疆感慨万分,把劳改农场建在这种鸟都不拉屎的地方,真是绝了!他心里实在是佩服当时设想建劳改农场的那个人,戈壁滩就是个天然的监狱,把犯人放在这里能往哪里跑?就是跑出去也没有生存的条件。
但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找到一个逃犯,也犹如在大海里找一根针一样困难。吕建疆心里想着,如果哪个犯人脱逃了,跑进这个地方的话,只有死路一条了。可谁会这么傻呢?明知是死路还不顾一切地往这个死路上跑?梅杰不是傻子,他肯定是不会往这儿跑的,所以自己带的这个组连这个逃犯的影子也没有看着。但谁又能料事如神呢?或许梅杰就偏偏来个逆向思维,认为越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才越能有逃出的机会呢?这样说来,在追捕到逃犯之前,也不能排除逃犯在这种地方出现的可能性。
吕建疆给战士们解释这种可能性时,自己心里都在想怎么会有这种可能,除非这个逃跑的犯人确确实实是个大傻瓜。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整天,由于天热,又干渴,再没有人说话了。四个人就越走越觉得累了,在天快黑下来的时候,阿不都提出来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免得天黑透了走迷了方向,那就麻烦了。
吕建疆同意阿不都的意见,在戈壁滩上也不用选择地方,到处都一样,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休息。
一坐下来,才感觉到筋疲力尽,他们就顺势往地上一坐。平展的戈壁石被太阳晒得很烫,坐着还有点烫人。刚开始战士小林还想躺下呢,试了试实在受不了,又坐了起来。阿不都说:“等会太阳没有了,就可以躺了。”
太阳消失了,天一黑,没有了太阳的影子,气温马上就会降下来,地表也凉了不少。这时候的戈壁滩上温度正好,他们便脱下身上的迷彩服铺到地上,躺在上面真舒服。吕建疆便叫大家吃些干粮,喝些水。几个人也许是走乏了,天太热的缘故,都吃不下去干硬的压缩干粮,只喝了些水。阿不都劝大家不要喝太多的水,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返回,不然,到时水不够用了,在这种地方断了水可是很大的麻烦事。
吕建疆对阿不都在荒漠里出行的丰富经验非常赞赏,叫大家节约各自的水,不到非喝不可时,就不要喝。
天黑透后,地气凉透了,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了,吕建疆叫大家穿上迷彩服,别受凉,也不要躺下,地气一凉,会伤了腰的。
四个人坐在一起,找些话题,说着说着,就犯迷糊了,有人已经抱着膀子睡着了。刚开始,吕建疆怎么也睡不着。他想到了他和叶纯子。应该说,自从叶纯子从攀枝花回到塔尔拉之后,他和叶纯子之间的关系就已经趋于明朗化了,但也只能说他们之间都已经明白了对方对自己的意思,却谁也没有开口提过那个话题。叶纯子刚从攀枝花回到塔尔拉的那天,那情不自禁拥抱在一起的情形,在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许是叶纯子重新回到塔尔拉后心境发生变化,对塔尔拉更有一种让吕建疆不可理喻的感情,每次他们在一起时,叶纯子总会跟他提到她在攀枝花时对塔尔拉无比的思念。“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叶纯子说,“我一闭上眼就满脑子都是塔尔拉、塔尔拉的人,我就奇怪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我在塔尔拉待的时间与你们相比,实在太短了。我只能说塔尔拉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的神奇在于你以为它默无声息之时,它已经根植在你的心中了。”叶纯子说这话时,脸上就开始有了当初她从吕建疆、刘新章他们脸上看到的那种凝重感。吕建疆这时心里就不知是什么滋味了,他把要告诉叶纯子自己想离开塔尔拉的想法就一压再压,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让叶纯子了解他的真实想法呢?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心理负担,他也就一直不敢对叶纯子说些属于他们的话。叶纯子见吕建疆很生分的样子,也不明白吕建疆有什么想法,便也不愿太主动。
中队长王仲军和指导员付轶炜见这两个人这下有了恋爱的苗头,却迟迟不见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就经常朝吕建疆起哄,嫌吕建疆扭扭捏捏,没拿出军人的气魄来。吕建疆也不解释,只埋着头让大家胡闹。他又何尝不想和叶纯子将关系彻底明朗化呢?他以前一直担心塔尔拉这个地方这样的环境,万一自己走不出塔尔拉不就让她跟着自己受苦吗?现在见她对塔尔拉的感情如此浓烈,又生怕自己流露出的想法会使她看不起自己。吕建疆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样的矛盾。他有时心里想,叶纯子不是一个势利的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算他和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也会理解他的吧。虽是这样想的,但一旦面对叶纯子,他的思维就开始失控,就是不知怎样才能让叶纯子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思。王仲军见他苦恼不堪的模样,还以为他不晓得怎样向叶纯子表白,就大手一挥,十分正经地教给他一个很直接的办法。那就是让吕建疆去折一些沙枣花来,然后捧着这些花,对叶纯子说:“纯子,嫁给我做老婆吧。”付轶炜听了直说好,说塔尔拉的魅力就在一览无余上,让吕建疆立马去折沙枣花。吕建疆哭笑不得,说人家叶纯子是如此高雅漂亮的一个姑娘,哪能受得了这么直接又相当老土的“嫁给我做老婆”这样的话?况且他也说不出这几个字。
怎么办呢?沙枣花也快开败了,他要是再不行动,就再没有借口让叶纯子留下来了。叶纯子如果再一走,就不可能再回来了,他可就永远也没有希望了。这次执勤回去,沙枣花也凋谢完了,他无论如何都得开始行动,不管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样的,他都要鼓起勇气来,再不能老是叶纯子等他了!
这样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吕建疆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纵目望去,平坦的戈壁滩上一片焦黑,如炭一般,黑得明亮,都能映照出天上翻腾着的热气。天气又像昨天一样热了。
吕建疆叫大家收拾一下准备赶路时,他说:“今天找到天黑时,如果没有逃犯的踪迹,我们就返回塔尔拉。”
按出发前的计划,如果找不到犯人影踪,各小组第三天必须返回,以便再制定第二追捕方案。
今天似乎比昨天更热,太阳如燎如烤,晒得人头痛欲裂。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似乎走出了戈壁滩,看到一片盐碱滩上有了一些干枯的荒草,空旷辽阔的荒草地上,像人体散发出汗一样,从小孔里分泌出盐和碱来。没有一点遮拦的盐碱地表面被太阳光反射着,直刺得人的眼睛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尘土,粘在眼皮上,像坠了一个什么东西,眼皮沉重得快睁不开了。几个人尽管也有过几次短暂的休息,但并没有解决实际的问题,反而觉得越发疲惫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间,仿佛有谁一声令下,荒凉的大漠一下就不见了。天山山脉蓦然出现在眼前,山峰上白雪皑皑,山坡上松柏苍翠,看上去是那么清晰、那么亲近。
“这是什么地方?”吕建疆惊愕地说了一句。
“怎么会有冰山和绿树呢?”战士小林说道。
阿不都眨了眨眼,说:“我们走到什么地方来了?这么奇怪。”
他们引颈向前望着。能用肉眼看到天山的低洼处,碧绿的草地和溪流,还有塔楼,它们虽然在远处,但它的金色光华就像从近旁闪耀出的一样,屋顶上面飘**着细细的炊烟,轻柔地消失在深蓝的像锦缎一样的晴空。白云就在跟前,像要落下来似的,有如一只毛茸茸的扑打着翅膀的鸟儿落到屋顶上……吕建疆他们觉得有新鲜的山风,充满了松树令人神清气爽的香味,经过荒漠向他们迎面扑来。面对突然出现的这片迫在眼前的景色,被灼热的气流烘烤得快要晕过去的他们,突然接受不了了。他们脸色发白,竟然再说不出一句话来,那种湿润凉爽的**却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轻轻地滑过,那种对美景的渴望使他们产生了许许多多的幻想,在幻想中他们昏昏欲睡。
终于,他们受不了这种**,不顾一切地向前面的冰山和绿色冲去。他们的腿跑不动了,他们的气喘不匀了,最终瘫倒在地上。
过了好长时间,他们才像从梦中醒来一般,揉着眼睛,互相看了看,从地上爬起来,目光贪婪地射向远方……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了。在他们前面,极目所至的地方,展现的依旧是一片黑褐色的荒地,单调、静寂、凄凉,天与地黑白相对,被一条清晰的地平线分开。而刚才看到的雪白的冰山、翠绿的松树、袅袅的炊烟连影子也没有了。
他们这一惊非同小可,阿不都惊得半天才缓过神来,说道:“我们是不是碰上了……碰上了那个?”
吕建疆急问道:“碰上了什么?”
战士小林说:“是不是海市蜃楼?”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阿不都说。
另一个战士小李也说,可能是海市蜃楼。
吕建疆却不同意这个看法:“不可能的,海市蜃楼只是个传说,谁也没有真正碰到过,我们怎么会碰上呢?可能是天太热,我们走晕了,产生了幻觉。”
小林说:“产生幻觉的话,我们四个人不可能都产生一样的幻觉吧?”
这的确是个很奇怪的事,哪有四个人产生一样的幻觉呢?几个人争论不休。
“好了,好了,不要争论了,我们省点劲快点走吧。”吕建疆说。
阿不都说,再往前走,就快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了。说句实话,就连吕建疆这样的新疆人,也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沙漠,既然快到著名的世界第二大沙漠——塔克拉玛干了,他们想既然已经追到这里来了,何不再往前走走,去看看真正的大沙漠?说不定逃犯也正好就逃到这条路上来了呢。(其实他们却想着逃犯绝不会傻得跑到这里来,跑到这里来只有死路一条。)几个人又来劲了,继续赶路。
到半下午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连绵起伏的大沙包。
沙子细得如被碾碎的小黄米,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像一堆堆洒满了阳光的金子,闪着金黄色的光,直耀人的眼呢。
沙漠比戈壁滩要耐看得多。这是吕建疆第一眼看到沙漠后,心里想的。他先在沙漠前站定,细细地欣赏了一番眼前金子一样的沙漠,然后才对三个兵说:“我们几个人,分头在沙漠边沿走走,看能否发现点逃犯的踪影。如果没有动静,我们在天黑前就往回返了。记住不要走远了,每个人都得在大家的视线范围里。”
他们几人在金黄色的沙子上奔跑着、跳动着,他们忘记了一天半来戈壁滩给他们带来的疲乏。
“副指导员,快来看,这里有人的粪便。”当他们准备返回的时候,战士小林喊道。
几个人跑过去一看,粪便还没干透,显然有人来过这里。周围有一些杂乱的浅坑,辨不清是不是脚印。
如果在沙漠里发现一些牲畜的粪便纯属正常,沙漠里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野牲畜。但发现人的粪便就有些离奇了,在没有人烟的沙漠里,怎么会有人的粪便呢?
阿不都说:“这些坑就是脚印,沙子松散,留不住明显的脚印。”
这个道理大家当然都明白。
“难道是逃犯?”
几个人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
吕建疆兴奋了,终于有点线索了。他说:“不管是不是逃犯,咱一定要找到这个拉粪便的人。”
几个人顺着沙漠上明显的浅坑,一路找过去。
天快黑的时候,吕建疆他们终于在沙漠里追上了逃犯梅杰。
逃犯已经趴在沙子上,走不动了。
他们高兴极了,两天来的劳累消逝得不见影了。总算没白受苦,抓到了逃犯。
吕建疆叫战士小林给逃犯喝了点水。逃犯喝了水后,缓过了劲,爬起来还想逃。
阿不都冲上去一把就扭住了逃犯:“还跑,再跑进去你可就再也甭想出来了。你以为这是平原啊,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你这人也真怪,心居然这么硬,你老婆腆着个大肚子,大老远地来看你,你都不见她,你还是人吗?”
逃犯梅杰吼道:“她不是我老婆。”
“跟他少废话,带走!”吕建疆对兵们说。
逃犯用力挣扎,折腾了好长时间,才把他的两个手扭到后面铐上。推他走,他就往地上一坐,赖着死活不愿走。吕建疆恨不能上去踢他几脚。
西天的火烧云将半个天空和偌大的荒漠烧得着了火一样,一片辉煌。
几个人连推带拉地带着逃犯往回走,没走出多少路,天就黑了。
黑下来的沙漠跟戈壁滩不一样,沙子有亮光,天空上有星星,只是不见月亮躲到哪里去了。
吕建疆和阿不都辨了半天方向,望着天上的北斗星,确定方向不会错,就商定连夜往回赶。
逃犯不配合,他根本不是在走,简直是一步步地挪,就是挪,也是兵们拖着慢慢地挪。并且他还一个劲地喊着,他不愿回去,就是打死他,他也不要回去。
几个人连推带拉地折腾着,这样,人最容易疲乏,他们已两天时间没休息了,都已经很困乏了。
不一会,大家都累得瘫坐在了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