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好长时间了,应该说是夏天了,大漠才绿起来,这种绿是很突然的,陡然间就绿成了一片,叫人一下子看到了另外一个季节的样子,似乎单调的生活随着新季节的出现,充满了希望一般,处处有了生机。拉肚子带给兵们尤其是新兵们的阴影也慢慢消散了。
叶纯子也就是这个时候再一次来到了塔尔拉。她离开塔尔拉一个多月后,再次出现在吕建疆面前时,吕建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跳急剧加速,他想,叶纯子这一去,大概是再也不会到塔尔拉来了。正独自品尝着思念的苦,却想不到叶纯子又回来了。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还是王仲军眼疾手快,顺手推了吕建疆一把:“都什么时候了?还发愣。”吕建疆醒过神来,大步冲向叶纯子跑过去。叶纯子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扔下手中的行李就扑进了吕建疆的怀里。塔尔拉的兵们都看呆了,直到付轶炜像赶鸭子似的用双手轰着,眼睛发直的兵们才一哄而散。
王仲军和付轶炜笑眯眯地走过来,王仲军拍了拍手冲着他们说:“好了,好了,要亲热回房去,在这外面可不好。老吕你也真是的,也不看看啥地方,怎么这么冲动?可让那些家伙大饱眼福了,电视上也没这么精彩吧!”
付轶炜也难得地风趣了一回:“是呀,好戏不看白不看嘛。哎,我说老王,干吗叫他们回房,让家伙们再瞅瞅吧!老吕,你们再继续,再继续啊。”话是这样说,其实付轶炜最不想叫家伙们看了,怕家伙们思想上有波动,晚上睡不着觉。
两人一唱一和的,说得吕建疆和叶纯子的脸腾地就红了,两人一下就分开了。吕建疆掩饰性地拎起叶纯子的行李,低着头就领着叶纯子向她原来的房间走去。自从叶纯子离开之后,付轶炜也没有回去睡过,他说还是在队部睡好,人多,热闹。房间就一直空着。
B9
那时候,根明叔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不幸,致使后来一直不愿谈起他辉煌的过去,比如他当连长时的一些事。刘新章知道根明叔被不幸控制住了,他对过去已经很漠然。
红柳在刘新章把人世间的情感问题看得很苍茫的时候,她像红柳点缀苍茫的大漠一样点缀了他空****的心,逐渐溢满了他的心,刘新章决定要娶红柳为妻。那时候的刘新章对根明叔的不幸和发生在塔尔拉的故事有着很浓厚的兴趣,因为认识了秋琴然后才从根本上了解了根明叔、青婆和塔尔拉其他可以贯穿成故事的人。刘新章想是塔尔拉和塔尔拉的人们,给他的生命注入了叶尔羌河水一样川流不息的血液,在长久的出入塔尔拉的日子里,他似乎把自己也当成了塔尔拉人。只是他没有经受过塔尔拉第一代人的命运,在这块深刻得有些厚重的土地上生存,他就有种生命太单薄的感觉,生命有时不在于承受了生活的轻重,而在于体味,只有体味才能叫生命。
刘新章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超脱、深刻得多,只是在他和根明叔的交往里才使得他认识到他的思想是从那时候才开始的。他以前是多么单纯,单纯得有时候让别人偏着头笑他。当然红柳偏着头笑刘新章并不是笑他的单纯幼稚,她是笑他对塔尔拉人的故事了解后的痛苦表情。她对那些很漠然,她认为塔尔拉的一切都是很自然的,没必要去苦苦追溯根源。
就像刘新章喜欢上红柳一样,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根明叔也就同意了刘新章和红柳的结合。
青婆的一生很平淡,没有塔尔拉其他人的许多故事,但青婆的一生是塔尔拉独一无二最苦闷的一生。
别人轰轰烈烈、生生死死。青婆没有,青婆的生活枯燥而乏味,但她能够在苦闷中过着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秋琴的死使刘新章改变了不少认识,对塔尔拉这个他掺和进去正在讲述的故事理解了不少,一些原来想不通的倒也想通了,原来能想通的人和事却有些想不通了。
刘新章对秋琴并没有采取漠然的态度,是秋琴不愿理会他,他可以这样想这个问题。
但秋琴的死却哲理一样刻在了他的心上。
人人都在设计属于自己的生活,各种条件下随着条件的变化而变换着,刘新章也同样是这样活着的。
秋琴的死不全是受不了段建新无赖的欺压,秋琴能够很坚强地为段建新生下三个女孩,一年一个,一年又一年地受着段建新及其全家人的鄙视。秋琴能够活到她生出男孩,就说明她对死的态度是明朗的,只不过她要在死之前用创造段建新所需要的新的生命来证实自己存在的价值和能力。所以她坚持到了生下男孩后,才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挂在了军息林中那棵沙枣树上。
也可以这么说,秋琴从某种程度上愿意陷在那种生活的泥淖里,她已经不愿拔出自己了。但她在忍受了生活的重压之后即将能够明亮活着的时候离开了人世。明亮的生活对于秋琴来说已经在她心里早就拥有过了,她把那些明亮而美丽的晕圈编织成一幅壮丽的图景,图景的突然消失使她的身心遭受了巨大的破碎性的疼痛,她认为人的身心破碎了就不会再完整,即使再完整了也没有了先前的纯净,裂缝永远是裂缝。
秋琴的死令塔尔拉相当一部分人难以理解,这的确是一个很难理解的事情。秋琴在生过三个女孩的日月里所经受的生活挤压,给她提供了生出男孩再死的安然机会。
秋琴,刘新章在心里这样说着,也许在我心里能够接受你离开人世的事实,但我将深深地怀念你。
秋琴,让我的灵魂此刻为你的离去做些祈祷吧!尽管祈祷是我最没有用的表现,但我再没有别的办法能够为你做些什么。这些文字只能是放些狗屁,成不了你的祭文,更不能很公正地对你的一生做个深刻的评价。至于你在我心里的位置现在说得再好听也是骗人的鬼话,我没有尽力去拯救你的灵魂,人心没有固定不变的时候,可这个世上什么才是永远不变的?是人心中的情吗?
刘新章在心里念叨着,早已泪流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