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纯子再一次经历了这样的苦难。这一阵子,因为吕建疆对马厩里住着的那个怀孕东北女人的成见,叶纯子生了吕建疆的气,不怎么理吕建疆。为此,吕建疆专门给叶纯子解释过,但叶纯子不接受他的解释,她也不和吕建疆辩论,因为对吕建疆有了看法,她的情绪很低落,有时干脆不理吕建疆,弄得吕建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刚好苦水期到来了,吕建疆就提醒着叶纯子,塔尔拉最残酷的一面要出现在她面前了,叶纯子却冷冷地说:“不就是拉肚子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纯子话是说得这样轻松自如,可刚进塔尔拉时拉肚子的经历还是让她心有余悸,而这次即将要来的苦水期在塔尔拉人口中又是显得如此严肃和担忧的话题。她无法想象这个苦水期的模样,但她的思想还是进入了军事上的一级战备状态,她想对待一个未谋面的对手,还是用最好的思想状态严阵以待。

可苦水期一来,叶纯子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甭说是严阵以待了,简直就连正常的思维都没有了。她在厕所的外面不停地与一个个弯腰捧腹的战士相遇,这些人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一身绿色,平时这些绿色是蓬勃生命的迸发,而现在,却像在炮火连天的战争之后,是一片狼藉的战场,那种四处溅射的活力不见了,留下的是很萧条、很败落的景象。

叶纯子几乎都立不住身子了,那些兵不管怎样相互都有个搀扶,可她呢,孤零零的一个姑娘,在偌大的兵营里,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绿色的人,而这些绿色的人中,全是男兵。她也只有依靠吕建疆了。但这阵子叶纯子不怎么理吕建疆,在这种关键时候,吕建疆还算可以,没有计较叶纯子对他的态度,坚持着自己拉得虚弱的身体照顾她,想着还能借此机会和叶纯子缓和一下关系。可遇上的是不断上厕所的事,他一个大小伙子怎么照料她,也不可能跟她一起到厕所里去。为此,拉肚子拉得连路都走不动时,叶纯子开始伤心了,一个人偷偷地哭了好多次。同时,她的心里也有了想走的打算,但她告诫自己,不是自己受不了这个罪,而是她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

吕建疆看到叶纯子虚弱得打不起精神的样子,心里很是着急,他除了多给叶纯子捧来些沙枣之外,就没有别的招可以使了。他不停地在叶纯子的房间里搓着手,想着只有劝叶纯子离开塔尔拉,才能逃避苦水期的塔尔拉,才能不再让叶纯子受这份煎熬。

有了这个念头,吕建疆反倒不急了,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很专心地看着叶纯子因苦水期的到来而变得蜡黄、消瘦的脸。叶纯子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她也想着该给吕建疆一个缓和的机会,再这样紧绷下去,会显得自己心眼小,不大气。于是,叶纯子一改近日来的态度,对吕建疆说:“你干吗老看着我?我脸上长多少豆子,你也该数完了吧?”

吕建疆收回目光,迟疑了一下,说:“你离开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你在塔尔拉待了这些日子,对它也有了一个了解了,现在——你该回四川了!”

听到这话,叶纯子的心像是被皮筋束紧了忽然又被猛地松开了似的,唰地一下子舒展了,同时,她的泪水也由不得她地冲了出来,她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是该回家了,现在回正好可以避过苦水期……”说完,叶纯子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着吕建疆,这张很有棱角的脸上此刻不仅布满了关怀,还隐隐现现地透露着忧伤。她明白吕建疆说这句话的含义,她也明白吕建疆的心意,她明白塔尔拉所有的人都希望她能成为吕建疆的对象。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自己又何尝不希望是这样呢?就是在和吕建疆因为东北女人的事闹别扭的时候,她心里曾经动摇了。她一个女孩子,能在男人的世界里待到现在,凭着的当然不仅仅是一时的意气。在塔尔拉待的这么一段时间,却看到了塔尔拉冷酷的真实,这种真实削弱了她对塔尔拉的好奇,她甚至为自己有这份好奇而感到一丝后悔,塔尔拉的人对她是真诚的,可塔尔拉的艰苦环境让她无法接受和忍耐。她想自己还是回四川去,也许只有那个叫攀枝花的秀美城市才适合自己生存,可她又不知道怎样向吕建疆开口提出这个想法。吕建疆此时的提议正道出了她的想法,又使她避免了要自动逃离塔尔拉的尴尬。

叶纯子的迫不及待让吕建疆有些猝不及防,他望着叶纯子兴奋的样子,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其实,不管叶纯子对事物的看法与常人相比是怎样的超脱,她在本质上还是一个纤弱的女孩,她一样会畏惧生活中的苦难。实际上,叶纯子离塔尔拉一直很远,她只是用美学的眼光来看待这个地方,她并没有真正地了解塔尔拉,她也许永远都不可能会看到塔尔拉严峻的一面,所以在塔尔拉展示它的另一面的时候,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可是他吕建疆在塔尔拉待了这么多年,不也是一心想要逃离塔尔拉吗?既然叶纯子适应不了塔尔拉,他在叶纯子面前不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找理由离开这个地方?为什么他这个兵团人的后代都可以有远离塔尔拉的念头,叶纯子就不能有呢?何况她原本也不属于塔尔拉。吕建疆的内心十分矛盾。

但不管怎样,叶纯子要离开塔尔拉的决定很是打击了吕建疆,也更坚定了他要离开塔尔拉的信心。只有离开塔尔拉,我才能寻找到我自己的生活,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