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期开始了。

苦水到塔尔拉的第二天,一场轰轰烈烈的拉肚子大战就拉开了帷幕。

兵们喊口号的声音一下子减弱了,他们的劲都使在了上厕所上。有的兵只拉了一天,就躺倒了,上厕所得有人扶着去。这些大多都是新兵。新兵是第一次遇上苦水期,抵抗能力就弱些,老兵们相对要好一点,毕竟经历过苦水期,肠胃刺激会小些。

吴一迪像新兵一样,频繁时每十分钟就得上一次厕所,到了晚上,根本就不能脱衣服睡觉了,得不断地起**厕所。

苦水期一开始,阿不都就带着后勤班的兵们,将一个个自制的木质“坐便椅”搬到了厕所,安放在每个蹲坑上。

吴一迪见了,说:“没那么夸张吧!这种只在一些医院里见过,给病人用的‘坐便椅’,要给这些身体强壮的年轻男人用,这叫人咋想呢?”

阿不都说:“这才开始,过两天,这些就派上大用场了。”

果然,拉了两天肚子后,兵们再蹲下时,就蹲不稳当了。

坐到椅子上,省了不少的劲,也不怕掉进坑里了。

王仲军说:“在厕所弄这种椅子,是阿不都想的主意,这些椅子都是他一手做的。”

吴一迪说:“阿不都真了不起。”

王仲军说:“过去,还真有人掉进过坑里,自从有了阿不都做的这些椅子,再没发生过掉坑的事了。”

随后,王仲军又告诉吴一迪:“最近的训练要少安排课时,主要保证执勤工作,每班哨多派五个人做临时替换哨,轮流解决上厕所的问题。”

吴一迪问王仲军:“每年到这个时候都这样上哨吗?”

王仲军说:“有一年不是这样,那是上级搞大比武,抽了一部分人去喀什参加比武了,人手不够,哨兵就在哨楼备了洗脚盆救急,但这不能当经验推广。”

吴一迪茫然地点着头,心里想着,塔尔拉考验人的机会还真不少。单就拉肚子这一项考题,就需要相当的勇气和忍耐力才能经受得住。塔尔拉的每一处,包括季节更替的这些日子,都是一份非常别致的考卷,作为一个考生,他能将这些考卷填上令人满意的内容吗?

他坚信自己能!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还在军校读书时,他就梦想着能当一个真正的指挥官,哪怕只指挥一个班、一个排。军校毕业后,他被分到了喀什,组织上安排他做了小机关的作战参谋。在机关待了大半年后,他坚决要求到塔尔拉工作,当一个最基层的排长。他在机关里感觉不到雄性群体的那种阳刚气势,那些老机关都已经变味了,不像个兵了,每天都在谈论着菜价和各种饭菜的最佳搭配方法。他已经闻到了那些机关干部身上的油烟味,他担心自己身上有一天也会有油烟味,就赶紧逃离了那个场所。他坚信他来对了,自己虽只是一个排长,却指挥着一个连队的兵,这已经有了指挥官的气度。他在指挥官的位置上,常常满怀豪情、激动不已。

吴一迪这次拉肚子比刚来时拉得要厉害得多,可这回拉肚子拉得厉害的人很多,他倒不觉得多么虚弱,相反,每次去厕所,看到厕所里那么热闹,他总有种很悲壮的感觉。他也弄不明白怎么会产生这么离奇的感觉。

拉肚子厉害,沙枣就派上了用场。在这种苦水期里,沙枣不能完全止住拉肚子,但吃了可以让人每天少上几次厕所。

中队的沙枣每年都由中队统一收获,然后再平均分给大家,不许多吃多占。

谁也没想到,最终叫拉肚子放倒起不来的,竟是老兵阿不都。

那天,阿不都竟然一头从“坐便椅”上栽了下来,他被几个兵架出了厕所。

王仲军一下慌了,已经好几年没出这种事了,如今老兵却倒下了。王仲军忙叫兵们套了牛车,将阿不都送到场部卫生队。

卫生队化验后,确认阿不都患了“阿米巴”痢疾,病情比较严重。医生问阿不都为啥不提前吃些沙枣,现在弄成这样,不好治疗。

“不行就送到喀什吧。”王仲军对医生说。

医生当然同意,但路这么远,又没有汽车,光送到路口就得大半天。医生怕耽搁了,说先给挂上点滴,要王仲军尽快拿主意。

王仲军和医生商量,请医生一起护送阿不都去喀什,一路上不要停了挂点滴。

但这时,躺在病**的阿不都不愿意去喀什。

王仲军问阿不都:“为啥不愿去喀什治病?”

阿不都只说:“我就不去,我不想去,就是你下了命令,我也不去!”

阿不都就是不去喀什。

卫生队医生只好自己去喀什买药回来给阿不都治病。

吴一迪去卫生队看阿不都时,阿不都已经虚弱不堪了,他问阿不都:“怎么不吃沙枣?弄成这样多危险呀。”阿不都却说:“我是想试一下,看不吃沙枣能不能挺过苦水期。”

吴一迪才猛然想起,阿不都送给他的沙枣是不是就是他自己的那份?他是不是没有沙枣吃了?吴一迪心里内疚得不行。

阿不都说,沙枣他还有,他只是想试一下。他病好后,回中队还这么说,被王仲军训了一顿。

吴一迪忙为阿不都开脱。阿不都说:“我真的还有沙枣呢,这就拿来给大家看看。”气得王仲军骂了句:“阿不都你是老兵了,还胡闹个啥呀?”

多年的经验早已证明,苦水期离了沙枣是不行的。

B7

舞蹈演员魏芳最终给郭连长生了个孩子,是个男孩子,叫秋生。秋生就出生在秋天里。刘新章想那一定是个很不错的季节,并且是个值得怀念和永远难忘的季节。

魏芳也就是那年秋季逃离了塔尔拉,但是用整个生命去逃离的——她跳进了叶尔羌河。

叶尔羌河的秋季是水源最旺盛的季节,宽宽的河水能够装满宽宽的河床,平缓而沉静的叶尔羌河也出现了汹涌的激流。魏芳就跳进了这时候的叶尔羌河里,她绝对感受不到这是一个红柳花盛开的美好季节,叶尔羌河没有了往昔的温柔。

而从此,乔根明开始喜欢坐在叶尔羌河边出神。许多人都以为他是在缅怀他过去的历史,青婆却说,他其实是在怀念那个戏子。

刘新章很想知道根明叔真实的想法,但他至今没有弄清楚有关根明叔真实的想法。他想他对根明叔关于与魏芳的爱情的猜测只能是唯一的诠释。

慢慢地,刘新章对那些旧事失去了兴趣。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想弄明白的事,一旦没法弄明白,时间一长,你就不想弄明白了,其实想想弄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岁月又不能回头,让你重新经历一次当年的路,倘若可以,他和秋琴不是也可以重新开始吗?

岁月不能回头,刘新章是无法和秋琴重新再来,但红柳在这样无聊的日子中逐渐走进了他寂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