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通信员让林平安最自豪的时候,是中队开班、排长会时。林平安去一个个通知他们时,林平安每叫一个排长或者班长时,他们很快地整衣戴帽子往中队部走,并且有时还对他这个传达人谦和地一笑,林平安这时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他不再是那个受人嘲笑被人轻视的林平安了。

开会时,林平安也一样可以听会议内容。中队开会和班务会不一样,中队开会只有班长以上的人才能参加,林平安不是班长却一样可以听会议内容。他一会儿给中队长、指导员杯子里倒水,一会儿进队部取个东西,没事时他在场也没有人让他离开,他就有种享受了不该享受的待遇的荣耀感。开完会后,林平安就去和同年兵周胜利、杨树明他们说说中队开会的事。其实也就些训练站岗之类的事,哪个班受了表扬,哪个班挨了批评,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林平安说这些的时候,发现周胜利和杨树明都听得很认真,听完了周胜利还对林平安说:“你混得真不错,中队的大小事都知道。”说完还要感叹一番,埋怨自己没有出息。每到这时候,林平安总会心想,当个通信员真好。

但到开党员会时,指导员每次都会把林平安打发出去。因为林平安现在连个团员都不是。

每次开党员会时,林平安进到中队部给中队长、指导员杯子里续水时,指导员就会停下正在讲的话,等到林平安干完了这些活并自觉走开后,才又接着讲。林平安觉得党员会很神秘,他一直想着这种会到底有什么神秘的内容。他很想知道,但又无法知道,每次,指导员让他去通知开党员会时,他总有种在干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的感觉,连走路都有种庄严感。

这一阵子,林平安非常愿意和叶纯子接近,自从副指导员吕建疆对他说了叶纯子像他姐一样的话后,他从心理上已经和叶纯子走近了一步。他再看叶纯子时,就觉得她没有一点艺术家的派头了,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距离感。更让林平安激动不已的是,叶纯子竟然叫他给她的画提意见。林平安哪懂得画呢?但他从心底里对叶纯子有了信任感,她没有把他当外人,真的像他姐一样。

有次,林平安忍不住对叶纯子说了句:“你真像我姐!”说了,林平安又后悔了,他怕叶纯子生气,像叶纯子这样美丽、大方的城里人,怎么会让别人这么比况呢?

可叶纯子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异常高兴,她对林平安说:“那你就认我做你的干姐姐吧,我要能有你这么一个当兵的弟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我听你这么说,你姐对你肯定最好了,你姐肯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子,不然你不会这么说了。”

一提到他姐,林平安的心就猛地沉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着。他脸上的变化没有逃过叶纯子的眼睛,叶纯子忙试探性地问道:“我这么说,是不是伤到你了?如果是,我是无心的林平安,你不要太敏感。”

林平安摇了摇头,说:“没有,你没有说错什么。一提到我姐,我就想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好想她。你不知道,我就我姐一个亲人了,是我姐把我拉扯大,送我当兵的。”

叶纯子没想到林平安会是这种身世,她看着林平安的表情变化得这么快,在他的人生经历中一定有一段不平常的往事,她没有再往下问,她怕这样问下去,太唐突,真的会伤了林平安脆弱的心。通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叶纯子早就发现林平安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而且他的心里一定隐藏着许多事,因为林平安的敏感使他变得异常脆弱。她不想就这么一下子走入他的内心,让他措手不及。但她很想知道林平安的身世,或许,她能够帮帮林平安,给他解解心中的疙瘩。

叶纯子不久前还专门和吕建疆谈过自己的想法,那时候还没有发生东北女人住在中队马厩里的事,她和吕建疆经常在一起探讨塔尔拉的人。叶纯子想先从吕建疆那里得知一点林平安的家庭情况。可吕建疆只告诉她说,林平安的身世很简单,只有他姐和他两个人相依为命,其他的他也不知道,因为林平安不是他接来的兵,他没有进行过家访,对林平安的家庭情况了解得不够。

“不过,”吕建疆对叶纯子说,“我也发现林平安心里有事,他有心理障碍,如果能知道他的那些事,帮他解开心里的疙瘩,再好不过了。但这事我试过,林平安一般不向人敞开心扉的。”

说着,吕建疆用信赖的目光一直望着叶纯子。

叶纯子感觉到了吕建疆目光里的内容,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思忖了一阵,才说:“我试试看吧。林平安的性格比较内向,而且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是很脆弱的,我不能这么直截了当闯进去,这事不能太急,我要用比较缓和的方式去了解他,然后慢慢开导他。”

叶纯子开始主动和林平安接触,并且经常和他一起去伙房端饭菜,一起干些杂活,尽量和林平安多接近,又以一个大姐的身份,对他进行一些必要的照顾,让他感觉到有一种亲情在他的周围时时存在着,这样才能让他打开紧闭的心扉,释放积压在他心灵深处的苦痛与忧伤。为了做到这一点,叶纯子还不断在画布上画出一个个美丽善良的女性,叫林平安来一个一个地看,说这是她想象出来他姐的形象,问他像不像。

林平安非常仔细地看着这些画,虽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但叶纯子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得柔和起来,好像他现在面对的不是一张张用颜料铺洒在画布上的画,而就是现实中和他姐姐一样有真情实感的、活生生的人。林平安心里激动了起来。叶纯子趁机给他评讲着每幅画突出的优点,说这些优点都是她想象林平安他姐姐身上所具有的,所以她在画中表现得也就得心应手。林平安一边看着,一边听着,不由自主地说道:“我姐是有很多的优点,可她一个农村妇女,哪能跟画中的人相比呢?这些画真好。”

话是这么说,但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当然很高兴叶纯子用他姐姐当原型,而且还把他姐说得这么好。叶纯子注意到这一点,就问林平安:“你就不能讲讲你姐,让我多了解了解一些她的好?我这个当干姐的,也好跟她学学,说不定以后我也可以做个好姐姐的。我对你姐姐了解得多了,以后我就可以给她画幅更像她的画呢!”

人的心灵有时是在彼此长时间的接触、融洽了之后产生共鸣的,也有时在突然之间就会沟通,并且会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的心扉。林平安就是在叶纯子对他姐姐真心实意的赞美之中对她有了倾诉的愿望的。他觉得叶纯子的善良与他姐姐有许多的共通之处,他把叶纯子就当作了那个一心一意为了自己的姐姐。林平安开始向叶纯子坦露他内心的恐惧和想出息的渴望,还有他孤独日子里的痛苦和惆怅,但他只在目光和缄默中,在不安的表情和暗示中泄露出了他灵魂中的秘密。因为,每当叶纯子感到他心里的一切要宣泄出来,他心灵最深处的感情要用清晰的、喷涌而出的言辞表露出来时,一种神秘的力量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似的抓住他,把他要说的话压下去。叶纯子不去强迫林平安诉说,她只是用很安静的目光微笑地看着林平安。林平安从叶纯子内心深处接收到从朗朗世界射向他的第一束光辉,这束光辉朴实无华地反射出恬静的光亮,像一盏明灯照到了林平安一直处于阴暗角落里的心上,使林平安感觉到有一条看不清的、细线样的东西把人间的温暖通到他的心上,洒在了他的心窝里,化掉了一直冻结在他心灵周围的坚冰。于是,他向叶纯子毫无保留地敞开了他一直封闭着的心扉。

林平安是在一种非常平静的心态下,给叶纯子讲述他的身世的。叶纯子觉得奇怪的是,林平安能突然冷静下来,给她讲述这些他一直压抑在他心里的、从不愿对别人讲的往事。她很感动,为林平安对她的这份信任,同时,她把林平安讲的这一切认真地整理了出来。因为林平安给她讲他的这段往事时,她的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把这些话淹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这些往事使她改变了不少想法。她如果不把这些记录下来,心里就很不安,她记下来,想着有一天,她要把它拿出去给世人看,让人们知道在遥远的一个叫塔尔拉的地方,有一个士兵的辛酸史!

林平安的父亲是被枪毙的。

林平安的父亲只是在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为了一顿饱饭,给一个人送过一封信。那个人是被镇压到乡下的政治犯,听说他与反攻大陆的台湾那边有联系。他父亲送的这封信就是那个政治犯要寄往台湾的。他父亲当时只是受到点牵连,还没有到要枪毙的地步。受到批斗的林平安的父亲才尝到那时候的一顿饱饭换来的灾难比饿着肚子要大得多,他不但吃不饱,而且还经常被民兵连长打得死去活来。他父亲受不了,就在一天夜里,趁民兵连长睡觉时,用裤带失手把民兵连长给勒死了。

林平安的父亲就这样成了杀人犯。

林平安的父亲是杀人犯的事实不但害死了他妈,还给他姐和他铺就了一条痛苦的人生之路。同时,他父亲也给他的亲弟弟——林彦福造成了一片黑暗的前途。

林彦福在林平安的父亲杀人前,本来是很有前途的。但他亲哥失手杀了民兵连长之后,林彦福被开除出革命组织。

林彦福恨透了林平安的父亲。这一巨大的转折使林彦福把所有的仇恨全往林平安姐弟的身上撒。

林平安的姐姐林萍儿在他当兵的事上,曾去求林彦福,想让林彦福找村长求情时,林萍儿就没有想把林彦福当作亲二叔对待,林萍儿是求人家并且是跪着求的。她去求林彦福,说明她已经承受了无法估量的屈辱。林萍儿为了她的弟弟能当上兵,她去给没有人性的林彦福下跪,她去给村长下跪,她去给乡武装部部长送礼。林萍儿这个二十二岁的女人心里深深地记上了无可奈何的一笔账。林萍儿没有办法,她只有用泪水流出她心里的酸苦。她为了二十岁了却永远站在她身后瘦弱的平安弟的今后,她的泪流不出了,她的泪流干了。林萍儿在穿上红棉袄出嫁的那天已经没有了一滴泪,她只有两个像红棉袄一样红的眼睛空洞洞地看着苍天。

那年林萍儿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的林萍儿在那年秋收的繁忙季节里匆匆穿上了血红的棉袄,踏进了村长家的门槛。林萍儿与村长的儿子宝德结婚的日子就定在那年秋季,林平安拿上入伍通知书的第二天。

最初的日子是林彦福为林平安姐弟俩安排着过的。在林平安的妈离开他们姐弟那个寒冷的冬季,林彦福就成了他们姐弟俩心中不可抗拒的权威,他们把这个二叔当作了人世上唯一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