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谁也没想到,那个操着一口东北口音、在监狱大门口徘徊了几天的年轻女人,晚上就住在中队的马厩里。
那是三中队早已经废弃了的马厩。
马匹从部队历史上消失了,马厩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年深日久,中队的马厩渐渐破烂不堪,门和窗早被扒掉了,四处洞开着,几乎没人记住它的存在了。
东北女人没经任何人同意,就住了进去。
是一个新兵最先发现东北女人住在马厩里的。这之前,站在高高的监墙哨楼上执勤的战士们,都拒绝过东北女人想进监狱看她丈夫一眼的请求。
发现这个东北女人住在中队废弃的马厩里,是极其偶然的。
一天早上出完操后,一个新兵去上厕所。他刚走到厕所跟前,一只野兔突然从一蓬干枯的骆驼刺后面跳了出来,吓了新兵一跳。野兔还望了新兵一下,转身向不远处的马厩跑去。
新兵受了突然的惊吓之后,又兴奋了,他想抓住它,就一直追进了那个破旧的马厩。来到马厩里,新兵猛然发现了那个东北女人,不由得惊叫了一声。新兵的那一声惊叫,比起床哨声要大得多,也怪异得多。
吴一迪带完早操刚进队部,就听到了那声尖厉的惊叫。他不知出什么事了,抓上帽子循声冲到了马厩里。他看到呆站在马厩里的新兵,一脸的惊奇。
吴一迪后来总忘不掉那天早上马厩里的情景:那个东北女人从马槽的灰尘里慢慢地坐了起来,根本不顾别人的目光,不慌不忙地从马槽滑到地上,很平静地站在那里。
东北女人端庄秀丽,落落大方,有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和高挑的身材。
兵们闻声都跑来了。王仲军和付轶炜、吕建疆也先后跑来了。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吴一迪发现,中队长和指导员的脸上都阴着。
东北女人是犯人的亲属,她住在中队的马厩里,尽管是个废弃不用的马厩,总是不妥的。
东北女人站在众人的目光里,两手缓缓抬起,轻轻地像托住一个珍贵的物品一般,托住了自己的肚子。
大家这才发现,她是个怀有身孕的女人。
吴一迪的目光慌了。他发现王仲军和付轶炜,还有在场的兵们的目光都慌了。大家的目光都被东北女人隆起的肚子和她的镇静给击碎了。
东北女人一直静静地望着大家默默地走出马厩,没说一句话。
清晨的漠风从这里经过时,被一群兵与一个大肚子女人对视的这一幕惊得不敢出声,悄悄地拖着尾巴走了。
东北女人的存在,给中队出了个难题。
为此,中队专门召开了一次队务会,研究怎么处理东北女人住马厩的事。
在队务会上,大家都不提赶走东北女人的话,谁都不忍心将这样的话说出来,可又想不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来。
王仲军抽着莫合烟说:“大家都谈谈看,别呆坐着。”
付轶炜说:“得想法叫她走,不然咱不好交代,她可是犯人的亲属。”
吕建疆说:“怎么样才能让她走又不伤害到她?她同时又是个孕妇。”
王仲军扫了大家一眼,说:“问题就在这里,她要不是犯人的亲属,住了也就住了,反正那马厩咱又不用了。”
付轶炜说:“可她是女人,住在营房旁边,对部队管理有影响。”
吕建疆说:“这也是事实。这样吧,咱们还是先了解一下东北女人到底想干啥,了解清楚了,就好想办法了。”
几个班长说:“东北女人想探监,她丈夫在里面。”
付轶炜问:“她丈夫犯的什么罪?”
几个班长都说不知道。
王仲军扔掉烟头说:“管他犯啥罪,咱们给这个女人通融一下,让她见到丈夫,早走人就成。”
付轶炜说:“这样妥不妥?”
王仲军说:“只有这样,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付轶炜就不说话了。
王仲军对吴一迪说:“吴排长,咱俩这就去管教科联系一下这事。”
吴一迪跟着王仲军来到监狱管教科,说明情况后,管教科同意东北女人探监。可管教去监号提东北女人的丈夫时,她丈夫死活不愿见她,他说这个女人不是他妻子。
王仲军进去劝了一阵,犯人死活不出来,气得王仲军真想上去踹他几脚,但又怕犯错误,打骂体罚犯人是要背处分的。王仲军只好咬着牙忍住了。
回到中队,大家又想不出办法来。王仲军抽了两支烟后,说,只有当面找东北女人说明情况,劝她离开了。说完这话,王仲军就望着付轶炜。
很明显,这类工作,指导员当仁不让,只能由付轶炜出面了。
付轶炜眨巴了几下眼睛,说:“那好吧,我和吴排长一起去和她谈吧。”
吴一迪又跟上付轶炜来到马厩里,见东北女人正坐在马槽里发呆。
付轶炜望着东北女人,试了几次,不知怎样开口谈才好,就看着吴一迪。吴一迪也觉得这事不好说。
最终,还是付轶炜开口说:“我们已向管教科说了你想探监的事。”
东北女人颤动了一下,眼睛亮了。
付轶炜说:“管教科同意你去探望你的丈夫,可他不愿见你。”
东北女人的目光唰地暗了,随即,两串泪珠从她的眼睛里冲了出来。不一会儿,她的抽泣声响彻了寂静的马厩。
付轶炜望着吴一迪,不知所措的样子。
东北女人哭了好长时间,终于停止了抽泣,才哽咽着说:“我只想见他一面,乞求他见我一面,我想告诉他,我等着他,还有孩子!”
付轶炜抓住时机说:“可他不想见你。”
东北女人又抽泣了一阵,才说:“我等他!”
这话说得坚定无比。
付轶炜咽了口唾沫,说:“可这也不是个办法呀。”
“不管怎样,我都要等到他!”东北女人还是一脸的决绝。
付轶炜和吴一迪说不服东北女人,耷拉着脸灰灰地回来。
几个人就你看我我看你地对望起来,都不知道如何才能劝服东北女人离开。
如果她不是有身孕就好了。付轶炜闷闷地说:“每次想说一些重一点的话都不敢,就怕她动了胎气。”
吕建疆忽地眼睛亮了起来:“要不让叶纯子先跟她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让叶纯子去那儿了解一些情况,找到帮东北女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再说,女性和女性之间也好说话。”
几个人几乎同时拍了一下大腿:“对呀,放着现成的解决问题的人不用,太浪费了。”
“可让叶纯子参与中队事务妥不妥?”吕建疆站起来要走,又立下来,犹豫地说。
“哎呀,这又不是机密的东西,是去请人家解决问题,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王仲军大手一挥,就将吕建疆推出了中队部的门。
叶纯子来到了马厩。
东北女人一见有个姑娘进来,立马就警惕了起来,她立起身来,用手捧着肚子说:“你不用劝我,我怎么样都不会走的。”
叶纯子就笑了:“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这儿看看。我听那些兵说到你,就很好奇,想来见见你。看你的样子,快生了吧?住在这儿条件这么差,这对胎儿多有影响啊。”
东北女人一听这话,眼泪就唰地下来了:“姑娘,我也知道,我住这儿,既给部队造成不好的影响,也对胎儿不好,可是我还是要待在这儿等我丈夫,我要亲口告诉他,我怀的是他的孩子。”说到这儿,东北女人抹了一把泪,看了看正聚精会神地听她说话的叶纯子,痛苦不堪地摇了摇头,又说道,“到了这种地步,我就给你说说我和丈夫之间发生的事吧,也不怕你笑话。当初我和我丈夫结婚过得挺好的,但婚姻这种事真叫人说不清楚,时间一长,相互之间的吸引力减弱了,就觉得没意思了。我们结婚两年后的一天,正在我觉得两人生活在一起没意思的时候,我的一个男同学强走进了我的生活。强一出现就与众不同,他一点都不顾忌我已是结过婚的女人,像别人说的已经成了残花败柳。他对我特别呵护,一下子就吸引了我,这对我来说是新鲜的。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承诺,但我们很快就有了那种不正常的关系。有了这种关系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从医院检查的情况来推算,应该是我丈夫的孩子。我惊慌了,不知怎么办,当时想着打掉肚子里的胎儿,可到医院打胎手续是很难办的,私人那里我又不敢去,就想着干脆和强断绝那种关系,给我丈夫生下孩子。可强已经缠上我了,我掩饰着躲来躲去,反而把强给惹怒了。为了和我在一起,他采取强硬措施,经常跟踪我,在暗处强迫我跟他走,我不从,他就动手打我。我告诉了他我怀孕的事,他更不放过我,硬逼着我到私人诊所去打胎,我不愿意,他就折磨我。我实在受不了强的折磨,就向我的丈夫坦白了我的不轨行为,并且说了强对我的折磨,希望他保护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丈夫是个暴脾气,一听就跳了起来,只说了一句等完了再和我算账,就去找强算账了。其实他也没有想杀害强,只是警告他别再缠我折磨我了。可他和强吵了起来,后来就动起手来,他就失手把强打死了……是我害了我的丈夫,他都是为了我不再受强的纠缠,才失手杀的人。是我对不住他,他不愿见我,是我罪有应得。我只是想来看他一下,告诉他我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他的……”
叶纯子听得可以说是目瞪口呆,她的生活简单,因而她对人生理解得很单纯。她没想到人的婚姻与爱情有时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出现和表达的。她的心为此而沉重得几乎不堪重负,她不敢往下说什么,她更不敢用艺术的目光去欣赏那个孕育生命的隆起的母体了。她除了对东北女人说一些劝慰的话之外,能做的就是落荒而逃。
听完叶纯子转述的东北女人的故事,王仲军等人都沉默不语。吕建疆看着叶纯子那受惊的表情,很是心疼。他挪到了叶纯子的旁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没事吧?”叶纯子摇了摇头。看到这一切,王仲军和付轶炜互相看了一眼,会心地一笑,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能不能让她和我一起住?”许久,叶纯子才小心翼翼地问。看得出,她说这话时用了多大的勇气,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去面对这样一个有着复杂经历的女人。
“可她是犯人的亲属,部队有明文规定,不能和犯人亲属来往的。你又不是住在部队外面。”吕建疆对叶纯子说,“再说,像这样伤风败俗不忠于自己丈夫的女人,自己干下了对不起丈夫的事,还把丈夫扯进去,让他成了一个杀人犯,这种坏女人,你不要去理她。”
叶纯子惊讶地看着吕建疆,她不明白一直不善于言辞的吕建疆,今天在这个东北女人的事上为什么说了这么多,并且最后的话都是用恶狠狠的语气说的。她望着吕建疆好长时间,直到吕建疆不好意思了,才用异样的声调对他说:“你为什么要说得这样狠呢?这个女人现在多不容易,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无辜的孩子呢。”
吕建疆自知言语过重了,但他一下子很难扭转自己的说法,便无所谓地说:“我怎么说狠了?本来就是嘛,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现在来想赢得自己丈夫的同情,晚了!再说,我们这是部队,她现在是犯人家属,如果住在我们中队,到时上级查起来,我们都得受牵连。”
叶纯子听着吕建疆更进一步的说法,心里一下子生起了吕建疆的气来,说:“原来你是怕受牵连呀,怪不得你今天变得不正常了呢,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心地善良、为人真诚的男人呢,算我看错你了!”
说完,叶纯子狠狠地瞪了吕建疆一眼,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吕建疆没想到叶纯子会这样,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惊愕得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久,他才对付轶炜说:“指导员,我这样说有错吗?她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嘛……”
付轶炜拍了拍吕建疆的肩膀,说:“老吕,你说得没错,可小叶也是女人呀,女人同情女人,那个东北女人落魄成这样子,小叶站的角度和咱们不一样,她也不懂咱们的规定,不要和她计较,怪只怪那个东北女人不应该住在咱们的马厩里。”付轶炜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思忖了一阵,又说,“我再去跟那个东北女人说说,叫她赶快离开这里,别给我们添麻烦。”说完,就叫上吴一迪又去马厩了。
付轶炜走进马厩直截了当地对东北女人说:“你和你丈夫之间的事,我们管不了,现在你在这里等着也不是个事,要等,你回家去等。”
东北女人看了付轶炜一眼,低下头,不说话了。
付轶炜又说:“你听明白了吗?要等回家去等。”
女人仍不说话。
付轶炜态度强硬地说:“你得离开这里。你要知道,我们这是部队。你住在这里,是让我们违纪的。”
东北女人从马槽里站起来,双手托着大肚子,低声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我只能在这里等。”
付轶炜望了望她的大肚子,这个没办法掩盖的现实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的心又软了,这样愣站了好长时间,见东北女人再不吭气,他又无计可施,就叫上吴一迪走了。
后来,付轶炜又叫后勤班班长阿不都去催东北女人离开。
“马厩是你后勤班的,还是你去劝她尽快走吧。”付轶炜这样对阿不都说。
阿不都只好勉为其难地去劝了几次,都没有劝走。付轶炜再没到马厩里去过,只说:“这么件简单的事还就成了头疼的事了。”
王仲军说:“这个女人不一般。”
阿不都探询似的说:“这塔尔拉还有没有能住人的地方?”
付轶炜扫了一眼阿不都。阿不都忙说:“我没别的意思。”
王仲军卷了一支莫合烟,抽了一大口,慢慢吐出白烟后,才说:“摊上这事,头疼。”
“把咱的人看紧吧。政委走得也真不是时候。”过了会儿,王仲军又说了这么一句。新兵下连队已经一个月了,中队工作也趋于稳定,结束了蹲点的刘新章,几天前就离开塔尔拉回到支队去了。
付轶炜也没法明确表态,就说:“这不是个办法。”可又说不出个办法来。过了会儿,付轶炜又搓着手说道:“这个女人给咱们惹下麻烦了,不光要叫我们违反纪律,还给副指导员和叶纯子的关系设下了障碍,唉,这事弄得,叫人咋办呢?”
这段时间,吴一迪发现,兵们的情绪有了些变化。首先是训练场上喊“一二三四”的口号声比平时大了,再就是平时嬉闹时大声骂人的脏话少了。随即上厕所的人多了,虽然苦水期还没到,吴一迪也没见过苦水期上厕所的阵容,但他可以想象得到,苦水期上厕所的人数不会比现在多多少。兵们现在上厕所时,都看似无意其实是有意地向不远处的马厩那边瞟几眼,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只是一个破败不堪的马厩罢了。从兵们慌乱的眼神里,吴一迪一下子能看到他们的内心,因为他和兵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