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卡车像一艘饱经沧桑、已经疲惫不堪的旧船,在茫茫的瀚海中行驶了将近一天时间,终于靠到了码头一般的塔尔拉。
准确点说,塔尔拉就是荒漠中一座小小的孤岛,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个张开臂膀的温暖的家,正等待着外出的人们归来。
早迎接出来的中队长一边大声叫老兵帮新兵们往下搬行李,一边叫值班员吹哨子集合新兵,准备开饭。
营房里一片嘈杂声。
叶纯子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她像一道明亮的闪电,在营区里刺啦一声划过,所有的嘈杂声都被击成碎片,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上,所有的目光都像谁下了口令似的,唰地一下齐齐地都聚到了叶纯子身上。
叶纯子很难为情,要不是夜色遮掩,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还是中队长老练,在片刻的愣神之后,他迅速走上前来,笑呵呵地握着吕建疆的手说道:“老吕,真有你的,不但带了一帮新和尚,还接来了一位天使,塔尔拉今年可真是交了好运了。”
中队长中等个头,微胖,看上去壮壮实实的,脸有些黑,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特别有神,并且里面包含着很多内容,一看就是个有头脑又干脆利落的人。
第一次见面,叶纯子就感觉到中队长这个人有军人的气质,并且不失风趣。叶纯子就有一种亲切感,她很礼貌地把右手伸出去,对中队长大方地介绍道:“我叫叶纯子,是……吕建疆……的朋友吧!”她一直没有想过该怎样介绍自己,猛然碰上这个问题,思维一下短路,有点语无伦次了。
“知道!知道!我是王仲军,我们对你太熟悉了。”中队长大着嗓门说着,却没有回应叶纯子伸出来的手。
叶纯子的手被冷漠地晾在那里,她有点尴尬地侧过头望了望吕建疆。吕建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示意中队长快伸手去接叶纯子的手。
中队长依然乐呵呵的,却对叶纯子已经伸出并且一直架着的手好像没看到似的。旁边人一看就明白他这是装出来的。
叶纯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自己悄悄地缩回了手。
中队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值班员,集合家伙们去吃饭,不饿是不是?愣看个啥呀?”
值班员集合队伍走了,中队长才转过身来,对叶纯子说:“实在对不起,让你难堪了。这里是塔尔拉,家伙们都在这里看着,我要和你握手,他们会有想法,今夜就得全体失眠了。”
叶纯子听中队长这样一说,觉得有意思,扑哧一下笑开了,心里没有了想法,刚才那手足无措的尴尬也消失得不见踪影了,竟好奇地说道:“没这么严重吧,中队长!我也知道你是三中队的中队长。”
“好,我们算是早认识的老朋友了。”中队长笑着说,“不是我故弄玄虚,过阵子你就知道这些家伙的心理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王仲军,你又在发表什么歪理邪说呢?”
几个人忙回过身来,中队长王仲军对正走过来的发话者说:“政委,我这是给小叶讲咱塔尔拉人的特色呢。”
政委刘新章哼了一声,笑道:“就你那些邪说,塔尔拉的特色都变味了。”
王仲军赶紧给叶纯子介绍:“小叶,这是支队刘政委,我们的直接首长。”
“什么首长不首长的?我是刘新章,是来这儿蹲点的。”刘新章对叶纯子说,“别听王仲军那些说法。小叶,你可是我们全支队都知道的‘名人’了,吕建疆到处宣传你,早把你描绘得大家心里都能刻画出你的模样了。这次你能来塔尔拉,可是我们塔尔拉的天大幸事了!”
叶纯子听政委这样说,白了身旁的吕建疆一眼。
不知天色有点暗了,还是吕建疆故意装看不见,他没有理会叶纯子用目光转送来的埋怨,却说:“政委是老塔尔拉人了,可以说他是塔尔拉中队的创始者了。”
“创始者算不上,但这个中队一组建,我就在这里,”刘新章有点感慨地说,“在塔尔拉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感情是什么也取代不了的!”
刘新章这么一说,大家突然都沉默了。叶纯子一下子感觉到了这些军人一提到塔尔拉,神色都变得特别凝重,心里便想,看来塔尔拉还真不是个一般的地方呢……
还是刘新章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让小叶进房子里休息,坐了一天的车呢。”
把叶纯子让到中队部坐下后,中队长王仲军把吕建疆拉到外面的房子,小声说:“老吕,你这家伙咋不事先打声招呼?她说来就来了,也没有准备准备。”
00吕建疆说:“我也没有想到她会来,说来就来了,纯属‘突发事件’,也只好把图书室旁边的那间小屋收拾一下,将就将就了。”
“胡说!”王仲军瞪了吕建疆一眼,“人家可是天使,能降临咱塔尔拉,算是咱们塔尔拉的天大幸事,虽是‘突发事件’,但咱不能随便处置一下呀,怎么能说将就呢?”
说到这里,王仲军又压低嗓子说了一句:“我看这个叶纯子长得还真不赖,川妹子就是水灵,你可别错过这次机会啊!”
“你说什么呀!人家可是奔着塔尔拉来的,说是采什么风,你不知道呀,她可是个画画的,算是个艺术家了,你千万不要胡乱说话。”
“艺术家又咋了?塔尔拉的风多的是,随她采去,可塔尔拉的人也得采采的,人比风实在多了。你可要主动点。”
这时,指导员付轶炜走了进来。付轶炜是三中队的指导员,吕建疆是副指导员。吕建疆在新兵连担任指导员,算是低职高配,因为新兵连是临时单位,新兵训练一结束,集训干部和班长都各回各的单位,恢复原先的职务。付轶炜一进来就说:“老吕,今年你给咱挑的新兵怎么样?”还没等吕建疆回答,又小声说道,“我刚才听说,那个叶纯子来了,快叫我看看,她一定比照片上更漂亮吧!”
王仲军扫了付轶炜一眼,说:“你的用心我知道,你问新兵情况是假的,主要是想看人家叶纯子是吧?这会先别急着看她了,咱俩就一起先去看看新兵吧。”说着,拉着付轶炜就走,嘴里还说着,要叫伙房给叶纯子加两个菜。
王仲军给伙房作了安排后,和指导员来到饭堂看新兵。
十七个新兵一群狼似的围着一大盆汤面条吃得声音乱响,用来盛面条的勺子传来传去一直就没有停过。几个老兵站在旁边笑着欣赏新兵们的吃相,被王仲军轰走了。王仲军对几个老兵说:“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原来不也是这样?猪黑笑乌鸦。”将老兵们轰散后,付轶炜转着圈子把每个新兵都看了一遍。新兵们只顾埋头忙着吃,顾不上理会他们身后转圈的人是谁,也有的偷偷用眼睛瞄一下付轶炜,搞不清谁是谁,没有一点反应。
王仲军看着新兵们的吃相,估计饭不够吃,便又到伙房叫炊事员再做些汤面,一定要让新兵们吃饱。
回到中队部,付轶炜对吕建疆说:“你今年带来的这批兵可比去年的新兵能吃多了,一群狼一样。”
吕建疆因为是副职,这几年支队新兵训练,总把他抽到新兵连去任职,所以这几年三中队的新兵几乎都是他带回来的。
吕建疆咽了一口饭,说:“新兵连一到分兵就全乱阵了,今天早上炊事员都顾各自单位的兵了,没有做早饭,中午又没有地方吃饭,一路上就这么来了,好不容易到现在吃上了一顿饭,你说这些新兵能不跟狼一样吗?”
付轶炜说:“分完兵应该到饭馆去吃点饭,家伙们还年轻呢,身体还嫩呢。”
吕建疆说:“我也这么想,但参谋长像吃人的狼一样在后面紧着催,哪还有吃饭时间呀?”
一直听他们说话的刘新章,这会儿接过话来,笑着说:“连参谋长也成狼了,那我就是一匹老狼,说不定还是狼精。”
正在吃饭的叶纯子一直听着他们在说“狼”呀“狼”什么的,这时实在忍不住了,扑哧笑了,幸亏嘴里没有饭,不然非喷出来不可。
“你们说话真有意思,把兵们都比喻成狼,那你们是什么?”
王仲军抢过说:“我们也是狼呀。在塔尔拉这地方,把人比喻成狼不是贬低他,而是找着法子在变相褒扬呢。”
叶纯子看着王仲军说:“这就是塔尔拉表扬人的规矩?”
“是的,塔尔拉有塔尔拉的词典,有一定的特点。”
“我倒要看看,塔尔拉到底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叶纯子说着,望着刘新章,“刘政委,我还想从你那里多了解一下塔尔拉呢。我一直不明白,塔尔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一提起来,都像雕塑似的,一脸的凝重,还有深刻。”
刘新章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们在这待的时间长,多些了解罢了。这个地方比较艰苦的。小叶,慢慢地,你对塔尔拉这个地方和人有了了解,就会和我们一样有些认识了。”
王仲军接过来说:“想全面了解塔尔拉,得请教刘政委,他不但是老塔尔拉人,而且认识塔尔拉的开发者,这些建设兵团的老前辈,为塔尔拉付出得太多太多了……”
王仲军说到这里,刘新章叹了口气,说了句:“这块土地厚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