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纯子住在指导员付轶炜的宿舍里,这是中队长王仲军的主意,指导员暂时搬到队部去住。王仲军说全中队只有指导员的宿舍最干净了,把最好的住处让给天使住理所当然。指导员也乐意让出自己的宿舍,说如果这位天使能留下来长期住就更好了。他这样说着,故意看了一眼吕建疆,并且很注意地观察着叶纯子脸上的变化。

叶纯子觉察到付轶炜正看着他,也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就觉得这塔尔拉的人有趣,怎么刚见面就这样开她的玩笑?她的心里慌了一下,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含糊地笑了笑,找了个话头说:“我算什么天使呀?我只是一个灰姑娘而已。”

“天使的到来并非这样的恳请,”王仲军说,“而是为了心中一个闪动的念头自然降临,你怎么能说自己是一个灰姑娘呢?”

付轶炜说:“是呀,叶纯子,你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到塔尔拉来的姑娘,并且是一个美丽的不带任何偏见的姑娘,对我们塔尔拉来说,你就是天使。你看你的到来,都激发出中队长的感慨了,他刚说的那句话像作诗一样。”说到这里,还转过头,表情很认真地问王仲军,“你是从哪里临时背了几句诗歌?今天倒用得恰到好处,用得这么深刻。”

王仲军打趣地说道:“你以为呢,别看咱平时不看那些什么诗歌之类的东西——当然咱也看不懂,但在关键的时候,咱也能来几句高雅的,唬唬人。”

几人哈哈大笑。

叶纯子笑着说:“你们在一起这么快活,真有趣,塔尔拉果然很有意思,看来我这次没有白来。哎,吕建疆,你怎么老在信上给我说塔尔拉枯燥寂寞呢?”

一直没有吭气的吕建疆望了望王仲军和付轶炜,说:“你初次来塔尔拉,对塔尔拉还不了解,时间一长,你肯定会觉得很无聊的。尤其是这里的自然环境一暴露出真面目来,你就知道塔尔拉是什么样子了。”

“那我倒要看看。”叶纯子一脸纯真地说,“我这个人天生就好奇,这次看来收获肯定不会小。”

王仲军叹了口气,点上一支烟,说:“但愿你能有所收获,塔尔拉对外人是很苛刻的。”又转向吕建疆说,“老吕你可要照顾好叶小姐,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付轶炜接过话头说:“老吕,我还忘了告诉你,叶纯子到咱塔尔拉来,支队其他的领导也都已经知道了,并且领导们都还为此专门作过研究。刚才我们出来时,刘政委向我作了指示,要你一定照顾好叶纯子,给她提供便利条件。你最近的主要工作,就是为叶纯子做好服务保障,中队的事有老王和我呢。对了,支队给咱们又调来个新排长,干部队伍壮大了,工作上的事你就更不要操心了。你就安心照顾叶纯子吧。”

其实,付轶炜在叶纯子到达喀什的当天,就向支队政治处打了电话,一来他向上级汇报一下叶纯子要来塔尔拉这件事,二来他想征求一下上级的意见,让叶纯子以吕建疆未婚妻的身份能名正言顺地住在中队。因为叶纯子不是吕建疆的直系亲属,住在部队没有正当理由,付轶炜是支部书记,他得注意做这方面的工作。他打过电话不久,在塔尔拉蹲点因为工作问题又暂时回到支队的政委刘新章就把电话打了过来。刘政委听了政治处的汇报后,在电话上告诉付轶炜,同意叶纯子住在部队。塔尔拉的干部找对象难,姑娘都想尽办法往外出走,这会儿要来这么一位天使,她能来肯定是对吕建疆有好感,要吕建疆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可别扭扭捏捏的,看着这个大好机会白白浪费掉。付轶炜一听政委的那份急切,忍不住当时就笑开了,他一边不出声地笑着还一边在电话上给刘政委解释说叶纯子和吕建疆还没有那层关系。刘政委说:“没有才更要培养嘛,培养了不就有了吗?在这件事上中队干部得帮忙,可以叫叶纯子住的时间长点,长到什么时候,就得看吕建疆什么时候能攻下这个堡垒。”付轶炜故意跟刘政委说:“按规定不是家属来队只能住一个月吗?”刘政委很干脆地回答:“这不是还没有成为家属嘛,特殊情况要特殊对待,不要老抱着那些条条框框不放,该灵活运用的时候还是得灵活些。我在塔尔拉蹲点还有一段时间,看到时能不能在关键时候帮吕建疆使上一把力。”付轶炜因为有了政委这一番话,心里对叶纯子的到来有了底,所以他出门后,又压低嗓门对吕建疆说:“老吕,叶纯子‘莅临’塔尔拉可是咱们的一件天大幸事,连刘政委都发话了,这次就看你的了,送上门来的机会可一定要抓紧抓好,千万不能错失良机啊!”

王仲军也说道:“老吕还真有你的,去趟攀枝花接了一次兵,就真攀上了一枝花。叶纯子不但人长得像一朵花,而且看起来心地也不错的,你可不能攻不下来,叫我们几个失望哟!”

吕建疆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去你的,你们俩净胡说,人家咋会看上我呢?黑得非洲人似的不说,又待在这荒凉的塔尔拉……”

吕建疆这么一说,几个人就都不说话了。沉默了一阵,王仲军开口说:“塔尔拉的自然环境咱是没有办法改变,但咱们可以从自身的条件来改变。嗯,老吕你还是应该对自己很有把握的,你长相不赖,用时髦的话来说,挺帅的,有型。虽说黑了点,但也只是稍微黑点,比我可是白多了。这个很好办,今后挑选几个更黑点的家伙多在你身边转悠,让他们来做你的陪衬,像我这样的,还有今年的新兵里,我发现那个叫林平安的也够黑的,算他一个,这样一对比,你不就占上风了?对了,老付,你今后最好不要去叶纯子面前晃来晃去的,因为你长得太白了,可别坏了老吕的大事。如果坏了大事,就是我们能放过你,刘政委知道是你坏了老吕的事,他可不一定能饶得了你。”

“哎,这话说得可一点都没错!”这时,从旁边突然多了一个声音。

三个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刚从食堂回来的政委刘新章:“小吕呀,我们能够帮的是一定尽力,但关键还是要看你自己,你得把这件事当作一件政治任务来完成,你可要给我抓紧了抓牢了,不能让小叶姑娘空着手跑了,就是跑,也得抓着你的爱情跑,不然到时说不定我还给你一个处分。”

吕建疆一听,急了,连比带画地抗议开了:“就这样轻装上阵,我都还胆怯呢!政委,您还给我这么大压力,不是让我更力不从心吗?再说,人家也只是来塔尔拉瞧瞧的,也不定就有别的意思呀,看看你们这比我还紧张的……”

刘新章等人就笑开了。刘新章就说:“行了,吕建疆,不管你说什么,反正任务我是交给你了,能不能圆满地完成任务,就看你的了。你就给我们的塔尔拉上演一出美丽的爱情戏吧,让叶尔羌河做证,塔尔拉不是只有茫茫戈壁滩,只有令人胆战的苦水期,也有芳香的沙枣花,更有美丽动人的爱情!”

刘新章的话,让王仲军和付轶炜也激动不已。是啊,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能够看到美丽的爱情之花的绽放也应该是这偏僻地带的一种幸福吧!

吕建疆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政委,没有说话。在这几个人当中,只有他才能深深理解政委希望他能够给艰苦的塔尔拉带来一段美丽的爱情这段话的含义。

刘新章把目光投向了已夜色浓重的戈壁滩,心中的**因爱情的话题而迟迟不能平息。这个塔尔拉的老兵多么想让塔尔拉多一些让人值得留恋、值得驻足的人和事啊。

离开塔尔拉后的这么多年,对刘新章来说,可谓平淡如水,虽然他的仕途一帆风顺,从组织股长到政治处副主任,再到主任,一直到政委,没有卡一点壳,一晃,近十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倒不是说他刘新章感叹时光流逝,自己虚度了这么多年,而是他觉得自己在部队的这些年过得充实,也很顺当,就是太顺当了,他才突然间觉得太平淡,没有起什么波澜,他心里才时常充满了惆怅。这种心态是近两年才有的,可能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突然间就变得多愁善感了吧,刘新章经常这样想。当然,还有一种面临的现实问题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就是该“向后转”了。他已经到了该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从发展的情况来看,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他刘新章该转业,离开部队了。从内心讲,刘新章当然不想转业,当了二十多年的兵,要叫他离开部队,脱下这身军装,这种感情是很难割舍的。可部队有部队的规定,像他这种情况的团职干部,全总队有一百多个,可总队副师的位置,只有三个部门的副职,才七八个,并且都有人占着,就是有空位置,也轮不上他刘新章了。他已经过了这个位置的年龄极限,要想再往上升,是不可能了。刘新章心里有数,他只有走转业这条路了。转业对每个军人来说,都是很悲哀的事情,过习惯了有规律的生活,要一下子脱了这身军装,结束各种约束,从此过另外一种生活,从感情上谁都难以接受。所以刘新章一想到转业的事,心里就一下子无所适从,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了。

刘新章心里乱糟糟的时候,想得最多的就是塔尔拉,这个叫他魂牵梦萦的地方,总是在他心里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一有时间,他就会到塔尔拉来,只要一踏上这块土地,呼吸到这里的空气,他空落落的心里会踏实,他乱糟糟的思绪会平静。

因为过去的塔尔拉在刘新章的记忆中,是刻骨铭心的,永远珍藏在他的心灵深处了。而那些记忆中,更多的是,一个个清晰而叫他伤感的人物,和一段段让人无法从中走出来的往事,这些人和事像他的灵魂一样,他无论走到哪里,都附着在他的心上,占据着他心灵深处的一块圣地。在这块圣地的人物之中,有一个叫秋琴的女人,这个女人使刘新章一回忆起来,心里总是苦涩不已的,因为秋琴是刘新章这一生中第一个喜欢上的女人。这个女人的悲惨命运总使刘新章陷入沉重的伤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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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新章这辈子最大的悲伤,就是他在塔尔拉认识了秋琴,以及和秋琴发生情感纠葛了。人最容易受伤害的就是情感了,刘新章和秋琴的情感,受伤最重的是刘新章,多年以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刘新章一想到秋琴,心就隐隐作痛……

那年秋琴死的时候,正是中秋节。

那天刮过一阵温暖的秋风,风从大漠深处带来了一种非常好闻的气味,除秋天庄稼成熟的味道,最浓烈的是弥漫在漠野上空的节日气氛里的酒香。塔尔拉的人被这种香味熏出了满脸的红光。秋琴在这样的气氛里很自然地排挤出肚子里怀了整整十个月的婴儿,然后把自己挂在了胡杨林中那棵最不起眼的沙枣树上。

那天是中秋节,刘新章陪着结婚差一天就满一年的妻子红柳,回塔尔拉和妻子全家过团圆节。全家人围满一桌吃着丰盛的团圆饭,那种气氛暂时叫人还想不起别的事情,尤其是叫人伤感的人和事来。酒过三巡,大家都已经脸红脖子粗的时候,秋琴的弟弟秋生一脚踹开门,带来一股风冲了进来。风在酒桌上盘旋了一阵方才停住,刘新章就闻到了那种熟悉的能令人陶醉的气息。

根明叔的反应是灵敏的,他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直盯着秋生的眼睛。秋生就更加惶恐不安,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根明叔是刘新章妻子的老爹,但刘新章一直管他叫叔。就是刘新章和妻子红柳结婚那天,刘新章叫惯了口还是管他的岳父叫叔,被妻子瞪了好几眼,可根明叔哈哈笑着说叫叔好,叫叔习惯,听着亲切。

秋生站在门口,脸红得像暖暖的秋阳一样,不是喝过酒的那种样子。

“我姐上吊了!”秋生说。

首先是根明叔被这句话击得站立不稳,摇晃了几下,重重地跌回到椅子上。

一束斜阳红红地从秋生身体四周钻进了屋子,破碎地洒在了地上,也有一些洒在冒着热气的菜肴上,各种菜肴显得异常辉煌。

刘新章的反应有点过分夸张,他说出的话也会叫人生疑。刘新章只说了句:“她怎么会上吊呢?”这句话好不容易打破了沉闷的空气,却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反感。尤其是刘新章妻子红柳,她狠狠地在桌子下面踢了刘新章一脚,她的尖头皮鞋刚好踢到了他的小腿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敢再说什么。

“在什么地方?”过了会,根明叔才有气无力地问了句。

秋生的回答有些吃力,但大家都能听清楚。

秋琴上吊是在那片塔尔拉人都熟悉也很崇敬的军息林。

军息林就是第一批开垦塔尔拉的老军垦们作古后的墓地。

那是一片不太大的由胡杨和红柳夹杂着生长在一起的特殊的树林。

大家赶到军息林的时候,秋琴直直地挂在那棵躯干弯曲的沙枣树上,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塔尔拉的人,其中就有为秋琴接生的青婆。青婆怀里还抱着一个破布包裹着的婴儿,那是秋琴刚生下来的孩子。

根明叔的出现,使围观的人很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刘新章和妻子或者更多的人,根本不敢去看死了的秋琴。大家站立的方向是秋琴的侧背后,笔直的秋琴被秋天的夕阳投下的阴影不太完整地印在沙土地上,因为夕阳被稀薄的胡杨树叶撕扯得残缺不全。秋琴的影子也就残缺不全,她的影子所占据的那个地方成为人群中的一个缺口,没人承担影子那块空洞的地方,那里就像一个空洞的门,从这个门里,显示了里面的一切。

那是秋琴的一生。

根明叔就站在了秋琴的一半影子里,他的脸上一半红一半黑,夕阳烧着他一只明亮的眼睛,发出奇异的有点吓人的光,那种光致使大家不敢看他的眼睛。当时可能都傻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只有看着根明叔,想看他怎么办。

“为啥不放下来?狗日的看什么看?”根明叔愣了一阵儿,才吼了这么一句。

人们被根明叔一吼,都不好意思地往后退,没一人上前。

这就是秋琴,挂在沙枣树上很现实的秋琴!

刘新章望着眼前的一切,还能说什么呢?他毫不犹豫地向秋琴走去。所有好闻的和不好闻的气味刘新章都闻不到了,看到秋琴挂在树上的那一瞬间,他的感觉已经麻木了。如果那棵树上挂的是别人,刘新章想他也会后退的,他也怕死人,可那里挂着的是秋琴,他就得走向她,他没法怕她是死人,他只知道前面就是秋琴,他就应该走向秋琴。

红柳的目光一直跟刘新章,她的目光中所有的情感波澜都一览无余:有伤,有痛,有怨……但刘新章没有注意到,所有旁观的人也没有去注意她目光里的色彩,在这种时候,直直地挂在树上的秋琴是众人所有目光的聚焦点。

根明叔满脸的愤怒,但他的目光没有再注视秋琴,他看着另外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军息林中突起的一个个坟堆。他看得很专注。

军息林中很静,秋风也早溜得不见一点踪迹,时间流过人们与树之间的空隙,也流过秋琴与树、与大家之间的空隙,却流不出一丝动力。时间缺乏很多的能量,时间只会无声无息地流动。

段建新的出现有些奇怪,他一改往日的面孔,很庄重地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他的出现止住了正走向秋琴的刘新章。段建新的模样让平时看惯了他的人们都有些不习惯起来,他把往日的漠然抛得无影无踪,相反有些热情过度地看了看围观的人群。他根本不理会根明叔的愤怒,还很随便地走到根明叔跟前,很认真地给根明叔递了一支烟。根明叔不理会段建新的举动,目光粘在了不远处山包一样的坟堆上。

段建新手中的烟被秋生一拳打掉,秋生冲过去就要打段建新,被刘新章拉住了。

段建新很平静地看了看秋生,又看了看挂在树上的秋琴,然后才转身走到青婆跟前,看着青婆怀里的一堆破布包着的婴儿,伸手在破布里摸索了一阵儿,终于在婴儿胯间摸索到了一个他盼望已久的物件,段建新的脸上就有了喜色,并且恢复了以往的表情,变得不再庄重。他随便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竟兴奋地说:“是个儿子,我也有儿子了!”

然后,段建新不顾大家的目光,扯开破布看了看婴孩粉嫩的脸,嘿嘿笑了两声后,才转身向秋琴走去。

秋琴被大家轻松地从沙枣树上卸(再没有恰当的词形容这个场面里的动作了,刘新章后来为用了这个字而心里很难过)了下来,秋琴被大家抬着缓缓地放在了沙枣树下的沙土地上。秋琴平躺下后,靠得最近的刘新章分明听到一声淡淡的叹息声从秋琴的嘴里发了出来,仿佛她终于解脱了似的。刘新章被她的叹息声击得心里一阵颤抖。

段建新却围着秋琴转了转,发出奇怪的惊叹声,然后说:“秋琴为啥要死?她不能死,我有儿子了,她为啥要死?”

段建新这样说时很疑惑地望着众人,他对秋琴的死比别人还莫名其妙。

秋生大吼一声:“我姐是被你害死的!”扑过去一脚就踹倒了段建新,两人立即扭到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

根明叔叫大家拉开秋生他们,刘新章发现有人在拉扯中狠狠地在段建新腰上踢了几脚。

大家好不容易把秋生和段建新分开的时候,郭连长才摇晃着瘦瘦的身子来到了军息林。

郭连长是秋琴的父亲。

郭连长出现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隐退,军息林中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郭连长满身酒气地往秋琴跟前随便一站,睁圆那对永远睁不大的眯缝眼,看了看地上的秋琴,回头骂了一句狼一样号叫的秋生:“号啥号?你娘早就死过了。”

秋生不理睬他爹的骂声,继续号叫着。周围有好多人流下了眼泪。

郭连长说:“都是些没出息的货,死了,都死吧,死了也就清静了。”

天就黑了。

刘新章一当兵,就在塔尔拉。因为部队驻在塔尔拉的劳改农场,一年四季都在看守犯人。而刘新章作为上进心强、表现突出的兵被分配放牧中队的几十只羊,他时常将羊赶到荒滩上去,他就是那时在荒滩上放羊时认识秋琴的。认识秋琴,就像认识他们同年兵老乡一样自然。在没有界限的荒滩上,除了刘新章放牧的一群羊之外,远远近近的,也有其他的放牧人,秋琴就是其中的一个。秋琴其实注意了很久这个喜欢坐在一边望着羊群发呆的、穿军服的放牧人。然后有一天,秋琴在注视刘新章的时候,刘新章正好一个回头,与秋琴的目光撞在一起。秋琴在慌乱的躲避后又大方地抬起头冲刘新章笑了笑,很熟络一般地打着招呼:“你不是当兵的吗?你为什么也会放羊?”

年轻真是好啊。后来的刘新章每每想起和秋琴相识的经过时,总会在心里这样感叹。

因为同样年轻,他和秋琴很快就说到了一起。刘新章就这样认识了秋琴或者秋琴就这样认识了他都是很正常的事,那时候秋琴在刘新章的心目中是一个很纯真、很可爱的少女。她爱问一些部队上的事情,对部队有着很浓厚的兴趣,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在那些寂寞的放羊的日子里,刘新章和秋琴坐在荒滩上看着羊群在一起低着头吃草,他们的话题就很热烈。那些日子比起在中队训练看犯人的日子要丰富得多。渐渐地刘新章和秋琴熟悉后,秋琴就无拘无束了。有次她说刘新章是个很有灵气的男孩,就因为她的这句话,他就激动了起来。后来,秋琴就邀刘新章到她家里去,但他并不敢把漂亮的秋琴请到部队上去玩。

刘新章之所以敢去秋琴家里,主要是听秋琴说她有很多书,刘新章对书的喜爱胜过他对那些军事知识的钻研。当然,读书比起和秋琴在一起说话要无趣得多,但不可能每时每刻都能和秋琴在一起说话,不能和秋琴说话的时候,能和书相伴也是很不错的。

而秋琴的爸爸郭连长对秋琴带个当兵的到他家里表示出了空前的冷漠。郭连长对当兵的冷漠主要是缘于他以前也是当兵的,并且他是跟随王震将军解放了新疆然后开荒成了军垦战士,他是经历过战争立过战功也经历过生死的老军人。他看不起刘新章这样没有用枪打死过一个敌人只是在靶纸上打洞的当代军人,他说当兵就是为了打仗,就是因为有了战争才产生了军人这种职业。

郭连长的这种论调让年轻气盛的刘新章十分听不惯,他涨红着脸反驳郭连长说是因为有了战争才有了军人这个职业,但战争只是暂时的,而之所以有战争就是为了人类永远不要再有战争。现在的和平年代正是战争的最终结果。战争产生了军人,军人消灭了战争,维护和平是军人这种职业的永恒目的。所以说,和平年代的军人才更能体现军人的素质和军人的价值。

郭连长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小口酒,他看了看像斗鸡似的怒发冲冠的刘新章,毫不理会面前这个战士对军人职业神圣的维护之心,带着鄙视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没有战争了现在的军人就不能叫作军人。军人只存在于战争中,战争结束了军人也就消失了,既然消失了,也就谈不上还有什么军人的价值。

“正像我们,”郭连长说,“战争一结束,我们就回到了土地上,并且是为了垦荒而来,是和当年打仗一样伟大的。这才是价值!”

刘新章正不知道该怎样驳斥郭连长时,秋琴过来,拉着他去看她的书,离开了极为轻视他的郭连长。

秋琴的书的确很多,都是她经常托人从场部买来的,她说就是这些书使她在清冷的日子里,寂寞的心灵有了依托,有了梦想,也有了希望,使她的目光透过塔尔拉,越过叶尔羌河,看到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刘新章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也正是这些书,让秋琴最终背叛他和他的爱情。

秋琴后来说:“别理我爸,他这个人——”

秋琴没说完她爸这个人怎么了就停住,她给刘新章留下一个悬念,这种悬念使刘新章产生了许多想法。在以后的日子里,刘新章试图破解这个悬念,但都被秋琴很巧妙地掩饰过去了。

刘新章曾问过秋琴老家在什么地方。秋琴说在北京。新疆汉族人都来自内地,后代都承父辈的祖籍。但在后来刘新章和秋琴的父亲郭连长混熟后,他在看不起刘新章的语气中给刘新章讲了他的一些英雄功绩。刘新章曾问过郭连长的出生地,他说他是陕西榆林人,十五岁就跟随王震的三五九旅在陕北南泥湾开垦“小江南”了。他的故事叫刘新章没法怀疑,但对秋琴说她是北京人这件事刘新章心里却一直有一个疑团,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一个故事。后来刘新章问秋琴时,秋琴只是淡淡地说,她母亲是北京人,她随她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