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羌河像一截马肠子,弯弯曲曲地穿行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河流到西北角的荒滩上,突然像人的胳膊一样弯曲过来,绕了一个大圈子,圈子里面就留下了一个方圆几百公里的岛屿。
这个岛屿就是塔尔拉。塔尔拉像一个圆头圆脑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叶尔羌河宁静的臂弯里。叶尔羌河静静地注视着她怀里的这个孩子,无论她是丰满还是枯瘦,她都以宽大的胸怀、无比的耐心接纳和倾听着发生在塔尔拉的每一个故事。她把塔尔拉的每一个故事都深深地藏在心里,又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故事连同塔尔拉祖祖辈辈人的希望和幻想,还有他们的痛苦和忧伤,一齐裹挟着,奔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塔尔拉。
无论用什么方言念着这个地名,都会认为是外国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叶纯子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是在四川攀枝花市的一家鲜花店里。过后,叶纯子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念起来有点别扭有点异国风情味道的名字,从此就根植在了她的心中,与她结下了不解之缘,使她的人生有了巨大的改变。
在后来所有的日子里,叶纯子也没有搞明白,塔尔拉这个与自己丝丝相连的真实含义到底是什么。
叶纯子是随新兵一起来到塔尔拉的。因为她所认识的吕建疆今年在新兵连里担任指导员,只有等到在喀什驻训的新兵连训练结束了,才能让她来到塔尔拉。所以叶纯子就算好日期,在三月底上路来到新疆喀什,没想到这个路程一走就是六天,先是悠悠****三天火车,然后吭吭哧哧又坐了三天的汽车,感觉已经走到了天的边沿,再走就该跌出天的边了,才终于到了那个叫喀什的地方。这一路的艰辛叶纯子还没来得及说,见到吕建疆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没有耽搁看沙枣花吧?”
在叶纯子的印象中,吕建疆永远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样子,这次却给了她一个意外,不但脸上的神情放开了点,还居然腼腆地笑了笑,说:“还早着呢,塔尔拉的春天要到五月份才能到来。”
“怎么可能呢?在我们那里,五月都快是夏天了!”
“你们那里毕竟是你们那里,可这里是塔尔拉。”
吕建疆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塔尔拉的春天来得这么晚都是他的过错似的,他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塔尔拉会使你失望的。”
叶纯子当时心想,还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对塔尔拉的了解,除过一年前吕建疆去攀枝花接兵时,在鲜花店和叶纯子的那次偶遇交谈了几句外,再就是后来在两人的信件来往中,吕建疆对塔尔拉的叙述了。虽然在他们的通信中,塔尔拉成了一个很重要的话题,但实际上叶纯子对真正的塔尔拉并不了解多少,她的印象还只是停留在这个具有异国风情的地名,和这个具有异国风情地名的地方那芳香弥漫了整个春天的沙枣花上。
但叶纯子还是不顾一切地来了,在她心里,塔尔拉是一个充满了无穷**力的神秘地方。她就想搞明白,为什么那个当兵的一提到塔尔拉,神情就是那么凝重,目光里充满了让人难以捉摸的内容。也就是从看到那种神情的那一刻起,叶纯子就在心里琢磨,塔尔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会让她仅从这个奇怪的名字上就有种想了解它的欲望?也许是叶纯子骨子里注入了太多的思考,导致了她的固执和好动的性格,所以当吕建疆在信中纯粹是出于一种下意识或者是出于礼节性地说出如果有机会请她到塔尔拉来时,她竟没有一点要客套一下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就提笔给吕建疆回信说她要到塔尔拉来。她不顾父母的阻拦,随便捡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毅然登上了西行的列车。
一到新疆,叶纯子就被新疆粗犷、雄奇的自然环境惊呆了:“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苍茫、辽阔的地方!”尤其是一看到天山,叶纯子简直不能控制自己奔涌的感情,真想大喊大叫一番,宣泄一下一直积压在胸中的郁闷。叶纯子是一心致力于雕塑和绘画专业的,用她专业的目光来看这个地方,处处呈现出自然主义的美感和艺术的张力。从四川美术学院毕业后,叶纯子就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其实她对工作要求不是太高,只要有一个能接纳她、能让她发挥自己特长的地方就行了,可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她不但找不到一个能施展她才能的职业,而且她还饱尝包括她的亲人在内的许多人情世故的冷暖,为此她一直很苦恼。自从在攀枝花第一眼看到吕建疆,见多了油头粉面、被城市生活捏造得已没有性格的男人的叶纯子,立刻就被吕建疆棱角分明、刚毅的黑脸膛儿吸引住了,她的脑子里当时就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吕建疆这张脸就是个天然的雕塑模型!待吕建疆一开口说话,他淳厚的音质更是充满了磁性,一提起新疆,吕建疆那种急急忙忙地想一下子将“新疆”这个概念表达清楚的说话方式,使叶纯子对吕建疆还有新疆充满了强烈的好奇。这种好奇心困扰了她好长时间,最后又促使着她,毅然地抛开牵绊她的许多世俗的东西,不顾一切地来到了新疆。
在叶纯子眼里,天山是这个地球的脊梁,傲然挺立在中亚腹地,它像一个坚强刚勇的汉子展示着雄性**的蓬勃肌体,给人一种力的美感。但天山在许多人眼里,它没有能力撑到天上,就在苍茫的荒野上堆起一座气势非凡的高地,使东方大地从此有了高度,有了一片明净的天空和圣洁的厚土。从此,晶莹的雪再没有消融,冰封千里,承受着阳光的厚度,也吸引了世人的目光,作为仰望,能够掂量出天空下的天山沉甸甸的誓言一般的重量,这些誓言焦灼了千年万年,很难改变,就像人的信念。叶纯子心里这么想着,吕建疆他们在这么远的地方当兵,一定有这样的信念,他们的心态才如此平静,那么自己的信念应该是什么呢?她感到很迷茫。
卡车载着新兵一大早从喀什出发,向塔尔拉开进。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影,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浩瀚如海,偶尔出现一些土沙包,连绵起伏,似碧波大海上层层叠叠的波涛一般。卡车行驶在石子铺就的路上,就像一艘小船在浩渺的大海上航行一般,既辨不出前进的方向,也望不到令人振奋的海岸线。
正是戈壁滩这种毫无边际的沉寂,让最初走进塔尔拉的人产生一种进入海洋的感觉。
叶纯子坐在专门留给她的驾驶室里,早被颠簸得头脑发涨,一路上她的胃里都在翻腾,有几次差点就要吐出来了,可到最后又只是一阵干呕,她昏沉沉地斜倚在靠背上。吕建疆和新兵们坐在卡车大厢里,叶纯子看到开车的老兵一副认真驾驶请勿打扰的样子,也不好和他说话,正好饱受颠簸的她也是难受得不想开口,便强忍着不适几乎半躺在座椅上默默地看着前方无穷无尽的戈壁滩。车窗外的戈壁滩始终没有改换它的景色,无论走到哪儿,给叶纯子展示的都是空旷和寂寞。叶纯子心里感叹着,如此广袤的戈壁多少个世纪来远离喧嚣远离繁华,就这样静静地寂寞着、孤独着、偏僻着和荒凉着,它的心中,该是有着一个什么样的梦吧,所以才如此执着如此忍耐!如果换了是人,人能忍受这样的荒凉、这样的寂寞吗?叶纯子转过身向后面望去,她听到从车厢里传来的,在车的震**中摇晃着的咳嗽声,尽管什么也看不到,可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安慰,心中有了踏实感。戈壁滩毕竟只是戈壁滩,让它永远独自守着秘密好了,只要到了塔尔拉,一切都会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充满了诗情和画意,会使她大开眼界,让她灵感不断的。叶纯子天真而乐观地想着。
因为塔尔拉在叶纯子的心目中已经被幻想过无数遍,真正快要见到它了,难免心里会激动的。这份激动,使她强撑起疲乏的身子,望着前方和天粘连在一起的茫茫荒原,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句:“这多像大海呀!”
叶纯子就这样走进了塔尔拉,也走进了她的与从前生活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