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一停,像是演完了一部冗长的历史剧,扯去了那片肮脏的破帷幕,天地之间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天就慢慢地蓝了,遥远得没有了边际,被风沙吵闹得烦躁的心里一下子又空****的了。

天气却陡地闷热了起来,像突然加温了的锅炉,空气中有了一团一团的气浪,像浩瀚的海面上的波涛,一波又一波地向塔尔拉涌来。塔尔拉被推上了飘浮不定的浪尖。

被风沙挟持走了的太阳又回到了天上,继续着它永远也完成不了的使命。久违了的红太阳突然从东边的戈壁滩上升起,能叫人产生出一种新鲜感来,倍觉亲切,同时,也觉出了灼人的热量,在火红的太阳光线里,可以看到一丝丝的热气,正弯弯曲曲地向天空升腾着。

塔尔拉的夏天,在一夜之间就这样突然降临了。

光秃秃的沙枣树,在一夜之间也突然绿了。嫩黄色的叶芽一钻出来,先是像刚出世的小婴儿的拳头,紧紧地攥着向这个世界宣誓似的,世界无声地接纳了它之后,才舒展开来,把生命的希望全展示在人们面前。只过了一天,所有的沙枣树就全绿了。

这晚来的绿色,给没有春天的塔尔拉人注入了无限生机。

风沙一停,当务之急,是播种。三中队有几亩菜地,在苦水来到塔尔拉之前,必须把菜种上,把地浇一遍透水。不然等苦水一到,用苦水浇的菜地,菜种子不发芽,就会耽搁了一年的菜。

中队开过队务会后,按各排各班分工,全力以赴,开始种菜。

老兵阿不都是种菜的行家。他的伤残待遇一直没有批下来,后来却被批准转成了士官,中队不再安排他放羊了,让他当了后勤班的班长。阿不都当了后勤班的班长后,除过把后勤班的各项工作抓好外,他还请教了塔尔拉的一些老军垦,根据他们的经验,自己边实验边摸索,竟捣鼓出了不少种菜的小门道,在塔尔拉什么季节种什么菜,他总结出了一整套新的经验。

每年到这种时候,阿不都就成了种菜工作的总指挥,连中队长指导员都听他的,在菜地里,阿不都是绝对的权威人物。连阿不都自己也说,一到种菜的时候,自己就当了一回中队长,所有关于种菜的问题,全由阿不都一个人说了算,这是中队长在军人大会上宣布的。

阿不都不善于口头表达,他的汉语口语相当标准,所有汉语能表达的东西,其实他都会,唯一的缺憾就是他不怎么认识汉字,因为他当兵前上的是维语学校,说的汉话基本上是自学的,但他平时不爱说话,就很难看出他这个维吾尔族人的风趣和幽默来。

排长吴一迪对阿不都的印象不错,不光因为是他三月份来塔尔拉时阿不都赶着牛车去接的他,而且因为自从他知道了阿不都因训练受伤的前因后果后,对阿不都的执着和痴迷而心生敬意。后来的这些日子里,通过接触,他还发现阿不都为人十分实诚,这下又见阿不都在种菜方面的特长,就对阿不都更加敬重了。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吴一迪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却伤害了阿不都。

其实一切都是无意的。

菜快种完的时候,吴一迪那天突然发现,阿不都除养了一条黑狗外,还养了两只雪白的鸭子。吴一迪到塔尔拉后,正赶上风沙期,一直没有到勤杂班饲养家禽的地方去看看,这回种菜时,他才发现了那两只鸭子。

来自水乡的吴一迪自然对鸭子有着特殊的感情,他的家里就养着一大群鸭子。在荒凉的塔尔拉见到鸭子,吴一迪的眼睛立即发亮了,感到特别亲切。这个地方能养鸭子,算个奇迹了。

吴一迪将两只鸭子赶出了圈,一直赶到了菜地旁边的涝坝边上。

这是一个蓄浇地水的大涝坝。吴一迪想把鸭子轰到水里去,看看鸭子戏水的情景,温一回水乡的旧梦。

两只鸭子在涝坝边上,扑棱着翅膀就是不下水,也不叫唤,急得吴一迪一边叫着一边往水里赶,可鸭子就是不往水里跳,弄得吴一迪一头的汗。最后,他招呼几个正在地头休息的兵们,一起硬把两只鸭子赶下了水。

“我就不信,哪有鸭子见了水不下去的。一会儿,等它们适应了,想赶上来恐怕都难。”吴一迪看着鸭子下水了,才舒出一口气,很自信地对兵们说道。

两只鸭子像两个滚圆的雪团,跳进了有些浑浊的水中,在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扑腾了一阵之后,突然间就像两团白雪一样化在了水里,融进了浑浊的水中。

顷刻间,两只鸭子又漂了起来,浮在水面上,死了。

鸭子被水淹死了。

吴一迪和兵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们一直以为鸭子是在戏水呢。

在他们愣怔的当儿,闻讯赶来的阿不都已冲了过来,衣服也没有来得及脱下,扑通一声跳进了涝坝里。

冰凉的涝坝水溅了吴一迪他们一身,但谁也没有去擦脸上往下滴的水滴,只是目光呆呆地望着在水里扑腾着捞鸭子的阿不都。

鸭子终于被阿不都捞上来了,阿不都浑身湿淋淋地抱着两只死掉的鸭子,目光呆痴,既不动,也不说话。鸭子在阿不都呈暗绿的警服的映衬下,白晃晃地刺眼,刺得吴一迪的两眼生疼,他想上去接过阿不都手上的死鸭子,看看阿不都脸上的表情,就收回了手,不知所措地站着发愣。

这时,指导员付轶炜走了过来,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也愣了一下,望着水淋淋的阿不都,又看看一群发傻的兵,说:“死了就算了,交给伙房加个菜吧。”

阿不都手里提着两只死鸭子,没吭气。

中队长王仲军过来说:“怪了,淹死了鸭子,传出去都成了奇闻,不笑掉南方人的大牙才怪呢。塔尔拉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什么怪事都会发生。我看算了,还是挖个坑埋了吧!谁吃得下?”

吴一迪像听到赦令似的,赶紧上菜地里拿来一把砍土曼,在离涝坝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挖了个坑,轻声问阿不都:“埋这里行吗?”

阿不都没吭气,走过去将两只鸭子轻轻地放进坑里,用手抓着沙土,慢慢地埋了鸭子。

吴一迪等阿不都埋好鸭子后,轻声对阿不都说:“实在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阿不都看了看吴一迪,仍没有吭气,两眼却湿了。他要过砍土曼,从旁边刨些沙土,在埋鸭子的地方堆了个坟丘。

大家都望着坟丘,没一个人说话。

后来,还是中队长王仲军告诉吴一迪,这两只鸭子是阿不都去年探家时,他的对象送给他的。阿不都的对象听他把塔尔拉说成是一块美丽富饶的绿洲,有水有草,还有鲜花,像他的家乡那样美好,就买了两只毛茸茸的小鸭子送给他,让他带到塔尔拉养着的。

得知这两只鸭子的来历后,吴一迪用拳头直擂自己的脑门。他内疚死了,痛恨自己的所为,然而这一切又是无法挽回的。塔尔拉没有鸭子,就是有,能代替阿不都那两只鸭子吗?吴一迪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可又没办法弥补。他陷入了一种不能自拔的痛苦之中。那几天,他老是神思恍惚,打不起精神来,特别怕见到阿不都。阿不都越是不言语,吴一迪就越难受。

最终,吴一迪去找了一次阿不都。他想给阿不都赔罪,他不愿一直沉溺于自责之中不能自拔,这样会影响他的工作。

阿不都表现得非常宽厚,默默地抽着莫合烟,轻声说了句:“算了,排长。塔尔拉本不该有鸭子的。”

吴一迪一听,眼泪就涌了出来。他的心更沉重、更压抑了。

中队长王仲军见吴一迪整天发呆的样子,就对他说:“别沉得太久了,实在憋得受不了,就面对戈壁滩,吼几声去。”

吴一迪真到营房后面的戈壁滩上,吸了几口气,放开嗓子,吼了几声。他的底气显然不太足,吼声还算嘹亮,却嘶哑而虚空,只在戈壁滩上抖动了一下,就消失了,连一点回音都没有。吴一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觉得胸口憋闷得更厉害,全身都因这种憋闷而颤抖着,他此时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这时,中队长王仲军跟了过来,望了望吴一迪痛苦不堪的样子,摇了摇头,说了句“要这样吼”,王仲军伸长脖子“嗷——嗬——嗬”地吼了几声。王仲军的吼声像从地洞里钻出来似的,沉闷而浊重,简直是一种号叫了,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了好久好久。

吴一迪学着中队长的样子,也伸长了脖子试着又吼了几声。他把身上的劲全使上了,脖子上暴出了青筋,额头上都憋出了一层细汗,却没有吼叫出中队长的那种气势来,可这样吼过之后,心里还觉得有点憋闷,但能感到一丝身心疲惫后的畅快了。他索性往戈壁滩上一坐,喘了会儿粗气,一直望着中队长卷了两支莫合烟抽完了,他才爬起来,说:“队长,我——”

中队长王仲军望着吴一迪,半晌,才笑了笑,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叶纯子听说这件事,心头一沉,鸭子竟然被淹死,大概也只有在塔尔拉才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里自然环境的恶劣,由此也可知一二了。

在这样的地方,自己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