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纯子在风沙来到之前,准备撑开画夹,画几幅画。到塔尔拉的这段时间,她塑了几件作品,却几乎没有打开过画夹,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而奇特的,她想了解一切,想弄清这里的每一个人在塔尔拉这么一个特殊的环境里所抱的任何态度。通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她越来越觉得,塔尔拉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段非常感人的往事,一说到往事,她马上想到自己到塔尔拉后的一切所见所闻还没有记录下来,如果今后回想起来,没有一个可以称为纪念的文字或者画面来帮助自己回忆这些。她早已不写日记了,自从她喜欢上画画后,她把所思所想都用画来表达。现在,她便想到静下来用画来记录下塔尔拉的人和事。
面对画布,画什么呢?她想画的、要表达的实在太多了,一旦要画起来,就无从下手了。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值得一画,值得她记录下来,作为今后永久性的怀念。与这些人生活在一起的日子里,叶纯子不难看出,这些看似平静的生活在塔尔拉这个比较特殊的环境里的当代军人,他们的内心其实是很丰富的,只是自然环境控制住了他们的心,他们在自然的造就下,他们感受到自然界的事物和事件似乎与他们关系不太大,他们只感到不可名状的孤独和寂寞,经受一年四季的变幻。风沙迷茫的春天来临了,没有鲜花和温暖的阳光,但他们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希望的笑容,仿佛不停降临的时光,都会出现崭新的叫人向往的陌生风景。因为所有的风景在没有看到之前,都是美丽的,充满神奇的**,给人以无穷的遐想。
她想应该从这里着手。因为绘画艺术是一种富于想象的创作形式,是创作者的心灵突破,更是创作者用画笔来揭示生活的复杂从而淘洗出人物的复杂。
这应该是叶纯子找到的一个切入点,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一切艺术的主题和目的都存在于个体与总体的平衡之中,似乎崇高的因素,即艺术方面的重要因素,使艺术的天平保持均衡的因素。从根本上看,这些年轻的士兵,当他们转向新的自然的时候,与过去的事物相比,他们已经适应了永恒的事物,与暂时有根据的事物相比,他们更喜欢具有最深刻的、规律性的东西。
这就是军人。
能够在任何自然环境的控制下,造就出一个个非常刚强的男人,他们无法说服自然,所以他们认为自己的任务便是把握自然,使自己千方百计地深入自然的伟大联系中去。与这些看似孤独的人们在一起,叶纯子自己都觉得已经接近了自然,也把握了自然。这或许就是最独特的人生价值,从这里产生的艺术就成了一种媒介,在这种媒介里,人与风景、形象与世界走到一起来了。
叶纯子一直还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画家,但作为一个对艺术有感悟力的人,意味着能够通过绘画这种形式表达自己的认识。这似乎并不困难,这些想法源于她自己的内心,从她的心里生长出来,并由此出发逐渐地听信和理解了这些和她几乎同龄的年轻人,她的这种心声和他们是共同的,是大家心里共有的,虽然谁都不曾说过。因为在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中,她同他们一起都在不断地创造着伟大的、不绝于耳的、回**不停的人生,每个人都会把自己最关心的东西加进去,于是,便出现了这种情况,一个人精神上不同于其他人的人,当他表达自己的认识时,自己却消失了,如同雨点落入大海里一般。可叶纯子不想这样,既然自己不顾一切地来到了塔尔拉,她就要把自己在塔尔拉的一切想法全都记载下来,作为自己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珍藏在自己笔下的画布上。
她想先把自己画出来,不是自画像的那种,而是她自从来到塔尔拉的另一个形象。这个形象里包含了她太多太多的想法和认识。这些想法和认识是用文字表达不出来的,只有通过画笔,在画布上用色彩绘出此刻她心灵的形状来。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叶纯子反复试了几次,也无法选定一个看上去像她自己的姿势——现在的她,到了塔尔拉的她,经受了一番塔尔拉残酷自然环境侵袭的她。
对着镜子,她发现她的面孔和身形看上去有了很大的变化,到底变化在哪里,她说不清楚,她只发现她的自身实实在在地线条分明,但她无从下笔。她以前并不是这样,她画过自画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她决定还是不直接开始为好,看看会发生什么。
她画了一幅自己肢体舒展地坐在椅子上的铅笔画。这幅画给她的印象还不错,并非她想象的那么糟,那不均衡的比例仿佛是刻意的顽皮之举,而那种舒展的胳膊和拉长的颈部正表达着令人快意的质朴。(她从她的本意出发,她也算从自己的头脑里抠出了一个影像的轮廓了。)
她来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在调色板上调和着各种颜色。她不再去看画上自己的轮廓,也不去关注镜子里自己的形象,她一心一意只想调出适合自己心境的色彩。
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色彩?
画布等待着她去涂抹!好像前面未曾见过的生活,等待着她去生活一样。
她的手开始发抖了。对她来说,原本很简单的一幅自画像,却变得一点都不简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终于把第一笔颜料染上了画布,颜料滴淌而下,像一串串厚重的泪水,在自己身体的轮廓上流淌着,流淌着……
这就是她对塔尔拉最初的认识?!
她将画笔投入画布,她感觉到从窗户挤进来的阳光碰撞到她的身体上,轻轻地落在了画布中的自己上,这个自己此刻闪出那种神秘的熠熠光泽,这不仅来自画面上生动的接触点,还表明在光和画面之间,这里或者那里总有一种纽带,把她和现实连接了起来。阳光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填充物,把事物本身引到了艺术中去,促使形态的边缘在颜色与身体的空隙面前越发清晰和光滑,保持了它们的圆润,画布像水果一样吸收着光,并不间断地、悄悄地溢出一种纯净而浓郁的芬芳来。
叶纯子冲着阳光睁大眼睛,想让太阳晒着她的眼睑。然后,她闭上双眼。蓝色的斑点和黄色的火花在眼前跳动着,像一池静水被投石激起的波纹那样不断向外扩散。她感觉到阳光的亲切来。
她突然有一种想法,想着这个画布上正在创造的自己,在阳光的呵护下,已经生长起来,像一株正在抽穗的庄稼,变得成熟了。
这当然是到了塔尔拉以后,她才变得有这种想法了。
有一天,吕建疆看叶纯子画画,她突然有种想和他好好交谈的想法。自从她来到塔尔拉后,她心里的位置越来越多地让吕建疆占领着,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能够冲破世俗的目光来到塔尔拉,并不仅仅是因为塔尔拉的吸引。一个地方无论它有着怎样的历史,无论这历史又是怎样地浑厚凝重,也很难让一个姑娘能够有不顾一切的决心走进去,何况塔尔拉还是这样的遥远和偏僻,对叶纯子又是如此陌生。艺术的吸引当然也是一种理由,却显得牵强和做作。不管对外人是以怎样的借口,叶纯子心里明白,她的勇气究竟来源于哪儿。在塔尔拉与吕建疆相处以来,沉积在心中的情感已越来越浓厚,尤其是这阵子她白天、晚上都想见到他,想每时每刻都与他在一起。她没法再控制自己这种越来越强烈的念头,她想自己已经陷入了对吕建疆的朦胧情感之中了。对此,她没有后悔的感觉,因为,在她心中,吕建疆是一个成熟而富有魅力的男人。按当下女孩子的说法,就叫很有男人味。
她停下手中的画笔,对吕建疆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与我之间有种共通的东西,是极为重要的!”
“是什么?”吕建疆预感到了什么,他终于等到叶纯子向他开启心灵的大门了,他明白了叶纯子话里包含的意思,他心里一阵激动,一股幸福的暖流涌上心间。终于,他要得到他梦寐以求的感情了,他快晕过去了,但他控制住自己起伏不定的心跳,故意问道。
“我也说不太明白,是那种心心交融的东西,这个意思你应该是明白的!到塔尔拉之后的这一段时间,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吕建疆怎么能不明白呢?从那次偶尔的相遇,到今天她不远千里地来找他,就可以看出她对他的态度,只是,缘于他们之间的巨大差距,他一直不敢承认,不管刘新章、王仲军他们怎样地鼓动、撮合,他都鼓不起向前迈步的勇气。他觉得叶纯子在他的心目中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女孩,她美丽高雅、有才华,父母都是画家,又来自秀美而且充满了现代文明气息的城市。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人,父母是兵团人,他没有显赫的家境,又身处偏僻、地理环境艰险的塔尔拉,这里除了叶纯子暂时感兴趣的一群兵外,再没有任何她想要拥有的东西。无论从哪一方面,他吕建疆都是无法与其相提并论的。吕建疆渴望这份感情,真正降临了,他却不敢承担这份感情,所以当刘新章等人都推着他往前走的时候,他自己却往后退两步,他想不论是叶纯子还是他都应该有一个思考的空间,太仓促了反而没有了回旋的余地,让双方都觉得不适应。可现在,叶纯子似乎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态度,一时之间,他却不知该怎么说好了。他只是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心一下子踏实了,自己等待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可等到了,不知该怎么表达。他沉默了。
吕建疆的沉默使叶纯子有些难堪,心里有种失落感,原以为她的话会从吕建疆那儿得到反应,可是她等到的是他的沉默。他这是什么意思呢?叶纯子顿了顿,亮亮的目光掠过吕建疆的额头,落到画夹上时目光已经黯淡了下来。见吕建疆还没有说话的意思,叶纯子便拿起画笔,又开始作画了。其实她心里很慌乱也很沮丧,哪有心思画画呢?只不过是拿着画笔在画布上随意地点了几下,以此来掩饰自己失落的神态而已。
吕建疆见叶纯子慌慌乱乱地拿起画笔又开始画画了,便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沉默很不妥当,很容易伤害了她,可他又不知道怎样向叶纯子解释,现在这种情况说什么才好呢?他支吾了半天,搓得手掌都红了,才蹦出了这么一句:“我、我这个人嘴拙,不会说话。”
叶纯子被吕建疆的这句话击得差点掉了手中的画笔,仅这么一句,就表明了他的全部心思,她怎么能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呢?虽然俩人从来不点破,但她知道他的想法,从他的目光里,还有他平时为叶纯子做的每一件事上。从塔尔拉每个人对她的态度上、神情上,还有含含糊糊的言语上,谁都把她视为吕建疆的女朋友,只是碍着她是个大姑娘,谁也不好直截了当地说出口,包括吕建疆本人,他心里想的嘴上却不敢说,这可能就是这些军人的特征吧。平时看起来风风火火、大大咧咧,一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一旦碰上这样敏感的情感问题,就扭捏得不敢说话了,尤其是吕建疆,现在性格内向得不可理喻。她曾背地里向付轶炜打听吕建疆的过去,付轶炜告诉她吕建疆以前不是这样的,也很活泼,遇事有些急躁,现在却成了这样,整天闷声不响的,像个小老头似的。“唉!”付轶炜叹了口气,又说道,“也难怪,这塔尔拉挺磨人的,什么样的人到了这里,时间长了,也会变的。”从内心讲,叶纯子其实还很赞赏像吕建疆这种心地质朴而又有内涵的男人,他们虽然把感情埋藏得很深,可是那份感情是真挚和诚恳的。只有那些轻浮的人才把所有好听的话都挂在嘴边,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不假思索就可以吐出来,这些表象看似浪漫美丽,实际上就如同飘浮在空中的五颜六色的肥皂泡,一钱不值不说,而且不待戳自己就破了。叶纯子更感觉到吕建疆这种男性的魅力,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一下子充满了甜蜜感,心想,这个人虽说木讷了些,却一点也不傻呢。她心里是这样想着,却不表露出来一丝一毫。她很矜持地笑了笑,算是答复了吕建疆,手中的画笔又开始动了。其实她内心的慌乱并没有平复,画笔根本找不到该着墨的点,但她还是装作很认真地画着。
吕建疆望着专注画画的叶纯子,此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了。他想,难道他和叶纯子的爱情,就这样开始了吗?他的心有点慌慌乱乱、麻麻木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