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是突然间降临塔尔拉的。
那天,排长吴一迪正带着战士们在操场上走队列,干净如洗的晴空上,春阳在一片“一二三四”的喊叫声中,将缓缓的暖流抖搂下来,披满吴一迪一身,他使出浑身解数,将百十号人的步伐指挥得像一个人似的。每下一个口令,他的心里就多了一份舒坦。他仰头望着红彤彤的太阳,用耳朵捕捉着嚓嚓的脚步声,他能在这种嚓嚓声中闭着眼睛分辨出哪个声音是左脚发出的,哪个是右脚发出的。因为左脚是起步,一般落地时发出的声音总是重些;右脚是跟步,总是小心翼翼的,落地就稍微轻些,指挥队列时间长了就能分辨出其间的轻重微妙来,所以他凭着感觉就能准确地发出口令,这种指挥方式,简直是一种享受。
吴一迪正沉浸在这种享受中,这时,风沙就刮来了。
先是一阵轰隆隆似闷雷一般的吼声响起,接着,就看到不远处一大片浑黄不清的像帷幕一样的尘雾挂满了半个天际。这帷幕像用手扯着,以惊人的速度,霎时遮住了暖暖的春阳,直直地冲了过来。能听到嘈杂的吼叫声,似千军万马咆哮着迎面扑了过来,其气势威猛无比,锐不可当。
吴一迪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那道帷幕已经唰地压了下来,将他和兵们盖了个严严实实。
队列里一致的步伐就轰的一声乱了,有人喊了一声:“沙暴来了!”
却没有一个人跑出队列。
这就是兵!
在沙暴压过来时,只是乱了阵脚,没有听到口令,绝不能乱跑的。
吴一迪心生感动。
狂风挟着沙石,噼噼啪啪地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干疼。
吴一迪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下了解散的口令。
兵们这才轰地一下散了。这时候几步之内,只能看到一片黄色的人影在晃动,根本分辨不清谁是谁了。
塔尔拉的风沙期实实在在地降临了。
从荒原深处刮来的风沙,将塔尔拉罩了个严严实实,白天、晚上天地间全是浑黄一片,呼呼的风声,搅得人心生烦躁。最让人难以忍耐的,是每天要吃不少的沙尘,即使不张嘴,嘴里也像吃了沙枣似的,碜牙。房子的门和窗都用褥子堵着,屋子里照样落一层沙尘,还有一股呛人的土腥味儿。睡一晚上起来,鼻子、嗓子眼里全是沙土,干涩又疼痛。人睡着了,一呼吸,还不知吃了多少沙尘呢!
吴一迪因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狂劣的风沙期,眼睛里看到的全是浑黄的风沙,耳朵里灌满了风的吼叫声,心里特别烦,他坐立不安、出出进进,没有一个能叫人清静的去处,他就一个劲地抽烟,以消磨难熬的时间。烟抽多了,一屋子的烟雾、烟味和着沙尘的土腥味,使指导员付轶炜不断地咳嗽,弄得吴一迪也不好意思抽烟了,但又熬不住,过一会又点着烟抽上了。
付轶炜这几天有点心神不定,只要待在屋子里,就不停地来回走动着,有时坐下来,想写点什么东西,可只写上几个字,就撕掉了。撕了又重写,写了又撕,看得吴一迪在屋子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到各班去转了一圈,然后叫上带班员,一块去哨楼上查哨。
风沙期开始时,政委刘新章就告诫王仲军和付轶炜,许多新兵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风沙,在风沙期间,一定要增加看守力量,加强戒备,保证工作不出一点差错。
中队长王仲军就对吴一迪说:“从现在起一直到风沙停止,查哨都得两个人,尤其是上到高高的监狱的大墙上,一定要两人牵着一根背包带才能上去,以防万一。”
当时吴一迪不知轻重地问了一句:“能有这么严重吗?”
王仲军看了吴一迪一眼说:“你还不了解塔尔拉的风沙。”
吴一迪在风沙里上到监狱大墙上去查哨,风沙啸叫着向他扑来,冲得他站立不稳,别说移步了,每动一步,腿都在打战,要走过没有遮拦的长长的监墙,到达哨楼里,实在太艰难了。他还是抓住了带班员递过来的背包带,两人牵着,才算查了一轮哨。
从哨楼上下来,吴一迪问带班员:“换哨时,哨兵也得这样互相牵着上下哨楼吗?”
带班员说:“那当然了,这都是指导员想出的办法,在风沙期,得像个盲人似的,相互牵着上哨。”
“看来只有这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王仲军有天对吴一迪说:“也有人不愿这样牵着背包带上哨楼的,结果他从监墙上爬进了哨楼里。”
吴一迪说:“这个人又何必呢?”
王仲军说:“他只是想创新,不想用别人总结出来的经验,但他失败了。”
“蠢。”吴一迪随口说道,“经验都是经过多少年的积累总结出来的,怎么能改变呢?”
王仲军不动声色地望着吴一迪说:“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吴一迪摇了摇头,说:“这么蠢的人肯定早复员回家种地去了。”
王仲军淡淡地说:“这个人就是我!”
吴一迪的脸唰地就红了。
王仲军并没有计较吴一迪的话,接着说:“我们都生活在经验里,从吃喝拉撒睡,都有了经验的框框,人活得越来越懒惰了,根本不去思考新的方式,慢慢地,人的思维就麻木了。”
吴一迪觉得中队长的话很有道理,心想着,自己一定要在塔尔拉干一番事业,看能否在现有的条件下做一些创新。他首先注意上了这阵子刮得很厉害的风。
吴一迪观察风沙的动向,渐渐就掌握了风沙的规律。塔尔拉的风沙的确像兵们说的那样,刮三天东南风,稍作停歇,再刮三天西北风,将刮到东南面的沙尘又送回西北面来,然后再刮一整天旋风,把风沙送上天,将刚有点淡薄的天空染黄后,又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以前的闹剧。吴一迪掌握了这些规律后,就带着兵们根据风向每天早上顺风出操,如遇上旋风,就叫兵们在房子里整理内务,倒也没误了日常工作。
王仲军见吴一迪的这一大套做法,很欣赏,有天对付轶炜说:“吴一迪这小子像我当年一样,一点化就通,是个带兵的好料子,这阵子,家伙们也叫他带得活蹦乱跳的,在风沙期里还这么有活力,真是难得。”
付轶炜说:“小吴是个好苗子,一般的年轻干部到了塔尔拉就泄气了,他却精神不减,劲头大增。”
王仲军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只是别像我这样变着变着就变懒了。塔尔拉这个地方,磨人的锐气啊!”
风沙像一片大得没有边沿的纱布,很有耐心地打磨着塔尔拉。在刺刺啦啦的打磨声中,风沙期持续了一个半月时间。这是最难熬的一个半月,对初来乍到的吴一迪来说,比别人更多了一份烦躁。
付轶炜这几天见吴一迪闷闷不乐的样子,只知闷着头抽烟,就忍不住问:“吴排长,你是不是谈了对象?人家嫌你分到塔尔拉,闹吹呢?看你这个闷闷的样子,又没成家,我以为会少了份烦心事的。”
吴一迪说:“我还没有谈对象呢。”
“这样也省心。”付轶炜叹着气说。
吴一迪不解地望着付轶炜,心想付轶炜肯定遇到烦心事了,看着他最近心神不定的样子,吴一迪几次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走到屋外,昏黄的天空使人更压抑了,不时有风卷着沙尘扑过来,眯了眼睛。他又退回到屋子里,无奈地点上一支烟后,说:“塔尔拉的春天就这样当冬天过了?”
付轶炜说:“不这样过,还能咋过?”
这时,王仲军进来了,接上说了句:“塔尔拉的春天,不就更别致了吗?”
吴一迪给王仲军递烟过去。
王仲军摆了摆手,说了声“抽这烟没劲”,就掏出报纸条,往上倒了些莫合烟末来,他两手将纸条一折,左手捏了,右手抓住一头一拧,一支烟就卷好了,放到唇边湿了唾沫,用手捏粘住了,将拧过的这头伸到嘴边,两牙一咬,咯嘣一声,咬掉了硬纸头,吐了,用嘴噙了烟,打火点着,猛吸一口。烟头的报纸竟起了火苗,只着了一下就熄灭了,再不起火。王仲军就一口一口地喷吐着白白的烟雾,辛辣的莫合烟味顿时盖住了吴一迪的香烟味,把整个房子的空间都填满了。
吴一迪看了王仲军卷莫合烟的全过程,手就痒了,也想卷一支。他向王仲军要了报纸条,倒上烟末,两手运动起来,却怎么着也卷不起来。
王仲军在一边也不指点,只说了句:“吴排长,你还不是塔尔拉的人。”
B5
一切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事情,在其有意义的时候,都具有矛盾的性质。刘新章无法想象,在外界的某个角落,在生活的每一处,正如人们所说的,存在着对一切事物的解释,这些解释都能自圆其说。
但谁也无法说清秋琴为什么还会回到塔尔拉。在塔尔拉许多人的眼中,秋琴即使没有成为喀什人,以她的美貌也是可以在那个叫喀什的城市里过得比在塔尔拉好,可她还是回来了,宁愿忍受着塔尔拉许多含义不明的目光和冰冷的语言。回到了塔尔拉的秋琴再没有过热情,也再没有过欢笑,甚至连思维都没有了。她不但冷漠着刘新章,还开始对周围的人和事怀着一种仇视的冷漠,她就在这样极度的冷漠中空洞地活着。
刘新章解释不清自己对秋琴的感情。在秋琴挺着大肚子平静地走回塔尔拉的时候,他的心疼得针刺一样,无论在什么地方,秋琴对他的冷漠都只能更加剧他的疼痛。他想过要用自己的真情重新唤回秋琴对生活的热情,可是秋琴从来就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她的冷漠像一坨铅块,谁也无法打破它。这个时候,刘新章偶尔也会来到根明叔的家里,根明叔的女儿红柳就很乖巧地给他们倒上茶水,然后静静地坐在一边,听着两个男人的对话。
红柳是从根明叔口中知道刘新章和秋琴有过一段不曾公开的感情的,刘新章来找根明叔聊天,红柳在旁边静听时,对刘新章与秋琴之间的事情了解得更加清楚。她会在送刘新章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找些轻松的话题和刘新章说,还总能让刘新章在不知不觉中忘记自己的苦闷,跟着她的思维转动。也许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刘新章慢慢地对红柳产生了好感。
万念俱灰的秋琴没有听从任何人的建议就嫁给了段建新。她觉得只能嫁给段建新这样的人。当她认为不必要再把生活当作一件很精致的东西,用心地去料理时,她就像收拾一间旧屋子一样,把自己破烂不堪的梦想和欢乐都捆绑了起来,塞在一个没有人会经过的旮旯里,任凭着这些在她生命中曾经闪耀着动人的光辉,而今她已不再需要或者说不想需要的东西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慢慢地霉化腐烂直至最后让人捂着鼻子扔弃。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想她最后剩下的就只有能给男人当老婆用的女人这唯一的东西了,于是,她把自己也像一件被人扔弃的东西一样随便扔了出去,已是无谓什么样的人来捡拾自己了。段建新娶了秋琴,像秋琴对待自己一样,也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工具,一件任他发泄性欲的工具。从段建新的态度上,他好像倒是给塔尔拉做了一件好事似的,把秋琴这个被别人也被她自己扔弃的一件破烂给收留下了,而且,他给人的感觉,还十分吃亏呢!
刘新章没法理解秋琴,她那样做到底是为了证明什么?如果非得那样才算对自己以前的举动的惩罚的话,或者就算她已把人世间的一切看破了,秋琴也没必要这么做,她犯了一个叫人难以认同的错误。在塔尔拉这片古老而荒凉的土地上,这女人失身的确决定了这个女人一生悲哀的命运,可秋琴是为了在生活的浪潮里作为冲浪的角色才失去她美好的少女时代的。刘新章为秋琴找了这么一个解释的理由,只是想叫她认识到冲浪者的痛苦是站在勇敢者的角度上才会碰上暗礁的,翻船当然是常有的事,也是能让人理解的。刘新章不想让她被这种痛苦长期淹没,在血的腥味里也应该振作起来,站立成失败者不败的形象。当然,这些站立成失败者不败的形象之类的话,是秋琴死后刘新章才这么想的,都已经成了没有用的废话。
刘新章不知道秋琴的亲爹根明叔当时是怎么想的,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了段建新那样在塔尔拉出了名的无赖。
但秋琴确实是嫁给了段建新。
结婚不久,秋琴就生下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的出世像秋琴当年自己出世一样,显得非常多余,因为段建新想要的是一个男孩。多余的东西总是会受到人类的排挤。段建新自从秋琴生下这个女孩后,就变得更加恼羞成怒,把他的无赖劲全部使了出来,动不动就对秋琴拳脚相加,打得秋琴常常是遍体鳞伤。
从那时候开始,塔尔拉一直被狗吠声扰乱的寂静夜晚,就换成了另外一种方式,从段建新家传出的秋琴的惨叫声和压抑不住的哭声,很响亮地代替了狗吠声。
慢慢地,塔尔拉人对那种声音听得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在段建新和段建新全家人的鄙视下,生了女孩的秋琴真的成了段建新所说的破烂东西,随时接受丈夫及其家人随便的殴打和辱骂。只要谁无意在段建新全家人面前提到孩子之类的话题,秋琴自然得多受一次毒打。曾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和希望并有着远大理想的秋琴被现实生活搓揉成了一个麻木于现状的普通而悲凉的妇女。
后来,工作十分出色的刘新章当上了三中队的司务长。他被保送到乌鲁木齐轮训了三个月,就被提成了干部。
提干后,刘新章和根明叔的来往多了起来。他经常坐在根明叔家的土坑上,听他讲以前在三五九旅的事情,此时,根明叔的独眼里就有种亮亮的光代替了他忧郁的目光。根明叔盘腿坐着,不时地把身上油黑的脏乎乎的羊皮袄用手拉扯拉扯,似乎还想拉扯出当年的威风来,可岁月是个很可怕的纱布,抹来抹去,已经把当年英俊年轻的军垦连长变成了一个干瘦的老头,并且还瞎了一只眼睛。
往事不堪回首。
根明叔总有这种无奈感,但他从不这样说,他只是在讲以前的事时,才说句“以前的事呵,已经老得提不成了”。可他提起来,还是那样津津有味,语气里蓄满了怀念感。他喜欢不停地抽着烟,他抽的烟是用旧报纸条卷的莫合烟,这种新疆独有的烟丝,劲很大很冲,一般的人抽着受不了,可根明叔能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并且能吸出吱吱的声音,辛辣的白烟不一会儿就能装满屋子。刘新章他们聊的时间长了,他看着那些辛辣的白烟从根明叔的嘴里缓缓地冒出来,盘旋着绕在他身体的周围,慢慢地浓烟又疏散开融在前面的烟雾里,很有一种韵味。在大漠漫长的冬季里,莫合烟燃去了许许多多无聊而寂寞的日子。
刘新章就是那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生活在那种环境里的人基本上都抽烟,不抽烟,那些难过的日日夜夜怎么熬过去?那些浸泡在心灵深处的往事又怎么让它走过去?
刘新章和根明叔坐在土坑上,抽着莫合烟,喝着散装白酒,红柳常给他们拌些咸萝卜丝或者炒盘鸡蛋,他们就着煤油灯,在根明叔的话题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根明叔一般不讲他过去在塔尔拉最辉煌的时光,他似乎是有意要避开什么,他只讲些三五九旅在陕北开荒种地和后来解放新疆后又开始种地的一些情景,他讲得很投入。很投入的根明叔把散白酒喝得很有滋味,他常感叹人世间的有些事真是不可思议,他当年当兵想着打仗,却没想到仗没打上,和种地结下了不解之缘,到哪都是个种地,却种出了一生的悲苦。他还说现在也有这样的日子,能坐在自家的土坑上,平平静静地喝酒。他把过去的经历和在了浓烈的散白酒里,全喝到了肚子里。他再往出倒往事的时候,对于刘新章的提问,能断断续续地讲一些衔接不上的章节。
刘新章一直认为这才是根明叔一个残缺不全的没法拼凑完整的历史版本,最完整的也是他最想了解的原版永远存放在根明叔的肚子里。
刘新章有时故意提出一些话题,想看看根明叔的反应,可他会很巧妙地避开,却说些不相干的事。他有时喝多了就会干脆什么也不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有时可以一坐就是一夜,为此没少受他女儿的埋怨。如果碰上红柳埋怨根明叔时,刘新章就打圆场替根明叔辩护几句。根明叔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不辩解,也不动怒。
刘新章知道根明叔有时不愿谈关于他个人过去的一些情况,也是对的,谁愿意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呢?
根明叔可能不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是一种堕落,也许他一直就没有把自己当作建设塔尔拉的功臣,当年脱下军装开始军垦生涯,是国家政策决定的事,他带领生产连队开垦塔尔拉是理所当然的。在情感上,他是一个男人,魏芳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他与魏芳的关系也是自然而然的。
“你根明叔丢了连长还不回头。”青婆说,“他总认为自己是对的,可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是被那个狐狸精戏子给迷住了,谁也救不出他来,只有他自己救自己,但他一点都不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