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片树叶在风中摇晃,树枝上光秃秃的,丝毫没有要抽芽的迹象。塔尔拉的春天迟迟不肯降临,就像一个高贵的妇人,把自己隐藏得深不可测,一点儿也不在乎**在无尽寂寞中的戈壁是怎样地希冀着她的赐予,哪怕只是一抹小小的绿,也不理会一直用心祈盼她的那些人在没有春色的春天里是如何灰头灰脸地生活着,更不用说会去顾及这些人无限等待她的心情了。

叶纯子在盼望沙枣开花的日子里才觉得时间的漫长,无形中有一双大手把她推到了期待的前沿,她有种对美好事物强烈的热爱感。早上起来,她嘴里哼着歌,一边抹着房子里唯一一面固定在墙上的镜子,一边乜斜着眼瞅着镜子里自己晃动的影子。

到塔尔拉这些日子以来,她才感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她不熟知的另一面,那就是什么是纯净!就像这个简单却富有情趣的军营一样,所有的人都把她奉若天使,对她恭恭敬敬,她的一言一行都受到百十号人的关注,使她感到有种受宠若惊的自豪感。这几年来,自从她走上社会,没有找到一份正式职业,一门心思想钻研雕塑、绘画艺术时,她受到了多方面的压力,同样是搞美术的父母,对她坚持要寻求适合自己专业的对口单位的行为却颇为不解,他们认为现在的社会,雕塑这个行当不够社会化,得不到太多人的欣赏,当然也就不会有好的经济收入。没有一份合适的经济收入,又怎能在这个经济社会里生活得舒适呢?好在不管怎么说,他们多少还能理解年轻的叶纯子对自己理想的追求,也就给予了她一定的去寻求发展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但来自无论是社会还是家庭的对一个好女孩都应该有一个固定工作的评判标准,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现在一下子到了这么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和这么多同样年轻的,并且是处处充满青春气息和阳刚之气的军人在一起,她不必顾忌任何人了,她能够恢复她的自我,不为他人所左右了,所有那些世俗的、向外扩展、闪闪发光的和嘈杂的东西,在这里都已不存在了。现在,受部队气氛影响,她的内心带着一种严肃的感觉,返回她的自我,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心灵内核,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中聚集,她感到了自我,而这个自我,是摆脱了羁绊的自我,是自由自在的,是可以认为经历最奇特的冒险一样。当生命沉淀到心灵深处时,人的本身认为是经验的领域是广袤无限的。她心想,在此之前,她对每个熟悉的人都存有一种猜想,人人都有无限丰富的内心感觉,但现在看来,这个感觉在她身上体现得更加充分了,尤其是到塔尔拉这一个多月来,她认识了除吕建疆以外的军人,像支队政委刘新章、中队长王仲军、指导员付轶炜、老兵阿不都以及后勤班的那些兵(她去后勤班的时候比较多),还有排长吴一迪,甚至那个平时不吭气的黑黑的小个子新兵林平安,她觉得他们都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心,有其独特的内心世界和不同一般的个性。初到军营的新奇感稍微淡了一些之后,叶纯子就有了另外一种好奇心,她想了解这些当兵的人,真正知道他们的内心世界是怎样一种状况,让他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在塔尔拉默默地奉献着青春。正是在这样想法的促使下,她突然想到自己应该思索一下了,究竟要思索什么,她却说不清楚。

叶纯子热衷于雕塑和绘画,她在这里找到了一种生命真实的完全不同于以前的艺术感,她追求的就是粗犷、豪放的真实,而不是那种虚假的、被粉饰过的细腻。凭着她对艺术的感觉,她有较强的观察能力,她先注意观察了她现在熟悉的这几个人,对每个人大体上都有了个了解,她突然有种感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了解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

有时,她从吕建疆那里了解他们的个人情况,吕建疆知道这是叶纯子的好奇心使然,便故意逗她说:“你了解这些干什么?在塔尔拉所有涉及塔尔拉的人和事,都是秘密。”

叶纯子说:“不会是军事秘密吧?”

“那倒不至于。”

“只要不是军事秘密,我就想知道,我了解他们,就等于对塔尔拉有了全面的认识,今后提起来,我也好有话说呀!”

“你都想到了以后,你是画画的,你还打算写书?”

“这倒说不定呢。”叶纯子这样说时,觉得自己很有这种可能,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有时受一些场面的感染,会突发奇想,如果把这些场面记录下来,肯定很感人。比如这些兵在一起训练的时候,扯着嗓子比赛着喊口号,吃饭前的那场必不可少的吼歌,都叫她心里痒痒的。这些都刺激她的潜意识——沉睡在流沙似的心灵底层,笨拙而羞怯,一旦受外界的刺激,便会冒上来,犹如一个小孩子突然伸出胳膊,一种冲动,一种启示,使她对部队上的这些人产生了敬仰心理。

了解这些人,对叶纯子来说,已经不单纯出自于一种好奇了,在她心里,有种特别的感觉,自从她到塔尔拉后,她觉得这里的一切在冥冥之中似乎与自己有种牵连,这种感觉导致她想走入他们的内心世界,对他们的人生观、价值观有所了解。她坚信,塔尔拉的每一个人都很有特点,他们的背后都有一段不平常的故事。

她想知道他们每一个人不寻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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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尔拉人的眼中,叶尔羌河是条奇特的河,那河水由来自昆仑山腹地的冰山融化的雪水汇聚而成,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养育了沿途两岸的一切生物,也看尽两岸每一粒沙尘、每一缕或清或浊的气息里裹挟着的悲喜哀愁的起起伏伏,最后带着它无以言说的思绪辗转而顽强地注入了庞大的罗布泊湖。

根明叔以前的故事就是在这条奇特的河边画上了句号,开始了一段令人不可思议的新故事的。新故事听起来有些别致却也自然,自然得刘新章从中找不到一丝能够阻挡这个故事往下发展的原因。刘新章也奇怪,为什么他知道根明叔后来在塔尔拉发生的事,就想着怎么阻挡事态往下发展呢?他想着他这个人的思想观念还是比较陈旧、迂腐,所以才会失去了秋琴这样的好女孩。

还是回到根明叔的事上来,刘新章想,根明叔绝对不是那种容易感情冲动的人,在他前半生的生命历程中,理智总是能够战胜一切的。但刘新章的想法只能是对根明叔笼统的概括,他没法知道根明叔当时和舞蹈演员魏芳产生感情的全过程。当然,男女之间没有感情也可以成为夫妻,关于这一点,在根明叔这一代进疆的老军人身上体现得更充分。郭连长有句口头语,就是“什么叫感情?感情就是一男一女睡在一个**这么简单”!这话听起来简单,如果是了解新疆军垦历史的人,一听到这话,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天地万物,阴阳两极,苍茫的荒原在二十万屯垦戍边的将士锄头下,变得服服帖帖,生长出了一片片绿洲,但谁又来抚慰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呢?王震将军当年向湖南,向四川、甘肃、陕西……发出了招收大量女兵的求援信。一批批从内地招来的女兵,经过组织分配,和军垦战士们成为夫妻。这种分配远远满足不了二十万大军的需求,于是,那些成分不好、出身有问题的女子,全部拥向了新疆……

这样结合起来的夫妻,他们的感情从哪里产生?但大家都和和睦睦地生活了下来,一过就是漫长的一辈子!

可根明叔不是那种随便的男人,他作为塔尔拉的开垦人之一,曾有一段光荣的历史,而且当时又是塔尔拉的连长,本身就少有女人的塔尔拉,还是有一些女人喜欢他或者说崇敬他的(比如说当时也可以说得上漂亮的青婆),可根明叔从来没为此动过心,更没有因此就占上一些男人都喜欢占的便宜。他的生活、性格和他的外表一样严肃。这可能就是刘新章在通过接触和从很多人口中了解了根明叔以后有点特别偏向他的缘故。刘新章总认为根明叔无论做什么事肯定有他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却不是旁人所能理会的。可根明一个老军垦战士,又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下在故事中出现问题呢?以根明叔的性格能解释得通就是他作为连长出于同情,能给魏芳一个不受他人欺负的生存环境,而魏芳则出于感激来报答根明叔。根明叔应该是一个有立场的军垦战士,不会轻易地和漂亮的舞蹈演员发生在叶尔羌河畔红柳丛中人类原始生活那一幕的。

可根明叔确实和魏芳很自然地组织了一次人生情趣的演练。

秋琴就是他们那次演练的结果。

后来发生的一切,对这个故事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了,自然得在青婆没有给刘新章讲完这个故事的结尾,他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舞蹈演员魏芳最终并没有和根明叔结婚,她没有犹豫就答应嫁给新提升为连长的郭生海。那时候,塔尔拉垦区的新主人郭连长非常惊讶,他没想到漂亮的魏芳那么痛快就答应嫁给他,他被一下子扑来的幸福吓得竟没有胆量娶这个北京的舞蹈演员了。舞蹈演员魏芳和郭生海结了婚,并且生下了秋琴,还有后来的秋生,所以秋琴也就很自然地跟上郭连长姓了郭而没姓上乔,所以秋琴说她是北京人而不是随名义上的父亲成为祖籍陕西榆林人。

根明叔的故事在这里出现了一些难读的艰涩。他最后又一次不可思议地娶了一个从四川来新疆的女人成了一家人,这个女人为根明叔生下了一个女儿,也就是后来成了刘新章妻子的红柳。

根明叔和魏芳的事是被塔尔拉赶牛车拉水的郭生海发现并告发的。那时候,郭生海还不是连长。

那天是个好天气,郭生海把特大的木桶装满水后,任牛悠闲地在叶尔羌河边啃吃着杂草,他爬上河堤躲到一丛红柳的阴凉处躺下想享受一下自由自在的乐趣。但自在人也有自在人的苦闷,他已经是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是光棍儿一个,没有一个女人给他缝缝补补常被牛车磨烂的衣裳。

郭生海躺在柔软的沙地上,望着蓝蓝的天空飘**的几丝白云,脑子里装满了幻想。他的幻想有些离奇,可该是那个年龄的男人幻想的事,他那时候想得最多的莫过于塔尔拉仅有的那几个女人。

正在幻想中的郭生海被一阵奇怪的他那时候还幻想不出来的声音惊醒,但他的感官绝对是男人最敏感的。所以他呼地从沙地上像触了电似的蹦了起来,那种速度叫他终生难忘。他蹦起来后,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失态,便像狗一样四足着地觅着那种诱人的声音向前爬去。

他看到了一个叫他绝对大吃一惊,能使他全身颤抖的场面。那个场面使郭生海的心生生地疼痛了起来,他感到了什么叫痛苦的折磨,他被折磨得像动物一样差点失控。那天在叶尔羌河边,郭生海像打开了一本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很奇特的书一样,很痛苦地读了那个情景,他认为他读到的是他一生中最为痛苦的一幕。

因为自己的连长正在红柳丛下享受人类最美妙的乐趣,而且是和最漂亮的舞蹈演员魏芳。

郭生海从来没敢想过那种场面中会有自己,那个女人的身世使他不敢往这方面想。他也曾经是一名很骄傲的三五九旅的军人,虽然已经脱下了军装,他还牢记着三五九旅的许多不敢违犯的光荣传统。

但舞蹈演员魏芳是个女人,并且是个漂亮的来自北京的女人。她现在和身为连长的乔根明光着身子,在红柳丛下享受着人生的最大乐趣。乔根明可是个生产连的连长呵!

郭生海怎能忍受得了?

忍受不了的郭生海当然要盘算他的主意,他要让乔根明的快活变成痛苦。

先是根明叔被推下了连长的位置,他身为连长和一个出身不好的女人并且是当过舞蹈演员的女人有不正当关系,当时肯定容不下他再当连长了。塔尔拉的开拓者乔根明结束了他的“统治地位”,为此,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知道他的做法已经违背了一个连长的原则。他当时和舞蹈演员魏芳在叶尔羌河畔演绎人类原始戏剧的时候,他是否想到了这一点?根据根明叔一贯的态度,刘新章想着根明叔是想到了不太理想的后果,可他坚持那样做了。他为什么不顾后果,刘新章就想,能有这样的结果的产生,对根明叔而言,只能是他的心中对漂亮的魏芳生发了人类最美好的感情——爱。就像他对秋琴一样,他虽然只是个战士,可他对秋琴产生爱情时却是那样自然。

“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青婆说。青婆的说法里总有她自己的一大套理由,她说,“自古戏子都有无情无义的,不然为啥要把演戏的人叫作戏子呢?不过,每个人的一生不都是在演戏吗?”

青婆给刘新章讲这个细节时,省略了不少内容,因为青婆当时也不在场。

那是个沙枣花飘香的季节,有风从塔克拉玛干一路干燥地走来,走到塔尔拉时,风湿润了许多,并且掺杂了浓浓的沙枣花的馨香。

沙枣花是一种奇特的花,它的花香得有点过分,所以有时也会香得醉人,它醉了人可是很难清醒的。在这样季节,掺杂了沙枣花香的漠风,在塔尔拉盘旋了好久,这种叫人沉醉能激动的风,使身处大漠的人生出了许许多多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