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异域风情的歌声飘**在空中,文质彬彬的瞿秋白正拉着手风琴,用俄语唱着俄罗斯民歌《三套车》,瞿秋白在东方大学的学生任弼时、萧三、萧劲光等围着他,慢慢跟着一起合唱起来。
莫斯科冬日的白桦林,地上铺着一层洁白的雪,原野一片安详。
马车上有人正轻轻打着拍子,嘴上跟着轻哼,看着一份封面为《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关于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的关系问题的决议》的文件,此人正是陈独秀。
歌声结束,大家鼓掌。陈独秀也抬起头来看着和大家告别的瞿秋白,脸上含笑,面露欣赏。
瞿秋白:谢谢同学们来送我!老师就先你们一步回国了,期待你们早日学成,我们在故土重逢,并肩战斗!
任弼时等:好!
马车上的陈独秀看了看怀表,对着瞿秋白:秋白!今天是弼时他们送你,开告别会,我想过不了多久,明年,最多后年,我们就要给这几位年轻的同志开欢迎会了!没说完的话先留着,等重逢的时候,再把酒言欢说个痛快。现在,我们要赶火车啦!
瞿秋白笑笑:弼时,萧三,劲光,书里有一首诗,是我刚到苏俄的时候写的,现在送给你们。大家保重,我在祖国等着你们!
瞿秋白走到马车旁,陈独秀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上了马车。
陈独秀:走了!同学们,祖国见!
任弼时等:老师再见!仲甫先生再见!我们祖国见!
萧三拉起了手风琴,在《三套车》的旋律中,任弼时打开了瞿秋白送的那本《饿乡纪程》,映入眼帘的是一首诗:进赤俄的东方稚儿预备着领受新旧俄罗斯民族文化的甘露了。理智的研究侧重于科学的社会主义,性灵的营养,敢说陶融于神秘的“俄罗斯”。灯塔已见,海道虽不平静,拨准船舵,前进!前进!
任弼时等人抬起头,看着正在远去的马车,目光灼灼。
马车在莫斯科郊外的道上行进着,身后传来手风琴的声音。
陈独秀:秋白,你这个《晨报》驻苏俄的大记者,莫斯科东方大学的教员,总算是听了我的劝,跟着我一起回国了!
瞿秋白:你先后五次东渡日本,最后不也回国了?不管走到哪里,我们的心都一样,记挂的地方也都一样。
陈独秀:万里长城家。
瞿秋白:一生唯报国。
两人相视一笑。道路两旁是蜿蜒的伏尔加河,原野的炊烟,农夫的劳作,前方是初升不久的太阳,犹如一幅油画。
瞿秋白:仲甫,看到了吗?朝阳!那是东方,祖国的方向!
马车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
上海孙中山寓所候客室内,谢持正在翻看一本小册子,封皮有《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字样。
谢持讥讽:这个蒋中正,不就是上永丰舰陪了总理四十多天吗?回来就弄了这么一本小册子,还请总理作了序,到处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那点功劳!
林森、叶楚伧、邹鲁等坐在沙发上,面色各异,等候孙中山的接见。
邹鲁阴阳怪气:介石同志效忠总理,思想又先进,怕是再过几年,我们这帮老家伙,都要给年轻人让位喽!
林森端着茶碗,用茶盖撇着茶叶:自打那个苏俄的特使跟总理会晤了几次,党内对苏俄和共产党的态度就变了,廖仲恺和邓演达自不必说,就连汪兆铭都站到左派那边去了,我等要早做思量才好。
叶楚伧冷哼一声:林老,我等浴血努力十余年,才有今日之局面,岂能容这帮过激分子得了势?
众人纷纷点头。
一位侍从官走过来,甚是客气:诸位,总理请你们过去。
林森等起身,互相看了一眼,跟着侍从官离开。
孙中山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蒋介石一身戎装,毕恭毕敬地站在左侧。
林森、谢持、叶楚伧、邹鲁走了进来,心照不宣地站在蒋介石的对面。
林森等人恭恭敬敬地对孙中山行礼:总理!
孙中山:诸位都是党内的老人了,不要拘束,都坐吧。
众人纷纷落座。孙中山抬了抬手,示意蒋介石也坐下。
孙中山:国共合作的大方向,我跟苏俄驻华特命全权代表越飞已磋商得差不多了,待宣言一发表,便基本可以定下了。仲恺准备启程去日本,与越飞就改组国民党、创设军校及国共两党合作事宜,进一步做细节商讨。这是党内的大事,诸位都说说看。
谢持等互相看看,林森不动声色,叶楚伧率先发了言。
叶楚伧:总理!我们已经逼退了陈炯明这个叛逆,您很快就能从上海回广州重建陆海军大本营,形势一片大好,只要再努力奋斗数年,定能完成北伐统一全国,又何必多此一举,去联合什么苏俄、共产党?
谢持附和:苏俄搞的那一套,过于激进了些,我们国民党在他们眼里是资产阶级政党,是要打倒的!
林森捋着长髯,不紧不慢:放眼全国,共产党不过百十号人,于我又能有什么大用?苏俄更是被西方列强所抵制,我们跟他们联合,岂不是自绝于英、美、法、日,危殆之极?三思啊,总理!
孙中山面色平静,似乎早预料到会有这种局面,正要开口,蒋介石看在眼里,霍地站起身来。
蒋介石:总理,介石有些不同的看法。
孙中山: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直言就好。
蒋介石:沙俄原本不过是二流帝国,国力羸弱、军力疲敝,可在建立了苏维埃政权之后,竟然一举打退了西欧的军事干涉,自此国运逆转,国势蒸蒸日上。活生生的例证就在眼前,我们岂可视而不见?
叶楚伧:苏俄正闹大饥荒,连饭都吃不上,能帮我们什么?
邹鲁冷哼:苏俄号称要打倒有产阶级,跟他们联合,莫不是引狼入室吧?
蒋介石不卑不亢:总理三民主义之民生部分,本来就说过要平均地权,实现耕者有其田,将地主多余的土地重新分配,并无不妥。
林森:看来介石同志还是知道我党的指导理论的,苏俄、共产党要搞的是共产,主义不同,(文明杖点着地)如何合作呀?
蒋介石依然不卑不亢:中正以为,共产主义是三民主义的下一个阶段!
二者只是阶段不同,并无本质冲突!
叶楚伧、谢持、邹鲁等神情大变,林森更是脸色阴沉。
林森看了看旁边的叶楚伧等:介石同志,这话…… 欠考虑了吧?
谢持更是站起来怒斥:蒋中正!你什么意思,竟然曲解总理的革命理论!
孙中山对谢持摆了摆手,谢持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孙中山拿过谢持手里的书:这本《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相信诸位都看过了吧?介石同志写的,请我作的序。我孙文致力于民主革命近三十年,其间出生入死,冷暖自知,最令人心痛,亦最令人心寒的,莫过于这一次了。炮轰我观音山总统府的,不是北洋军阀的曹锟、吴佩孚、黎元洪,也不是英、法、美、日帝国,而是口口声声唯我这个大总统马首是瞻,宣称誓死效忠,跟随了我十几年的老同盟会会员陈炯明!(看了看大家)若不是介石昼夜兼程,从上海赶到永丰舰上助我,孙文,还有革命大业,就可能葬送在陈逆的手上!
林森等有些心虚,蒋介石却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孙中山:劫后余生,惨痛至极啊!但我孙文的个性,一贯是愈挫愈奋,一往无前的。经此失败,更看清了一个事实——国民革命,依靠陈逆这些军阀一定是行不通的!我党不下定决心去开辟出一条新的救国之路,是没有未来的。与苏俄合作、与共产党合作,恰恰就是我们要辟出的新路!
林森、谢持、叶楚伧、邹鲁等脸色难看,却又无言以对。
上海党中央办公室内,李达在看那份《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关于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的关系问题的决议》,面色凝重。陈独秀正端着一碗肉蒸面大快朵颐,瞿秋白则吃得较为文雅。
陈独秀:秋白,别客气!去苏俄这两个多月,最想的就是老家这碗肉蒸面!
张国焘、蔡和森看着陈独秀狼吞虎咽的模样,都是面带微笑。
张国焘:看来仲甫先生吃了不少苦啊。都传现在的俄国受英、法等帝国主义的封锁围攻,又赶上了大饥荒,经济困难,要叫饿国才对。
陈独秀:不至于!他们的国民在肉体上是饥饿的,但在精神上却是纯粹的、高昂的,一个勇敢顽强、自立自尊的民族注定是打不垮的!这次共产国际四大,列宁还发表了讲话,鼓励大家,胜利一定属于他们,属于布尔什维克!
李达抬起头:看来仲甫去了趟苏俄,对共产国际有很大改观啊!
陈独秀:鹤鸣,你去看了他们那热火朝天的生活,同样也会改观的。恺荫(张国焘),我走的这段时间,中央工作都是你主持,党的工作怎么样?
张国焘将一份报告递交给陈独秀,陈独秀埋头吃面。
陈独秀:不用!你说,我听着。
张国焘:过去一年,以香港海员大罢工为起点,全国共发生大小罢工100 多次,参加罢工的工人超过30 万人。仲甫先生,气壮山河啊!关键这些罢工都是有组织的,都是在我们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推动起来的!
陈独秀:**,工人运动的**就要来了!湖南的情况怎么样?
张国焘一愣,在桌上翻找湖南的材料,蔡和森见状,主动接话。
蔡和森:湖南的情况,我相对比较熟悉,我来补充。您走以后,毛润之又发动了水口山工人大罢工,加上之前的安源、长沙泥木、粤汉铁路武长段等,共计发动罢工十次,胜利及半胜利者达九次!全省工团联合会也组织起来了。
陈独秀不停点头赞许,接过张国焘终于翻到递来的材料:罢工十次,胜利及半胜利者九次,毛润之还真是个常胜将军哪!
陈独秀抹了抹嘴,把空碗推到一边,将手里的材料递给瞿秋白,只见一份报纸的封面,正是湖南全省工团联合会的通电。
陈独秀:秋白,你也看看。
瞿秋白:这位同志很有斗争策略,拿着赵恒惕制定的法律条文,反过来去对付赵恒惕。仲甫,有机会一定要介绍我认识一下。
陈独秀:放心,很快就会见面了。这次三大,我想调毛润之来中央,参与大会的筹备工作。这样的人才,只待在湖南一隅,屈才了嘛!和森,秋白同志即将接任《新青年》的主编,你先带他熟悉熟悉情况。
蔡和森点头,领着瞿秋白走了出去。
毛泽东、夏明翰等在长沙小西门码头等待着。汽笛声响,蒋先云、刘东轩和十三四岁的耿娃子(耿飚)随着乘客鱼贯而出。
毛泽东:湘耘!
蒋先云看到毛泽东,立刻跑了过来,面上带着重逢的喜悦。
蒋先云:先生!您还亲自来接?(捶了一下夏明翰的胸口)桂根还是这么瘦!
夏明翰:你轻点!
毛泽东:我们水口山罢工的英雄回来了,我当然要来接!这几位是?
蒋先云:刘东轩同志,水口山机械科钳工,就是他最早到安源请求援助的,也是水口山最早入党的党员。
刘东轩伸出手:毛先生!
毛泽东:看来是湘耘的得力助手啊,欢迎你,东轩同志。
耿娃子人小鬼大,主动伸出手跟毛泽东握手。
耿娃子:还有我!毛先生,我叫耿娃子,您别看我人小,腿可快着呢,罢工的时候站岗、送信、打探消息,一点不耽误,还不引人注意!
大家都笑了。
毛泽东拍了拍耿娃子的肩膀: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看你耿娃子绝对算一个!走,别在路上站着了,回去大家敞开了聊。
1923 年1 月,上海党中央办公室内。
张国焘:仲甫先生,湖南的工运毕竟还只限于一省,要迎接全国工运更大**的到来,还是要组织更大规模的、全国性的大行动!
陈独秀:大行动?
张国焘取出一份报告,推到陈独秀面前。
张国焘:吴佩孚一贯标榜保护劳工,以示开明,因此我们党在京汉铁路的基础最好。从北京的长辛店,到河南的郑州,再到汉口的江岸站,我们在沿途一共建了16 个工会。是时候将这些工会连成一片,成立京汉铁路总工会了!三万多铁路工人,这将成为全国范围内最大、最紧密的工会组织!
陈独秀边看报告边颔首:具体有什么计划吗?
张国焘:按照拟定的《京汉铁路总工会章程草案》,定于2 月1 日,在京汉铁路的中心郑州正式成立。再以此推之,成立京奉、津浦、正太、陇海等各路总工会,最后再成立全国铁路总工会,作为统领全国铁路工人运动的总机关!
张国焘说得**四溢,陈独秀兴奋地走来走去,唯有李达瞥了眼张国焘,没言语,继续低头看着一份决议。
陈独秀兴奋起来:到那时,全国的铁路工人就联合在了一起,成了一盘棋了!国焘,好,好啊!有了你们这些干实事的人,什么事干不成!国焘,这事必须趁热打铁,你以中央特派员的身份尽快去郑州,指导工作。
张国焘:好!京汉铁路总工会的成立,一定会掀起全国工运的新**!
一直没说话的李达提醒:仲甫,成立总工会这么大的事还是要谨慎些,尽量考虑周全了,万一吴佩孚翻了脸……陈独秀被泼了冷水,一愣:他吴秀才敢翻脸,我就敢让整个京汉铁路瘫痪,让他和他的第三师困死在洛阳!这事不用考虑了,国焘,收拾收拾,马上走!
张国焘收拾文件离开,陈独秀仍沉浸在兴奋之中。
李达摇摇头,不好再说什么,指了指手里的报告:共产国际的这份决议我看了。我还是之前的态度,国共之间开展党外合作,我支持;但要求全体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开展党内合作,你们做出这样的决定,问过其他党员的意见吗?
陈独秀有些不耐烦:鹤鸣,你怎么又来了!这件事在西湖会议上争成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有马林这个钦差大臣压着,当时就已经做了决定,现在共产国际又发了决议,总的方向已经定了!你是让我跟党的总方针唱反调吗?
李达:这个反调,你这个委员长1 不敢唱,那就我李达来唱!恺荫、和森对此也有不同意见。跟你说不通,我就去找马林,跟他谈!
听到李达要去找马林谈,这相当于绕过自己,陈独秀气得将桌上的茶杯重重摔到了地上!
陈独秀:你爱找谁找谁,你找谁都没用!(拍着桌子)我陈独秀明着告诉你,这事不用再讨论了,就这么定了!
李达同样生气地拍了桌子:陈仲甫!你这是一言堂,搞独裁!我也明着告诉你,我李达是共产党,我是绝不会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的!
陈独秀更加生气,直呼其名:李达!你要违反党的主张,我就有权开除你!
李达:不用你开除,我自己走!原则性问题,我李达是绝不会让步的!
李达说完,径自向外走去。
1 党的最高领导人在中共一大时称为书记,在中共二大、三大时称为中国共产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长,简称委员长。
陈独秀紧攥着拳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叫住了李达:鹤鸣!鹤鸣!
李达站住了,转过身走了回来。
陈独秀以为李达回心转意了,没想到李达只是走到自己的桌前,一言不发地抱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独秀愣愣地看着,愤怒过后,一脸颓然。
清水塘22 号院子里,毛泽东、蒋先云、夏明翰、毛泽覃、刘东轩、耿娃子等围在一起,边吃瓜子、花生边聊天儿,毛泽覃帮着往茶杯续水。
毛泽东怀里抱着小岸英,杨开慧坐在旁边做着记录。
何宝珍:毛书记,我回来第一时间就来给您汇报安源的情况啦。
毛泽东笑着坐下:我听说,你在安源入党了?
何宝珍点头。
毛泽东:少奇同志是介绍人?
何宝珍更加羞窘,清了清嗓子:毛书记,我现在给您说说安源那边的事啊。少奇同志收到信,根据您的指示,工人夜校迅速发展到七所,现在矿区也有了工人图书馆,能看到各地报纸。另外还建了工人子弟小学,七百余名工人子弟享受免费教育。
毛泽东:教育是头等大事,罢工只是胜利的第一步,只有更深入地传播马克思主义,让工人群体从内而外彻底改变,以后才能成为当家做主的人。
蒋先云:先生说的是,水口山的工人夜校也办起来了,不过最缺的就是教员。先生,你帮我想想办法。
毛泽东:原来你是来要人的。想要谁,你说吧!
蒋先云:其实在场的就有一个最好的人选,就怕您舍不得给。
毛泽东:你是说桂根吧?他确实很合适,但自修大学附设了补习学校,他是教务主任,暂时还走不开。
蒋先云:我可不敢跟您抢桂根,我是说泽覃!
毛泽东一愣:泽覃?
毛泽覃:三哥,我之前就想跟着湘耘哥去安源,跟你说了几次,你都不让。现在我从协均毕业了,湘耘哥都答应我了,你就放我去吧!
毛泽东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毛泽覃、蒋先云早就私下说好了。
毛泽东笑了:你们两个!私下里早就密谋好了,就等着我小鸡啄米——点头了!
毛泽覃:三哥你自己说的,等我毕业了,就让我去一线的,嫂子可以做证,你说话得算话!
毛泽东:泽覃,真想好了?
毛泽覃:想好了,早就想好了!
毛泽东点头:湘耘,我同意了,以后泽覃就是你的兵了。
毛泽覃欢呼:谢谢三哥!湘耘哥,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毛泽东欣慰地看着,忘了摇晃,怀里的小岸英抗议起来,他赶紧又开始哄:怎么,你也要去呀?
杨开慧没好气地:你放松点,有这么抱孩子的吗,跟端菜一样!
大家都笑了,毛泽东也笑了。
厨房里,毛泽民系着围裙,正在炒红烧肉,毛泽建在灶下添柴,向振熙帮着洗菜。
向振熙:润之就爱吃你做的红烧肉。泽民,你得教教我。
毛泽民:杨妈妈,要吃您随时喊我过来,不麻烦的。
毛泽建:是啊,杨妈妈,您平时既要做饭,还要帮着照顾小岸英,今天就好好歇歇,我跟四哥来就好了!
向振熙:泽建真会体贴人!我这人闲不住,一闲下来呀,浑身不舒服。
向振熙说着,又拿起毛岸英换下的小衣服洗了起来。
毛岸英睡着了,躺在旁边的婴儿车上,毛泽东轻轻为他盖上毯子。杨开慧一直看着,直到毛泽东盖好了毯子,又走过去轻轻掖了掖毯子的角,然后回来继续做着记录。
刘东轩:毛先生,这次罢工胜利,工友们回老家,乡里的农民都羡慕得很,说要是也能有人领着斗一斗地主老财就好了,少交点租子,日子也能好过点。
毛泽东:韶山的情况,我是知道的,租子高不说,各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很多佃户一年忙到头,还是有好几个月吃不上饭,只能乞讨、吃糠咽菜。
耿娃子愤愤不平:要我说,最可恨的还是印子钱!我们白果的那些大财东,借了他们的印子钱,比蚂蟥吸血还狠,利滚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都还不完!逼到最后,只能卖房子卖地、卖儿卖女了!
杨开慧:白果不是赵恒惕的老家吗?他连老家人都不照顾?
耿娃子:还照顾,当他的老乡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他那些三叔四舅二大爷的,仗着赵恒惕的势力,除了放印子钱,租子收得比别的地方高多了!毛先生,工人都能靠着罢工涨工钱,凭什么农民就得老实巴交地挨欺负?
蒋先云:耿娃子说得在理,工人要组织起来涨工钱,农民同样要组织起来减租子、减利息,都是穷苦人,都要起来革命的。
毛泽东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禁出了神。
夏明翰:可是按照俄国的经验,革命能够胜利完全是靠工人阶级主导的,把农民发动起来,这不跟李自成、洪秀全一样了吗?那还是社会主义革命吗?
蒋先云、刘东轩和耿娃子听到这话,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毛泽东仍在愣神,杨开慧叫他:润之!你在愣什么神,孩子都尿了!
毛泽东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解尿布,杨开慧赶紧过去帮忙。
毛泽民出来叫大家吃饭:饭菜好了!湘耘,今天是给你们接风,走走走,赶紧上桌吧!
晚上,毛泽东泡着脚,不言语,仍在思索着。
杨开慧哼着《金花籽》的曲调,将刚刚睡熟的毛岸英轻轻放在**。突然,毛泽东从盆里提起脚,一路赤着脚快步走到书架前翻找着。
杨开慧:还光着脚呢!找什么?
毛泽东:我想起来了,有份报纸,两年前的,统计中国各阶层人口数量的,怎么找不着了?
杨开慧想了想,翻出一个剪报本,打开递给毛泽东,精巧的剪报本里粘贴着那则新闻。
杨开慧:喏,是不是这个?早给你做成剪报了。1920 年,中国有人口44715 万人,其中产业工人194.6 万人,农民38008 万人……毛泽东:等等!产业工人占比多少?
杨开慧:不到1%。
毛泽东:农民呢?
杨开慧:85% 左右。
毛泽东愣了愣神:85% 对不到1%,霞妹,我想到了!我终于想到了!
毛泽东兴奋地抱起杨开慧,水渍沾满了地面。**的小岸英听到响动,想哭,结果撇了撇嘴,又睡过去了。
杨开慧:你轻点,快放我下来!
杨开慧推着毛泽东走到脚盆前,又加了点热水。
杨开慧:你到底想到什么了?地上凉,鞋都顾不得穿。
毛泽东:霞妹,你想啊,四万万同胞,农民就占了近乎九成。革命需要的是什么?是力量,是广泛的群众基础,是民众的大联合!当然要联合农民,要知道,农民当中好多是没有土地的人,地主压迫他们,就好像资本家压迫工人一样。他们的数量却近乎于工人的200 倍,我怎么直到今天才想到这个问题?
杨开慧:看你高兴的!你想试着发动农民?
毛泽东:对!工人是无产者,农民算是半无产者,工人要吃饭,农民也要吃饭!那工人有工会,农民怎么就不能有农会呢?
毛泽东擦擦脚穿上鞋,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般,兴奋得走来走去。
毛泽东:苏俄的革命经验,也未必全部都适合中国嘛。对了,之前恽代英还给我写过信,提醒我要注意农民问题。(向杨开慧求助)大管家,那封信呢?
杨开慧又准确地找到信:喏!
毛泽东看着信:“无论什么天经地义的律令训条,无论什么反经悖常的学说主张,都不轻可决,不轻否决,都要经过实践检验,从而决定舍取!”
你看恽代英说得多好,他那时就建议我去学陶行知,到乡村去搞一搞,我当时还不以为意,回信说城市的工作还忙不过来,怎么顾得上农村呢?我这就给他回信,他的建议,我要开始尝试了!
杨开慧:你呀,本来不就是农民的儿子嘛。(帮毛泽东研墨)兴奋得跟个孩子一样,又憨又愚!
毛泽东:我这个又憨又愚的伢子今天开了窍,往后说不定就一通百通喽!霞妹,离了你这个大管家,我可怎么办?
杨开慧:说得好听,你呀,心里就只有革命!
长沙小西门码头,人不多,有人高兴地重逢,有人不舍地别离,充满人情世态。刘东轩、耿娃子正在跟毛泽东告别。
刘东轩:毛先生,我和耿娃子这就回去,把农会搞起来!
耿娃子:毛先生放心,我耿娃子就是腿快,我们先蹚出一条路来。
毛泽东点头:革命不仅是工人的事,也是广大农民的事。能不能蹚得过去,就看你们的喽!遇到困难,随时来找我!
两人告别毛泽东等人,检票进了码头。
蒋先云:先生,我也该回水口山了。泽覃我就带走了!
蒋先云拍了拍毛泽覃的肩,示意他跟家人告个别。毛泽覃看着毛泽东、毛泽民、杨开慧等人,丝毫没有离别的伤感,眼里尽是对外边世界的向往。
毛泽覃:三哥,我走了!
毛泽东为毛泽覃整了整衣服:好小子,长大了,要一个人出远门了。
(拿出一本旧教材)这本夜校的教材,三哥自己编的,带过去用得着。(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好了,走吧!
毛泽覃点头:嫂子、四哥、菊妹子,我走了!
毛泽覃背起包裹,跟着蒋先云走进了码头。
走了一段路,毛泽覃回头,发现毛泽东等人还站在码头入口处看着。毛泽覃挥了挥手,告别了家人,踏上了革命的征途。
毛泽建用力挥着手,眼里满是羡慕之色。
后院不大,连着厨房,毛泽东和毛泽民兄弟俩一起劈柴,毛泽民劈,毛泽东帮着整齐地码好。
毛泽民感慨:泽覃进步得这么快,再也不是那个顽皮小子了,现在都要去水口山做教员了。真是替他高兴,我啊,还是书读得少了!
毛泽东:泽民,没有你在老家种地、操持,供着我,我读不了这么多书,也走不到今天,泽覃也一样。要不我这个三哥,时不时还得管你叫一声四哥呢!
毛泽民嘴巴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兄弟俩默契地劈着柴,边干活边聊天儿。
毛泽民:三哥,都是一家人,不说那些客套话。
毛泽东:记得有一次,我还在一师读书,你每个月都来给我送钱。有一次你来晚了,我还不高兴,一个劲儿地埋怨你。你还记得吗?
毛泽民茫然摇头,显然已经忘记。
毛泽东:你当时什么都没说,给我带了钱,还带了娘做的辣椒酱和一双新布鞋。直到临走才说了实话,那一年谷米卖不上价,你为了给我筹钱,硬是挑着一百多斤的担子,一路从韶山走到了长沙,一百四十多里啊,就是希望能多卖点钱,脚磨出了泡,肩膀头破了皮,还担心有没有耽误我的事……毛泽民:三哥,你还记着?
毛泽东:这怎么能忘呢!
毛泽民:其实我最忘不了的,是上次你带着三嫂回韶山过年,我们一家人围在炉旁烤火,聊了一夜。你说我们兄妹几个要一起走出韶山,去外面做更大的事,家里的田都给乡亲们种,欠我们家的债也都不要了,其实当时我是不高兴的。
毛泽东:拉长个脸,好几天不理我。
毛泽民:放哪个头上能高兴呢?家里就那点产业,都是我和爹起早贪黑,多少年出苦力才攒起来的,一下子都送出去,哪个舍得……可三哥你后来告诉我,有多少人会种田,却没田种?又有多少人会盖房子,却没有房子住?我们不能只看自己,不能只看眼前的事情,革命是全天下穷苦人的事情!
毛泽东:革命不光是要舍下家业,还要舍下性命。黄、庞二君的牺牲,你是亲眼看到了的。你跟泽覃跟着我革命,其实是我这个三哥替你们做了主,我有时候也在想,这到底是不是你们自己想走的路。
杨开慧正在为毛泽建剪头发,原先的长发已剪成了短发。
杨开慧:这么短还不行吗?
毛泽建:再短些。(照了照镜子)这里稍微多留点。
杨开慧会意,特意用头发遮住了毛泽建额前的伤疤。
杨开慧: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剪这么短的头发?
毛泽建:干革命!
杨开慧扑哧一笑,只当毛泽建在说笑。
毛泽建:慧姐姐,你别笑啊!五哥都去干革命了,我也要去!我是认真的!可是我不敢跟三哥说,慧姐姐帮帮我好吗?
杨开慧也认真起来:菊妹子,你还不到十八,还在读书,这个决定能不能等你大一点再做?
毛泽建:我不小了!五哥才比我大几天,都去当教员了!许多同乡的姐妹比我还小呢,都当娘了。
杨开慧:泽覃也是完成了学业才走的呀。菊妹子,等你再多学点知识,真的有了革命的觉悟,做好了革命的准备,你三哥一定会考虑的。到时候他不同意,我都替你去说!行吗?
毛泽建:我听慧姐姐的。我先读好书,为了以后更好地革命。
柴已经劈得差不多了,毛泽东、毛泽民坐在旁边歇息。
毛泽民掏出烟袋装着烟丝,毛泽东擦燃了火柴,给弟弟点燃了旱烟。
毛泽民郑重地:三哥,其实我跟泽覃早就做好准备了,只是一直没跟你说。别看泽覃平时大大咧咧,在自修大学可用心了,笔记就做了整整一摞。
泥木罢工的时候,他和菊妹子组织学生们给罢工工友送饭。水口山工人罢工的时候,他带头写传单声援。他早就在给革命做事情了。
毛泽东欣慰而歉疚:看来泽覃确实长大了。我这一年太忙了,竟一点没察觉。
毛泽民:三哥,帮穷苦人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不就是干革命的意义吗?
所以我跟泽覃走上革命这条路,是三哥你领着我们走的,但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跟泽覃都说好了,跟三哥一样,一定要干出个名堂!
毛泽东郑重点头,忍不住红了眼睛。
毛泽东忍着眼泪,却笑了:泽民你呀,心里这么多话,不问你还不说。
三哥有你们这两个弟弟,心里踏实!
毛泽民:三哥,泽覃都去当教员了,我也想为革命多做点事。
毛泽东:淑兰快生了吧?
毛泽民:还有三个多月。
毛泽东:有件事我也想了好久了,安源那边虽然罢工胜利了,但矿上还是有很多问题。工人消费合作社的工作推进得很不顺利,物价还是很贵,工人们的日子,还是很不好过。你跟润生对做生意都比较在行,我想等淑兰生了,你们就过去,把工人消费合作社的工作抓起来!
毛泽民:三哥你怎么不早说!工作不等人,我这几天就送淑兰回韶山,老家有她爹娘照顾,我也放心。等把淑兰安顿好了,就去安源!
毛泽东:泽民……
毛泽民却憨厚地笑了:没事,三哥,我这也是为工作、为革命嘛!
毛泽东欲言又止,重重地拍了一下毛泽民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叮嘱:到了那边,好好的!
毛泽民:我听三哥的!
毛泽民依然笑着,那笑容憨厚、纯粹,透着灿烂。
自修大学内,一间略显简陋的小空房已经收拾干净,里面摆着床和书桌,毛泽东和夏明翰帮李达拎着行李进来。
毛泽东:鹤鸣兄,这里是泽民临走前清理的,简陋了点,你先安顿下来。
李达看看窗外:没事,就在学校里头,方便。
毛泽东:“既来之,则安之。”这些同学都朝气蓬勃,怀着赤子之心,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李达:谢谢你,润之!搞教育总要单纯得多,哪像在上海,天天跟仲甫在一起,心里憋得发慌!他还当这个委员长,要我说,就一个新闻记者的水平!
毛泽东:消消气,鹤鸣,仲甫先生是霸道了些,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嘛。
李达依然很激动:那是因为你没在他身边工作过,被他新文化运动旗手的光环亮坏了眼睛!
毛泽东只能笑笑:你跟仲甫先生到底有什么分歧解决不了,走到了这一步?
李达:国共合作!他坚持要全体共产党员都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当然,这也是共产国际的“圣旨”,他只能接受。但他是党的委员长,掌舵的人,就不能去找马林、去找共产国际据理力争吗?担当在哪儿呢?
毛泽东正思量着如何回答,易礼容疾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大公报》。
易礼容:润之兄,京汉铁路总工会于昨日宣布成立。但是……毛泽东一把抓过报纸:但是什么?
李达也凑过来一起看。
易礼容:成立当天,就遭到了军警的驱散弹压,总工会的匾额都被砸了。
毛泽东:总工会刚成立,还没开始罢工,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冲突。
夏明翰:先生,你是担心……
毛泽东:我们党能组织起这么大的工会,势力扩展到京汉这条大动脉的沿线,肯定是了不起的事情。只是现在的国内形势,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李达:哦,润之,你说说看?
毛泽东就地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形势图,用不同大小的圈圈来代表各个军阀势力。
毛泽东:吴佩孚之前在和奉系打仗,要争取民心,所以故意摆出开明的姿态,表态要保护劳工。现在吴佩孚已经打赢了奉系,势力日渐巩固,河南又是他的老巢,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不会容忍的。再加上郑州又是京汉铁路的枢纽,而京汉铁路的收入,一年就高达两千多万大洋。吴佩孚的军费、运兵全都要靠这条铁路,这不仅是他的钱袋子,更是他的**!
李达:你是说吴佩孚有可能翻脸?
毛泽东:真要摸老虎的屁股,也要讲究些策略,不然老虎随时都可能咬人的!
一列火车喷着白烟,行驶在漫长的铁路线上。
郑州站,列车拉响汽笛,一身煤灰的工人从火车头走下来,打开写着“为自由而战”“为人权而战”等字样的标语。
江岸站,列车拉响汽笛,急速行驶的列车刹车停靠。
长辛店站,列车拉响汽笛,工人们将车上的军警逼退下车。
车站钟表走向十二点,长达1000 多公里的京汉铁路全线瘫痪。
1923 年2 月4 日,震惊中外的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爆发了。沿途2 万余名铁路工人同时行动,郑州9 时起,江岸10 时起,长辛店11 时起,陆续展开罢工。至正午12 时,全线客车、货车、军车全部停驶,长达1000 多公里的京汉铁路全线瘫痪……
郑州、汉口、北京等地,伴随着凄厉的汽笛声,枪声响起!大批军警赶过来,挥舞着军棍、皮鞭、枪托,驱散着工人。
林祥谦、施洋带领着工会代表和工人纠察队与军警对峙,随着军警的镇压,双方陷入混乱,写着“打倒封建军阀”“为自由而战”“为人权而战”等字样的标语散落一地……
枪声、惨叫声、呼喊声充斥在耳边,中弹工人代表的鲜血飞溅而出……1923 年2 月7 日,军阀吴佩孚指使湖北督军萧耀南等人血腥镇压京汉铁路罢工工人,共产党员林祥谦、施洋被杀害,大批罢工工人被捕,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二七惨案,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失败。自此,中国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陷入了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