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街头,一片正在修缮的建筑物孤寂地矗立着,脚手架上没有人影,灰池干裂;车行门前,许多辆人力车整齐摆放,车行内空空如也;裁缝店关了门,小吃摊不起灶……所有店铺都是关张的迹象。校园空了,医院空了,许多市民急匆匆关了房门,自各条曲曲折折的小巷狂奔而出,向着同一个方向……

白底红字的标语“反对帝国主义瓜分中国”“反对太平洋会议”“打倒帝国主义”被人举着,醒目地出现在巷口拐角。紧接着,是数以万计的市民组成的人群,如狂浪、如海啸般涌现,黑压压的人群……身着各行业工服的工人、学生、市民,男女老少,排着整齐的队伍,高举标语、旗子、横幅,他们高声喊着口号,声震天地,掀波撼岳。走在前面的是黄爱和庞人铨,他们正带领着人群高声呼喊着口号。

庞人铨:反对太平洋会议!

人们:反对太平洋会议!

黄爱:反对帝国主义瓜分中国!

人们:反对帝国主义瓜分中国!

庞人铨:打倒帝国主义!

人们:打倒帝国主义!

黄爱: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人们: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庞人铨:世界是工人的世界!

人们:世界是工人的世界!

游行队伍浩浩****经过,越来越多的人自各个方向走来,加入其中。

1921 年11 月至1922 年2 月,美、英、日、法、意等国与中国北洋政府在华盛顿召开损害中国主权的太平洋会议。长沙工人群众近万人,举行了反对太平洋会议的游行大会。

省公署内,赵恒惕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传单。赵恒惕面色铁青,郭队长和赵恒惕的下属若干人灰溜溜地站在一边。

砰!赵恒惕一拳砸在传单上。

赵恒惕:你们这帮人都他妈吃干饭?

郭队长小声道:省长,也不知这黄、庞长了什么本事,他们足足纠集了上万人,太多了!弟兄们也拦不住啊,还有十来个弟兄被踩伤了……赵恒惕:那你就坐视事态膨胀?!万一他们有枪呢?万一他们冲进省公署呢?

郭队长不吱声了。

赵恒惕恨恨地道:又是黄、庞!

电话响了,赵恒惕接起电话。

吴佩孚:夷午老弟,这几天长沙热闹得很哪!

赵恒惕:惭愧,惭愧,玉帅见笑了。

吴佩孚:你们湖南对中央政府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说。你我兄弟相称,不必来这手。

赵恒惕装糊涂:咱们不是早已化干戈为玉帛了吗?这三湘自治,还要劳玉帅多多支持。

吴佩孚:还用得着支持?你们湖南的能耐大得很哪!长沙点个炮,我在洛阳都睡不安稳。长沙工人联名反对太平洋会议的倡议书,《京报》上都登了,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

赵恒惕强作镇定:玉帅息怒,此乃……此乃长沙民众自发之举,其中必有奸人惑众。肯定是误会!

吴佩孚:我看这误会可不小,都说什么“军阀就是欺压人民的疯狗”,你跟我合计合计,咱俩谁是疯狗?

赵恒惕面色通红:民众…… 民众或许爱国心切,用词激进……吴佩孚:老弟,民众也是你地头的民众。你们这么闹,友邦联名照会都拍到徐大总统脸上了!若是你这省长都压不住局面,我看,湖南的大局还是由我这两湖巡阅使代劳吧。

吴佩孚挂了电话。赵恒惕狠狠砸下电话。

赵恒惕:吴秀才欺人太甚!你他妈跟一帮洋鬼子胡搅和,关我屁事!非跟我过不去!

郭队长小心翼翼:省长……

赵恒惕转过头来。

郭队长:此事黄、庞是元凶,他们是越发得寸进尺了,就是冲着您来的,我看他们是真想造反!省长,治病得治本。

赵恒惕:造反。

赵恒惕咀嚼着这两个字。

赵恒惕:华经理来了吗?

郭队长:早就来了,都等了一个钟头了。

赵恒惕:你们都出去吧,让他进来。

郭队长等人出去,华经理走进来。

赵恒惕:听说黄、庞又在你那儿搞罢工?

华经理哭丧着脸:别提了,快一个月了,吵着闹着要给工人发年终赏钱,不发钱,不复工。眼见着每天机器空跑,这是生生要把华实耗死啊!您倒是指条活路啊,省长!

赵恒惕深吸一口气:你告诉黄、庞,跟他们谈。

华经理:啊?

湖南自修大学的教室里,夏明翰正兴奋地跟同学们聊着反太平洋会议游行的事。

同学甲:那天游行我也去了,真痛快!一整天洋人都窝在屋里不敢出来了!

同学乙:太古洋行的大班,每次去我们家铺子进货都耀武扬威,见识了我们的游行后,讲话调儿都低了三分,解气!

夏明翰:洋船水上漂,洋旗空中飘。洋人逞**威,国耻恨难消。同学们哪,可不要过了嘴瘾就飘飘然了。八十多年前,英国人用炮舰轰开了我们的国门,卷走了白银,输入了鸦片,从此我们被帝国主义整整欺压到今年!腐朽的清政府倒了,北洋军阀一样丧权辱国,一样跟帝国主义沆瀣一气!打倒军阀,赶跑帝国主义,革命的路还长着呢!我坚信,他年中华得救日,遍山赤旗争艳!

蒋先云:说得好!残月西斜,漫洒人间;日出东方,大地红遍!桂根,几日不见,你见识又长了!

夏明翰扭头一看,只见蒋先云笑嘻嘻地走进教室。

夏明翰:湘耘!

夏明翰开心地奔过去,捶了蒋先云一拳。

蒋先云:见识长了,力道也长了。可惜,这次没赶上你们的游行盛举。

夏明翰:以后有的是机会!听说你从三师毕业,我还想去衡阳看你。你怎么来了?

蒋先云笑:毛先生让我来的。

一处民房内,黄爱、庞人铨正在跟几个劳工会骨干开会,对罢工部署进行研判。

黄爱:我看华实撑不了多久了,大家再坚持两天。

劳工会骨干们纷纷表示赞同。

庞人铨:先支一部分罢工基金,给大伙儿家里送点口粮。

敲门声响起,四长三短,暗号对上,是劳工会的工友。门打开,一位劳工会成员跑进来,一脸振奋。

劳工会成员甲:黄兄、庞兄,华经理同意谈条件了!

庞人铨:同意了?

黄爱大喜:他耗不起!

劳工会成员甲:带信的说让你们现在就去,车在外面等着了。

黄爱:走,我们快去快回。

庞人铨有些犹豫:这么晚了,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黄爱:我们的诉求合理合法!无非是谈条件,不会怎么样的。

庞人铨想了想:也对,没什么可怕的!把钱拿回来,让兄弟们过个好年!

劳工会成员甲抓起角落里黄包车夫的毛毡帽子。

劳工会成员甲:我跟在后面,一有情况,马上向大家报告。不会有事的!

黄爱和庞人铨、劳工会成员甲先后走出房间。

黄爱回头对大家:等我们的好消息!

民房屋外,北风怒号,寒风刺骨,暴雪来了。

黄爱和庞人铨上了一辆汽车。汽车发动后,一辆黄包车紧跟在汽车后面跑着,只能看见本就昏暗的汽车被暴雪裹着,黄爱和庞人铨二人在小窗中的背影影影绰绰。

汽车打着大灯,罔顾安危,用最快的速度在暴雪中颠簸着奔驰。

黄包车夫虽然奋力拉着,依然很快被甩开了。

华实公司小楼内一片死寂,几乎听得到心跳的声音。逼仄的、望不到尽头的走廊里,光忽明忽暗的。华实的职员陪着黄爱、庞人铨往前走,黑暗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终于走到走廊尽头,即将走到总经理室时,门开了,透出一些光亮,一个戴着黑色礼帽、一袭黑衣的男人,背身站在尽头的光亮处。

华实职员:华经理已经等候多时了。二位,请吧。

黄爱与庞人铨对视一眼,走进门去。两人尚未站定,身后的门突然哐的一声关上了。那人一转身,竟然是一脸狞笑的郭队长!

郭队长:你们假劳工会名义,煽惑人心,秘密收买枪支,勾结匪徒,乘冬防吃紧,希图扰乱治安。黄爱、庞人铨,你们被逮捕了!

黄爱、庞人铨一脸震惊。

窗外下着雪,毛泽东和蒋先云在整理湖南自修大学教室一角的书架。

蒋先云:衡阳党小组和青年团的发展都已初见成效,我这才放心来长沙,毛先生,要做您的学生,可真不容易。

毛泽东:这次你来,我想派你去安源。李立三(李隆郅)已经在矿上建起了工人夜校,你可以一边协助他讲课,一边筹建工人俱乐部,尽早在矿上把组织建立起来。

蒋先云:那我得多带几本书路上读。

蒋先云随手翻开一本书,只见书里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和批注。

毛泽东看了一眼:《达尔文物种原始》。

蒋先云看见书的一角,印着毛泽东的藏书章。

蒋先云:这是您读过的?这么多笔记!

毛泽东笑着:不动笔墨不读书,随时记下你的心得和疑问,这样才是带着脑子读。在咱们自修大学,这有字的书要读,更要读无字的书。

蒋先云:无字的书?怎么读?

毛泽东:“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当年,我跟蔡和森、萧子升,一把雨伞一个包,身无分文,就靠给人家写字作诗,沿着洞庭湖走了近千里。那一路踏过的乡土,睹过的世态,体验过的人情,是读多少有字之书都换不来的。

蒋先云:知行合一。

毛泽东点点头:王阳明也说过“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

毛泽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雪:那一年在北京,也下着大雪。我的老师杨昌济先生见我和同学们过得简朴,把我们接到豆腐池胡同的他家。他一边招呼着我们吃火锅,一边语重心长地说“润之啊,博学、深思、力行,三者不可偏废”。

毛泽东:湘耘,这是杨先生对我的期待,也是我对你的期待。

两人四目相对,毛泽东有些动容,蒋先云眼中满是激动。

毛泽东:人生斯世,惟知之行之,方无负今日。

何叔衡的声音传来:润之!润之!

何叔衡气喘吁吁跑进教室,脸色慌张:黄爱和庞人铨出事了!

林寒洞肃,草木俱朽。雪花飞扬,寸草不生的地上,覆上层白。浏阳门外的黑,若有光,若无光。刺耳的铁链声由远及近。

黄爱和庞人铨的手脚被铁链拴着,嘴角、额角满是血迹,两人的脚踏过纯白的雪。

刽子手举起了刀…… 殷红溅雪!

湖南自修大学里,何叔衡:赵恒惕政府不加审讯,不问证据,在短短两小时内,即对黄、庞施以斩首酷刑。黄、庞二君,就义前犹自高呼“大牺牲,大成功”!

何叔衡悲愤至极:现在赵恒惕满大街贴满了诬陷黄、庞的告示。润之,这帮刽子手,不仅杀人,而且诛心!

在座的几人,无不心情沉痛。

毛泽东低着头,再抬起时,已是泪眼迷蒙!

屋外,雪虐风饕。毛泽东踏进雪中,徐徐向前行着……视线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只有雪花不停飘落,整个世界无声无息。许久后,毛泽东站定,仰头看向天空,阴云和雪幕,笼罩得天不见亮。

北京,李大钊住处。

李大钊站在桌前,在为黄、庞写祭文。

李大钊:黄、庞两先生,便是我们劳动阶级的先驱。先驱遇险,我们后队里的朋友们,仍然要奋勇上前,继续牺牲者愿做而未成的事业……法国巴黎,周恩来住处。

周恩来悲愤地挥笔:生别死离。

紧接着继续写:壮烈的死,苟且的生。贪生怕死,何如重死轻生……桂林,孙中山住处。

孙中山坐在书桌前悲叹不已,手边是空白信纸。宋庆龄站在一旁为孙中山研墨。

孙中山:中国革命已历十又一载,吾痛心于只有民国之年号,而无民国之事实。原为同胞,自相残杀,中外同羞!

孙中山愤而挥毫。

上海,陈独秀住处。陈独秀站在窗边,又踱到桌边。张国焘拿起一只酒杯放在桌上,斟酒。陈独秀对着天地敬酒。

陈独秀:黄、庞二君是当今中国第一次为工人阶级牺牲的志士英雄。

张国焘:润之在长沙为黄、庞二君开了两次追悼会。赵恒惕担心事情会闹大,就把湖南劳工会的《劳动周刊》封了,所有的报纸都不准报道黄、庞的事情,想将此事封锁在湖南界内。现在他还对外宣称“工界罢工,杀工界;商界罢市,杀商界;学界罢课,杀学界”。

陈独秀放下酒杯。

张国焘:所以润之提议到上海为黄、庞二君开追悼会,将赵恒惕的罪恶行径全部揭开!

陈独秀泛着泪光痛惜:不仅要在上海开,还要开到全国去!

陈独秀有些忧伤:君曼,把黄爱两年前在《新青年》参与编辑的所有杂志都找出来,收好。

上海霞飞路尚贤堂会场,门首书“黄爱、庞人铨追悼会”,旁边摆放着社会各界送来的花圈。来参加追悼会的人正在陆续入场,有年纪尚轻的学生,也有各行业的工人,以及各界的代表。

台上摆放着黄、庞二君的遗像,遗像上题写着“血钟响了”四个字。

黄、庞被害惨象,被放大成画,挂在礼堂右面,下有华实公司贿买赵恒惕使之杀人的讽刺画,上下映衬。会场四周都悬挂着从各地送来的挽联,其中一副挽联由工友们举着:“漫漫长夜,积雪犹新,看志士两颗头颅,鲜血淋漓增惨痛;滚滚湘江,英风尚在,愿劳工各抒肝胆,齐心奋勇逐凶残。”

台下,陈独秀、张国焘、李达等人胸前都戴着胸章和白花,工人们脸上既悲痛又愤恨。

毛泽东神情凝重地戴上胸章,慢慢走上台,缓缓开口:诸君!今天我们在这里一起悼念黄爱、庞人铨二君。他们居污浊世界为光明而奋斗,却被人将头颅取去。这等悲惨,是没有先例的;这等黑暗,是无以复加的!湖南省省长赵恒惕滥用私刑,实骇听闻,此等倒行逆施,一致此极!此等所作所为,令人发指!黄、庞二君之死,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血的警钟!让我们彻底看清了资本家与军阀狼狈为奸、喝血吃肉的真面目。就今日中国之社会,生又有何可乐,死又有何可悲?

人人神色悲戚。

毛泽东:希望诸君能以此为鉴,主持正义。难道张贼可去,赵贼独不可去吗?若能诛此毒夫,则三湘幸甚,全国幸甚!诸君,我们在这里追悼黄、庞二君,同样是在追悼我们自己。我们当沿着二君的路继续往前走,为主义而战,为人格而战,为正义而战,为人类幸福而战,前仆后继,永无止境!

这才是我们对二君最大的祭奠!

毛泽东的话让大家深受感动,陈独秀带头,人群中迸发出掌声。他看着一众**澎湃的工人和各界代表,神色坚定,眼中微红。

陈独秀:黄、庞精神不死!

张国焘也跟着喊出来:黄、庞精神不死!

众人受到鼓舞,齐声:黄、庞精神不死!

武汉追悼会现场,黄鹤楼在不远处矗立着。

陈潭秋:诸君,眼泪是愚蠢的,痛苦是无益的,泪祭是不如血祭的!

广州追悼会现场,珠江边,众人聚集,为黄、庞二公悼念。

谭平山对工人们说:要改造我们的国家,要改造我们的社会,就应该从工人开始。黄、庞的死是为天下劳工死的,黄、庞的血是为天下劳工流的!

北京追悼会现场,众人聚在胡同巷子尽头的一个院子里。

邓中夏:我们流我们自己的血,就当建筑我们自己的世界、我们自己的历史!

上海霞飞路尚贤堂,场内的气氛被推到**,此时陈独秀甩脱张国焘的劝阻冲上台,激动地站在凳子上。

陈独秀慷慨激昂:诸君!诸君!中国没有真正的劳动团体,有之,从湖南劳工会起;中国没有劳工运动的牺牲者,有之,从黄爱、庞人铨二君起。

黄、庞二君之被害,不独是中国劳工运动史上一桩大事,并且是世界劳工运动史上一桩大事。切不要忘了马克思的金言,万国劳动者团结起来!

场面一时间更加沸腾。

众人:黄、庞精神不死!万国劳动者团结起来!

北京、武汉、广州各分会场也响起了“万国劳动者团结起来”!

赵恒惕在办公室大发雷霆,郭队长、华经理及其他三五个赵恒惕的下属在一旁吓得哆哆嗦嗦。

赵恒惕:你们不是说消息都封锁了吗,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北京、上海、广州……全天下都在传三湘大地血流成河,说我赵恒惕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独夫民贼,人人得而诛之!那孙文还嚷嚷着要派兵讨伐我!我这两年的苦心经营都叫你们这帮废物给毁了!

众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郭队长:省长,那些工人扮成收账商人,带着新闻、电稿,跑到汉口散布消息,我们也没法甄别啊。

赵恒惕:领头的都死了,谁给他们拿的主意?

郭队长:据我所知,挑头的是毛泽东。

赵恒惕:毛泽东?自修大学的毛泽东?

郭队长:此人居心叵测,蛊惑人心。只要您一声令下,等他一回湖南,我就送他去见黄、庞!

赵恒惕死死盯着郭队长:你这是要他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赵恒惕暴怒,一脚踹倒郭队长。

他还不解气,一脚接一脚地踹到郭队长身上:你他妈还嫌我麻烦不够多,罪名不够大吗?!你他妈也想我卷铺盖滚出湖南吗?!

众人看着郭队长的惨状不敢吱声。这时,门开了,翁先生来了。

赵恒惕疑惑:翁先生?

翁先生: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还记得吗?这些话,是你上任之初跟我说的,何等踌躇满志!可如今呢?劫民财,毁民产,腹诽有禁,偶语必诛!哀我湘民,何以堪此!省长眼中,还容得下我土、我民吗?

赵恒惕哑口无言。翁先生从赵恒惕身边经过,看都不看赵恒惕。

翁先生:你绣口一吐,诌出一地荒凉;绣手一挥,涂满三湘血债。道不同,不相为谋。

接着,翁先生扬长而去。

赵恒惕无比颓丧地瘫坐下来。

华经理扶起哀号的郭队长:省长,事已至此,总得拿个主意,您看……赵恒惕叹了口气:去,立刻拿出抚恤金给黄、庞两家人送去。

华经理苦着脸:这…… 那年终赏钱……赵恒惕:发,不管他们提什么要求,都答应。

华经理还想说点什么。

赵恒惕:还愣着干吗?去啊!滚!滚!你们这帮废物!全给我滚!

赵恒惕把所有人从办公室轰走后,瘫坐在书桌前,拾起一支枯笔,涂了个“毛”字,接着狠狠地把笔往地板上摔去。

静谧的清水塘22 号院内,炊烟袅袅,厅堂中央的小方桌上摆了一碗青菜、三个空碗、三双筷子、三把勺子,向振熙端着鱼汤走进来。

向振熙:鱼来咯!

毛泽东起身接菜:谢谢妈!

向振熙坐下: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快吃,这天凉,趁热!

杨开慧对毛泽东:看妈多疼你,一回来就给你做了湘潭的水煮鳙鱼!

向振熙:问了泽民,才知道湘潭做法与我们板仓做法不一样!润之,尝尝鱼汤,是不是湘潭味道?

毛泽东闻了闻,直点头,紧接着用勺子舀了,喂杨开慧。

毛泽东:这鱼汤真鲜!霞妹,你先尝一口!

杨开慧喝下,只觉得胃里翻涌,赶紧跑出去呕。

毛泽东一怔:霞妹?

向振熙:润之,你去看看。

看着毛泽东奔出的背影,向振熙会心一笑。

杨开慧扶着墙呕吐,看起来难受极了。毛泽东来到她身旁,轻抚杨开慧的背。

毛泽东:霞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杨开慧:没事,就是胃里翻腾。

毛泽东关心地问:你是不是着凉了?

杨开慧:没有。润之,陪我出去走走吧。

杨开慧不由分说地拉起毛泽东的手,往院外走去。

两人牵手沿着塘边散步,杨开慧停住脚步,看向毛泽东。

杨开慧:润之,你要当爸爸了。

毛泽东:什么?霞妹,你说我要当爸爸了?

杨开慧幸福地点点头。毛泽东一下子激动起来,上前一把抱起杨开慧,开心地转起来: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啦!

杨开慧:哎呀,快放我下来,别吓着他。

毛泽东赶紧放下杨开慧:对对对,轻点,别吓着他。

毛泽东欣喜得有些手足无措,又小心翼翼地拉着杨开慧坐下:霞妹,来,快坐下,让我听听。

毛泽东俯身去听。

杨开慧笑:才三个月,能听到什么啊。

毛泽东激动:能听见,真的能听见。霞妹,他在里面跟我叫爸爸呢。

毛泽东欣喜抬头,看见杨开慧笑着的嘴角,却眼有泪花。

毛泽东:霞妹,你怎么了?

杨开慧未语,挽住毛泽东的胳膊,顺势偎依在他的肩头。

杨开慧:润之,我害怕。

毛泽东:害怕?怕什么?

杨开慧:怕失去你。

毛泽东:霞妹,我答应过你,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杨开慧:你真的能做到吗?

毛泽东一愣。

杨开慧:润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是个寻常男子,后来听说了你的许多事,看了你的很多文章,就爱上了你。当时我并没奢望会跟你结婚,直到你也给我写了信,对我表达了爱意,我觉得我就是最幸运的人。润之,跟你在一起后,我感到特别踏实,感到我们的生命是连接在一起的,什么都不怕。即便哪天你被人抓去,我也会义无反顾,跟你去共一个命运。(摸着自己的小腹)可有了他以后,我开始怕了,怕失去你,怕你看不到孩子长大。

毛泽东动容:霞妹,我们一定会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再看着他的孩子长大。到那时候,革命一定胜利了,我们也变老了。我还想看看满头白发的你,会不会还像现在一样天真可爱?

杨开慧:我才不会变成老太婆呢。我杨开慧,一定永远可爱、永远年轻!

毛泽东:那是,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心中的骄杨(阳)!

杨开慧:润之,你知道在我心里最幸福的事是什么吗?

毛泽东:什么?

杨开慧:润之,我想在每个寒风凛冽的夜晚,躲在你怀里。如果你恰好在工作,我就默默地坐在一旁陪你。我饿了,你帮我热饭。你的鞋破了,我来帮你补。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毛泽东将杨开慧紧紧搂在怀里。杨开慧没有看到,此刻朦胧夜色中,毛泽东眼中闪烁着泪光…… 月光下,杨开慧温柔地靠在他的肩上。

远处云雾弥漫,巍峨的岳麓山一片苍翠。毛泽东拾级而上,一旁的贺民范拄着文明杖,爬得有些费力,渐渐跟不上了。

贺民范:好久没爬这岳麓山喽!我这老身子骨儿,遭不住咯!

毛泽东:贺老慢些走,咱们不赶着登顶,赏赏山色。

贺民范一笑:辛弃疾白发三千丈,也敢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我不行,年纪大了,就得服老。

毛泽东索性搀扶贺民范:贺老,这几日您家里可好?

贺民范:好着呢。

毛泽东:那…… 是有些什么琐事缠身?

贺民范摇头:不曾啊,润之,为何问这些?

毛泽东:是近日没怎么在学校看到您。

贺民范:润之,你今日约我爬山,是来兴师问罪的?

毛泽东:那不敢。只是觉得湘区执委成立在即,每次开会,大家都会热烈探讨马克思主义,新观点不少,贺老没去,我觉得可惜。再者,我们党成立没多久,规章制度,任何人恐怕都不能违背。

贺民范:润之,话既然说到这儿了,那恕我直言,我是加入了共产党,但我也有不参加会议的自由吧?我兼着自修大学的校长,管着校内事务,还定期给你们撰稿,这还不够吗?

毛泽东:可是贺老,革命不是建一个自修大学,或在书斋里写几篇文章,就能成功的。您也看到了,真正的革命……贺民范打断:正是因为我看到了!润之……贺民范顿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我就是个年过半百的读书人,只求过个安稳的晚年,在此基础上让我做些事,我是乐意的。但我了解自己,我成不了黄兴、谭嗣同,也做不了黄爱、庞人铨。你们要以死明志,我,舍不得自己这条命。

毛泽东怔了怔:润之谢贺老坦诚!

贺民范站在原地不走了:组织该有组织的纪律,我也不为难你,你们物色一下新校长人选吧。

毛泽东:当初若非贺老相助,也不会有今日的自修大学。贺老对中国革命之义举,润之铭记在心。先前思虑不周,若有开罪之处,还望贺老海涵。

(一顿)谢罪感恩,都在此一礼了!

毛泽东说完,鞠了深深一躬。

贺民范:润之,这一次,是我有负厚望了。

贺民范望了望上面的台阶:山高路陡,我走不动了,你自己上去吧。

贺民范对毛泽东拱手一礼,转身而去。毛泽东对着背影,再行一礼。

贺民范于1922 年4 月脱党。

上海街道上,路人三三两两,报童卖报,街边有摊贩、有乞人,文人模样的路人甲、路人乙边看报纸边走。

报童:陈炯明炮轰总统府,孙中山慌逃永丰舰!

路人甲看报:什么,陈炯明叛变倒戈了?

路人乙摇头:军阀打得大总统在海上漂,乱了,乱了。

路边有人磕头行乞,一个看似有学问的老者拿着报纸经过,给了乞丐铜板。

老者唏嘘: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蒋介石家中,陈洁如正把衣物装进行李箱。桌上放着好几封电报,蒋介石一脸心事重重。

陈洁如看了蒋介石一眼:你在证券行差一点倾家**产,已经教我提心吊胆,现下又要去继续革命,这可是断头的营生!

蒋介石:玩股票是投资,更是投机,最要紧是看准时机,革命亦是如此。现下广州有变,我的时机到了。

陈洁如:广州那边还不知什么情形,你现在去,万一……蒋介石:中山先生有大恩于我,他落了难。我听说,在警卫团的叶挺带兵奋力卫护之下,他和孙夫人才脱险上了永丰舰,可孙夫人因为惊吓过度小产了。中山先生遭此大劫,身边人避之不及,我不能让他寒了心。

陈洁如:我们才结婚多久,你就不怕我寒了心?我可不想当你老家那位毛夫人。

蒋介石:放心,我的洁如,结婚的时候,我跟你发过誓,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合法妻子。静江兄的夫人与你是好姐妹,你与他们同在上海,我也就不担心了。此时我若不去广州,怕是会抱憾终生。

陈洁如点头,蒋介石在陈洁如额头一吻,拎着行李箱转身而去。

西湖湖面如镜,倒映远处青山,几叶扁舟在湖上缓缓行着。陈独秀、李大钊在湖边茶楼相对而坐。

李大钊:中山先生终于回上海了。

陈独秀:在永丰舰上漂了五十多天吧?

李大钊:听说蒋中正是乘了一叶小舟,一路穿过叛军封锁登的永丰舰,后来又指挥舰队,迎着两岸弹雨冲到白鹅潭,这才安定下来。

陈独秀:中山先生一向宅心仁厚,他怎么不提,蒋中正是接了六封电报才去的。

李大钊一笑:人家的家事,我们不管。不过中山先生经此一劫,应该会重新看待两党问题。

陈独秀沉下脸,正要端起的杯子又放下了:咱们这两天的会,说来说去都是国共合作,我还是那态度,既然是共产国际的决定,那两党合作我不反对,但马林要我们以个人名义无条件加入国民党…… 这不开玩笑吗?

李大钊:这个不急着决定,肯定得慎重考虑。

陈独秀:守常,我们党有自己的组织、自己的纲领。你想想,以我们现在的规模、实力,加入国民党,会是什么后果?

李大钊笑:仲甫,少安毋躁,你过阵子要去莫斯科,正好考察一下多党合作的可能性,我也去上海见见中山先生,当面听听他的想法。我们再做决定,好不好?

陈独秀:守常,我们党精神之纯粹、思想之先进,和他们这种资产阶级党派是有本质区别的。我们现在的组织力、行动力都在飞速成长,你就说湖南,毛润之准备把安源、株萍、粤汉铁路都发动起来,干一票大的,我可期待得很。

李大钊:湖南工运这把火,是快要燃起来了。

陈独秀:我决定了,我要给他派个帮手!

李大钊:帮手?

陈独秀神秘兮兮:从俄国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