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夏明翰、易礼容、彭平之、陈子博等正在湘江中畅游,何叔衡叼着烟斗在岸边等着。
何叔衡:润之!润之!上来吧!
毛泽东上岸,擦着身子。
何叔衡:这都几个来回了,你这体力可以啊!
毛泽东笑道:我自乐此,不为疲也。当年在一师游泳队,吃过晚饭就去游,数九寒天都不放过。
何叔衡:润之,眼下湖南支部成立了,发展工运是当务之急。你是怎么打算的?
毛泽东:何胡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在江里游泳吗?
何叔衡不解地看着毛泽东。
毛泽东:因为摸清了江水的脾气,可以省力,顺势而为。长沙的工运基础不错,黄爱和庞人铨搞的劳工会,成立不到一年,会员近七千人。我在想啊,要是能跟黄、庞合作,用我们党的主张去改组劳工会,不就依山起楼,两全其美?
何叔衡:你这算盘打得好啊,只怕没你想得那么容易哦。我是他们劳工会的顾问,我可知道,黄、庞两位确是三湘豪杰;可润之,我再三跟你说过,这两个伢子可是很有主见的啊!
毛泽东一笑:所以啊,我跟庞人铨约好了。这次,我去会会他们。
毛泽东说完,一头扎进水里。
工人宿舍内,毛泽东、何叔衡与黄爱、庞人铨围桌而坐。
黄爱:湖南劳工会从筹备起,就一直寻求仲甫先生的支持。我们用二十八个铜板起家,发展到现在,离不开你跟叔翁的帮助和指导。工运大道,咱们是一脉相承的同路人。不过,润之兄,用你们的那一套改组劳工会,我认为不现实。
庞人铨:润之兄,其实我们的目标没那么复杂,只在谋求工人福利,改造物质生活。说白了,薪水够大伙儿养家糊口,做工条件不至于累死累活,就很满足了。
毛泽东笑了笑:龙庵(庞人铨)兄所言,也是人之常情。做工苦,辛苦终日,不过为一觉三餐。可这些年来,全国的运动虽接二连三,但失败者不在少数。为什么?为什么工人运动要以马克思主义来指导?十月革命,声震四方,苏俄的成功就是最好的答案!
黄爱:润之兄高看劳工会了,一亩三分地的本钱,做不了翻天覆地的买卖,让我们的工人来搞社会革命,不现实。
毛泽东:马克思主义最讲现实。“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定下了长远目标,做足了组织动员的准备,这条工运的路才走得下去;否则,日进一寸,夜退一尺,永远看不到希望,意气也会在失败中消磨掉的。
庞人铨笑:润之兄,那你怕是小看了我们工人兄弟——宁可不要命,不可不做人!他们虽多无大志,但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毛泽东:七千个同志,每个人都是一颗火种,每条性命都弥足珍贵。我们要尽可能以小的代价去争取胜利,避免无谓的牺牲。散沙虽众,大风一吹,就不成样子了。马克思主义能让劳工会更有组织、更有纪律,可以聚沙成塔,便是利刃与枪弹,也难以破坏!
黄爱:这可就难了,无政府主义反对一切统治权威。我们劳工会的宗旨是本着互助精神解决问题,“铲除领袖的合议制”是我们的口号。他们肯定不愿意请尊大神,定一干清规戒律来管束自己。
庞人铨:润之兄,我们的罢工多数是成功的,偶尔的失败,问题也不在我们,在军阀赵恒惕!
毛泽东沉吟: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自昔多才唯有楚,而今苛政竟如秦。”这是正品(黄爱)兄被赵恒惕关押时,龙庵兄写的诗吧。暴秦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了,但封建的统治不是依然循环往复吗?咱们一起把张敬尧赶出了湖南,可赵恒惕的牢饭你们不是也尝过了吗?就算再把赵恒惕赶走,来了张恒惕、李恒惕,依旧是换汤不换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现在跟你们谈的,就是要改变这一切,把工人兄弟彻底发动起来,最终建立无产阶级的政权,唯有如此,才能终结这万恶的旧制度,才能让天下劳工翻身得救!
毛泽东的话让庞人铨、黄爱陷入深思。
黄爱:润之先生,我且问你,你当过工人吗?
毛泽东沉默。
黄爱:仲甫先生、守常先生恐怕也没当过工人吧。工人的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润之先生的理想过于伟大了,但恕我直言,终归是纸上谈兵。
毛泽东看着黄爱不语。
夜间,毛泽东在书桌前沉思,杨开慧在给毛泽东收拾行囊。
杨开慧:怎么突然就要去安源呢?
毛泽东:黄爱说我纸上谈兵。说得也没错,我虽然务过农,但不曾做过工。对工人生活状况、所知所想的了解,跟黄、庞比,我确实差得远。我想起岳麓书院的匾额——实事求是。索其实证,求其真知。如果不亲身走进工人中间,又谈何领导组织他们呢?安源有一万多产业工人,霞妹,我想去那儿看看。
杨开慧想了想:润之,我陪你去吧。
毛泽东:湘赣边界不比长沙,矿山各区、各段都归帮会管,矿上鱼龙混杂,你去了不方便。
杨开慧:可是我担心你。
毛泽东:放心吧,平民教育促进会给我开了介绍信,我也联系了一位在矿上做事的族叔,打算以办学名义深入工人中间去。霞妹,这几天把师母接来陪陪你吧。
通往萍乡安源镇一条弯弯曲曲的下过雨的泥泞小路上,车轱辘在混着煤渣的黑泥上短暂陷落又快速碾过去,留下深深的车辙。这是一辆破旧得快散架的木质拉煤车,正吱吱呀呀地艰难前行。车由一头枯瘦衰老的驴拉着,一个黝黑的小孩(冬伢子)正在赶车。
冬伢子:咴!咴!
毛泽东背对前方坐在煤堆里,任由小车颠颠颤颤,他也颤颤颠颠。毛泽东的青灰色长衫卷起,扎在腰间。他回头看着冬伢子的背影,冬伢子才十一二岁光景,赶车的架势却足,老到。冬伢子盘着一条腿坐在车沿上,另一条腿空晃着,裤腿高高的,露出的皮肤上有许多旧伤,脚上穿的不知是草鞋还是泥鞋。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儿。
冬伢子:你刚才说你是教员,教什么的?
毛泽东:教过历史,也教过国文。只要不是算术和音乐,我都可以教。
冬伢子:那你去矿上做什么?
毛泽东:我有个族叔在矿上,我去看他。伢子,你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冬伢子不答:咴!咴!
毛泽东:我先说吧,我叫石三伢子,家中排行老三。我的两个哥哥生下来不久,就死了,现在我是家里的老大。我娘让我拜了石头当干娘,你可以叫我石头大哥。
毛泽东从怀里掏出灯芯糕,掰了一块递给冬伢子。
毛泽东:天晚了,饿了吧,我们一起吃些!
冬伢子看见吃的,咽了口唾沫,接过去赶紧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揣起来。
冬伢子咂了一下嘴巴:你们那儿都吃这个?真好吃!
毛泽东拍拍行囊:那你尽管吃,我还有不少呢,你吃吧!
冬伢子一笑,把灯芯糕揣进衣兜里:这么好的东西得留着,有用呢!
(终于打开话匣子)哎,石头大哥,你是从哪里来的?
毛泽东:湖南来的,听说你们矿上好多湖南人。
冬伢子想了想:那我不知道,反正我下矿的时候,后面总是排老长老长的队,人多得看不到头呢!
毛泽东一惊:你才多大,就要下矿了?
冬伢子云淡风轻:八岁就能下矿,我转年可就十一啦。你知道吗,黑伢子下矿那年才六岁,他爹给毛段长硬是多报了两岁,毛段长心一软就答应了,结果黑伢子就死在下面啦!
毛泽东惊讶:六岁?黑伢子,你说六岁?
冬伢子撇撇嘴:嗯。他们说毛段长是个好人。
毛泽东:你说的毛段长可是毛紫云?
冬伢子:不晓得,姓毛的有好几个呢。咴!石头大哥,前面就到镇上了。(认真地叮嘱)你一会儿看到什么都不要搭话,就坐在车上,千万不要动。前面有鬼,搭话要被鬼缠上,晓得不?
毛泽东不明所以地点头:好。
进了萍乡安源镇,天已黑透了。大风起,风穿过歪七扭八的老树,鬼哭狼嚎,毛泽东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四周的黑暗。在任何光亮都照不到的一个拐角处,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佝偻着翻找,她背上用破布条绑着一个婴儿,旁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四五岁的小孩。
冬伢子收腿跳坐到车上:坐稳了!(一挥鞭子)咴!
驴车快速从她身边绕过去,车速之快令人眼晕,给人的感觉是从路面上一掠而过。冬伢子一手握着鞭子,一手紧紧抓着车沿,像是要把自己焊死在座位上,能看出来他很害怕。女人的脸突然被照得通亮——她站进了一束垂下的月光里。这惨白的面容令毛泽东毛骨悚然,女人眼窝深陷,像个白骷髅,嘴里还吃着从地上捡的烂菜叶子。
冬伢子小声地说:别看她,会缠上你,那是鬼!
前方又出现了个黑影,高高壮壮的,站在路中央,背着光,只看得到人的轮廓,像怒目的金刚,其实是毛紫云。
冬伢子急拉缰绳:不好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冬伢子快速跳下车,并扶着毛泽东下车。
冬伢子:让人看见我这么晚回来,我要挨打的。
毛泽东只能下车:好,谢谢你了!
冬伢子:也谢谢你给我吃的!我叫冬伢子。说完他跳上车,拉着缰绳掉转方向。
毛泽东转身看着快速行远的煤车,依然回不过神。
毛紫云:三伢子!
毛泽东回头,看到是毛紫云,紧绷的神经松下来。
毛泽东:紫云叔!
毛紫云:哎呀,三伢子,可算是到了,我在这儿等了小半天啦。走,给你接风洗尘!
毛泽东:紫云叔,别破费了。
毛紫云:没关系,今天有人做东。
毛紫云领着毛泽东在安源小镇上走过,小镇虽不大,但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在招徕客人,一派繁华景象,甚至不时能看到几个喝多了的外国人勾肩搭背地走过。路边间或能看到衣衫褴褛的乞讨者,被店铺老板驱赶着。毛紫云引着毛泽东走进一间别致的小酒楼,正进门,两个喝多的酒客出来,在门边狂呕。
这是一处典型的西式建筑,大气巍峨,富丽堂皇。跑堂的伙计撩起布帘子上菜。
雅间内,圆桌边坐着几个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衫马褂,还有穿着矿警制服的。毛泽东拘谨地坐在其中。桌上摆着十道菜,有荤有素,看上去很丰盛。跑堂的伙计把菜端到坐在最中间的人(牛矿长)面前。
跑堂的伙计:牛矿长,这是小店额外赠送的一道小炒黄牛肉,您赏脸尝尝!
牛矿长眼皮也不抬,不可一世地扬着下巴:嗯。
与此同时,毛紫云给座上宾斟酒,毕恭毕敬地举杯站着,对着牛矿长。
毛紫云: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毛润之,我侄子,给《大公报》写了一堆文章。牛矿长,我毛紫云族亲少说三百人,论学识,润之(竖起大拇指)数这个!
牛矿长拱手作揖:湖南毛润之,毛段长没少提你,没想到这么年轻。
毛紫云将酒杯递给毛泽东:润之来迟了,快给牛矿长敬杯酒。
毛泽东礼貌地欠欠身:对不住,牛矿长,我不会饮酒。(端起茶杯)初来宝地,以茶代酒,您不见怪吧?
牛矿长:好说!
杯子碰出清脆的声音,毛泽东浅饮一口。一位一身警察制服的宾客(李队长)凑过来。
李队长:毛先生这次来安源,是为了给《大公报》写文章?牛矿长誉满安源,你可得让他声名远扬啊!
牛矿长摆摆手:欸,别别别,李队长,你这是给我挖坑,要夸也多夸夸上头的,咱们都是干活的。我才多大点能耐?安源上上下下一万七千多人,哪个不归你李队长管?
毛泽东看了一眼毛紫云。
毛紫云:这位是矿警队的李队长。
毛泽东:李队长有所不知,我现在是平民教育促进会的一名教员,这次是为了办学而来。
李队长:办学?
毛泽东:平教会素以“除文盲、作新民”为宗旨。矿区工人多,人又集中,读过书的却没几个。所以我想,能否尽自己所能,在安源办个读书写字的学校,让工人们也认上几个字?
李队长冷笑:煤黑子识字,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他们一辈子待在井里,识字有个屁用。
众人呵呵一笑。
毛泽东倒也不怒:办学是平教会的分内事嘛。在我们湖南,全省上上下下都很支持,比如李六如将军,一手推动了省平教会的成立。现在到了安源,还要请各位行个方便,也多多支持。
牛矿长:支持,我肯定支持,回头给大伙儿分分红。
众人哈哈大笑。
跑堂的伙计将门帘撩开,一位矮个子的长者(洪爹)走进来,灰绸缎暗纹袍,黑竖眉,横肉,身形敦实,步伐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进来后径自坐在牛矿长旁边一个空座上。
洪爹:这位就是毛老弟吧?我这人不读书,但我最敬仰读书人。刚才有几个无赖闹事。来晚了,来晚了。我自罚一个。
说着,洪爹自斟自饮一杯酒。
李队长赶紧上前介绍:毛老弟,快见过这位洪嗲嗲(洪爹)。咱们安源能够平安无事,多亏了洪嗲嗲。
洪爹:李队长羞辱我,兄弟不还是在你手底下混口饭吃嘛。
李队长:洪爹这话言重了,安源这块儿地,谁能有洪爹的根基深,别说我了,就是张旅长来了,不也得请您吃碗酒嘛。
牛矿长:哎呀,你们就都别谦虚了!这毛老弟坐了半天,连口菜都没吃呢。来来来,吃菜,吃菜!
洪爹吃了块大肉,满嘴油光,他抹了一下嘴。
洪爹:毛老弟,来了就别走了。跟我干,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洪帮的毛师爷,不愁将来没有大前程。
牛矿长:洪嗲嗲,毛老弟是读书人,人家是来给工人办学校的。
洪爹:工人能有几个大子儿!不如带带我洪帮弟兄,成天舞刀弄枪,脑袋里流的都是猪油,得给他们灌点儿墨水。去,把我珍藏的那瓶德国的野格酒拿来给毛先生尝尝!
李队长:毛老弟,能入洪爹眼的人可不多,这你要是再不喝,可就不给他面子咯。
毛泽东不动声色,给洪爹作了个揖:洪爹的建议,我会考虑。事情宜缓不宜急,我这次来,是先考察一下,也请您多帮助。
洪爹:好说好说,你是毛段长的亲戚,那就不是外人。
一瓶野格利口酒被放在了桌上。
洪爹:当年德国佬和小日本在这儿的时候,仗着袁世凯撑腰,作威作福,不把老百姓当人看。我洪帮能坐视不管?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中国人的地盘!安源有我洪老四在,还能让洋人翻了天?这不,乖乖孝敬我的!
洪爹打开酒瓶,给毛泽东倒酒。
洪爹:我喜欢你的性子!你要是一口答应了,我反倒瞧不上!都看见了,毛老弟这叫“文人气节”!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洪爹一饮而尽,看向毛泽东,毛泽东没动。
毛紫云:洪爹,润之是个读书人,不胜酒力,这杯酒我来替他喝,您不介意吧?
洪爹:你们是一家人,你喝、他喝,都一样,行吧!
窗外,一只狗寻着香味来到,在外徘徊、狂吠。
李队长:哟,这不是牛矿长家的狗嘛,来来来!
只见李队长从桌上抄起那盘小炒黄牛肉,往窗外一撒,狗吠停止了。
牛矿长:李队长,这好好的菜还没吃几口,怎么就喂了狗呢?
李队长:自家的畜生,人吃、狗吃,都一样。牛矿长,别那么吝啬!
牛矿长挤出一丝笑。
牛矿长:李队长就是爱开玩笑,来来来,喝酒,喝酒!
毛泽东静静坐着,看着眼前觥筹交错间的光影,深感安源暗潮涌动。
一盏煤油灯点亮。酒过三巡,毛紫云说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些捋不直。毛泽东跟着走进毛紫云家。
毛紫云:我说侄儿,你就在这儿将就着住一晚。
毛泽东:紫云叔,附近就有矿井吧,明天我想去看看。
毛紫云手往外一伸,指着十几米开外的洞口:那就是了,矿井有么子好看?除了煤,就是煤黑子。早点睡吧!说完,转身朝隔壁屋走去。
毛泽东应下:哎。
毛紫云呼噜声响起。毛泽东吹了灯刚要躺下,听到窗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毛泽东推开窗,窗外黑漆漆一片,弥漫阴森可怖的气息,十几米外的矿井口如同吞噬的大嘴,张牙舞爪。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走过窗前,她身上缠绑着布条,身后背着婴儿,左右手牵着两个孩子。
井口处冒起火光,有什么东西在烧。风吹过,冥纸飞起,在井口边飘飘浮浮,起起落落,令人悚然。四下归于死寂,只留下未燃尽的零星纸火在空中飞舞。毛泽东定定地站在原地,他隐约感觉到,此人好像就是在镇子口看到的那个“女鬼”。
第二天清晨,厚云密布,毛紫云打了一桶水回来。
毛紫云:三伢子,起床咯!
毛紫云推门,毛泽东不见了。
毛紫云:润之?
黑暗渐深,巷道悠长,冬伢子举起一盏矿灯,和毛泽东一起往矿井深处走。
冬伢子:烫脚不?这里可是“火焰山”呢,就是孙猴子过的那个火焰山。
毛泽东:孙猴子过的那个火焰山,怕是比不上这个!
冬伢子:你的脚要是起了泡,挤破就不疼了。喏,看我的脚!
冬伢子像炫耀勋章一样指着自己的脚,上面满是结痂的痕、硬的黑皮。
毛泽东心疼地看了看冬伢子。
冬伢子看着前方:就快到了!
借着矿灯的光线,毛泽东看到矿工背着、扛着煤筐,从巷道里手脚并用地爬出。每位矿工几乎都是赤条条的,他们浑身漆黑,偶尔露齿才能看到一口白牙。
几盏矿灯忽明忽暗,闪烁着幽暗的光。冬伢子矮下身子,熟练地往巷道里爬。毛泽东没有任何犹豫,也手脚并用爬进巷道,两人终于爬到了掌子面。掌子面空间逼仄、矮小,工人们几乎都是光着身子斜躺着挖煤,一锹下去,煤渣砸落。
毛泽东看着眼前的景象,过于震惊。
毛泽东手指着那些矿工:怎么都不穿衣服?
冬伢子:大家都只有一件衣服,要是干活穿坏了,那出去就得光着了,多丢人啊。
毛泽东惊愕:一整天都得斜躺着挖煤吗?
冬伢子认真点头:这已经算好的了,这里虽然窄,直不起腰,但不要人命。要是遇到滴水的“水帘洞”,容易冒顶的“鬼门关”,还有瓦斯呛鼻子的“阎王殿”,才叫惨。
毛泽东:我听说只要矿段命令工人下井,你们就非下不可?
冬伢子:那是,敢不下,骨头给你打断。你不知道吗——“少年进炭棚,老来背竹筒,病了赶你走,死了不如狗”。
毛泽东又想开口,冬伢子朝他摇了摇头。
冬伢子低声:嘘!被监工看到了,先别说话。
监工看到毛泽东:干吗呢?怎么不干活?
冬伢子大声:他不是工人,跟着我下来看看,不会影响干活的!
监工意识到什么:湖南来的?
冬伢子抢着回答:对。
监工点头:听说了,毛润之是吧?你看吧!(又对着其他工人)没让你们看!赶紧给我干活!冬伢子,到前面给我点炸药去!
冬伢子朝毛泽东使了个眼色,赶紧弓着腰,利用自己瘦小的身形迅速钻进洞里。这时,一位正在挖煤的矿工朱少连听到他们的对话,往毛泽东那边看去,上下打量着毛泽东。
监工:大伙儿都紧紧手,别给我偷懒,扣了多少天工钱了,你们长点记性!你们不想要钱,我还得养家糊口呢!
不远处传来一声爆炸声。
地上摆着一盆黑水,几双脚刚从黑水中离开,另两双黑黢黢的脚又伸进盆里清洗。毛泽东蹲在黑水旁,正穿着鞋。
冬伢子站着笑:后悔了吧?
毛泽东起身,用自己的长衫袖子给冬伢子擦了擦脸上的灰。
毛泽东:不后悔。你挺有本事,还会爆破?
冬伢子骄傲地说:小事!我爷爷和他爷爷,和他爷爷的爷爷,都是做炮仗的!
毛泽东笑着:爆破世家呀!那你再带我去看看你们的住处?
冬伢子不情愿:脏得很,石头大哥,你刚洗干净,去不得。
朱少连:请问,你是毛润之先生?
毛泽东转头,看到那位浑身漆黑、大半**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自己身边。
毛泽东点点头:是。你是?
朱少连靠近毛泽东:我叫朱少连,我读过你好多文章。
站在一旁的冬伢子好奇地瞪大眼睛。
工人餐宿处在安源平洞井口的东南角,一排排破破烂烂、歪歪斜斜的小房子,远远看去,就像一排排鸽子笼。这是窑工住的地方。门敞着,能看见房子里放着两排简易的木架床,每一排有四张床,而每张床又分三层。
毛泽东:这么小的房间,住多少人?
朱少连:五六十人。
毛泽东环顾四周,数了数,奇怪地问:怎么只有二十几个床位?
朱少连:我们上的是两班制,分白班和晚班。矿长为了多赚钱,要我们“下人不卸马,歇人不停车”,两个人轮流睡一张床。
毛泽东不再说话。房子窄小,他侧着身子走进去,房间里既脏乱又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一只臭虫爬到毛泽东的裤腿上。朱少连看了,立即躬身捏死臭虫。
朱少连:就是这样,也住不安宁。你看,这些油渣似的烂被窝里,虱子、臭虫成堆。人一睡下,臭虫就成群结队,从上床掉到下床,又从下床爬到上床,我们身上都被咬得跟蛇皮一样。
冬伢子挽起袖子给毛泽东看,毛泽东心疼地看着。几只老鼠从脚边窜过,毛泽东赶紧抬脚;而刚走进宿舍的老矿工侧身而过,稀松平常得就跟没看到老鼠一样。
朱少连:别小看这些老鼠,那可是我们的吉祥物。在井里,处处是危险,只要老鼠能活的地方,我们就死不了。
冬伢子:有天晚上我被吵醒了,看见老鼠正在咬我被子,它们也饿坏了。
毛泽东看着这一切,双眉紧蹙。
朱少连:矿长、师爷不但不问这些,还严厉管制、监视我们。餐宿处从处长以下设有房长、职员、监厨等几百人,这些人经常动不动就打骂我们,还克扣我们的伙食费。他们太不顾我们的死活了。
角落里的老矿工剧烈地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
冬伢子:张老爹,歇两天吧?
老矿工一边咳嗽一边说:可不敢歇啊,工钱还没到手呢。矿上要知道我有病,一准儿轰我走,前面的工钱一毫也要不回来了。
冬伢子向外张望:开饭了!
朱少连:毛先生,要不,一起吃一口吧。
打饭的地方距离铁轨不远。几碗霉米饭递过来,还有几块看不出是什么的咸菜堆在上面。毛泽东和朱少连接过,冬伢子蹲在一旁大快朵颐。
揭开装菜的钵子盖,毛泽东见里面装的是青菜,用筷子夹了点尝尝,又馊又苦,根本不像人吃的。
冬伢子边吃边说:不单菜是这样,饭也是用发霉的米做的。大人们说,我们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
朱少连:有一次,我们在青菜里吃出了蚯蚓、臭虫!大家气愤极了,一哄而上把处长狠狠地揍了一顿,把饭锅砸了个粉碎。
旁边,三三两两的矿工蹲在地上吃饭。几个与朱少连相熟的矿工走到他们跟前蹲下一起吃。
朱少连: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毛先生。
矿工甲点点头:毛先生好。
有的矿工眼神呆滞,小声嘀咕:哪个毛先生?
毛泽东也跟他们打招呼。
毛泽东:每天要做多少时间的工?
朱少连:十二个小时左右。白班就是天没亮进,天黑了再出来;晚班就是天黑进,出来就天亮了。
毛泽东:有休息天吗?
朱少连:不休息都吃不饱,要是再休息,那就得喝西北风了。
铁道上传来刺耳的鸣笛声—— 一辆火车轰然驶过。
毛泽东:一天十二个小时,能挣多少?
矿工甲:有时候八个毫子,多的时候十二个毫子,根本不够花的。(苦笑)有下辈子,我宁愿当矿长监工家的狗,吃喝都不愁。
毛泽东:住的臭虫屋,吃的霉米饭,过着狗都不如的日子,你们就没想过反抗吗?
矿工甲叹了口气:反抗?那不是找死吗!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就想混口饭吃,根本不敢得罪矿上。要是被赶走了,连这碗霉米饭都吃不上,最后就只能活活饿死。要怪,只能怪我们命不好。
毛泽东悲怆无言。朱少连看着毛泽东,欲言又止。
只听见牛矿长在不远处大声骂骂咧咧:晦气!死哪里不行,非得死这里。赶紧给我弄走,别挡了运煤的道!
毛泽东等一行人朝铁轨跑去。
矿工乙稀松平常的语气:又死了俩。
毛泽东:怎么回事?
矿工乙:马嫂和她不足月的孩子叫火车轧死了呗。
毛泽东震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毛泽东感到不可思议,人命如草芥,提起她的死竟然如此云淡风轻。正说着,几名矿工把马嫂母子的尸体拖走了,两个幼小的孩子在一边哇哇大哭。
朱少连:马嫂的男人死在井里了,矿上不赔钱,她每天只能带着三个孩子捡烂菜叶吃。矿上还到处说她是恶鬼!
冬伢子懵懵懂懂:难道她不是鬼?
朱少连解释:那是怕别人靠近她,听了她的故事,同情她,故意编出来吓人的。
毛泽东愣在那儿:就这么死了!
朱少连无奈,一声叹息:哎——
毛泽东愤怒:说她是恶鬼的人,比恶鬼还恶……李队长带着矿警来轰人: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都给我干活去!
矿警拿鞭子驱赶围观的工人。
朱少连拉着毛泽东离开:毛先生,快走快走!
小镇上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宁和,朱少连、冬伢子和几名进步工人在路口送别毛泽东。
毛泽东:少连,这几天的耳闻目睹,给我的触动很大。安源就是个活地狱,你们的生活实在是苦不堪言。我马上向组织汇报,跟同志们商量对策。
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朱少连:毛先生,我们等着你。
进步工人们:毛先生,我们等着你!
毛泽东与朱少连等人握手。
毛泽东握住朱少连的手说:我还有一事相托。
朱少连:你说吧,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不遗余力。
毛泽东:马嫂的那两个伢子,一定要让他们活下来。
朱少连郑重地点头。
天空阴沉,山雨欲来,毛泽东挥手跟同志们告别,朱少连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把红伞递给毛泽东。
朱少连:要下雨了,带上这把伞吧!
毛泽东:少连,你们留着吧,你们更需要它遮风挡雨!
朱少连硬塞给毛泽东:拿着,毛先生,你走的路长!
毛泽东不由得动容,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他上前给了朱少连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天地间,苍山孤零零的,身后的树林随风摇摆不定,更远处天接着或白或灰的厚云,轮廓模糊。毛泽东的胳膊里夹着红雨伞,左手紧紧握拳,立在山间风雨中,长衫一角随风起起落落。他逆着风,坚实而笃定地向前迈开脚步。
长沙清水塘22 号,塘前的树叶染上了一层一层的黄,微风拂来,枝摇叶舞。塘中清水里,几条鱼儿正畅快、悠然地游着。偶有人声从掩着的门内传出。
小院的厨房里,向振熙在做菜,杨开慧正在洗辣椒。
向振熙:润之爱吃辣,给他多放点!
杨开慧:妈,您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光念着润之啊,人家还有朋友呢!
向振熙:润之啊,润之!
毛泽东进来:师母。
向振熙:还叫师母啊?
杨开慧捅了捅毛泽东:妈,润之不习惯。
毛泽东不好意思地笑笑:妈。
向振熙:哎—— 你那留洋回来的朋友,能吃辣不?
毛泽东笑:您说李隆郅啊,他是醴陵人,那可是无辣不欢的辣椒兜子!
向振熙:那没事了,你忙去吧。
毛泽东回到厨房外的小院。院中小桌旁,何叔衡、李隆郅和毛泽东边吃花生边商议。
李隆郅:润之兄,我在法国这几年,当过工人,上过学,组织过游行,发起过抗议;可最终还是出师未捷,被遣送回来。如今,仲甫先生派我回湖南协助你,我感觉自己又有用武之地了。
毛泽东:隆郅啊,对抗法国陆军部,帮华工争取自由,你们的丰功伟绩,我也有所耳闻。不过相比法兰西,中国现在依然是军阀割据,积贫积弱,工人运动的形势要复杂得多。
何叔衡:这次要不是润之亲自走访,我们也不会知道,安源矿工的生存状况是如此触目惊心。我看,这安源就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迫切需要我们去点燃。
毛泽东:工人们确实忍无可忍,但当地反动势力也很强大。我们是要去点这把火,但要点得准,着得稳,绝不能被人掐灭。
毛泽东拿着桌上的水煮花生演示:这个,好比安源。安源出产的煤,大部分通过株萍铁路经粤汉铁路,供给汉冶萍公司的汉阳铁厂。而我们长沙的新河车站,这儿,是必经之路。既然安源路矿、粤汉铁路、汉阳铁厂不可分割,那我们就给安源的罢工上双保险。不仅要在安源搞,还要发动新河车站搞罢工,瘫痪它的运输线,同时带动长沙手工业工人罢工,相互策应,让这一把工人阶级压抑已久的怒火,烧遍湘赣鄂!
何叔衡情不自禁地鼓掌:好!好!太好了!
李隆郅也很激动:润之兄,三年前,你放弃了赴法,我一直觉得可惜。
今天我当真刮目相看,你这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啊!
向振熙和杨开慧端着煮蚕豆过来了。
向振熙:聊得这么高兴啊!来来来,吃点蚕豆,这可是从板仓带来的。
何叔衡抓了几颗蚕豆:杨妈妈,别忙了,坐坐坐,一块儿聊会儿!
向振熙:你们都是进步青年,我也插不上嘴,就不跟着掺和了。
何叔衡:可别这么说。当初您跟女儿在衡粹实业学校做同学,传为一时美谈。我们办文化书社,四处筹款,您又慷慨解囊。要我看,您就是不折不扣的进步青年!
向振熙听了,哈哈大笑。
上海陈独秀住处内,他正在案头写笔记,高君曼在一旁包饺子。陈独秀写完,将书推到一边,看高君曼放下包好的饺子,又开始擀皮。
陈独秀起身过来:打个配合,我擀皮,你包。
高君曼:你?别给我添乱了。
陈独秀从高君曼手里拽过擀面杖:瞧好了。
陈独秀拿着擀面杖开始擀皮,但怎么擀都不圆。
高君曼:瞧好了,你那写字的手拿不了擀面杖。
陈独秀拿过酒瓶子,用瓶底对着面团一压,一个圆圆的面皮出现了。
陈独秀将饺子皮举到妻子面前:怎么样,山人自有办法。
高君曼:这能行吗?
陈独秀:圆的,薄的,哪里不行了?打破常规,才能找着新出路。这李隆郅出国取了经,还得把根扎到咱们自己的土地上。毛泽东会用人,直接把他带去了安源,这两个人一定能擦出火花,找到新出路。
张国焘匆匆走了进来,忧心忡忡:仲甫先生,周佛海他……说着看了一眼高君曼,对陈独秀耳语。
陈独秀不以为意:私奔?私奔没什么了不起的,无非是追求恋爱自由,人之常情。
张国焘更着急了,脱口而出:他们小两口,招呼都没跟组织打一声,去日本了!
陈独秀手上的活儿停下了,高君曼也不安地看了一眼陈独秀。
陈独秀继续做着饺子皮:列宁是怎么说的?“劳动者的组织性、纪律性、坚毅精神以及同全世界劳动者的团结一致,是取得最后胜利的保证。”
既然他没这个毅力……他的事,你跟鹤鸣(李达)先顶着。不说他了。地方支部的情况怎么样?
张国焘:仲甫先生,有人反映,您下的任务有点重——二大之前,各地的党组织至少要成立一个直辖工会,两个以上分支部,发展三十名党员。这都没剩几个月了……
陈独秀:这个“有人”是谁啊?
张国焘不吭声了。
陈独秀:国焘,革命,喊口号是不够的,是干出来的。你不要以为那些军阀、资本家在睡大觉,时不我待啊!吃饺子吧。
锅里,饺子在沸腾的水中翻滚着。
上海证券所内,如同菜市场一般热闹嘈杂。一间间用木板隔成的小格子里,人人打着电话。有的人脸色涨得通红,扬着手,对着电话大吼大叫;有的人脸上满是愁云,对着电话低语;更有甚者,左右手各拿一个听筒同时接听,焦头烂额。
格子间旁的大厅中,也挤了一层又一层人,大家都很激动地争吵着,却听不清言语,吵闹声中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哭声。
蒋介石和张静江待在里面的小办公室内,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切。
张静江云淡风轻:这波行情差,黄浦江又要多几具尸体了。
蒋介石沉默不语。
张静江:头两年,交易所、信托相互利用,哄抬物价,外资涌入,国内游资一到,不问缘由,盲目跟风,进入股票市场,没人去做实业。现在呢,银钱业从资金安全考虑,开始紧缩银根,收回贷款。投机者措手不及,破产者十之八九。
蒋介石:静江兄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资本家造成的?
张静江:可不就是。说白了,玩股票是投资,更是投机。最要紧是看准时机,多割些冤大头嘛。
蒋介石叹了口气:虽是投机,凭各人运气,但运气也是种实力。
张静江了然:介石老弟,别丧气。投资得放长线,还有机会赚回来。不是还有我吗?(拍了拍蒋介石的肩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相中的陈阿凤姑娘(陈洁如),我托人说媒保聘,她家主母已经松口同意了。不过老太太还是介意你有家室,老家那个不说,姚氏你得体面处理。
蒋介石:静江兄放心,我自会安排。她俩一个有名无实,一个有实无名,唯有阿凤才是我的良配。
张静江点点头:老弟,商场失意,情场得意,借此冲冲喜吧。
长沙湖南省公署赵恒惕办公室内,华经理看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省长,您在华实公司的三成干股分红,昨天已经转给夫人了。这是账目,您过个目?
赵恒惕:华经理,我跟你说过,这里是省公署,不要把这些东西拿到这里来。
华经理:要不,您还是看看吧?(小声)夫人对本季度的分红很不满意。
赵恒惕接过账本,随意一翻,表情变了:就这么点利润?
华经理:您是有所不知啊,这大半年,那帮工人就没消停过,三天两头闹事,搞罢工,耽误了不少产量。公司经营成本居高不下,我也没办法啊!
领头的黄爱、庞人铨更是难缠,我听说他们这两天还要大闹。
赵恒惕:大闹?我记得那个黄爱,放出来没几个月吧?
华经理:这些人胃口很大,死性不改,成天跟我要钱。可要是真给了这钱,您那份儿就……哎,自打您把这华实公司交给了我,他们就跟我过不去,上回拉着我游街,要不是您仗义相救,我这条命都搭上了。
赵恒惕:他们不是跟你过不去,我看,他们是跟我过不去。
第一纱厂门口,放眼望去,数不清的纱厂工人聚集在此,旁边还有黄包车夫、小商贩等围观人群。他们有的拿着标语,有的赤手空拳。无数双充满怒火的眼睛,仰面看向站在高处的黄爱和庞人铨。
黄爱:华实的兄弟们!我们从来没想过大富大贵,只求能够养家糊口。
可如今呢,华实公司一次又一次克扣我们的工资,别说养家糊口了,现在根本就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兄弟们,我们要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就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愤怒!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力量!
庞人铨:与华经理谈判!让他把扣我们的钱吐出来!
庞人铨带头喊起了口号:争取合法权益!
许多人跟着喊了起来:争取合法权益!
庞人铨:靠我们自己!
众人高亢地:靠我们自己!
树上的鸦雀惊得满天飞起来,刺耳的警哨声响起,几辆军警卡车冲到厂门口,军警们气势汹汹地下车,郭队长坐在车上阴狠地看着罢工人群。军警们手持警棍一窝蜂地冲上去驱赶人群,现场一片混乱。
军警对人群:让开让开,快让开!
小贩甲唏嘘:这么大的阵仗,不晓得哪一个又要遭殃啊!
小贩乙张望着不远处:打人了!乱了乱了!
清水塘边,毛泽东郁郁不语,往水里愤怒地扔了块石头,泛起圈圈涟漪。
毛泽东:官商勾结,暴力弹压!这次华实罢工失败,又让我深感联合劳工践行主义,任重道远!
杨开慧:润之,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你也不能太心急,还得一步一步来。
毛泽东点头:是啊。下周是劳工会成立一周年,我已联络黄、庞,希望能参加周年大会,坐下来跟工人代表们一起聊聊。
何叔衡的声音传来:润之,润之!
何叔衡走过来:新河车站的工人夜校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郭亮的表哥是火车司机,给咱们借了铁路东边的一间民房当教室,现在就是缺桌椅和教员。
毛泽东:桌椅好办,你去联系泽民。教员……何叔衡:郭亮又要搞夜校,又要搞工会,有点忙不过来。我们又各个手上一摊事,都没工夫去上课。
杨开慧:上课?你们面前不就有个合适的人选?
毛泽东笑:对啊,霞妹可是在平民识字班做过先生的!
何叔衡: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还有个好消息,马先生要来长沙了!
毛泽东:马先生?哪位马先生?
何叔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毛泽东。
毛泽东一目十行,眉间露出一丝欣喜:共产国际的马林先生!太好了,他来得正是时候!
小吃街热闹非凡,何叔衡、马林、张太雷坐在露天的小桌前,一碗碗小吃摆在了小桌上,张太雷为马林做着同步传译,毛泽东在油锅边等着臭豆腐。
何叔衡:马林先生,这火宫殿当初是座火神庙,有三百多年历史了,如今成了整个长沙最热闹的地方。来,尝尝我们火宫殿的小吃!这叫荷兰粉,看看有没有家乡的味道?
马林尝了一口,点点头,用蹩脚的中文说:嗯,好吃!
何叔衡笑:再尝尝这姊妹团子、龙脂猪血……正说着,毛泽东端着一盘嗞嗞作响的臭豆腐上桌:臭豆腐来了!
马林抽抽鼻子,一脸困惑:这个,能吃?
毛泽东:欸—— 火宫殿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尝尝!
马林皱着眉头,试了一块。
毛泽东:怎么样?
马林:臭!
毛泽东:好不好吃?
马林又夹了一块:好吃。
毛泽东:还臭不臭?
马林:还是臭!
众人哈哈大笑。
张太雷:润之兄、叔翁,在上海就听仲甫先生说你们湖南的工作做得不错,马林先生说一定要到长沙来看看你们。今天听了你们的汇报,看了你们的成果,不禁让人感叹,还不到半年工夫,你们就已经硕果累累,未来可期啊!
毛泽东跟何叔衡对视一眼,露出喜悦的神色。
毛泽东:你们在长沙待几天?
张太雷:最多三天,我们还要去桂林,(低声)见孙文先生。
毛泽东:见孙先生?
张太雷压低声音:马林先生代表共产国际,想跟孙先生促成一场大合作,彻底改变国内革命形势。
毛泽东点点头:泰来(张太雷)同志,作为劳动组合书记部湖南分部的主任,有件事,我想请马林先生出个面。
一块块臭豆腐在锅里沉沉浮浮,油嗞啦嗞啦翻滚着,盖过了四人谈话的声音。
湖南劳工会成立一周年会场,会场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边坐着二十多个劳工会骨干,有老有少,有制服工人,也有长衫先生,还有穿短襟褂的老江湖人,黄爱、庞人铨位列其中。长桌之外,另有几十席散座坐着劳工会其他成员,其中就有毛泽东、何叔衡、马林和张太雷。
骨干甲:今天是劳工会成立一周年,有些话虽不当讲,但兄弟也是不吐不快。这次华实罢工,我们车间十几个弟兄挂了彩,医药费还没着落呢,怎么办?
骨干乙:冤有头债有主,人是郭狗子打的,你去找郭狗子啊!
骨干丙:我们班组的全被开除了,劳工会能拉大伙儿一把吗?
骨干丁:说好了自愿参与,责任各担。上回我们车行罢工,踩坏的几辆车都是弟兄们自己凑钱赔的。凭什么这回要搞特殊?
黄爱拍着桌子:诸位!诸位!诸位都是劳工会的骨干。不就一次挫折吗?我黄爱的命,终必为劳工运动一死。死都不怕,还怕失败吗?今天召集大伙儿合议,就是要吸取华实罢工的教训,为今后的斗争商议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
骨干丁:要我说,华实这罢工就根本不该搞,条件不成熟嘛。当初就是老黄拍着胸脯说要干,大伙儿才着了道。我建议,以后咱们这些评议代表,都有权一票否决!
骨干乙:我不同意,照你这种搞法,以后每次决定都得全票通过,那咱们还搞不搞运动了?得多费工夫啊!
骨干甲:宁可不搞,也不能乱搞。你要说费工夫,咱们每次开会都要选临时主席,一人一个主意,今天老黄说要罢工,明天老李说要怀柔,搞得兄弟们晕头转向的。要我说,既然选出来个头,就干脆整个运动期间都他说了算,省事!
骨干丙:这可不行!咱们劳工会是要打破领袖界限的。这么搞,不成一言堂了吗?而且,经过这些事,有些人可能不适合带这个头咯。
说着,他瞥了一眼黄爱和庞人铨。
一位老骨干:说话不能昧着良心。说事就说事,别指桑骂槐。这一年,别人不说,黄、庞两位兄弟,腿都跑细了,人家图啥了,可不就是为大伙儿的利益奔走吗?
骨干乙:就是,某些人别得了便宜就卖乖。就凭黄大哥当初为了我们弟兄蹲了三个月班房,我就认他!黄大哥,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死,既然每次开会都七嘴八舌,不如咱们直奔那罪魁祸首,我们就跟郭狗子、跟赵恒惕他们拼了!
现场一片哗然:不是说好了只讨薪水的吗?造反的事我可不干!
现场沉默了,黄、庞颇为颓然。
毛泽东高高地举起手:我有话说。
几个骨干都交头接耳:这谁啊?
庞人铨:想必大家都听说过驱张运动的毛润之,这位便是。润之先生投入湖南运动已久,也是我们劳工会的好战友。今天我们特意请他来,给大家讲两句。
众人一听驱张运动,不禁对毛泽东多了几分敬意。
毛泽东站起身来:工友们,湖南劳工会成立一周年了,我同情劳工会也一周年了。这一年来,诸位与三湘大小资本家周旋,虽遭威慑不愿屈服,虽遭暴力不肯妥协。诸位在湖南劳工运动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头一页。我且问诸位,当初为什么要加入劳工会?
骨干丁:我们拉车的,想少交点赁子钱。
骨干乙:我不想被监工拳打脚踢。
骨干丙:还不是想有个休息天,多点薪水。
毛泽东:好,我听明白了,其实就是劳工会的宗旨——改造物质的生活,增进劳工的知识。那么,一周年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了。
毛泽东:诸位都见证了,以个人之勇武,挑战阶级之迫害,只能是一次次地重复从希望跌落至失望罢了。(一顿)所以,我们的劳工会,应开始写第二页了——由自发的经济斗争,走向自觉的革命运动,形成阶级的自觉性。
骨干甲:阶级的自觉性?
毛泽东:对!我们是什么阶级?工人阶级。我个人信奉马克思主义,笃信劳工神圣。因为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一切东西都是劳工做出来的。我们劳工会创造一个共产主义的新世界!
骨干丙笑:先生说笑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吃饱饭就不容易了,还创造什么新世界……
毛泽东也笑:你不信。英吉利也不信,法兰西也不信,可就在三年前,他们纠集重兵去打那新建立的苏俄,却被这初生的庶民之国灰溜溜地打跑了!
骨干乙不禁咋舌。
毛泽东:可不是关二爷显圣。
众人笑。
毛泽东:那么,打败他们的是谁呢?是一群与诸位同样的寻常劳工。
骨干乙: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毛泽东:章法、组织。马克思主义说得明明白白,只有以全阶级的大同团结,谋长远的福祉和利益,形成全阶级的同盟,铸就铁的组织与纪律,才能形成无坚不摧的力量,敌人才打不倒我们,我们的子孙后代,才能过上好日子!只有马克思主义才能让我们的呐喊、罢工和斗争,取得最终的、完完全全的胜利!
众人目光炽烈地盯着毛泽东。何叔衡起立鼓掌,马林、张太雷起立鼓掌,黄爱、庞人铨也起立鼓掌,全场都热烈鼓掌。
毛泽东:最后,我要向工友们再简单地说几句话,当一杯酒,热一热诸君的肚子。劳工神圣!不劳动的不得食!全世界都是劳动者的!全世界劳动者团结起来!
文化书社内,黄爱、庞人铨热情地跟马林、毛泽东、何叔衡谈话,气氛热烈、畅快,张太雷随听随译,易礼容端着酒进来。
张太雷:这一路,从北京到上海,再到长沙,马林先生在见证中国工人运动的现状,虽然没有形成普遍的气候,但他看到了火花和希望。我们马克思主义,正是要联合黄先生、庞先生,还有劳工会这样的组织,把无产阶级革命的希望燃遍中国!(举杯)马林先生代表共产国际,也代表仲甫先生,敬各位!
何叔衡:来来来,让我们为马克思主义干杯!
众人举杯:干杯!
众人举杯欢饮。
黄爱激动地说道:白天听润之兄讲如何写劳工运动的第二页,夜晚又听马林先生讲阶级斗争、讲俄国革命,我们很是受益!
庞人铨:润之是将才!润之讲的阶级自觉,令我醍醐灌顶。我很惭愧!
我和正品兄搞工运这么久,今日才有这个自觉!
众人有的激赏,有的朗声大笑,马林笑着跟张太雷说话。
张太雷:黄先生,马林同志说他早就听说过你。
黄爱一愣:马林先生听说过我?
张太雷笑:你在天津觉悟社,跟周恩来一起搞过“五四”请愿,对吧?
黄爱:这事马林先生都知道?后来恩来去了法国,我就去上海给仲甫先生的《新青年》做缮写工作。
马林:周已经在巴黎加入了我们党的组织。黄先生与周先生,庞先生与毛先生,你们是多年的挚友。既然方向一致,在此,我诚挚地邀请二位,加入我们。
庞人铨郑重地站起来:我庞人铨现在表个态——黄爱打断,激动地站起来:我先表个态!今日我也要自觉!(对庞人铨)我们要改变思路,用马克思主义把劳工会重新组织起来、团结起来。
此情此景,毛泽东心中涌动着感动…… 上前与黄爱和庞人铨握手。
庞人铨对毛泽东说:润之,你今天的一席话真的把我们征服了!
毛泽东笑:龙庵兄言重了。征服你的,是我们共同的主义。
马林笑逐颜开:干杯!
众人再次举杯。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马林:天要亮了,就要告别。在这之前,我要给各位唱一首情歌,预祝各位的未来大成功!
黄爱不解,与庞人铨对视:情歌?
马林:对,我的主义就是我的恋人!
众人鼓掌欢呼。
马林举杯站起来,一边唱,一边踏出轻快的三拍子:“路漫漫,路漫漫一路明月相随,是那首歌嘹亮地跟着飞……哦,多么难忘离别和相会,也记得往日,岁月难追……”
张太雷也举杯跟着唱起来、跳起来。
马林和张太雷:“古老的歌儿呀,七弦琴的歌儿呀,每夜每夜折磨我难入睡。任欢乐青春它一去不回,像手指缝间漏去的水,让三驾马车飞奔着向前,载着我们年年岁岁。”
在马林的歌声中,众人陶醉于革命情谊与战斗友谊,久违的欢乐在文化书社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