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师附小毛泽东住处内,毛泽东换了一身新长衫,刚系好扣子。杨开慧帮他整理衣襟。毛泽东神采奕奕,格外精神。

杨开慧:还合身吧?

毛泽东:霞妹量的,错不了。

杨开慧又帮毛泽东理了理头发,上下打量,眼中充满欣赏。

杨开慧:今天比往日都精神。

毛泽东一笑,将书本、杂物装进包里:今天是去大学做教员,见的是真同志,伯牙会子期,欣喜得很嘞。走了!

毛泽东手持教案,神色笃定,跨进湖南自修大学大门。毛泽民早已等在门口,跟上毛泽东,欲言又止。

毛泽东:学生到了吗?

毛泽民尴尬地回道:到了。

毛泽东:准备上课。

毛泽东走进书社,穿过暗暗的走廊,走向楼梯,一步步迈上台阶,到了教室门口,慢慢推开门,教室的光透出来,楼道瞬时明亮,清晨明澈的光照在青年毛泽东意气飞扬的脸上,可教室里只有夏明翰一个人在中后排坐着,有些不安。

夏明翰起立:毛先生好!

毛泽东:桂根,往前坐坐。

夏明翰:先生…… 就我一个学生?

毛泽东:对,就你一个。

毛泽民手握铜铃拉绳,敲响了上课铃。

教室内,上课铃声传来。

毛泽东:上课!

夏明翰起身,躬身行礼。此时他已坐到第一排。

夏明翰:先生好!

毛泽东:桂根,方才是不是在想,就你一个学生,老师为什么还要教?

夏明翰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毛泽东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真同志”三个字。

夏明翰一字一句:真同志?

毛泽东:你先说说,什么是真?

夏明翰:说文解字,真是谓真人,后引申为本性、本原,正如庄子云“见利而忘其真”。真与邪妄相对,也与假、伪相对。

毛泽东:说得好!我们办自修大学,就是要去伪存真。

夏明翰:明翰有幸!可我听说先前面试者中,不乏英才。

毛泽东:英才常有,但须有“三真”,才算得上我们的真同志。

夏明翰:“三真”?

毛泽东:其一,要与我们志趣相投,道路相合,心中有真志向;其二,不求名,不逐利,有求真务实的真态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革命之路,道阻且长,我们需要心智坚定、能同生共死的真伴侣。

夏明翰点头:真志向,真态度,真伴侣。

毛泽东:没有这“三真”,纵有千百个英才,我也不要。

自修大学教室外,毛泽民透过玻璃,看到毛泽东和夏明翰竟然有说有笑,愈发不解。路过的何叔衡凑过来,一起往里看。

何叔衡:看什么热闹呢?

毛泽民沮丧:还热闹,就没见过这么冷清的课堂。

何叔衡:你哥要找的是真同志,不合他标准的一概不要,说是宁缺毋滥。

毛泽民叹了口气:搞这么大阵仗,结果就招了一个学生。

何叔衡:欸?怎么一股猪粪味?

何叔衡四处找,毛泽民不好意思地笑。

毛泽民:我身上的。早上去买了两头猪崽,食堂的泔水不浪费,猪崽长大了还能给教员、学生改善伙食。不过看这架势,这钱怕是白花了……饭厅餐桌上摆着酒菜,赵恒惕捏着一只蟹腿,正用工具细细剔出蟹肉。

郭队长一身军装,站在一旁汇报:省长,这自修大学背后果然是毛泽东,不过外面人比里面多,全是看热闹的,都快成船山学社一景了。

赵恒惕端起温好的黄酒,一饮而尽:成了景,好啊,让他好好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又卸下一条蟹腿)就像这螃蟹,再张牙舞爪地闹,它还能上了岸,成了精,闹出洞庭湖去?

郭队长:省长说得是,这是中国,苏俄的那一套,行不通。

赵恒惕满意一笑,大口吃着螃蟹。

上海安徽会馆的戏台上,正演着黄梅戏《女驸马》,扮相绝美的演员水袖翻飞,唱腔清亮婉转,一双美目更是顾盼生辉。

二楼某包厢内,另一双眼睛同样炯炯有神,手中的扇子随着咿咿呀呀的唱腔打着节拍,此人正是陈独秀,他听得十分享受。另一边坐着共产国际的代表马林,马林听不懂戏,只好耐着性子陪着。桌上摆着茶水、糕点,张太雷陪坐,担任翻译。兴起时,陈独秀跟着节拍哼唱起来。马林实在耐不住,开口说话。

马林:这种中国的歌剧看起来确实很美,可一句话咿咿呀呀,老是唱不完,早知道就另选个地方给仲甫先生接风了。

陈独秀笑了:马林同志这急性子,戏听不得,我想在广州多待几日也等不得,你急着叫我回来,除了要我主持党中央的工作,更想知道我对党下一步工作的安排,对吧?

马林:中国共产党成立的日子也不短了,我要的是行动!

陈独秀依然不紧不慢地用扇子打着节拍:既然是中国共产党,那书记是陈独秀啊,具体工作如何展开,必要时我会知会你们的。

马林:陈,你应当清楚,第三国际是全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总部,中国共产党的一切行动,必须接受共产国际的领导,更何况你们中共才刚刚起步,需要我们的帮助……

陈独秀摆摆手,示意马林不要急躁,继续盯着戏台:哎哟,这几个台步没走好。马林同志,我和你说啊,这些戏曲演员拜师学艺,通常有三种途径。

马林:这和我说的毫不相干!

陈独秀:第一,自己花钱请老师教。第二,进科班跟着学。第三,签卖身契,给师傅当手把徒弟。可吃了师傅的饭,就要任打任骂。上吊、投井,师傅不拦着。即便艺学成了,出山头几年收入全得归师傅。我们要拿了共产国际的经费,那就是既谋衣食,又学技艺,可不就相当于签了卖身契。

这…… 别人或许同意,我陈独秀不行。

张太雷犹豫,不知该如何翻译:仲甫先生……陈独秀:听我的。

马林听完翻译,脸色更加不悦:陈,我是真心想帮你们,提供经费、提供指导,我跟你们一样,随时可能被抓,甚至被枪毙!

陈独秀:原则问题,就跟这唱、念、做、打一样,一板一眼,变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我陈独秀绝不做荒腔走板之事。

马林听完,拂袖而去。

张太雷叹气:仲甫先生,你不该这么直。张太雷说完,赶紧跟上马林,解释道:您多理解,若是没了傲骨,他便不是陈独秀了。

马林和张太雷下台阶时,李达手里正拿着一封信噔噔噔地上台阶,看到马林气呼呼地走在前面,低声问张太雷。

李达:怎么了这是?

张太雷:谈崩了。你也找机会劝劝仲甫先生,我送送去。

李达点头,拿着信走进包厢。陈独秀看着戏台,仍是倨傲的模样,但眼神不在戏上,正若有所思。

李达:仲甫先生?

陈独秀回神,见李达正拿着一封信。

李达:延年从法国来信了。

陈独秀一听,愣了愣,才接过信。他有些急切地拆开,速速看完,却一直没抬头。

李达有点急了:怎么了,仲甫先生?

陈独秀没说话。

李达:是延年出什么事了吗?

陈独秀低头不语,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半晌后抬头看着李达,嘴角轻扬,眼中却盈盈有泪。

陈独秀缓缓道:鹤鸣(李达),我这个儿子,终于信奉我们的主义了。

李达:真的?延年终于肯放弃无政府主义了?

陈独秀点头,又笑道:这小子,说他在跟华法教育会斗争的时候,看透了无政府主义者的软弱和荒诞,认识到只有共产主义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斗争。他还说……说我这个做父亲的眼光是对的,选择的事业也是对的。延年当时多么狂热,鹤鸣,我们的信仰,经得起考验!

李达点头: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陈独秀:不看戏了,走,吃顿好的。

李达呵呵一笑:那我可不客气了。

两人起身往外走。

李达:对了,仲甫先生,你刚离开广州没几天,粤桂之间的战事怎么样了?报上说,陈炯明把陆荣廷打得惨败……广州大总统府的餐桌前,孙中山坐在陈炯明对面,陈炯明仗着粤桂一战有功,并不拘谨。宋庆龄在不远处的办公桌前整理着文件,两人的谈话时不时传过来。

孙中山:陆荣廷怕是没料到,他桂系的末日来得这么快,两广一统,竞存(陈炯明)那一句“救我粤人,粉身碎骨”是何等气壮山河!

陈炯明:炯明并非好战之人,但他姓陆的不在广西待着,跑到广东来作威作福,为了我粤人安危,实难再忍。

孙中山放下了筷子:竞存,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若只是死守广东,粤人还能过多久太平日子?

陈炯明:眼下大战刚息,财政吃紧,且让我们休养生息,缓口气,定全力支持大总统北伐大业。

宋庆龄听在耳里,眼中露出微微担忧。

孙中山:孙文矢志北伐,非为个人,而是为护国护法,巩固共和。如今山河破碎,南有吴佩孚、孙传芳,北有张作霖,各个手握重兵,口称共和,实为专政,乃我民国之大敌。竞存,粤人是我至亲,四万万同胞一样是我骨肉至亲,都在盼望国家统一,再造民国。

陈炯明起身一礼:大总统放心,粤军唯大总统马首是瞻,誓死效忠!

孙中山举杯向陈炯明示意。

饭后,陈炯明走出总统府,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啐了一口。参谋候在门口,陪同陈炯明朝汽车走去。

参谋:总司令,咱们粤军真要准备北伐吗?

陈炯明:北伐个屁!他孙大炮说得轻巧,用老子的人,花老子的钱,那吴佩孚是那么好打的?管他孙大炮怎么说,我们就一条,坚守广东!

门口的卫兵身边,一名年轻的警卫军官正盯着陈炯明的背影,此人正是大总统府警卫团第二营营长叶挺。

大总统府内,孙中山疲惫地坐在沙发上。

宋庆龄端来一杯茶水:先生,陈炯明一向将粤军视为他的私家财产,而不是革命的军队。今日他虽表了态,恐怕也不可当真。

孙中山:我又何尝不知,可现在除了依靠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宋庆龄: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孙中山顿了顿,思忖片刻。

孙中山:夫人说的,莫非是介石吧?

宋庆龄点头:只是他与陈炯明关系微妙,处处遭到陈炯明的掣肘,只给了一个参谋的虚职,介石才一气之下出走的。

孙中山点头:陈其美还在世时,我曾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可信赖的革命同志,他说“您如何寄希望于我,请如何寄希望于蒋介石”。其美被刺后,无人敢为他收尸,只有介石赶到上海抚尸痛哭,用马车将其美拉回湖州老家安葬。

宋庆龄:我听说他回了溪口为母守孝,上个月回电办完家事即回,可过了这么久,还是不见人来。

孙中山起身:大局未定,介石他…… 想必只是弃子求活。

浙江奉化雪窦山上的雪窦寺里,凉亭外的石桌上摆着一份电报。凉亭内,蒋介石和禅师正在对弈。蒋介石拿起一枚棋子,却犹疑不定,始终无处落子。

禅师:棋路见心路,施主举棋不定,是有心事。

蒋介石:身在佛门,不敢说假话,更不怕禅师笑话。我之前曾找算命先生看过八字,批语说“日禄归时格,青云定有期”(苦笑),只怕是遇到了骗子,我已三十五了,还是一事无成,青云…… 怕是无期了。

禅师:施主之青云,当自南方起。

蒋介石:大总统接连几封电报,催促我过去,但他要依靠陈炯明北伐,我对此很不乐观……

湖南自修大学的院里堆着花生秧,毛泽东和夏明翰正在摘花生。

毛泽东:我非但不乐观,还近乎肯定,中山先生寄厚望于陈炯明,是青石板上种花生—— 既扎不了根,更结不了果。

夏明翰:陈炯明粤桂一战,战功赫赫,先生这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吗?

毛泽东:陈炯明在报上发文,称“分治”并不破坏“统一”,意图很明显,北伐是中山先生的事,他就要当他的“南天王”。

夏明翰:那中山先生当如何?

毛泽东:中山先生现在难得很,不答应吧,他手里没军队,只能依靠这些军阀去打另一些军阀。可这些军阀今天支持你,明天就能去支持别人,甚至掉转枪头来打你。你说靠不靠得住?

雪窦寺凉亭中,蒋介石继续与禅师对谈。

蒋介石:当然靠不住!陈炯明迎大总统去广州,不过是想借大总统的威望扩充自己的势力,他断不会把手里的军队交给大总统指挥。

禅师指着棋局,一语双关:施主可有破局之道?

蒋介石落下一子,吃掉一片:净杀。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军权集中到自己手里,谁也不依靠。

湖南自修大学院内,对话也在继续。

毛泽东:谁也依靠不了,能依靠的只能是自己,是真同志,是民众的大联合!

毛泽东拿起一把花生秧,抖落泥土,露出饱满的花生。

毛泽东:革命者要像这花生,果实埋在土里,向下生长。可有些人就像石榴、桃子,把果实高高挂在枝头,生怕别人看不见他。

夏明翰:先生说的是革命者必是脚踩泥土,脚踏实地之人。

毛泽东点头:脚踩着地,心里才安宁,要干革命,这里(指着自己心口)要装得下一颗滚烫的小小的心,还要装得下大大的宇宙。

雪窦寺凉亭中。

禅师:施主心里装的可不只是这一盘棋啊,却为何整日在本寺盘桓呢?

蒋介石站起身来,只见天边泛起乌云:只待天时。

禅师:贫僧不懂政治,只知礼佛。礼佛的路,是要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禅师离开凉亭,一步一步走向高处的弥勒佛。蒋介石一怔,仰头一看,疾风吹动树梢。

蒋介石拿起那封电报:谢禅师开解!我明日奔赴广州,就此……别过了!

天上乌云翻滚,山雨欲来。

乌云盘桓在上空,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至。长沙城淹没在一片雨雾中。毛泽东、夏明翰站在湖南自修大学院内房檐下,谁也不说话,静静地观雨。雨慢慢小了,雨滴通过廊檐落在石阶上。

毛泽东:湘江又要涨水喽!桂根,过几日我打算去一趟三师,到时你陪我一起去。

夏明翰激动:您要去衡阳?去做社会考察吗?

毛泽东点头:我记得“五四”时,你就和三师的同学成立了湘南学联,今年三师的学生又成立了进步组织心社。我已经给三师去了信,打算搞一次演讲,把进步学生发展起来。

夏明翰:太好了,衡阳我熟,我给先生做向导。

何叔衡:润之!润之!藏书楼进水了!

毛泽东、夏明翰转身进入图书馆,把书搬出来。

毛泽民:藏书楼西边窗户插销被耗子咬坏了,风把窗户吹开,雨水就进来了。

何叔衡翻开一本书,纸张已经糊在一起了,再翻其他的,同样受损严重。

何叔衡:这就是晾干,字迹也糊了。

众人正忙乱地整理着书,贺民范缓步踱进来,拾起一本湿透的书。

贺民范:广智书局的《近世社会主义》,东渡扶桑前翻过,一晃快二十年了!

毛泽东:对不住贺老,您的捐赠,我们没有保护好。

贺民范放下书:润之,已经正式开学,(看看夏明翰)还是只有这一位学生,这就是你跟我讲的“使文化普及于平民,学术因流于社会”?

众人沉默。

贺民范:这一人大学,如何普及文化?又如何惠及社会呢?

毛泽东:贺老……

贺民范摆摆手:润之,我长你近三十岁,一直视你为忘年交。我敬你有鸿鹄之志。你想研究学术、发明真理、造就人才,我认同。然而,这门面,我撑住了;这里子,端在何处?知道这扇门外都在传些什么吗?说这一人大学是老怪物贪墨省府资金的空门面!

贺民范缓缓走到门口:声名如浮云,我倒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只是,扪心自问,润之,这大学还办得下去吗?

贺民范说完,径自走了。大家都不说话,情绪都有些沮丧。

毛泽民:三哥,我听船山学社的学生们都在传,下个月学校的经费就要停拨了。他们还说……

毛泽民欲言又止。

毛泽东:说。

毛泽民:说咱们猪比人多。

毛泽东看向何叔衡。

毛泽东:叔翁,你说两句。

何叔衡:我觉得,贺老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要再这么下去,怎么跟中央交代?润之,要不我们改改标准,你觉得呢?

毛泽东:桂根,你说说。

夏明翰:不管这学校办不办得下去,我永远是毛先生的学生。

大家都沉默。毛泽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顺着屋檐淌下的雨滴。

毛泽东:在上海开完会,接下来该做什么,别说我们湖南,中央都在摸索。偌大的中国,四万万国民,党员才五十来个,我们要用这个新的主义去拓出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难不难?

毛泽东边说,边晾晒着《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共产党宣言》《社会主义史》等。

毛泽东:难,当然难。马克思因为自己的信仰流亡了大半生,在伦敦的五年里,饱受疾病折磨,四个孩子中的三个去世,但他在潦倒病困中完成了《资本论》第一卷。陪伴他时间最长的,只有大英博物馆那张椅子。

夏明翰等人静静地听着。

毛泽东:马克思、恩格斯生前是孤独的,但他们点燃的光,等来了列宁,等来了苏俄的十月革命,等来了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也等来了中国共产党。

众人眼神炯炯,眸子里闪起了光亮。

毛泽东:几年前在北京,岳父杨昌济先生曾问我,实行之中含有二义,是哪二义?我的回答是,实行二义,“一贵坚忍,一贵勇敢……人生斯世,无在而不须苦战奋斗,不解苦战奋斗者,无生存之希望者也”。今天,我也将此二义赠予各位。只有苦战奋斗,方有生存之希望。

毛泽东拾起一本书,将因风和雨水折叠的书页一一抚平。

毛泽东:今天我们在这里晒书,跟唐僧师徒在通天河畔晒经何其相似,要取来真经,九九八十一难,一难都少不了!而这第一难,就是要找到志同道合的真同志。真同志等不来,那我们就迈开腿出去找,去学校里头找,去矿山和工厂找,去民众中间找。我毛泽东坚信,长夜万古,吾道不孤。

众人看着毛泽东,周遭肃穆、宁静,他眼中有炽烈的光芒。

女子职业学校里,毛泽东正向满满一教室的女学生讲演,窗台上都挤满了女孩在听,有的人边听边记,其中就有毛泽建。

毛泽东:诸君!我们是女子。我们更沉沦在苦海!我们都是人,为什么不许我们参政?我们都是人,为什么不许我们交际?我们一窟一窟地聚着,连大门都不能跨出……什么“贞操”却限于我们女子!……怕我们不受约束,更好好地加以教练……

某建筑工地上,毛泽东正在对工人讲演着。

毛泽东:诸君!我们是工人。我们要和我们做工的同类结成一个联合,以谋我们工人的种种利益。关于我们做工的各种问题……均不可不求一个解答。

路口大树下,毛泽东一边给扎堆儿乘凉的黄包车夫递上凉茶,一边讲着。

毛泽东:诸君!我们是车夫。整天拉得汗如雨下,车主的赁钱那么多!

得到的车费这么少!何能过活!我们也有什么联合的方法么?

印刷厂门口,毛泽东取下一张刚印好的报纸,手中挥动着报纸,跟工人们讲演着。

毛泽东:不可不和我们的同类结成一个联合,切切实实彰明较著地去求一个解答……我们要知道别国的同胞们,是通常用这种方法,求到他们的利益。我们应该起而仿效,我们应该进行我们的大联合!

粤汉铁路新河车站的路灯下,毛泽东正跟歇息纳凉的铁路工人们讲演着。

毛泽东:民众为什么要大联合?因为不联合就是一盘散沙,受人欺辱,而一国的民众,总比一国的贵族资本家及其他强权者要多,我们竖看历史,历史上的运动不论是哪一种,无不是出于一些人的联合。

自修大学教室内,毛泽东在向何叔衡、易礼容、毛泽民、夏明翰、郭亮、彭平之、陈子博讲演。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号人,有男有女,有青年人也有中年人,有一脸稚气的学生,有身着西装、中山装的书生,也有还未换下各色工服的工人,更有衣衫简朴的车夫。

毛泽东:中华民族的大联合,将较任何地域任何民族而先告成功。诸君!诸君!我们总要努力!我们总要拼命地向前!我们黄金的世界,光华灿烂的世界,就在前面!

北平天空清蓝,树影婆娑。青砖灰墙的胡同里,三三两两的行人走着,几个孩童正在玩耍。石驸马大街后宅35 号门口,12 岁的李葆华踮着脚,从门口邮筒里拿出一大沓信件,跑进家里。

李葆华边跑边喊:爸爸,爸爸,又来了好多信!

李大钊正在书房内写作,接过信件:好嘞!葆华,去玩吧。

李葆华出去,赵纫兰端着饺子和调料进来。

赵纫兰:为张家口工人夜校的事,中午饭都没吃,垫补一下!

李大钊:好,我吃饺子,你帮我拆信。

李大钊蘸着醋吃着饺子,赵纫兰用剪刀拆信。

赵纫兰:这一封是仲甫的,他从广州回上海了。

李大钊:仲甫回来就好,中央有人实际负责了。

赵纫兰:这一封是陈潭秋的,粤汉铁路武昌段的工人在武汉党组织的领导下,罢工取得了胜利,工资增加了,生活也有了改善。

李大钊:好!武汉产业工人集中,粤汉铁路将来一定有更大的作为。

赵纫兰:这一封是湖南毛泽东的,说在长沙创办了自修大学,现在有学生二十多人,邀请你有空去给他们讲讲课。

李大钊拿过信看着,笑了:二十多?这个润之,当年在图书馆当书记员,可没少被人告状。

赵纫兰:告状?

李大钊:他嗜书如命,说饭可以一日不吃,觉可以一日不睡,唯有书不可以一日不读。这进了图书馆工作,还不是鱼儿进了大海,常常是登记、整理的事全忘了,被人告状,还振振有词地说“书非乱不能读也,越乱说明读的人越多”。

赵纫兰笑道:幸好有你这个图书馆主任护着他。

李大钊:那时他就有办自修大学的想法,这才一年多一点,竟真办成了!

上海租界街头,两辆汽车在街道上一前一后行进着。车里的包探身着便衣,检查着枪械,为首的程子卿面色冷峻,手指在一张黑白照片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照片上赫然是陈独秀。

程子卿:就是这个人,都看仔细了!

老渔阳里2 号,陈独秀、包惠僧、杨明斋、柯庆施正在打麻将。

陈独秀摸到一张牌打出去:西风,碰!

高君曼在一旁整理《新青年》《共产党》《劳动周刊》等进步杂志。

陈独秀:马林对中国的情况了解吗?说要给我们援助,我看这种援助是不好要的,中国的事情还是要中国人说了算。

高君曼:话是这么说,你就不能好好跟人家讲吗?

一只蚊子嗡嗡地绕着陈独秀飞,陈独秀一巴掌拍过去,打了个空。

陈独秀:我对他很客气了。

包惠僧:听说他对李达同志、国焘同志都发了脾气,那《新青年》还办不办?

蚊子落在陈独秀脖子上,陈独秀感觉到痒,又是一拍,还是没打到。

陈独秀:当然要办。马林有一点是对的,要我们尽快干起来,一会儿李达跟国焘来了,我们马上商议。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包惠僧起身要去开门:这么快就到了!

高君曼警惕:等等,这是前门响,国焘他们都走后门的。

大家随之警惕起来,陈独秀依然盯着那只蚊子。

高君曼:快,准备从后门走。仲甫,赶紧走啊!

蚊子落在胳膊上,陈独秀猛地拍下,翻过手掌,还是空的。包惠僧刚打开后门,一支枪直直地指着他!程子卿等包探等在门口,不由分说地闯进房间。

包惠僧:你们找谁?

程子卿:找陈独秀先生,买《新青年》。

包惠僧:你们找错了。

程子卿:搜。

陈独秀正准备走,程子卿已经带人冲了进来,陈独秀索性坐在麻将桌前。

程子卿带人盯着他们,防止逃跑,有人进屋搜查,有人去前门给其他包探开门。

陈独秀又听到蚊子叫:整日嗡嗡嗡,阴魂不散,小鬼难缠,不就是想吸血吗?怕你们,我就不来上海了!

程子卿冷眼旁观,陈独秀看都不看他。

有包探发现屋里的杂志:程探长,《新青年》!

程子卿接过来翻了翻:出版过激违禁刊物,统统带走!

包探上前要带走大家,包惠僧、高君曼等人挣扎:放开我们!你们不能无故抓人!打麻将也犯法吗?

陈独秀:放开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客人,要问话,我去就是。不过是出了研究室入监狱,出了监狱入研究室罢了!

程子卿奚落:倒是有几分骨气。

陈独秀:君曼,把我搞研究要带的那个包给我。

高君曼为陈独秀拿包,程子卿示意包探检查,包里不过是几本书、纸、笔以及几件简单衣物。

程子卿:带走!

包探押着陈独秀等人走出房门,房内那只蚊子依然活着,停在一张红中麻将上。

长沙街头,一只手将门推开,房东把杨开慧和易礼容从门里送出来。

杨开慧:麻烦您了,我们再考虑考虑。

房东回屋,易礼容和杨开慧边走边说:嫂子,怎么突然想起要换房子了?

杨开慧:现在我们的同志越来越多,文化书社、自修大学都是公开场所,不利于隐蔽,急需找个地方作为党组织的机关驻地。

易礼容:这事交给我办就好,嫂子你还要上课呢。

杨开慧:我已经从岳云退学了。

易礼容:退学了?为什么?

杨开慧:我要踏踏实实干革命。

杨开慧、易礼容跟着房东陶老板走进院落。这是一栋青瓦平房,两进三开间的砖木结构,青砖墙、木板屋、镂空窗,看上去颇为雅致,是典型的南方民居。

陶老板:这地方虽是城郊,但门前一条路直通小吴门,交通算方便,住着呢,也僻静。冒昧地问一下,您二位是做什么职业的?

杨开慧指着易礼容介绍道:这是我哥哥,房子是我和先生住,我先生在一师附小做教员,我帮着整理书本、杂务。

陶老板点头,似是满意:来,再看看这边,这房梁我特意留得高,通透,这间是卧房,那边还有一间。

陶老板边介绍,边带着两人往里走。杨开慧和易礼容左右看看,杨开慧暗暗点头,悄悄拽了拽易礼容。

易礼容:陶老板,租价多少?

陶老板:好说,十块钱一个月。

易礼容:十块?市里八角亭的房子也不过六七块的。而且这么远,每日交通费还得算上。

陶老板:市里那都是老房子,我这可是刚建好的新房,我还有些舍不得呢。

杨开慧:新房就得添置家具,花销更大。哥,要不还是刚才那家,租价还公道些。

陶老板有些失望:那你们看,反正好房不愁租。

杨开慧往外走,易礼容却留下拉着房东。

易礼容:陶老板,我妹妹、妹夫都是文化人,工作又体面,租给他们也放心不是?

陶老板犹豫:九块,总可以了吧?

杨开慧:最多七块。(假意叫着易礼容)哥,走了,刚才那家还等着信呢!

杨开慧说完,真的走了。

易礼容:陶老板,我妹是长租。您要招了那些短租客,租两个月,空两个月,又舍钱又劳心,您自己考虑吧。

易礼容说完也走了,把陶老板晾在原地。

易礼容追上:嫂子,这家挺好,僻静,安全,交通也相对便利,有事方便转移。

杨开慧低声:我知道,走慢些。

片刻后,陶老板果然从房里追了出来。

陶老板:两位留步!诚心租,多少再加点。

杨开慧停住脚步:好,加两角,七块二。

陶老板:才加两角?少了点吧!

杨开慧:老板,您房子是不错,但又靠山又靠树,蚊虫多,地方又偏,也就是我们喜欢清静,不然谁住这儿来?您痛痛快快答应,不就是两全其美的事嘛。

陶老板:咳,行,说不过你,就七块二。

杨开慧一笑:谢谢陶老板!

陶老板:你们稍候,我去准备契约。

陶老板转身进去。

易礼容:嫂子,没想到你这么会砍价!

杨开慧笑了:润之柴米油盐一概不管,不精打细算,日子怎么过?

易礼容:我早想过了,自修大学一直是你们拿钱贴补,这儿的租金,就由我们文化书社负担。

杨开慧:不用的,润生。

易礼容:这事你就听我的。这房子不仅是你们住,将来还是党机关的驻地,文化书社出钱,再合情合理不过。

广州大总统府外花园内,蒋介石和孙中山正在漫步,花园里一片斑斓秋景。

孙中山:介石,我们多久没见了?只记得你走时,满眼还是木棉似火,眼见秋菊都要开了。

蒋介石:接到总理急电,我就回来了。

孙中山:想必你知道我召你来粤所为何事。介石,我正筹备北伐,军事上你是颇有见地的,不该蛰伏乡野。

蒋介石轻轻一叹。

孙中山:回来吧,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只有你能帮我。

蒋介石:总理,我在溪口为母守孝期间,遇到一桩趣事。

孙中山:哦?说说看。

蒋介石:有几个溪口老乡上门吊丧,他们问我,你在外面当的什么官呢?我随口说被总理任命为援桂中路军总指挥。他们又问,总指挥是多大的官?内人毛氏多嘴,说与戏文里的包公差不多。

孙中山不语。

蒋介石:他们又问,且不说包公有王朝、马汉护驾,就连那七品县太爷出门,都会鸣锣开道,你一个总指挥,怎么一个卫兵都没有?

孙中山的神色凝重起来。

孙中山:介石,以前是我有愧于你。

蒋介石:介石深知总理不易,军权、人事皆牢牢握在他人之手,连总统府都在他陈炯明的地盘上。总理,即便我回来了,又能为您做点什么呢?

上海租界监房简陋的书桌前,陈独秀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正埋头写文章。外面隐约传来阵阵《国际歌》的歌声,法文版,铿锵有力。狱警走到陈独秀监房前,哗啦一声打开监门。

狱警:陈独秀,出狱了!

陈独秀却头也没抬,仍埋头写文章。

狱警:陈独秀,叫你呢,出狱了!

陈独秀:别吵,文章还没写完呢。

狱警:赶紧走赶紧走,外面那帮学生唱的什么东西,吵死了!

老渔阳里2 号内,陈独秀对镜刮胡子。

陈独秀:第三次了!他们抓了我三次,还不是放了我三次!在里边这些天,最想的就是这碗老家的肉蒸面!

陈独秀端着碗,对着一大碗肉蒸面大快朵颐。桌上摆着饭菜,包惠僧、李达、张国焘都在。

张国焘:印好的《新青年》都被当众烧了,加上设备,损失在两千以上。劳工组合书记部的各项工作没受影响,都在照常推进。

陈独秀头也不抬,继续吃面。张国焘有些尴尬,扯了扯李达的衣袖,示意他继续汇报。

李达继续:人民出版社正式筹建了,初步想法是让李汉俊翻译《工钱劳动与资本》《资本论》,我来翻译《劳农会之建设》。

陈独秀埋头吃面,不答话。

李达:还有,湖南毛泽东来信,申请成立中共湖南支部。

陈独秀一愣,停下筷子,抹了把嘴,将李达手里的信件抽走。

陈独秀一边嚼着面,一边看着信件:湖南是全国第一个申请成立支部的,好!告诉毛润之,赶紧把工运给我搞起来!

这时后门响了。

张国焘:应该是马林同志。

高君曼去开门,交代陈独秀:你对人客气些。

李达:这回您能安全出来,多亏马林同志请了律师,从中斡旋、打点。

高君曼带着马林、张太雷进来,马林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

马林冲陈独秀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酒,说着蹩脚的中文:怎么,不请我喝一杯?

陈独秀:拿酒杯!还有,给马林同志也来碗肉蒸面!

马林为陈独秀倒上伏特加,两人碰杯。陈独秀喝下一口,细细品味。

陈独秀:够烈,跟你这性子一样。

马林笑了:彼此彼此。

陈独秀:马林同志,你虽救了我,但若还想劝我归属第三国际领导之下,我也还是老态度—— 恕难从命。

马林:陈,你还不明白吗?中国共产党才刚起步,单靠几个人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它需要来自共产国际的支持。

陈独秀:我知道。联合共产国际,本来就是我党成立时的主张,我们拥护共产国际,也尊重你的建议;但中国的工作,终究要由我们自己负责领导。

马林沉默,最后却笑了,说道:太雷同志告诉我,中国有个词叫“傲骨”,今天我算见识了。陈,我答应你,共产国际只是从旁指导,而我作为共产国际的代表,只是和中共最高负责人商讨、建议。

陈独秀点头:只作商讨、建议?

马林郑重点头。

陈独秀:好,就冲你这句话,我也送你个词——“气度”!来来来,喝酒,吃面!

长沙清水塘22 号,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面新制的红旗,印着“C.C.P”

几个字母。

毛泽东拿出一封信:中央陈独秀书记来信,依据一大通过的纲领规定,党员超过10 人,应设立支部委员会。经中央局批准,中共湖南党支部正式成立了!

所有人举起右拳,面对鲜艳的红旗,气氛庄重。

1921 年10 月10 日,中共湖南支部正式成立,毛泽东任书记,何叔衡、易礼容任支部委员。这是中国共产党成立的第一个省级支部。

衡阳码头上,一艘客船到岸。夏明翰拎着简单的行李,陪着毛泽东下船。

毛泽东:桂根,这次受邀来三师讲演,你的母校也在这儿,有真同志尽管介绍。

夏明翰:我还真有位同窗,想介绍给先生。

毛泽东:哦,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啊?

夏明翰:现在还不能说,等先生见了再说。

毛泽东:好你个桂根,学会吊人胃口了。

突然,前方沙滩上传来吵嚷声,是一艘客船搁浅了。

夏明翰:有船搁浅了。

毛泽东:走,搭把手去。

一艘客船在湘江水浅处搁浅。船头站着一群客人,正争论着,嘈杂声不绝于耳。

船老大:拜托大家帮帮忙,出出力,下船拉纤了!

水手们把纤绳往船下抛去。

客人甲:我们是坐船的,又不是拉船的!

客人乙坐着不动:还要多久才能走啊?

客人丙:我可以下去,可我一个人也拉不动啊。

船头乱成一团,船再次倾斜,船上的人又慌作一团。

船老大急得头上冒汗:大家都不肯出力,这船怎么走得了?

突然,一群**着上身、肌肉强健的年轻人冲过来,捡起纤绳。

为首的蒋先云把上衣卷起,垫在肩膀上,向身后的人挥挥手:大家都听我的!衣服垫在肩上,排好队列,脚底下站稳了,预备,一,二,三,拉!

十几个青年小伙儿在蒋先云的带领下拉起纤绳,纤绳很快绷直,阻挡了船的倾斜之势。

毛泽东、夏明翰看在眼里,也加入拉纤的队伍里。蒋先云看到夏明翰,十分欣喜。

蒋先云:桂根,你来衡阳了?

夏明翰:回来看看你们。

蒋先云:好!你跟这位先生负责揽后绳,遇到有石头过不去,就清理掉。

夏明翰要说什么,被毛泽东制止。

毛泽东:好!我们就听你的,各负其责!

蒋先云边拉纤边指挥:大家注意,统一听我指挥!

蒋先云检查着队伍,发现有两人用力方向不对。

蒋先云大声:不要和江面平行,斜着往前拉,和江面的夹角保持在三十度,就和我这样,一, 二, 三!

众人纷纷学着蒋先云的姿势一起用力,纤绳绷得直直的,但客船只是轻微晃动两下,依旧陷在礁石中。众人齐声大叫,奋力拖拽着纤绳,船却依然毫无动静。蒋先云额头满是汗水,大声唱起了湘水船工号子。

蒋先云起头:呦嗬嗬,排古佬过滩咯,嘿哟……众人:哟嗬嗬,嘿哟!白沙洲啊!嘿,嘿!到衡阳哟!嘿,嘿!

众人一起跟着唱,阳光照在他们青春的背脊上,散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毛泽东等人:哟嗬嗬,嘿哟!白沙洲啊!嘿,嘿!到衡阳哟!嘿,嘿!

蒋先云:上一滩,逮一餐,一生只得半饱饭!

毛泽东等人:上一滩,逮一餐,一生只得半饱饭!

在嘹亮的号子声中,众人奋力拖拽着纤绳,纤绳绷得紧直。船上一群麻木的人看着,却不动。

笨重的客船终于挣脱礁石,摇摇晃晃地驶进江心,往下游漂去。围观的群众目送船只再次起航,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一片欢呼。

船老大:小兄弟,谢谢你们了!

蒋先云:别客气,举手之劳。

青年们纷纷跳进江水冲洗着自己,大家嬉闹着,穿上原本垫在肩头的上衣,毛泽东看到衣服上印着“湖南省立第三师范”。

毛泽东:你这朋友还会拉纤?

夏明翰:他们组织的心社经常去工矿、农村考察,看得多,多少懂些。

毛泽东看着不远处的蒋先云,面露欣赏。蒋先云穿好衣服,走过来一把抱住夏明翰。

蒋先云给了他一拳:桂根,给你写信,怎么不回?

夏明翰被捶得有些疼:你轻一点。我换地方住了。

蒋先云:又看了多少书,镜片厚成酒瓶底了!这位先生是?

毛泽东抢先回答:韶山毛奇,一师教员。

蒋先云伸出手:湖南三师,蒋先云。

毛泽东眼睛一亮,两人握手。

蒋先云:桂根,毛先生,等一下是我们的星期天演讲会,一起来吧!

蒋先云、毛泽东、夏明翰和其他人在沙滩上围坐一圈,中间的沙地上用树枝分别写着“教育救国”和“阶级斗争”八个字。

同学甲:我不同意湘耘(蒋先云)的意见,中国落到现在的局面,是因为斗争太少了吗?恰恰相反,是因为军阀混战,斗争太多了!

同学乙:斗争只会带来更多的流血牺牲,让国家陷入更大的混乱!

蒋先云:可当今民不聊生,不做最彻底的颠覆,能拯救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吗?

毛泽东不发一言,观察着蒋先云。

同学甲:要我说,救国的关键还是在教育。民智一开,国家自然强大。

蒋先云:教育不要钱哪,同学们?有人、有钱、有组织,才办得起学。

这些都掌握在资产阶级和大买办的手里,他们培养出的人才,能和穷苦人站一边吗?

同学乙反问:你不是最推崇长沙的毛润之吗,他不就在办自修大学?

蒋先云:完全不一样,自修大学能办起来,靠的是组织。而组织的前提是什么?

蒋先云抓起一把沙子,沙子纷纷散落。蒋先云又起身走到江边,抓起一把湿透的沙子,再放到地上,却是团在一起的。毛泽东看在眼里。

蒋先云:是有主义!主义就好比江水,把这些散沙聚在了一起。你们的教育救国是为了办学而办学,教师图金钱主义,学生图文凭主义,教出来的不还是一盘散沙?行不通的!

同学甲:你的阶级斗争才是行不通的!蒋先云,本人为表教育救国之决心,宣布退出心社!

另外两人:我也退出!我也退出!

同学丙:我既不支持阶级斗争,也不赞成教育救国,只有无政府主义才是正途。我也退出!

四人起身离开,蒋先云黯然,心社的人慢慢散去。蒋先云用脚一点一点抹平地上的“教育救国”和“阶级斗争”两大主张,情绪低落。

毛泽东悄声问夏明翰:这就是你要介绍给我的人吧?

夏明翰点头:先生看他如何?

斜风细雨的湖南三师操场上站满了学生,蒋先云和夏明翰站在前排,之前的同学甲、同学乙也在,全都站得笔直,眼里充满期待。不远处是一个讲台,旁边放着一块黑板,操场上不时有人低声议论,等着演讲者到来。突然,掌声响起,只见毛泽东走进操场,手中提着雨伞,却没有打开,而是和学生们一样,淋着毛毛细雨走上了讲台。蒋先云这才知道,昨天的毛奇就是自己敬仰许久的毛泽东。

蒋先云:原来毛奇就是毛先生。好你个桂根,连我都瞒!

夏明翰一笑:你又没问我!

掌声渐渐停歇,毛泽东看着细雨中的同学们,头发都湿漉漉的。

毛泽东:我叫毛泽东,来自湖南自修大学,今天想和诸君讨论的是,救国到底该走哪条道路?

毛泽东目光扫过操场,落在同学甲、同学乙等人身上。

毛泽东:胡适先生认为,中国现今落后挨打,最大的敌人是民众的愚昧,所以教育才是救国的唯一途径,有同学认可吗?

同学甲、同学乙举起手来,其他学生也有不少举手的。

毛泽东:好!那我请问大家,如果碰上盗贼来打劫,那最大的敌人是盗贼呢,还是怪我们自己不够强大、房子不够坚固呢?

同学甲、同学乙等人顿时愣住,学生们鸦雀无声。

毛泽东:当下的中国,诸君能接受教育,实为幸运,可中国又有多少人能和诸君一样幸运?眼下列强环伺、军阀混战,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搞温和改良?他们,那些强盗,会给我们机会吗?

蒋先云、夏明翰重重点头,同学甲、同学乙等人陷入沉思。

毛泽东继续说:当然,也有不少同学是支持无政府主义的。无政府主义否定政府,讲究彻底的自治,那除非人人都是圣人;否则只能是做梦,美好的想象。

同学丙:先生,我相信人性本善。

毛泽东:人性本善,那为何帝国主义要来侵略我们呢?

同学丙顿时语塞。

毛泽东:所以同学们,诸路不通啊!我们现在唯一能走的路……毛泽东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社会主义。

毛泽东:只能是社会主义!而且社会主义已经在俄国取得了胜利,这是活生生的例证,全世界都为之震动。既然俄国能做到,我们中国为什么不能做到?

毛泽东目光扫过操场,最后落在前排的蒋先云身上。

毛泽东:昨天,我在沙滩上看到一艘搁浅的客船,笨重、破旧、老迈,就像我们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已经不堪前行。我们要怎么才能让它继续前进呢?靠那些指指点点的看客吗?错!只能靠亲手去拉纤的我们。诸君,你们愿意去做拉纤的人吗?愿意为这艘破船尽一份力吗?

蒋先云第一个举手:愿意!

只有蒋先云等几个人举手,其他人都看着毛泽东。

毛泽东:诸君,须知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湖南者,我们的湖南。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若道中华国果亡……

众人:除非湖南人尽死!

毛泽东:若道中华国果亡……

更多人:除非湖南人尽死!

毛泽东:诸君愿意吗?

全场:愿意!愿意!愿意!

毛泽东:诸君,这就是力量,火山爆发、天崩地裂的力量!只要我们为着一个共同的主义——社会主义,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崭新的、站起来的中国!

学生们满脸激动,黑板上的“社会主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蒋先云看着台上的毛泽东,目光满是坚定。

黎明前夕,天空幽蓝,墨色山间,有点点微光正在移动。

毛泽东举着火把,身后蒋先云、夏明翰也各自举着火把爬山。

夏明翰:快点,不然赶不上日出了!

蒋先云:照这个速度,没问题。祝融峰,我没少爬。

毛泽东:湘耘也喜欢爬山?

蒋先云:“欲文明其精神,先自野蛮其体魄;苟野蛮其体魄矣,则文明之精神随之。”这是先生在《体育之研究》里说的,我一直照着做呢。

毛泽东:你的文章我也看过,《帝国主义的末日快到了》。

蒋先云笑:那篇还是受先生《民众的大联合》的启发才写的。

夏明翰笑:原来两位早就是文友了。

毛泽东:现在更是志同道合的真同志!

蒋先云:久闻先生以自修大学会聚真同志,我能追随先生赴长沙入学吗?

毛泽东笑了:湘耘,我对你的期待,不止在此。眼下我们共产主义的火种已在长沙点燃了,我希望它传播到三湘四水。衡阳的担子,我想交给你。

蒋先云:若真能如此,定不负先生厚望!

突然,身后传来整齐的劳动号子声。

同学甲等人:哟嗬嗬,嘿哟!白沙洲啊!嘿!嘿!到衡阳哟!嘿,嘿!

毛泽东等人站住,只见山道的拐角处,现出一支火把,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一片燃烧的火把,正齐哼着劳动号子向山顶聚集。

火把来到近前,竟然是心社的同学甲、同学乙等人。

同学甲:好你个湘耘,跟毛先生爬山,也不叫上我们!

之前声称退社的同学甲走到毛泽东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同学甲:毛先生,之前是我们的想法太简单、幼稚,听先生一席话,才顿悟了。湘耘,我们…… 还能再回心社吗?

同学乙:我们想像昨天咱们拉纤那样,一起把搁浅的中国拉起来!

毛泽东微笑着看蒋先云,蒋先云眼中激动,与同学一一拥抱。

蒋先云:太好了!我们心社没散,永远不散。

毛泽东:走,大家一起看日出去!(带头哼起劳动号子)哟嗬嗬,嘿哟!白沙洲啊!嘿!嘿!到衡阳哟!嘿,嘿!

蒋先云等人:哟嗬嗬,嘿哟!白沙洲啊!嘿!嘿!到衡阳哟!嘿,嘿!

黑夜中,火把聚在一起,铿锵有力的劳动号子在山间回**。

祝融峰顶郁郁葱葱,壁立千仞。远处湘江如带,尽收眼底。毛泽东、蒋先云、夏明翰等人相继登顶。一轮红日蓬勃而起,社员们欢呼拥抱,激动不已。

毛泽东:诸位同学,你们看湘江的水,越往上游,越清,越活,越奔腾不息。我们的世界,也永远是新的涤**旧的。诸位便是当今的新青年,未来中国的希望,便在诸位身上!

众人受到鼓舞,初升的红日,映在每个青年朝气无比的脸上。

毛泽东:万丈祝融拔地起啊,诸位,我们来做个青年之约怎么样?(伸出手)待他日革命成功,我们再登顶祝融峰,一起看日出。一个都莫掉下!

所有人都伸出手,一一叠起:一个都莫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