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响起,客轮缓缓靠岸,蒸汽的白烟与黑云压城的天空融为一体。
长沙小西门码头出口处站着荷枪实弹的军警,警惕地审视、盘查着进出的旅客。
毛泽东扮成小生意人的模样,镇定自若地从两名军警身旁经过。码头出口处,易礼容同样是小生意人打扮,看到毛泽东从里边出来,赶紧迎上。
易礼容:石老板,欢迎!您要的君山银针都备好了,先看看货去?
毛泽东:有劳了!走。
1927 年6 月24 日,在毛泽东的坚决要求和蔡和森、瞿秋白的鼎力支持下,中共中央终于任命毛泽东为中共湖南省委书记,赴长沙组织新的湖南省委,着力恢复马日事变后遭受严重打击的湖南党组织。
中共湖南省委临时驻处,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暗淡的灯光下,简陋的房中摆着一张长木桌,大多数位置都空着。
毛泽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易礼容、柳直荀、林蔚、郭亮或坐或站,一直等着其他与会者的到来,气氛颇为凝重。
林蔚打开怀表看了看:离约定的会议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人还没到齐,咱们继续等吗?
柳直荀:其他人恐怕很难来了。马日事变以后,有的同志牺牲了,有的同志逃亡去了武汉,还有的……甚至脱党了。许多地方跟党的联系全都中断了!
毛泽东看着窗外的雨,一直没说话。
易礼容:叔翁怎么样,还好吗?
柳直荀:叔翁本来在宁乡,事变发生后,冒着生命危险到长沙来寻找党组织,无奈情势太过危急,只得避难去了上海,准备创办地下印刷厂。
易礼容:鹤鸣的情况呢?
林蔚:鹤鸣被通缉了,我们通知他连夜离开了长沙,现在应该在老家零陵。
易礼容:鹤鸣都已经脱党了,他们还不放过他。
林蔚叹气:除了党组织,湖南团组织的情况同样很糟糕。共青团湖南省委书记田波扬和他的妻子陈昌甫都不幸牺牲了。
毛泽东紧咬着嘴唇,面容沉重。
毛泽东这才转过身来,开口道:不等了,开会吧。(斩钉截铁,铿锵有力)今天的主要议题有两个:一、尽快打通长沙附近各县及衡阳、常德等地与省委的联系;二、在湖南发动工会、农协,组织工农武装,对许克祥展开有力反击,以拳头对拳头,以枪杆子对付枪杆子!
毛泽东的坚定感染着易礼容等人,大家频频点头。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毛泽东等人对视一眼,吹灭了灯。然而外面的人见没动静,继续敲门,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易礼容走到门口,装作很自然地问:谁啊?这么晚了,已经睡下了。
徐特立的声音传了进来:我,徐特立。
易礼容等人面面相觑,更加警惕。
易礼容:徐特立?他怎么来了?
林蔚:他可是国民党长沙市党部的农工部长,会不会是密探,来抓我们的?
柳直荀:很有可能!毛书记,怎么办?
毛泽东还没回话,门外再次响起徐特立的声音。
徐特立:我知道你们都在。告诉毛润之,就说我找他!
大家都看着毛泽东,没想到毛泽东却笑了。
毛泽东:都把心放肚子里!我这个老师虽是个文人,却最是仗义,以他的风骨,绝不会做那样的事。现在我们有难,他一定是来帮我们的!
毛泽东亲自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徐特立,他提着一盏风灯,50 岁左右,双目炯炯。
毛泽东:老师!您怎么来了?
徐特立:润之!打你从一师毕业,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毛泽东:快十年了!老师,您身体还硬朗吗?
徐特立:硬朗得很,以后别再叫我老师了,该叫我同志,真同志!
毛泽东一愣:同志?
徐特立将带来的那盏风灯放在桌上,整个房间顿时亮了起来。
徐特立:经李维汉同志介绍,我已经于上个月24 号正式入党了,跟大家已经是同志了!
毛泽东:老师,长沙现在到处都在抓捕共产党,随时可能掉脑袋,您怎么在这个时候……
徐特立摆摆手:润之,外面的局势我都知道,是非对错,我心里自然有一杆秤!你刚说,我们一别已近十年。十年,“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不管夜有多暗,雨有多狂,总有一盏灯它不会灭!这盏灯就是你们,就是共产党!
桌上,徐特立带来的那盏风灯透着温暖的光。
毛泽东感动:老师,我就知道,早晚我们会站在一起!
徐特立:我只恨没有早点跟你们站在一起!润之,你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我整整看了三遍,你们所做的事情,才是真正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黎民百姓去开一个太平!润之,之前我忝为你的老师,这一次,你是我的老师!我徐特立下半生,就跟定你们走了!
毛泽东的手跟徐特立紧握在一起:老师!
毛泽东的眼眶湿润了,对着徐特立深鞠了一躬。
毛泽东:谢谢,谢谢您!您在这个时候加入我们,是我们的真同志,就像这盏灯一样,照亮的不仅是这间屋子,更是我们大家的信心!
徐特立的眼睛也红了,动情地说:是老朽该谢谢你们,是老朽寻找了半生,终于找到了组织啊!
易礼容等人都眼眶湿润,不只是感动,更是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宽敞的列车包厢里,唐生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闭着眼睛默念经文,手上捻动着佛珠,包厢门口站着卫兵。
一名副官走进包厢,对唐生智敬礼,双手呈给他一张电报纸。
副官:总司令,电报!
唐生智没有睁眼:念。
副官压低声音:是南京蒋总司令的。
唐生智这才睁开眼,拿过电报看了起来。
蒋介石:孟潇兄,同为总理信徒,当以同舟共济为要。请即调集所部,与郑州冯玉祥所部协力北伐,克定幽燕,实为至幸。
唐生智放下电报,嘴角微微一撇。
唐生智:他这个南京的总司令,倒指挥起我这个武汉的总司令了!汪主席有意让我东征讨蒋,他却让我坚定北伐,倒是打得如意算盘!
副官:总司令,据我所知,湖南发动马日事变各部,虽是受何键指使,实则都和南京方面有联系,尤其是许克祥部。如今南京方面有钱有枪,更有英美等势力相助,我等和蒋总司令对抗,不是上策。
唐生智:你有什么上策吗!像冯玉祥那样跟蒋介石拜把子吗?
副官不敢说话了。
火车一声鸣笛,缓缓驶进长沙站。唐生智却不下车,而是闭着眼睛,手上转着佛珠。
少顷,湖南省代主席张翼鹏、长沙警察局长余湘三迎进车厢,走到唐生智面前。
张翼鹏和余湘三上前:总司令一路辛苦!
唐生智这才睁开眼睛:有劳张主席、余局长亲自来接。
余湘三:可把总司令给盼来了!长沙的事情,您可千万别听信共产党的一面之词,完全就是他们非要搞什么土地革命,荼毒乡绅……唐生智:可你们毕竟是无令而行,涉嫌叛乱,如今武汉各界声讨得很厉害,连汪主席都要被迫表态,你们把事情弄得太大了,不好收拾啊!
余湘三和张翼鹏对望一眼。
余湘三:所以要劳烦总司令了!我和张主席备了薄宴,(指了指双方的军服,低声)毕竟是一家人嘛,您就当是回家了。
张翼鹏看了眼唐生智手里的佛珠:总司令放心,都是素菜!
唐生智看了看两人,这才起身:让你们费心了。
余湘三和张翼鹏会意,都松了一口气。
余湘三:总司令,请!
武汉四民街61 号陈独秀办公室内,周恩来:汪精卫派唐生智前往长沙调解,很可能只是和和稀泥、做做表面文章,所以我还是请求,把这份湖南暴动计划的报告提交常委会讨论。
周恩来将一份封面写有“湖南暴动计划”的文件推到陈独秀面前。
陈独秀却没打开:恩来!我们已经答应了汪精卫,以调解为主,现在唐生智刚到湖南,结果还没出来,我们不能出尔反尔。
周恩来:万一调解结果不理想呢?我们总要做好两手准备,有备无患。
陈独秀:恩来啊,现在的形势,就像是一艘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随意更改航向,船是会翻的!
周恩来:如果不更改航向,船就有可能直接沉了!总书记,我希望能派更多懂军事的同志,前往湖南配合毛泽东同志,如果唐生智不能惩办许克祥……
陈独秀:那我们再自己惩办!这总行了吧?
罗易:周!陈!你们的暴动计划我看了,不成熟。还要改。
罗易说的是英语,翻译王剑龙帮着在一旁翻译。
周恩来竭力忍着:那么请问罗易同志,什么时候能修改完成?
罗易:这我现在不能答复你,要根据你修改的情况来定。
周恩来一向温文尔雅,这时却拍了桌子:罗易同志!暴动计划你改了不下十遍了吧?总有意见!总说不成熟!总要推翻重来!你要阻拦暴动,大可以明说!
罗易:周!请注意你的态度!不是我要推翻你的计划,是鲍罗廷、总书记和我一直没有达成共识!
周恩来:你就要返回莫斯科了,你的所谓共识,能对中国革命的后果负责任吗?敌人早已是磨刀霍霍,我们还在跪地求饶,引颈就戮吗?这是对中国革命负责任的态度吗?!
周恩来很坚决,罗易同样很坚决,互不相让,两人都看着陈独秀。陈独秀只得开口。
陈独秀:恩来,“五月指示”让汪精卫很紧张,我们不能再去触碰他那根敏感的神经了!现在蒋介石已经背叛了革命,我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汪精卫了。真像你说的,在两湖发起暴动,那我们跟汪精卫、跟国民党左派的关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我们国共合作这三年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走到这一步。
陈独秀说这些话时,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近乎于苦苦相劝了,充满了无力与无助,将汪精卫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周恩来:总书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汪精卫的用心、用意,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陈独秀:不要草木皆兵好不好?大家对调解还是要有信心,退一万步说,武汉国民政府总是需要苏联的援助吧?
汪精卫公馆书房,何键刚出门,就看到陈璧君朝书房走来。
何键立正:夫人!
陈璧君没理他,径直进了书房,何键将门关上,退了出去。
陈璧君坐在沙发上,汪精卫忙过来给陈璧君按摩肩膀。
汪精卫:夫人怎么没去聚会?
陈璧君:没心思,也没意思!那帮官太太叽叽喳喳的,听着就烦!
汪精卫:又怎么了?她们是不是又在嚼什么舌根了?
陈璧君:兆铭,没外人,你说实话,蒋中正要拉拢你一起去对付共产党,只要条件谈得拢,未必就不能考虑,毕竟大家都是国民党。但如果让你屈居于蒋中正那瘪三之下,那就不行!
汪精卫:夫人你也知道,现在南京势大……陈璧君:再势大他也是瘪三!你才是总理真正的继承人,是国民政府的主席,他算什么?一个武夫而已!我们现在手里有地盘有军队,凭什么要让着他?
墙上,偌大的孙中山画像正看着他们。
陈璧君:你知道姓蒋的为什么爬得比你快?因为他敢赌!永丰舰救驾、讨伐陈炯明、当军校的校长,还有中山舰事件,整理党务案,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件事他蒋中正不是拿着脑袋去赌?你呢?
汪精卫:夫人,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引刀成一快的少年郎了。高处不胜寒,踏错一步就是血流成河。
陈璧君:说什么丧气话。
汪精卫:做事要有时机。夫人你说得对,我们最大的对手,不是张作霖,也不是共产党,一直都是他蒋中正!现在至少共产党明面上还是支持我的,苏联也答应给我们一千五百万卢布的援助,这就是我们的筹码。等款项一到,棋子,就不能变成弃子吗?
汪精卫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中共湖南省委临时驻处内,毛泽东和易礼容、柳直荀、郭亮等待着。
敲门声响起,是徐特立。
毛泽东:老师回来了!
易礼容:徐老,情况怎么样?
徐特立摇头:组织上派去的谢觉哉谢老吃了个闭门羹,唐生智根本就不见。
郭亮不忿:亏他还贴出布告,做出要调解的样子,搞了半天就是老虎戴佛珠—— 假慈悲。
毛泽东: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了。但如果我们不派人去,就给他们落了个不予配合的口实。既然他们要演戏,那我们就配合他演下去,把他们的假调解,变成我们的机会。
柳直荀:什么机会?
毛泽东:调解期间,全国人民都在看着,他们至少是不敢大开杀戒的。
我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抓紧把各地的农协自卫队、工人纠察队,还有党组织都重新组织起来。润生、郭亮,长沙就交给你们了。
易礼容、郭亮点头。
毛泽东:直荀同志,我们明天就动身,到长沙附近各县都走一走,重建各地党组织与省委的联系!大家都按照先前的安排,去各地恢复组织,准备斗争!
武昌都府堤41 号的厨房内,孙嫂站在灶台前,旁边放着一个菜篮,背对着门擦眼泪。杨开慧看到这一幕,连忙过去,只见孙嫂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都府堤41 号孙嫂”的字样。
杨开慧:孙嫂,是老家出事了吗?
孙嫂摇头:没有。(赶紧擦擦眼泪)我刚到武汉的时候出去买菜,总不记得回家的路,有一次还差点儿走丢了,先生就给我写了这个地址,让我随身带着,说以后再找不着家,就请别人帮着指指路……先生这次回湖南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口热的吃喝?
杨开慧心中挂念,脸上却勉强笑着:别担心,有润生他们陪着,不会有事的。
孙嫂: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就做饭,开慧你去看着岸龙吧。
杨开慧:妈在哄着呢,我帮你打下手。
杨开慧背过脸去,自己的眼睛却红了。
衡山脚下,毛泽东、柳直荀在衡山县委书记陈芬的带领下,手里拿着砍刀,一路披荆斩棘,向着山林更深处进发。
毛泽东砍着挡在前面的枝丫:长沙附近各县我们都走遍了,基本上都跟省委有了联系。陈芬,你们衡山是最后一站。没想到咱们的湘南女侠神出鬼没,连你这个丈夫也不知道去处。
陈芬:这样才安全嘛!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毛泽东:只要方向对,就一定能找到。
陈芬:毛书记,最近土豪劣绅罗老八搬来了一个连的叛军,准备反攻倒算。菊妹子在钟家花园、罗家坪、白露坳一带组织起了几千农民武装,已经拔掉好几个反动据点了。
毛泽东:听你这么说,我更迫不及待,想见见我这个菊妹子了!
三人边走边说,突然柳直荀好像听到有什么异样的声音,停下脚步。
柳直荀:都停一下。
几个人停下来,原本密林深处不显眼处,几名赤卫队员顶着草编的帽子,从草丛里站起来,拿起步枪和梭镖对准几人。
为首的队员:不许动!
陈芬:老乡,我们是自己人。
队员看看毛泽东和柳直荀:自己人?这两个哪像是农民,看看这手,是拿笔的,一定是白狗子派来的暗探!抓起来!
陈芬还要说什么,毛泽东用眼神制止。
毛泽东坦然地伸出双手:我们跟你走。
林间溪水淙淙,草木隐映之间,一队赤卫队员正在小溪边浣洗着沾染血迹的衣服,处理着伤口,用溪边的石头磨洗着长矛、大刀、梭镖等。
衡山县妇女委员、赤卫队长毛泽建正在检查缴获的武器,她已经改成干净利落的短发,额头上的伤疤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淡淡发红。
某壮汉赤卫队员正在汇报工作:达湘同志,这次伏击了大地主罗清溪组织的还乡团,共缴获步枪十二支,子弹三箱,还有一箱手榴弹……这时,几名赤卫队员将毛泽东、柳直荀、陈芬押到。
为首的那名赤卫队员来跟毛泽建汇报:达湘同志,抓到几个暗探。
毛泽建起身看过来,这才发现毛泽东几人。
毛泽建大喜过望:三哥!
毛泽东:菊妹子!你们这可不好找啊。
毛泽建掏出短刀,麻利地给三人斩断捆住双手的绳索:三哥,我们在这里休整,外面撒出一些队员放哨,没想到把你们给抓来了。(对陈芬)你也是,怎么不跟队员们解释清楚?
陈芬:我倒是解释了,他们也得听啊。
毛泽东却笑了:菊妹子,你带的好兵啊!警惕性很高,而且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我们不是农民。
为首的赤卫队员既惭愧又很骄傲:这都是达湘同志教给我们的。
毛泽东:要抓!以后还这么抓,这样才不会中了土豪劣绅的圈套!听说你们现在搞得很红火,清乡队的几次“围剿”都被你们打败了?
毛泽建自豪而又骄傲:他们敢来,我们还打,打到他们怕为止。三哥,你怎么到衡山来了?
毛泽东:革命形势很快就会出现大的变化,我不放心你,顺道来看看。
现在见到你,还有你们这赤卫队,我可就放心喽!
林间燃起篝火,毛泽建忙着摘野菜,柳直荀帮着煮鱼汤。
毛泽东和陈芬坐在小溪边,看着忙来忙去的毛泽建。
毛泽东:……那时候菊妹子的亲娘,眼睛完全看不见了,为了活命,只能把菊妹子送去萧家当了童养媳。她额头的那道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后来等我从北京回到家,才把这桩婚事解了,把菊妹子带到了长沙,跟着我们读书、学习。
陈芬:泽建的命,实在是太苦了。
毛泽东:她性格很要强,嘴上不饶人,但心地好。我们三兄弟只有菊妹子这一个妹妹,她认定了你,嫁给了你,可就托付给你了。
陈芬:三哥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野菜鲫鱼汤煮好了,毛泽建给众人盛汤:同志们,都来喝鱼汤了。
柳直荀:喝鱼汤了!新鲜的鱼汤!
柳直荀帮着一起盛鱼汤。毛泽东见陈芬将碗里的鱼挑出来,放到旁边的碗里。
这时毛泽建赶过来,陈芬将那只盛着更多鱼肉的碗给了毛泽建。
陈芬:还有点烫。
毛泽建:知道。
毛泽东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几个人喝着鱼汤,围坐在一起。
篝火照亮了毛泽建的半边脸和额头的疤痕,之前她总是用头发遮住,现在却坦然地露了出来。
毛泽建:三哥,嫂子还好吗?
毛泽东:挺好的,老跟我念叨你。
毛泽建:以前我的头发都是嫂子给我剪的,我总觉得额头上有块疤难看,没脸见人,总是叫嫂子用头发帮我遮住。现在才知道,女人一样可以革命,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又不是靠一张脸过日子。
毛泽建说这些时,面带微笑,坦然、自信。
毛泽东欣慰:你嫂子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高兴的。我也是。
毛泽建带着赤卫队员送别毛泽东。毛泽东望着毛泽建,阳光透过林间的树叶照下来,显得她满脸朝气。
毛泽东将毛泽建拉到一旁:菊妹子,我跟直荀要赶回长沙了,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毛泽建:三哥你说。
毛泽东:你们上山打游击这一套很好,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除了大刀、梭镖、长矛,还要多搞些枪。有了枪杆子,以后就能做更大的事业。
毛泽建:三哥,我记住了。
毛泽东:除了枪杆子,还要有意识地在群众基础好的地方创建根据地。有了根据地,革命就有了发展的基础,就好比是人有了屁股,才能坐得下来。不然老是走着、站着,腿走酸了、站软了,定然不会持久,是要摔跟头的。
毛泽建点头。
毛泽东:好了,我该走了。菊妹子,保重!
毛泽建眼眶有点红:三哥,保重!
毛泽东和柳直荀离开,众人挥手道别。
毛泽东走了很远,回头看,毛泽建和陈芬还站在树下看着,朝他挥手。
国民党湖南省党部内厅,唐生智坐在办公桌后面,余湘三走了进来,递给他一份文件。唐生智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唐生智:湘三,毕竟是在调停期间,你昨天又抓了几十个共产党,全都要枪毙,还要抓捕毛泽东,过头了吧?
余湘三:总司令信佛,不愿伤人性命,可眼下的形势,我们不动手,只怕毛泽东就要动手了。
唐生智:一帮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
余湘三:总司令有所不知,现在湖南各地共产党很是活跃,什么工人纠察队、农民自卫军,又都接二连三地组织起来了,还千方百计地搞枪支弹药,他们想要干什么?再不有所动作,局势恐怕就不能控制了!
唐生智拿起佛珠,不说话了。余湘三会意,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长沙附近山村的院子里,毛泽东光着膀子蹲在水井旁,打水浇在身上,正在洗澡。
毛泽东换上干净衣服,脚下穿着草鞋,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一张简略的湖南地图,几块石头摆在不同的位置。毛泽东静静地望着地图,不时挪动某块石头。
夜幕渐渐降临。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却是夏明翰。
夏明翰:先生!
毛泽东:桂根!回来得这么快?
夏明翰:接到您的调令,我马上就跟部队递了辞呈,第二天就动身了。
需要我做什么?
毛泽东拿起石头:来,你来看。这是湖南的敌我态势。安源的情况你比较熟悉,工运搞得比较早,我们的力量在那边也比较充实……两人正说着,柳直荀急匆匆地冲过来。
柳直荀:毛书记,刚得到消息,余湘三又杀了我们五名同志!唐生智就是默许、纵容的态度,完全让你说中了,调停就是假的!
毛泽东咬着牙,手紧紧地捏着石头,因为愤怒而颤抖:各地的同志都到了吗?
柳直荀:都到了,就等着你开会了。
毛泽东:走,上山!
夜幕下的山间小路上,毛泽东举着火把,大踏步走在前面,夏明翰、柳直荀跟在后面。远远望去,黑暗中有三支火把,在山间穿行着。
毛泽东领着夏明翰和柳直荀从山洞外向里面走。里面空间由小而大,人数也越来越多。大家点着许多油灯,看到毛泽东来了,顿时安静下来。
靠着洞壁用石头垒着一个简陋的石台,毛泽东穿着一双草鞋,站到石台上面。从各地赶来的党员领导们围在一起,夏明翰、柳直荀、郭亮、易礼容等人都在其中。
火光轻轻摇晃,照在众人紧张而兴奋的脸上。
毛泽东:同志们,唐生智通令湖南全省,取消工农团体,停办中等以上学校,取缔二五减租,还纵容余湘三杀了我们五名同志!
众人神情愤怒,气氛也凝重起来。
毛泽东:所以湖南省委决定,现在一切民众的宣传和组织,一切经济和政治的斗争,一切口号的鼓动,都以推翻唐生智的统治为目的!
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兴奋鼓掌。
毛泽东却话锋一转:可是,同志们!许克祥、余湘三能对我们举起屠刀,唐生智说是来调停的,却默许甚至纵容他们的行动,这是为什么?
毛泽东目光扫过众人。
毛泽东:因为我们没有力量!如果我们一直没有枪杆子,没有真正的根据地,就算我们这次推翻了唐生智,也一样会有张克祥、王克祥用屠刀对付我们,也一样会有朱生智、马生智来包庇他们!
众人沉寂下来,许多人默默点头。
夏明翰大声:所以我们一定要武装起来,跟他们枪杆子对枪杆子!
毛泽东:说得对!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要掌握我们的命运,只能靠我们自己。接下来我们在湖南的一切工作,中心只有一个,要工农武装!
柳直荀和郭亮将一幅湖南省地图挂在洞壁上。
毛泽东:各地、各县的工农武装,应一律迅速集中,不要分散,要用革命的武装去反击反革命的武装!已经暴露了的工人纠察队和农民自卫军,要“上山学匪”,准备长期奋斗;尚在灰色或者潜伏状态中的工农武装,仍保持合法团体——挨户团的名称,待起义时,再打出自己的旗帜;力量弱小、组织又不甚健全的工农武装,则把枪支埋到土里,人员分散隐蔽,或投入贺龙、叶挺部,或潜入国民党军队、反动团防,设法制造兵变,夺取枪支。
山洞内一片寂静,火光微微摇晃,映照着一张张激动的面孔。毛泽东看了看大家,走到地图前开始排兵布阵。
毛泽东:夏明翰同志!
夏明翰:到!
毛泽东:你在农协时提出的“梭镖主义”,从今天开始,不再只是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了!
夏明翰热血沸腾:先生,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毛泽东:好!现命令你去安源,重新组织起工人武装,为后续的暴动做好准备!
夏明翰:是!
毛泽东:毛简青同志,你去平江,担任县委书记,把农民自卫军、工人纠察队合编为工人义勇军,由余贲民同志领导,开往幕阜山整训,准备配合安源的工人武装行动!
毛简青、余贲民齐声:是!
毛泽东:宜章、郴州、资兴的农军,由陈东日、武文元领导,撤到汝城和当地农军会合,醴陵的全部工农武装转移到安源,和夏明翰同志会合!
陈东日、武文元:是!
毛泽东:湘潭西乡农军,由县农协委员长郭咏泉同志领导,撤往韶山宁乡边境山区。宁乡农军由喻东声、谢南岭同志领导,撤到沩山山区,准备发动起义!
郭咏泉:是,毛书记!
喻东声、谢南岭:明白!
伴随着毛泽东的指挥,各地工农武装、党组织领导纷纷答应,气氛激昂。油灯照亮了山洞,也照亮了中国革命未来的希望。
长沙附近山村的院子里,余湘三满脸愤慨。
余湘三:总司令,不能再等了!就这么几天时间,各地都有来报,毛泽东组织起那帮工人纠察队、农民自卫军,随时可能暴动。他们还说……唐生智:还说什么?
余湘三:现在湖南一切经济和政治的斗争,都以推翻您为目的!
唐生智重重地一拍桌子,手中的佛珠被拍断,撒得满地都是。
唐生智咬着牙:马上给武汉汪主席发电报,问问他陈独秀和共产党到底想干什么!造反吗?
武汉四民街61 号陈独秀办公室内,鲍罗廷拿着一份电报:这是汪精卫转来的电报。十天!就十天!这个毛泽东就在湖南搞出这么多事情来!他是想和唐生智刀对刀、枪对枪,分庭抗礼吗?
瞿秋白:鲍罗廷同志,余湘三又杀了我们五名同志,润之能坐视不管吗?他准备发动工农武装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
周恩来:朱培德在江西反动,搞“礼送出境”。唐生智、汪精卫态度暧昧,随时可能翻脸,毛泽东同志这是未雨绸缪,是在为革命的未来蹚出一条新路!
瞿秋白扬了扬手里的一封信:蔡和森虽然在家养病,但他给中央致信,建议中央及军部应立即检查自己的势力,做一军事计划,以备万一。
鲍罗廷:不行,绝对不行!用你们中国的话说,这样做是会授人以柄的。
陈独秀一直在抽烟,没说话。
瞿秋白:总书记,时局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别再犹豫了,赶紧做个决定吧。
大家都等着陈独秀答复,陈独秀的面容却显得木讷而犹豫。
陈独秀:让毛泽东回来吧……
瞿秋白和周恩来面面相觑,一脸不可置信。
天空下着雨。中共湖南省委临时驻处内,毛泽东在天井坐着,看着四水归堂的雨水,面无表情。易礼容、郭亮、柳直荀等人也都沉默着不说话。
夏明翰踏进门,放下油纸伞,拍打身上的雨水,看到这一切。
夏明翰:先生这是怎么了?
易礼容:中央刚刚来信,紧急召润之回武汉。
郭亮:还不是顾及唐生智,担心他翻脸,还怕我们手里有了武装,授人以柄。
柳直荀:担心这个担心那个,革命还要不要干了?刚准备大干一场,迎头一盆冷水便泼了下来。
夏明翰:一定要走吗?新的省委刚组建,离不开先生啊。
易礼容摇头:来信的措辞很严厉,没有丝毫余地。
毛泽东始终一言不发,扬起脸,大雨瓢泼而下。
湘江上阴云笼罩。渔夫摇橹,船只平稳向前。
渔夫:伢子,六年了,江还是这片江,船还是这艘船,你却不如当年那般意气风发了,不过也好,成熟了,也沉稳了。
毛泽东:老人家,六年前我带着问题回来,今天,我可能要带着答案出发了。
渔夫:这次是去哪里?
毛泽东:武昌。
渔夫:武昌……由湘水北上入洞庭,再由洞庭入长江,顺流而下就到武昌喽。方向拿定了,路就好走了。
毛泽东看着江中渔夫摇橹的倒影,喃喃地:方向拿定了,路就好走了…… 方向拿定了,路就好走了!谢谢老人家!
渔夫:伢子,载你这最后一程,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喽。
竹篙一响,渔夫的倒影在水中消失不见。
毛泽东抬起头,船上的渔夫竟然不见了踪影。
毛泽东拿起竹篙,在激流的江中,独自向前划着,远处云雾初散,万道霞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
毛泽东忽然惊醒,原来是个梦。他抬起头,船舱里挤满了人。毛泽东仍是小生意人打扮,跟大家挤在一起坐着,神情变得愈发坚定。
1927 年7 月4 日,毛泽东回长沙组建湖南省委仅仅十天,就被中央紧急召回武汉。虽然只有十天,但火种已经播撒在三湘大地,只待燎原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