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宜昌独立第十四师指挥部阴暗的房间内,只开着一盏台灯,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个身穿北伐军军服的军人(夏斗寅),他背对办公桌,看着漆黑的窗外,接着电话。

电话里:灵炳兄(夏斗寅),蒋总司令的提议,你考虑得怎样了?

夏斗寅不语。

电话里:兄台的独立十四师已经扩编到五个团,一万四千张等着吃饭的嘴,武汉拨的钱,够你花吗?

夏斗寅转过身来,台灯的光线照亮了他肥胖阴鸷的面孔。

夏斗寅:这跟蒋总司令没关系吧?

电话里传来笑声:眼下宁汉分庭抗礼,他汪兆铭是主席,蒋总司令也是总理传人哪!他武汉号称正统,拥立南京的元老也比比皆是。都是志在天下的主儿,灵炳兄,跟谁混不是混?想想清楚吧,蒋总司令可是坐拥江浙沪,背靠英美,手攥着半个中国的钱袋子,跟着他吃肉,可比跟着汪精卫喝粥实惠多了。

夏斗寅紧皱双眉。

电话里:兄台大军直抵武汉门户,伸伸腿就能立下不世之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实话告诉你,武汉那边想从蒋总司令的可是大有人在。灵炳兄,船到不等客,迟了可就没你一席之地了。

电话断了,夏斗寅悻悻地挂了电话,思虑片刻:副官!

副官进门,敬礼。

夏斗寅:立刻召集全师排以上军官开会!

1927 年5 月13 日,驻守鄂西宜昌、沙市一线的独立第十四师师长夏斗寅通电联蒋反共,发动武装叛乱,并趁武汉国民政府主力部队出师河南进行第二次北伐,武汉兵力空虚之际,率叛军直扑武汉。

武汉街上,大量商铺支起门板,上了锁,关门避祸。报童的叫卖声在街头回**。

报童:号外!号外!夏斗寅打下纸坊镇!叛军直逼武汉!

报童被人挤倒,挤倒他的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市民。大街上,不少市民已经提着行李,或走路或坐着黄包车,急匆匆地上路逃难。

市民边跑路边抱怨:北伐军赶跑吴佩孚的兵才几天,这又开始窝里斗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路边的别墅小楼前,仆人正往车上塞行李,几个衣着华丽的男女上了车,汽车扬长而去。

楼上的窗中,可以见到街道上逃难的人群。汪精卫皱着眉头看着窗外,把窗关上。汪精卫转身,面前是面色严峻的陈独秀。

陈独秀:兆铭,叛军明面打着“联蒋反共”的旗号,实则矛头直指武汉国民政府,如果武汉失守,遭殃的,可绝不止共产党!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汪精卫犹豫不语。

陈独秀:现在他们离武汉只有不到四十里了!他们一路破坏工会、农协,屠杀革命群众千人以上。一旦他们进了武汉,上海的惨剧恐将重演!

汪精卫:仲甫,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怎能不懂?只是现在我军主力都在河南打奉军,赶回来最快也要五日以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独秀:武汉现在有多少兵力?

汪精卫:叶挺的卫戍司令部有两个团,三千人左右,而叛军可是万人有余!

陈独秀:我们在叛军中间,还是有些组织人脉的吧?能不能发动起来,从内部瓦解敌人?

汪精卫:夏斗寅早在叛乱前,就已经把异己清洗殆尽了。

陈独秀不语。

汪精卫:仲甫,即便是只有三千人,我也是主张平叛的。只是,叶挺这两个团是武汉的全部家底,如果出动他们,那武汉就彻底不设防了。万一敌军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陈独秀抬起头:这个你放心,守备武汉,咱们还有兵。

汪精卫惊讶地看着陈独秀。

中央农讲所内,毛泽东:同志们!四一二蒋介石叛变革命,我们没有反抗,结果成了待宰的羔羊,鲜血把上海的街头都染红了。

几名学员抬来几只大木箱,里边是枪支弹药,毛泽东、蔡和森、恽代英等人,亲手将枪支分发给学员们。

毛泽东:现在夏斗寅又勾结蒋介石,发动武装叛乱,正领着叛军在攻打武汉!现在武汉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我们必须站出来,拿起枪杆子去保卫武汉,保卫大革命!

领过枪支的学员们迅速列队,气氛紧张却井然有序,颇有些训练有素的样子。

毛泽东: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检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叶挺的平叛大军已经踏上征途,我们将接管武汉的城防。

毛泽东站在台上,身边站着蔡和森跟恽代英。

毛泽东:同志们,胜利一定属于我们!打倒夏斗寅,保卫大武汉!

学员们:打倒夏斗寅!保卫大武汉!

走廊里,曾扩情匆匆向蒋介石办公室走去,迎面遇上何应钦,曾扩情向何应钦敬礼。

曾扩情:何教官!校长呢?

何应钦:扩情,什么事这么急?跟我说吧。

曾扩情:夏斗寅派人来报信,他们被武汉方面杀得大败,都快退到安徽了,看看我们能不能给些支援。

何应钦:一个师打两个团,这么快就败了?

曾扩情:没办法,对手是叶挺。夏军本想派小股部队抄近路绕过叶挺主力,直接偷城,可没想到武汉戒备森严,九道城门,都有部队把守。水路、码头也都严阵以待,完全找不到漏洞。

何应钦:武汉不就两个团吗?守城的兵哪儿来的?

曾扩情:听说是共产党动员起来的。

何应钦:共产党也有兵?

曾扩情:说是武汉军事政治学校的学生,还有武汉的工人纠察队和农讲所的学员。

何应钦:农讲所?

曾扩情:何教官,武汉农讲所不少学员是第二军、第六军推荐过去的。

而且,从广州开始,毛泽东就在农讲所开军训了,蒋先云就去授过课。

何应钦:那就不奇怪了。(思考片刻)行了,你先回去吧。

曾扩情:啊?何教官,那报信的人,怎么回复?

何应钦:回头再说。(低声)校长在给美龄小姐挑礼物呢。

汪精卫正喜笑颜开地跟陈独秀通电话,何键阴沉地立于汪精卫身侧。

汪精卫:仲甫,这次保卫武汉,贵党的功劳可以说是功不可没,我代表政府,向你们表示感谢。

陈独秀:兆铭兄,这次胜利,是我们两党亲如兄弟的最好证明。只要我们两党坦诚相见,开诚合作,就一定能迎来大革命的胜利。

汪精卫: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陈独秀:兆铭兄,希望你能兑现承诺,给农讲所和工人纠察队提供枪支、经费。这也是对武汉革命武装的壮大嘛,让我们更有底气对抗蒋逆。

汪精卫笑得很勉强: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汪精卫挂了电话,笑容立消。何键凑了上来。

何键:主席,您不会真想给他们发钱发枪吧?

汪精卫沉吟。

汪精卫:连农讲所的人都能扛枪作战,他毛泽东办的到底是农讲所还是军讲所?

何键:主席,共产党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卧榻之侧,岂能容得他人酣睡啊?您可别养虎为患。

汪精卫没接话,转头朝里边走去。

汪精卫:芸樵,今天是不是降温了?

何键一愣:…… 没有吧?主席,已经入夏了。

汪精卫:也是。(一语双关)冷飕飕的,这是要变天啊。

武汉蔡和森住处内,煎药的药壶咕嘟咕嘟冒着泡。毛泽东用毛巾包住药壶的手柄,将草药倒入碗里。

蔡和森靠在**,咳嗽:我这哮喘是老病根了,没大碍的。润之,夏斗寅已经被击溃了,你还担心什么?

毛泽东:这次叛乱,根上就是受了蒋介石的指使,在向南京方面示好,纳投名状。说不定还会有人受了蒋介石的蛊惑,跟着起来效仿。

蔡和森:大革命走到今天,面上我们还在跟国民党左派合作,暗地里,早已是危机四伏了。

毛泽东:蒋介石也好,夏斗寅也罢,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发动叛变,无外乎就是仗着手里有兵,掌握着枪杆子。

蔡和森:汪精卫不是答应给咱们拨枪拨款,到位了吗?

毛泽东:我去要过几次了,每次他们都是一个“拖字诀”,八成是口惠而实不至。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李立三疾步走了进来,面带惊慌。

李立三:润之,和森,长沙出事了!

毛泽东:怎么了?

李立三:刚平定了夏斗寅,长沙又出了个许克祥!

长沙,许克祥部下冲入湖南国民党省党部、湖南省总工会、湖南省农民协会、湖南农民讲习所、农民自卫军总部等革命机关,夺取工人纠察队、农民自卫军的枪支,并将党员和群众押走。

湖南总工会遭遇袭击,郭亮在同志的掩护下从后门逃出,匆忙上了一辆黄包车;何叔衡刚从码头出来,就看到许克祥部下在抓人,何叔衡想退,最终却压了压毡帽,随着人流故作镇静地走了出去。

街头,“拥护武汉国民政府”“打倒蒋介石”“铲除土豪劣绅”等标语被撕下,换上“拥护蒋总司令”“打倒共产党”“铲除暴徒”等反动标语。

许克祥部下正大肆逮捕共产党员和进步分子,长沙城火光冲天,枪声四起……

1927 年5 月21 日,反动军官许克祥在何键的指使和默许下,调集反动军队千余人向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省总工会、省农民协会等革命机关发动突然袭击,收缴工人纠察队武装,一夜之间搜捕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三千余人,杀害百余人,史称“马日事变”。

南京蒋介石官邸内,蒋介石正在打电话。

蒋介石:多从法国引进些树苗,至少两万棵,我要让法国梧桐栽满南京。

曾扩情手里拿着封电报,走到门口敲门。

蒋介石:钱不是问题,从军费里调拨。这件事一定要办好,否则军法从事!(挂断电话)进来!

曾扩情递上电报:校长,许克祥在长沙行动了!

蒋介石:武汉有什么反应?

曾扩情:他们派了鲍罗廷等六人组成查办代表团去长沙调查,结果刚到岳阳就给截下来,差点儿被许克祥毙了,吓得连夜逃回了武汉。

蒋介石笑了笑:再去了解一下,除了法国梧桐,三妹还喜欢什么。

去吧!

曾扩情走出去。

湘潭郊外的雅爱塘,火随风舞动着,一条火龙蜿蜒着向前,一面“湖南工农义勇军”的旗帜在火光中分外亮眼。柳直荀、郭亮等人站在一间青砖大瓦房门口,望着疾步经过的队伍。

在旗帜的带领下,行军的工农义勇军有工人打扮的,有农民打扮的,有些扛着步枪,更多的却是扛着土铳和梭镖,全都神情激昂,不时响起踊跃的口号声。

众人齐声:梭镖亮堂堂,擒贼先擒王!…… 打倒蒋介石,活捉许克祥!

柳直荀挥着手:大家都快点,再快点!夺取长沙,镇压许克祥叛乱,大家有没有信心?

众人齐声:有!有!有!活捉许克祥,回家过端阳!

一名年轻人(杨昭植)拿着一张电报,疾步从大瓦房里走了出来,神情满是不甘和愤怒。

杨昭植:郭亮同志,直荀同志,中央电报!

郭亮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不满:中央这是什么意思?之前不都同意了吗?让我们组织武装,像他们在武汉对付夏斗寅那样,对许克祥予以坚决反击!这命令怎么又变了?

柳直荀接过电报看着:让我们退回去,湖南的问题,必须静候国民政府来解决!(抬起头,不满)现在许克祥每天都在杀我们的人,却让我们不得自由行动,以免激化矛盾!中央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

郭亮抢过电报,就要撕。

柳直荀忙拦住:你干什么?

郭亮:继续向长沙进军,活捉许克祥!

杨昭植无奈,拦住两人:郭亮同志,直荀同志,这是中央的命令,不管我们理解不理解,都必须严格执行。

几个人看着行进的火龙,顿时泄了气。

武汉四民街61 号陈独秀办公室内,陈独秀正在跟瞿秋白、蔡和森、毛泽东等人开会,彭述之、张太雷、李立三、张国焘等也在场。

瞿秋白:总书记,中央已经批准了湘潭的农军围攻长沙、惩办许克祥,怎能出尔反尔?

陈独秀来回踱着步。

陈独秀:秋白!我们惩办许克祥是动动嘴皮子吗?是要死人的!汪精卫已经让唐生智出面调停,我们在平息事变的同时,还能避免牺牲,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瞿秋白:问题是唐生智真的会调停吗?武汉派的查办团都被逼回来了,唐生智的调停何时才能起到作用?现在的湖南每天都在发生屠杀,我们的同志和革命群众每时每刻都在牺牲!如果我们不能马上武力弹压,牺牲会越来越大!

毛泽东:汪精卫要是真想平息事变,许克祥的部队只有一个团,千余人,远不及夏斗寅,汪精卫轻而易举就能剿灭叛军。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只是要调停,这说明什么,只要不反对他汪精卫,只杀我们共产党,他汪精卫就会纵容。

蔡和森:此刻已不存在和平解决办法,只能采用武力解决,非如此不可挽救革命,保护工农运动!

周恩来在门口站了站,推开门走进办公室。大家都看着周恩来,瞿秋白斯文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毛泽东、蔡和森又是焦急又是愤怒。陈独秀也是无奈中夹杂着不满,看到周恩来后眼中闪过喜色。

陈独秀:恩来,你刚从上海过来,又一直都是做军事工作的。你来说说看,马日事变该怎么处理?和汪精卫这些左派的同志又该怎么相处?

大家也都望着周恩来。

陈独秀:你是识大体的,你说,国共合作的大局还要不要了?

周恩来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松了松衣领处的扣子,将会议室的窗户推开,闷热稍微散去了些。他又给陈独秀倒了一杯水。陈独秀面色稍霁。

周恩来:天气越来越热,人就容易急躁。总书记,先喝杯水,都冷静冷静。蒋逆在上海发动“四一二”的时候,我被抓了两次,要不是我在黄埔的学生鲍靖中和赵舒搭救,我恐怕已经牺牲了。

陈独秀沉默不语。

周恩来:现在敌人是在用军事手段来解决政治问题,我们如果还跟以前一样,用政治手段来应对,结局和“四一二”不会有任何区别。

陈独秀无奈:恩来,汪精卫不会像蒋介石那样没有操守!

周恩来:总书记,把全党上下的身家性命,把我们的理想和前途,都寄托在一个人的道德人品上,你不觉得太过冒险了吗?这是在赌,我们也输不起。根据情报,许克祥已经派人和蒋逆联系了!这不是他自作主张的叛乱,和夏斗寅一样,背后都是蒋介石!姓蒋的这么干,就是要逼迫武汉政府屈服,这是宁汉之间合流的征兆!

陈独秀半晌说不出话:你们都太悲观了,都是胡乱猜测。上次夏斗寅叛乱,汪精卫力主反击,表现得非常坚决,你们不都看到了吗?

毛泽东:夏斗寅叛乱攻打的是武汉,威胁的是他汪精卫的武汉政府!现在湖南叛军只把矛头对准共产党,汪精卫怕是不会那么仗义了!

陈独秀看了一眼众人:不会的……汪精卫还是革命的,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是懂的。既然他说要派人去长沙调停,我们就别再添乱了!维持住现在的革命局面,不要再制造我们和国民党左派之间的裂痕了,好不好?

陈独秀的话越说越没有力量,更像是在自我暗示和自我安慰。毛泽东、瞿秋白、蔡和森和周恩来都有些无语,对这位党的领袖非常失望。

汪精卫宽大雅致的书房里,中间是一个沙盘,标注着各派势力范围,包括武汉国民政府、南京国民政府、桂系李宗仁、晋系阎锡山、国民军冯玉祥、奉系张作霖等。武汉国民政府控制的地盘被诸派包围,形势颇为不妙。

汪精卫盯着沙盘出神,何键进来汇报。

何键:汪主席,蒋介石的说客到了!

汪精卫:让他进来。

何键朝门口示意,一名身穿戎装的将领走了进来。

说客:汪主席好!

汪精卫:无事不登三宝殿,开门见山吧。

说客:蒋总司令托我来汉,是想请汪主席尽早来南京柄政,共同北伐,以早日完成总理的遗愿。

汪精卫面色不善:蒋逆背叛了总理,我正要东征讨伐,岂有跟他合作之理?

说客笑笑:目前的形势,相信汪主席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汪精卫哼了一声,身后的何键也冷下脸来。说客却顺手拿起一根指挥棒,指点着面前的沙盘。

说客的指挥棒点在郑州附近:第二集团军的冯玉祥有意和蒋总司令结为儿女亲家,上个月上海“清党”的时候,就坚决支持总司令。(指挥棒又挪到武汉东北方向)这是奉系的地盘,汪主席正在和张作霖作战,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汪精卫仍昂着头,不屑一顾。

说客的指挥棒点在西南方向:桂系李宗仁,拿了蒋总司令的军费,现在人就在南京!

汪精卫仍然强撑着,不出声。

说客继续指着武汉东面:东面四个军,全是蒋总司令手里的精锐,(在长江上点了一下)只要切断长江航线,武汉赖以生存的物资,还有对汪主席来说最重要的苏联援助,可就都进不来了。那时候,武汉将会是一座死城!

汪精卫面色冷峻:虚张声势罢了!谁是谁非,我相信党内的同志自有公道,一定会继承总理遗志,和蒋逆死战到底的!

说客放下指挥棒,微微一笑:党内的同志?汪主席,胡展公(胡汉民)现在就在南京,林森在上海的西山派也开始倾向蒋总司令,这么看来,局势对您不利啊!

汪精卫依然强撑着,竭力表现得镇定自若。说客扫了眼汪精卫,弯腰望着他的眼睛,神情异常谦恭,语气谦逊,说出的话却宛若一把匕首,刺入汪精卫的内心。

说客压低声音:好像有些四面楚歌啊,汪主席!

汪精卫:是四面楚歌,还是一盘散沙,你也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你们这些所谓的联盟,有谁会真的替蒋逆死战到底?

说客神情一滞。

说客:汪主席,您和蒋总司令都是总理最为信任的人。武汉、南京都在三民主义这一面旗帜下面,既为同室,相煎何急呢?共产党终究只是外人,您要是一意孤行继续跟他们系于一线,恐怕日后起来反对您的就不止夏斗寅、许克祥了。还请汪主席三思!

汪精卫依然沉默不言。

汪精卫公馆门口,说客上车,车门关上。汽车开走,陈独秀坐着人力车停在门口。车里的说客看到陈独秀,嘴角微微一撇。

陈独秀回头看看开走的汽车,并未看到车里的说客。汽车与黄包车擦肩而过。

陈独秀下车,朝公馆走去。

何键站在门口刚送走说客,看到陈独秀:陈先生?

陈独秀:芸樵,带我去见汪主席。

书房内,汪精卫来回走着,满脸焦躁,显然刚才他虽然态度强硬,但说客的说辞还是让他非常不安。

这时何键敲了敲门:主席,陈独秀来访。

汪精卫又是一阵头疼,本想摆摆手说不见,但看到陈独秀已经站在了门口,只得故作热情:仲甫来了,快进来,请坐!

陈独秀和汪精卫相对而坐,都不说话。

汪精卫打破僵局:仲甫兄,喝茶!都凉了。

陈独秀看了看汪精卫,端起了茶杯。

汪精卫:长沙的事情,一定会给贵党一个满意的答复。

陈独秀:为支持你兆铭兄的调解政策,我在党内是背负着很大的压力的。希望兆铭兄能从国共合作的大局出发,妥善处理,给双方一个交代。

汪精卫:仲甫放心,我一定会慎重解决的。

陈独秀放下茶杯:那样最好。许克祥刚在长沙发动叛乱,武汉就已经开始有人在讨论分共的事了,更有人传,说你兆铭兄在跟南京方面秘密接触。

汪精卫脸色一变:这些谣言都是从哪来的?贵我两党是兄弟关系,这在四月初你我公开发表的联合宣言里,早就昭告天下了。仲甫连这也要怀疑吗?

陈独秀看着汪精卫,并未表态。

汪精卫开始打感情牌:仲甫兄,你我从前清就开始革命,蹲过大牢,好几次差点儿被杀头,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我汪精卫最重声誉,事关你我的身前身后名,我可能会不重晚节,留下骂名吗?

陈独秀:兆铭兄莫怪,我只是提醒而已。不知计划何时东征讨蒋,以彻底消除这些莫须有的误会?

汪精卫反过来将军:备战是需要时间的,要人,更需要钱。苏俄那边的援助,还望仲甫兄也要放在心上,多催促催促。我们自己固然可以为革命牺牲,可打仗打的是补给,士兵们是要领军饷的。没有钱,一切都无从谈起啊。

陈独秀:兆铭,苏俄方面我自然会去沟通,讨蒋之事也望兄能信守承诺。

汪精卫:仲甫放心。两党合作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那些流言蜚语,不必理会!

陈独秀得到汪精卫的肯定回复,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些。

毛泽东、周恩来沿街道走着,只见两边店铺八成闭门歇业,一副萧条之态。没走几步,就看到乞丐沿街乞讨。

毛泽东:蒋介石勾结帝国主义,对武汉进行了经济封锁,市面上连闹米荒、盐荒、油荒、煤荒。这条原本是武汉最热闹的小吃街,结果现在……想请你吃碗热干面都没那么容易了。

周恩来:他实在是手段卑鄙。

毛泽东:恩来,你从上海来,有日子没见延年了,他的情况怎么样?

周恩来:延年现在是中共江浙区委书记,每天都是在敌人的屠刀下开展工作,试图一点一点地去恢复党组织,难度可想而知。

毛泽东:“四一二”对江浙地区和上海党组织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这个时候去上海,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希望延年能一切顺利,更希望我们能早日再见。

周恩来:上海的教训无比惨痛,蒋介石凭什么对我们大开杀戒?靠的是军队!那我们要反抗,靠什么?靠汪精卫吗?

毛泽东:以我对汪精卫的了解,他是个利己主义者,是不可能成为我们的真同志的。今天他可以承诺我们,明天同样可以为了利益去承诺别人。老头子却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根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恩来:我理解仲甫先生,毕竟他上头还有共产国际管着,我也尊重他,但我绝不认同他这样干!

毛泽东:成天想的还是怎么和汪精卫那帮人打交道,想着文质彬彬!革命归根到底就是暴力的,现在敌人在用暴力对付我们,我们就应该以暴力还击!俄国十月革命的成功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周恩来:润之,你说得有道理。听说,这次被叫停武力讨伐许克祥的湖南各地农军高达十万之众?

毛泽东点点头:都是农协组织起来的。这本来可以是一股多么大的力量,现在却只能任人宰割。

周恩来:之前我在欧洲就深有体会,比如法国,虽说已经是工业大国了,但仍有数量庞大的自耕农。法国人自己都讲,拿破仑当年靠的是一群法国农民征服的欧洲。

毛泽东:我相信,把中国的农民都发动起来,力量只会更大!叛乱何愁不平?革命何愁不成?

周恩来点点头:巴黎公社的斗争虽然可歌可泣,恰因为没建立起工农联盟,哪怕打下了巴黎,还是被反动势力绞杀了。我这次在上海也深有体会,这已经是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了,工人中能够直接参与武装斗争的,也只有数千人。

毛泽东:所以这条充分发动农民的路,既然已经蹚出些眉目,无论有多大阻力,我也要坚持下去。

周恩来:今天我来找你,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毛泽东:恩来,湖南的组织是我一手创立的,现在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于情于理,回去补救、重建,我都责无旁贷。我已经跟老头子提出了回湖南的申请。

周恩来:他怎么说?

毛泽东:迟迟没有批复。

两人齐齐叹气。

毛泽东回了家,杨开慧走了过来,递给毛泽东一封书信。

杨开慧:润之,湘耘来信了。

毛泽东赶紧进屋,拆开信。

蒋先云:学生先云敬问先生安康!近日战事繁忙,一直无暇复信,还望先生见谅。如今北伐兵锋攻至临颍城北一带,对阵之敌为奉军第六旅,为张作霖起家之嫡系部队,猖狂嚣张,祸害国家。先云必一马当先,摧破敌军,一雪守常先生之恨!

临颍城北辛庄,大战过后,战士们都在检查枪械。

蒋先云收起毛泽东赠送的那支钢笔,将写好的信叠好,装进信封里。他的左腿缠着绷带。

阵地前方是一片麦田,空****地毫无隐蔽,不时有一发炮弹落下,阵地上喊叫声此起彼伏。

团副顺着战壕跑过来:团长!师长知道你负伤了,命令我来接替你指挥!

蒋先云:不用!临颍城攻克在望,临阵换将是大忌!

团副有些担心:可是团长,你的腿……蒋先云:腿受伤了可以骑马!(看看怀表)气可鼓而不可泄,进攻的时间到了!(将那封信交给团副,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把这封信寄回武汉。

(看了看众士兵)所有人准备!(士兵们纷纷站起)牵马过来!

士兵牵过一匹白色的战马,蒋先云一咬牙,支撑着跨上战马,抽出腰间指挥刀。

士兵们也纷纷上马,团副退后一步,担心地望着蒋先云。

冲锋号响起。

蒋先云转头看了一眼众人,举起指挥刀。

蒋先云:同志们,冲锋!

蒋先云一马当先,骑着白色战马冲出阵地,直奔入麦田之中。

十余名骑兵跟在后面,疾风般往奉军阵地冲去。

士兵们:团长来了!冲啊!冲啊!

许多趴在地上的士兵看到蒋先云带头冲锋,顿时士气大振,纷纷起身,呐喊着跟着冲锋!

毛泽东仍然在读信。

蒋先云:先生,如今蒋逆在东,奉系在北。形势危急,我武汉国民革命军孤军北伐,为我国民革命之希望。先云愿死战到底,以明我党革命之志向,以壮我同志革命之勇气!

临颍城北辛庄,黄昏,硝烟弥漫。

蒋先云骑着白马冲了出来,仿佛战神一般冲入奉军阵地。一名重机枪手被蒋先云砍倒,填弹手转身就逃,附近七八名奉军士兵四散奔逃。紧接着剩下的骑兵也冲出了硝烟!

奉军阵地一片大乱,七十七团的士兵们如潮水般涌上,守军开始崩溃。

突然,蒋先云中弹,但他依然坚持着,带队冲锋!

蒋先云:同志们,冲锋!冲锋!冲锋!

冲锋中,蒋先云连中三弹,依然咬着牙继续往前突击。突然一发炮弹落在战马右前方,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蒋先云被高高地抛在空中。

血色一般的残阳照在他满是硝烟的脸上,他看到奉军阵地被突破,嘴角微微含笑,颀长的身躯轰然落地!

战场上满是尸体和武器,一面满是硝烟的国民革命军旗帜被插在阵地上,一匹孤独的白色战马偶尔嘶鸣。

夏明翰踉跄着疾奔而来。

夏明翰:湘耘!湘耘!

夏明翰跌跌撞撞地在尸体堆中乱翻,终于找到了蒋先云的尸体。尸体的旁边,负伤的白色战马不离不弃,始终倔强地站着,陪伴着主人。

蒋先云双目微闭,军装被血迹浸成暗红色,一支钢笔掉落在胸口处,一张照片半露着。

夏明翰颤抖着拿起钢笔,又拿出那张照片。照片沾着一抹血迹,是蒋先云和妻子李祗欣的合影,两张青春的脸,笑得灿烂。

夏明翰泪流满面,再也忍不住,紧紧抱着蒋先云的尸体。

夏明翰:湘耘!湘耘!

孤寂的房间内,毛泽东的背影更显寂寥。

蒋先云:夜望苍穹,星大如斗,先云不由得想起那日,与先生和诸同学共登祝融峰,定下青春之约的情形!先云此生能遇着先生,乃先云之幸。先云迫切地期望革命早日成功,我们的青春之约早日践行,为此,先云愿牺牲一切,包括生命……

毛泽东深感无力,手里的信飘然落地。

毛泽东想起和蒋先云的过往,泪流满面。

武汉追悼会现场,蒋先云的追悼会由周恩来主持。

周恩来:蒋先云同志曾说,头可断,共产党籍不可牺牲!他还说,官,可以不做,命,不可不革!临阵负伤,仍三扑三起,直到牺牲前一刻,他都在为革命、为理想、为中国的前途与命运,在悍不畏死地冲锋!我们今天在这里沉痛追悼蒋先云同志,不仅是要永远铭记他,更要继承他的精神,永远冲锋下去!

毛泽东等人面容哀痛。

南京蒋介石官邸内,蒋介石面容悲戚,看着以前写的那幅字:步石随云起,题诗向水流。

蒋介石用火柴点燃了那幅字,放进火盆里。看着燃烧的字,蒋介石:你啊你,宁愿死,都不愿为我所用!

汪精卫公馆走廊上,罗易大步走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满是期待。

王剑龙跟在旁边:罗易先生,共产国际的五月指示是机密文件,你确定要告诉汪精卫吗?万一汪精卫把这份电报公布出来……罗易压根儿不搭理王剑龙。

王剑龙无奈叹气,目光中满是担忧。

书房内,罗易坐在沙发上,看着汪精卫。王剑龙坐在一旁,担任翻译。

汪精卫放下电报,久久无言。

汪精卫:罗易先生!没收地主土地分配给农民,建立七万工农军队,其中必须包括两万共产党员……还要增加国民政府中的工农领导数量,这是你们共产国际的意思吗?

罗易:当然,这份电报就是共产国际前几天发过来的。

汪精卫:这和你们以前对待合作的态度,显然是有很大的变化的。

罗易耐心解释:汪主席,革命形势正在发生变化,鲍罗廷之前有右倾倾向,正是因为他对蒋介石的妥协态度,才让革命遭受了巨大的损失。现在我们必须及时、坚决地予以纠正!

汪精卫点点头:你们这是要组建武装,还要对我国民政府进行改组?

罗易:我们只是希望武汉国民政府能更加革命,更加符合孙先生的三大政策。汪主席你应该很清楚,蒋介石已经完全背叛了革命,你所能依靠的,就只有共产党和广大的工农了,请不要再犹豫不决了!

汪精卫勉强笑了笑。

汪精卫:罗易先生,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事情重大,还是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

罗易:我等你的回复。再见!

罗易起身离开办公室,王剑龙也跟着离开。

汪精卫看着罗易离开,脸色阴沉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何键凑到汪精卫面前,透着不满。

何键:共产党已经开始要抓自己的武装了,要不是这个罗易蠢,把他们的绝密文件给您看了,我们都还被陈仲甫蒙在鼓里!

汪精卫没说话,武汉的六月,天气异常闷热,他扯开领口的扣子,眼中露出了杀气。

汪精卫走到窗口,哐当一声打开了窗户。

天色阴沉得可怕,似乎是暴雨将至。一阵风吹了进来,墙角的蜘蛛网在风中轻轻晃动着,一只小虫子被粘在网上,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蜘蛛网。

何键:汪主席,之前您想处理共产党,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现在正好,您要的这把刀,罗易给您递过来了!

汪精卫还是不说话,但眼里透露出决绝的杀气!

武汉四民街61 号陈独秀办公室内,陈独秀一脸蒙,同时带着不可遏制的怒火。

陈独秀:什么?你把这份密电给汪精卫看了?

罗易辩解:共产国际的这份指示,没有汪精卫的配合是无法执行的!我们不能冒着失去汪精卫信任的风险,背着他做这些事情吧?

陈独秀又气又急:罗易同志!什么是密电?就是不能轻易示人的!我前几天还和汪精卫谈要联合革命,两党是兄弟关系,你转头就说要成立工农军队,你让汪精卫怎么看?能安心合作吗?!

罗易:这是共产国际的决定,我们必须执行!

陈独秀:你们一天一个主意,我们怎么执行?

鲍罗廷:罗易同志,你这是授人以柄,让汪精卫彻底对我们失去信任!

罗易对鲍罗廷的态度颇为不满。

罗易:鲍罗廷同志,汪精卫不是蒋介石!难道还需要我提醒你,就是因为你之前对蒋介石太软弱,才会酿成今天的后果吗?

鲍罗廷见罗易公然指责他,拿起桌上的杯子直接摔了:罗易!你现在把电报给汪精卫看,酿成的后果只会更大!现在武汉国民政府里反对我们的人很多,这份电报只会成为他们动手的借口!

罗易生气,拿起桌上的另一只杯子摔了:鲍罗廷!你少乱扣帽子!汪精卫是武汉的实际领导者,我想开诚布公,以换得他对我们的信任,有什么错?

鲍罗廷:你换取的不是信任,是对你更大的防备,甚至是分裂!

罗易和鲍罗廷说的都是英语,语速太快,王剑龙都来不及翻译。陈独秀看到两人又是摔杯子,又是面红耳赤地争吵,莫名其妙。

陈独秀:他们在吵什么?

王剑龙叹气:都认为对方是愚蠢的。

鲍罗廷气得半死,忍不住开始说中文。

鲍罗廷(中文):陈,这就是个笨蛋!

罗易听不懂:你说什么?

王剑龙没有翻译。

陈独秀:罗易同志,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份密电的内容,很可能会让汪精卫对我们产生误会,甚至有可能给我们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罗易:你们的做法,才是灾难性的后果!

罗易愤然离开,王剑龙跟着离开。

鲍罗廷再次强调:陈,他就是个笨蛋!

陈独秀无奈摇头:十足的笨蛋!

汪精卫公馆书房内,武汉国民党政治委员会主席团成员,除了谭平山之外,其他人都在座,孙科向他们宣读共产国际的那份电报。

孙科一字一句地读着:不进行土地革命,就不可能取得胜利。不进行土地革命,国民党中央就会变成不可靠将领手中的可怜的玩物……应从下面多吸收一些新的工农领导人加入国民党中央,他们的大胆意见会使老头们变得坚决起来,或者使他们变成无用之人……要动员两万共产党员,再加上来自湖南、湖北的五万革命工农,组建几个新军。要利用军校学员做指挥人员,要组建自己可靠的军队……如果国民党人不学会做革命的雅各宾派,他们就要为人民、为革命去捐躯……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是满脸激愤。

汪精卫咳嗽一声,现场安静下来:同志们,大概就是这些内容,可一条比一条厉害,随便实行哪一条,国民党就危险了!

孙科:他们这是要把国民党变成共产党啊,这是什么?战书吗?

陈公博:我们还是对共产党太过宽容,导致他们步步紧逼。他们这是要从根上推翻我们国民党!

众人默默点头。

有人交头接耳:说起来,这位信服汪先生的陈公博,曾经是中国共产党的同志呢,听说是他们的一大代表。

谭延闿:汪主席,我们是要动手吗?

陈公博敲着桌子:我们不动手,难道要等着共产党组织起武装,反过来对付我们吗?汪主席,你是什么意见?

汪精卫看气氛差不多了:我党跟共产党合作的前提是什么?我党才应是革命的主导者!可现在他们不但要领导权,还要抓自己的军队,这是想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一艘船怎么可能有两个掌舵的……恐怕我们要有割席断义的觉悟了!

孙科等人纷纷点头。

谭延闿:那唐生智还去长沙吗?

汪精卫:我前些天去郑州会见了冯玉祥,在对付共产党的问题上,基本达成了共识。时机嘛,还可以再等一等。唐生智还是按照前面的决定,前往长沙处理马日事件,表面还是先维持着和共产党那边的关系嘛。(文质彬彬地说出最狠的话)等时机成熟了,雷霆一击。

会场沉默片刻,孙科带头鼓掌,其他人也纷纷鼓掌。

汪精卫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更有一抹阴沉的杀气!

武昌都府堤41 号厢房内支着几张床,上面躺着好几名伤员,身上染满血迹。

易礼容和郭亮陪在旁边,胳膊、脸上都挂着伤。

毛泽东、杨开慧和孙嫂提着药箱、开水走了进来。

易礼容、郭亮忙起身打招呼:润之!开慧!

毛泽东看了看伤员:到了这里就把心放下,安心养伤。(对易礼容、郭亮)润生、郭亮,去外面聊吧。

毛泽东冲杨开慧点点头,和易礼容、郭亮走了出去。

杨开慧和孙嫂帮着伤员清洗伤口,敷上药物后包扎。

杨开慧:忍着点!上了药就好了。

孙嫂:你们都是从湖南逃过来的?

伤员甲:这帮刽子手,杀人不眨眼哪。没办法,我们只能来武汉找润之同志,请他帮着想想办法。

伤员乙:本来郭亮同志、柳直荀同志都组织了上万农军,结果中央不让动手,硬是让我们退回去!

孙嫂难以置信:他们打你们、杀你们,你们连手都不许还的?

伤员甲愈发愤怒:中央不让啊,说什么要维持团结!哪有我们团结别人,别人不团结我们的?

一直没说话的杨开慧开口了。

杨开慧安慰:请相信润之,情况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易礼容和郭亮坐着喝粥,毛泽东面带忧虑。

毛泽东:湖南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易礼容摇头:别提了!各地党组织都被破坏殆尽,很多同志被杀、被捕,还有很多失踪的,基本上都联络不上了。

毛泽东:各地的农军呢?

郭亮:中央不让抵抗,党组织又乱了,再加上牺牲很大,人心浮动得厉害。

毛泽东沉默下来,目光中满是痛苦。

郭亮心痛地说:你一手建立起来的湖南党组织和农军,现在死的死,伤的伤,都快要散了。

毛泽东:没想到事态恶化得这么快!

易礼容:润之,实际情况比刚才说的更严重。马日事变引发各地效仿,常德、溆浦、衡阳、沅陵……多支部队相继向我们举起屠刀,被杀被捕的同志和革命群众已过万人。

毛泽东惊讶,站起身来,缓缓踱步。

易礼容:润之,我们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该怎么办。中央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这革命的道路,到底该怎么走啊?

毛泽东沉默了,望向天空,竭力抑制自己的眼泪。

黄鹤楼附近游人稀少,毛泽东神色憔悴,撑着红色油纸伞,脚步沉重地登楼散心。

毛泽东凭栏眺望,龟山苍苍,江水泱泱。极目远眺,万般悲愁。

毛泽东望着远处的长江,目光中满是萧索。毛泽东从兜里掏出烟和火柴,划着火柴,点着烟后抽了起来,一口烟呛到肺中,不由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再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担忧。

毛泽东:……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武昌都府堤41 号毛泽东住处内,杨开慧在纸上誊写着《菩萨蛮·黄鹤楼》,边写边念:……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润之,你春末写的这首《菩萨蛮·黄鹤楼》,最后这两句才像你的性子。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形势坏到了极处,苦到了极处,也就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毛泽东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揉着太阳穴。

杨开慧:你坐下!

毛泽东:做什么?

杨开慧:头又开始疼了,给你梳梳。

毛泽东老实坐下,杨开慧给毛泽东梳着头。

毛泽东:开慧,我给中央打了报告,向他们阐明了事态的严重性。秋白、和森都替我说了话,中央终于批准了,让我马上回湖南!

杨开慧:你打算怎么开展工作?

毛泽东:我要立即重建湖南党组织,重新把农军组织起来!过段日子,你跟孩子还是先回板仓。守常先生去世,夏斗寅、许克祥前脚接后脚,先后叛乱,革命形势恐怕只会向更坏的方向发展,我怕……杨开慧:我不走。你说过,长夜万古,吾道不孤,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倒是你的处境将很危险,叛军到处都在捕杀我们的人,你要保重。

毛泽东:那也得去,绝不能再妥协退让了,城里待不下去,那就到农村去,到山里去,到敌人薄弱的地方去。总之一句话,在山的上山,靠湖的下湖,拿起枪杆子保卫革命,斗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