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东路军前敌总指挥部内,蒋介石和张静江两人临窗而望,王世和站在两人身后。
张静江面带忧思:介石老弟,武汉下了训令,要你离开上海,你预备如何应对?
蒋介石:这训令正合我意。上海如今已是旋涡中心,我离开这儿不是正好能将自己撇开?过两日我便去南京,在那儿等候佳音。
张静江:现下,上海不仅有汪寿华领导的工人纠察队,更有一众欢迎赤党的群众,关于“清共”一计,是否必操胜券,我依旧有些担心。特别是军中,冥顽不灵之徒亦有之,邓演达不就拒绝了你的邀约吗?还说什么“与一切老朽昏庸和官僚政客划清界限”。
蒋介石不语。
张静江:介石老弟,此举若败,恐万劫不复矣。
蒋介石:放心,我已经和李宗仁、白崇禧、李济深这些手握重兵的人谈好了。我与武汉方面已然毁冠裂裳,他们却不对我动手,是为何?还不是因为我蒋中正有军队!军队靠谁来养活?还不是全凭英美财团、浙商财团的资助?
此时,桌上的电话响了,王世和赶忙跑过去接起。
王世和捂住听筒,小声对蒋介石:总司令,是孙夫人。
蒋介石示意王世和将听筒搁在桌边。只见他悠悠走向电话,拿起听筒,未言一句,直接挂断!
武汉宋庆龄住处客厅内,孙科、谭延闿、谭平山、徐谦、邓演达、林祖涵站在宋庆龄身后,谭妈站在宋庆龄身侧。
宋庆龄听着电话中的忙音,愣了一会儿,缓缓将电话听筒放下。
宋庆龄忧虑地看着众人:看来,蒋介石要彻底违背总理的初衷了!(稍顿,对谭妈)谭妈,帮我把香烟取来吧。
谭妈很快将一个漂亮的烟盒取来放在宋庆龄面前。宋庆龄从烟盒中拣出一支,谭妈划亮火柴为宋庆龄点烟。
孙科、谭延闿等人是第一次见此情此景,脸上难免掠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震惊。
宋庆龄深深吸了一口烟,能看出她的吸烟动作并不娴熟,甚至被呛得轻咳。透过丝丝缭绕的白烟,分明能看到她紧蹙的眉间有极深的忧虑。
孙科:我们曾于前几日拟定了一个逮捕蒋介石的密令,只可惜在执行中,程潜认为此行为是在分裂国民党,有愧于总理,行动就只能作罢;几日前的会议,我又提出给蒋介石下一道训令,让他即刻离开上海;同时还废除总司令,改为了集团军。就不知道这些政令能起多少作用了。
武昌都府堤41 号,毛泽东与蔡和森、瞿秋白、蒋先云坐在院中讨论局势。
瞿秋白拿起《中央日报》指着文章《请看今日之蒋介石》。
瞿秋白:有人已经站上了革命潮头,你们看鼎堂的这篇《请看今日之蒋介石》,它揭露了蒋介石背叛革命、背叛工农的真面目,历数蒋介石的反革命罪行,这振聋发聩的呼声,定能敲响蒋介石的丧钟。
蒋先云:郭沫若同志以笔代戈写了讨蒋檄文,但文章终究不是决胜的关键。
毛泽东无奈:檄文又有何用?武汉国民政府不也给他下了训令吗,伤了他一根毛发没有?别忘了,他手里有枪!
蔡和森:况且这枪口不定何时就会指向我们!
毛泽东走到窗前,推开窗:从辛酉到丁卯,六年了,这怕是我党最危急的时候!
瞿秋白:我同意润之的判断,我也有此忧虑。南方的蒋介石蠢蠢欲动,却没人奈何得了他,北京的张作霖也不消停,在大范围抓捕共产党人。北方的同志现今的处境,定是异常艰难!
清晨的北京东交民巷,薄雾隐隐。
原苏联驻中国大使馆兵营外突然一阵喧哗,整个兵营被北洋政府京师警察厅的便衣警察及荷枪实弹的宪兵围得水泄不通。十几个军警抱在一起狠狠地撞击大门,兵营内的工作人员全力顶住大门。门庭内外,双方焦灼抗衡……
军警们再次猛烈地攻击大门,门内终于无法抵挡,门被强行撞开。军警们横冲直撞,闯进使馆内。
工作人员见未能拦住军警,旋即鸣枪警告。
工作人员(苏联人)对军警(俄语):你们已经进入苏联使馆区,请即刻撤出!
工作人员(中国人)对军警:你们不能进!这是苏联大使馆兵营!
军警们纷纷踹门而入。
兵营北楼的一间僻静房间,房门被猛地踹开,几个军警将枪口对准屋里站着的人,那人回头,正是李大钊!
军警:李大钊!煽动学生、工人,预谋暴动,你被捕了!
1927 年4 月6 日,李大钊同志在北京被捕入狱。
初春的南京,乍暖还凉。屋里,洁白的扇面上,有人正写着“大道之行”。“行”字收笔,写字的人抬头,正是身着长衫的蒋介石。蒋介石见手上满是墨迹,便在盆里洗手。身侧,一身中山装的曾扩情却未察觉,喜不自胜地拿起扇面。
曾扩情:校长,这可是总理当年为校长亲题的赠言,我何德何能,受之有愧!
此时王世和敲门进来:总司令,人到齐了。
客厅的窗开着,窗外隐约可见阴云密布下的毓秀钟山。餐桌前,蒋介石与张静江、何应钦、李宗仁等围坐在桌边,曾扩情领着仆人一道接一道地上菜,随后跟仆人离去。
蒋介石举杯:芳菲四月天……郁郁葱葱、云蒸霞蔚,古都气象!静江兄、敬之兄、德邻兄,三军将士用命,军政相得益彰,各地捷报频传,今日略备薄筵,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以贺前方将士浴血之功。
何应钦与李宗仁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何应钦:总司令指挥有方。
李宗仁:日后一统大计,就全仰仗总司令了。
众人饮尽。
蒋介石:请。
李宗仁举起筷子正要夹菜,这才发现,桌上绿油油一片,全是素菜,面露诧异。
李宗仁:介石兄的待客之道颇为别致嘛,当我等兄弟都是吃素的?
蒋介石笑:德邻兄,革命尚未成功,不宜铺张,今日中正有意请各位吃斋。
何应钦:看来总司令颇有深意啊。
张静江:吃斋好啊。阳春三四月光景,最宜踏青采薇。你看这豌豆头、马兰头、**脑……入乡随俗嘛,我听说南京人春天就爱吃这“七头一脑”!
李宗仁立刻夹了一筷子:好啊,咱们也沾沾这“金陵王气”!
蒋介石察觉手上有墨迹污点,用手巾擦着,怎么擦也擦不掉。
上海开明书店,两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毛泽民翻着日历以做记录。
毛泽民问:今天几号了?
书店工作人员甲:12 号,杨老板。
毛泽民翻过日历,4 月10 日、4 月11 日,停在了“4 月12 日”。
毛泽民身着西装皮鞋、梳着背头,一张通宵熬夜的枯黄面容,双眼布满血丝,一绺头发散乱地垂在眉间。他手中是单独印制的一篇《请看今日之蒋介石》,他把它快速折叠,藏进每一本书中,又利落地把一摞书打捆。
两名工作人员把印有这篇文章的报纸整齐垒放在书店进门处的显眼位置,同时聊着天儿。
工作人员甲:阿拉今早去买菜,小萝卜都涨到三毛钱一斤了!
工作人员乙:这日子还不如北伐军进来前好呢,钱都不值钱咯。(神秘地)侬晓得吧,昨晚出事了。
这时毛泽民也来到二人身边。
毛泽民警觉地说:昨晚怎么了?
工作人员乙:我听说昨晚工人纠察队起内讧,打死人啦,后来有人去调停,把纠察队的枪都收走了!纠察队不高兴了,怕是要带着工人闹游行!
工作人员乙话音未落,只听“砰!砰砰!”店外大街上响起扫射声。枪声绵延,震耳欲聋。
毛泽民立即冲到窗边,他看到窗外如蚁的人潮正黑压压地仓惶跑过,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夺路而逃,有人嘶哑地惊吼着倒地。身后是穷凶极恶的持枪暴徒……
毛泽民那颗忐忑不安的心越跳越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书店。
宝山路上,群众高喊:打倒新军阀!打倒新军阀!
毛泽民看到了不远处触目惊心的场景:游行的群众被从四面八方涌出的军人扫射,有人被击中,倒地时仍然血流汩汩;有人中枪躺在地上哀号;还有人,血已染红了衣裳,却依旧举着地上的“打倒新军阀”横幅艰难地爬起来,挺直身板往前行。
一名扮作工人的流氓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举刀追着一群众乱砍,被砍群众痛不欲生,撕心裂肺地号叫着。
接着,又一名扮作工人的流氓向一群众挥刀,竟是向着脖颈狠狠砍下去,人头顷刻间落地…… 血溅当场。
毛泽民呆立着,不由得大惊失色,满眼猩红……上海毛泽民住处,木门吱的一声打开,划破死寂。
钱希均看到站在门外的毛泽民,立即将他拉进屋里,焦急万分:泽民!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毛泽民惊魂未定:刚刚在宝山路……军人开枪了,打死了好多人!希均,上海要变天了!
钱希均:昨夜有同志来通知我,说是纠察队的汪寿华同志牺牲了,周恩来同志也下落不明!
毛泽民一惊:看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是一场专门针对工人纠察队、针对共产党的屠杀!
这时,响起三下急促的叩门声,这是内部的接头暗号。
毛泽民快步去开门,一个小伙子(联络员老黄)站在门口。
联络员:泽民、希均,反动势力开始捕杀共产党了,组织上让你们即刻转移!快收拾东西跟我走!
毛泽民迅速做了决定,一把将钱希均拽到联络员眼前。
毛泽民:请把希均同志先转移出去!我会想办法同你们会合。
钱希均: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要同你在一起!
联络员相劝:泽民同志,现在情势危急,你留在上海会有危险!
毛泽民:我还有两万块钱在印刷厂,必须取回来!断不能让组织的钱落于他人之手。
联络员见状,知晓毛泽民心意已决。
联络员:泽民,那你保重!
钱希均与联络员走出门,又依依不舍地回头。
钱希均眼中噙泪:泽民!一定要当心!
上海宝山路尸横遍野,鲜血浸染了街道。零星的枪声响起,几个军人正在朝地上的尸体补枪。淡漠的风,凌厉地穿梭着。乌云一个劲儿地向下压,一时间,天暗了,地暗了。这可怕的昏暗像贪婪的野兽,妄图将整个世界吞噬……
1927 年4 月12 日,在蒋介石的指挥下,国民党右派军队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捕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仅三天时间,就有300 多人被杀,500多人被捕,5000 多人失踪。
武汉中共中央会议室内,陈独秀、毛泽东等人围在会议桌边,却良久沉默不语。
瞿秋白沉痛:痛心疾首!死伤、失踪者不计其数!汪寿华同志牺牲,周恩来同志刚刚被解救出来!不只是上海,还有重庆、宁波、福州、厦门、南京、广西、云南……全国各地都相继以“清党”为名,大规模搜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单广东一地,被杀害的就有2000 余人!
陈独秀歇斯底里:惨绝人寰,惨绝人寰!军阀和帝国主义都没有如此凶残地对待过我们!这次对我们革命群众举起枪的,竟然是我们自己的国民革命军!
彭述之:蒋逆背叛的何止是共产党,更背叛了大众和国民革命。汪精卫已经表态,他会为上海的工友复仇,杀了他们来还工友们的命。武汉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也做出了要处分蒋介石、开除其党籍的决议,国民政府定会将其撤职查办,不再由他任性妄为。
蔡和森:撤销蒋介石的职务、开除他的党籍就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吗?
就能洗干净他手上的血吗?那是我们同志的鲜血。那是活生生的人。国共合作的初衷早就不复存在,对国民党右派一次又一次地让步,就是导致如今局面的最大原因。现在我们却只寄希望于汪精卫,有胜算吗?
陈独秀:别忘了,汪精卫也是有军队的,唐生智和张发奎的部队是跟着他的,还有大量左派也站他一边。不靠他,还能靠谁?
瞿秋白站了起来:仲甫先生,多年来,共产国际总想让我们借助某个有实力又有某种“进步”表现的军队实力派来干革命,我们扶持过陈炯明,争取过吴佩孚,联合过冯玉祥,结果是什么?是陈炯明的叛乱,是“二七”惨案,是蒋、冯的联手!现在我们又寄希望于汪精卫……蔡和森:难道汪精卫就没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蒋介石吗?总书记!这样靠别人,唯独不扩大我们自己的实力,究竟是为什么?结果会如何,难道还不明显吗?
说到此处,陈独秀无言以对,因为他回答不了“万一汪再叛变,共产党当如何”。
所有人都沉默了,陈独秀环顾四周,发现毛泽东一直盯着自己。
陈独秀:润之。
毛泽东:我们的革命,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毛泽东面前的茶杯倾倒了,茶水顺着桌沿流下,一滴,又一滴……大悲无声!
武昌都府堤41 号毛泽东卧室内,书桌上座钟的指针沉默地指向了凌晨三点,毛泽东仍呆立在窗前,那背影单薄又落寞,一本《呐喊》反扣在桌上。
毛岸龙在一边的婴儿**睡着了。杨开慧下床,轻轻地走上前去,为他披衣。
毛泽东:霞妹,泽民有多久没来信了?
杨开慧劝慰:别瞎想,泽民行事谨慎,会平安的。
又是一阵无言,静默。
杨开慧心疼不已:润之,别想了,早些休息吧!
毛泽东哀恸地说:一间漆黑的铁屋,没有窗,万难破毁,里面有少数的清醒者,更多是熟睡的人,你说,该不该叫喊?
杨开慧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毛泽东的背影。
杨开慧:希望在于将来。鲁迅先生也赞成,只要有几个人起来,就不能说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毛泽东回身,握着杨开慧的手,久久伫立,百感交集。
武汉宋庆龄住处,宋庆龄沉默地吸烟,谭妈站在她身侧听候吩咐。
汪精卫将一份文件递给宋庆龄:孙夫人。这是关于惩治蒋中正的决议。
您过目。
宋庆龄阅后,点头表示认可:我同意,可在明日会议上宣布。
汪精卫:是。
宋庆龄:另外,兆铭,我想同大家联合刊发一则《讨蒋通电》,他的恶行,理应令世人皆知!
宋庆龄手中的烟将燃尽,她将烟灭了,再也无话。
1927 年4 月18 日,南京,办公室内,蒋介石看见报纸上印着的“开除蒋介石党籍,免去其本兼各职,撤职查办”等字,不屑地将报纸扔进废纸篓。
王世和敲门进来:报告总司令,人到齐了。
蒋介石理了理军装,傲睨自若地走出门去。
南京国民政府外,张静江、胡汉民等人站在一处空地,一排椅子整齐排开,不远处架着照相机。
胡汉民上前,作揖:介石兄,恭喜啊!
蒋介石春光满面:展堂兄!前排落座!
张静江也走来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介石老弟今日气色尤佳!
蒋介石:静江兄快坐,请!
蒋介石和胡汉民两人互相推让了一番,坐在了第一排椅子上。张静江等人也相继入座,其他一些穿着军装的人在后面列成几队站好。所有人都看向照相机。
摄影师:大家看这里!
砰的一声,白烟袅绕,画面定格。
张静江:介石老弟,这才短短几日,世道却已是翻天覆地了。今日你将国民政府定都在南京,可谓于青云之上,与天平齐!
蒋介石春风得意:中正只是运气好,赌赢了罢了。
张静江:世间事,与证券市场无异,无非都是赌一把,投机一把。你是能将危机转为良机之人。
蒋介石:静江兄,良机也有可能转为危机,不可不谨慎行事。眼下,我将国民政府定都南京,武汉方面必将对我有所行动。
张静江:宁汉业已对立,你军权在手,何须畏惧?
蒋介石:怎可不畏惧。(视线环扫四周)你看,南京国民政府军人居多,勇有余而谋有欠;而如今的武汉遍地能人志士,他们以笔为戈,那笔可是能杀人诛心啊。
张静江:介石老弟一向深谋远虑,我想,你心中已有对策!
只见蒋介石冲王世和一招手。王世和呈上文件。
王世和:总司令。
文件上“秘字第一号令”几个字赫然入目。
蒋介石对张静江:这将是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我发出的第一份密令。
这名单上的193 个人,一个都不能留!
1927 年4 月18 日,蒋介石组成与武汉国民政府对立的南京国民政府。
此后,以蒋介石为代表的南京国民政府,以汪精卫为代表的武汉国民政府,以及以张作霖为代表的北洋政府,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武昌大街上,报童:看报看报!孙夫人联合国民党左派和共产党人声讨蒋介石,发表《讨蒋通电》!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大家快去阅马场!
众人一股脑儿地朝着同一个地方涌去。
阅马场周围几公里都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市民从四面八方前来,他们中有工人、农民,也有老人、妇女和儿童。
台上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讨蒋大会。
无数身着戎装的军人站在前列,他们是昔日的黄埔学生,正专注地看着台上的蒋先云。
蒋先云:蒋介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在南京成立国民政府,公然对抗武汉国民政府,悍然发动反革命政变,如今已是不折不扣的新军阀!他屠杀民众、甘心反动、罪恶昭彰!武汉国民政府已开除他的党籍、免去他的职务、按反革命罪惩治!他就是国家之败类,民众之蟊贼!打倒蒋介石!
众人满腔义愤:打倒蒋介石!打倒蒋介石!
众人的怒气和士气高涨起来。
蒋先云掷地有声,高呼:昔日校长,今日校贼!蒋贼不除,世无宁日!
众人:蒋贼不除,世无宁日!
蒋介石看着报纸上关于蒋先云主持“讨蒋大会”的新闻。少顷,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他与蒋先云的一张合影。蒋介石看着照片,表情深奥莫测,良久后一把拉开抽屉,恨恨地将照片扔了回去。
武汉,云迷雾锁。众人在会议室开会。
陈独秀:蒋介石的种种卑劣行径均属他个人所为。国共合作的大业断不能因为一个蒋介石就停止前进之步伐,我们应与武汉国民政府继续合作。
蔡和森:我再次提醒各位,对于汪精卫,我们当有所警惕。
瞿秋白:汪精卫此人精于算计,前些日子陈总书记与他联合发表的《国共两党领袖联合宣言——告两党同志书》,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我们自己人,使得同志们对局势做出了错误判断。蒋介石趁势而入,才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张国焘走进办公室,径直走到毛泽东面前,将一份报纸递给毛泽东。
张国焘:你的好学生,你的真同志。
毛泽东看到一张放大的蒋介石和蒋先云合照,赫然印在报纸的头版上。
毛泽东:国焘同志,蒋先云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跟黄埔军校的校长有合照,不足为奇。
张国焘:蒋先云为蒋介石鞍前马后,这二人,可是过命之交。
毛泽东:彼时湘耘为他下属,二人同在北伐战场,即便鞍前马后,亦不足为奇。且湘耘刚刚主持了讨蒋大会,蒋介石便刊发二人合影,分明是在离间。
张国焘:蒋先云是中共湖北省委军委委员、武装部长,又是湖北省总工会工人纠察总队队长,我作为中共湖北区委书记,他是我的下属,我必须保证他信仰坚定。
毛泽东:他的信仰就是这辈子只当共产党员,我可替他担保!若蒋先云叛党,我毛泽东愿承担所有后果!
张国焘又拿出一封信摆在桌上。
张国焘:这封信是蒋介石发给蒋先云的,谨慎起见,被我截下来了。蒋介石在信中可是热忱希望蒋先云能够回到他身边,(一字一顿地)“共襄盛举”啊!
毛泽东拍案而起:现今局势如此严峻,我们党内同志更应当齐心同力团结对外。可你却对自己的同志心存猜忌。这样做,会寒了同志们的心!
陈独秀:润之,你先别激动,组织是信任湘耘同志的。但国焘作为湖北区委书记,这也是他职责所在嘛。
毛泽东叹了口气,终于和盘托出:您有所不知,张国焘同志早在北伐之始就毫无依据地怀疑过蒋先云同志的革命信仰,直到湘耘此次调任武昌,这种臆测也不曾停止!
众人闻言愕然。陈独秀看向张国焘。
毛泽东:对于这种莫须有的怀疑,蒋先云同志却从未有一句辩言,他只想用行动证明他信仰的坚定!带领湖北工人纠察队发展壮大的是谁?成立黄埔学生反蒋委员会的是谁?在阅马场喊出“昔日校长,今日校贼”的又是谁?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众人不语,长时间地沉默。
张国焘:总之这事,我调查清楚之前,暂停蒋先云同志的所有职务!
毛泽东听完,愤而离席!
蒋先云在门外空地上支起的炉边煎药,不时用扇子扇火。炉边已经堆满了药渣。李祗欣从门口探出头,此时的她憔悴、枯瘦,乏力地倚在门边,深情地看着蒋先云。蒋先云若有所思,并没察觉。
李祗欣上前牵起蒋先云的手,神秘地说:湘耘,我带你看样东西。
蒋先云跟着李祗欣来到厨房,只见灶台边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水面。
李祇欣:湘耘,25 岁,生辰快乐。
蒋先云不解地:生辰?还没到呢。
李祗欣笑了,眼中却有泪花:我怕我看不到你25 岁的样子了。湘耘,认识你这么久,我们还从未一起过个生辰。人都说生辰要吃长寿面,吃了,就能长命百岁,这就是我对你的祝愿!
蒋先云立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不一会儿,他忍住眼泪,端起面大口大口吃起来。
李祗欣:最近这些日子你受了大委屈,我的心,同你一样难过,只恨不能为你做得更多。你知道吗,你在家陪我的这些天,是我此生以来最好的日子。
蒋先云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对李祗欣的愧疚,他紧紧地握住李祗欣冰凉的手。
李祗欣:我病了,我唯愿这病根永不除,这是我小小的贪心。(满眼心疼地看着蒋先云)你这双温暖的手变得冰凉的时候,你那颗坚强的心受到伤害的时候,我便能轻轻地抓住你、抱住你。(猛咳起来)湘耘,再抱抱我好吗?就像我们成婚时那样。
蒋先云将李祗欣横抱起来,将她娇小的身子紧紧地圈在怀里,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抱着她。
李祗欣将一张两人的合影轻轻地塞进蒋先云胸前的口袋。
李祗欣虚弱地:湘耘。我想牢牢地印在你心里,有回忆在,思念就俱在,你的挚诚和刚直,便不会被世事消磨……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还要再遇着你,我们还要相偎着,仰对繁星。
蒋先云心中难掩巨恸。他感到她温热的气息抚过自己的颈间,他轻轻地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二人相视,暖暖地笑着,沉默着……李祗欣的手,在这沉默中轻轻地垂落……泪水模糊了蒋先云的双眼,他分明感觉到了一场清晰的诀别。
蔚蓝的晴空下,树上有鸟的空巢。屋外那棵香樟树,挺拔却孤独。风吹过,一片绿叶摇曳着,自树上飘落。
竹筏缓缓行在江中,毛泽东在前,夏明翰在后,师徒两人动作一致地划桨。蒋先云坐在筏子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
毛泽东把桨停了:桂根,歇会儿,让这筏子先漂着吧。
夏明翰:好!
夏明翰放下船桨,看看蒋先云的背影,又看看前方的江水。
夏明翰:湘耘,你看,前面就是赫赫有名的鹦鹉洲了。
蒋先云抬头看向前方,眼前并没有鹦鹉洲,只有一望无际的江水。
蒋先云: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曾经的盛景,却被江水无情地淹没。(顿了顿)先生、桂根,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你们一同泛舟江上,我,要回到战场去了。
蒋先云此言一出,毛泽东和夏明翰都有些诧异。
夏明翰:湘耘!你无须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先生之前也遇到过质疑,也同样处于两难境地……
蒋先云摆手打断夏明翰:我不是润之先生,隐忍和克制非我所长;我更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因为祗欣的离世而想逃离。北方的旧军阀、南方的新军阀仍在肆虐,为革命再披戎装,才是我应有的归宿!
毛泽东:好样的,湘耘!
夏明翰:先生,那我今天也一并跟您说了吧!组织也批准了我的申请,这是我思考了许久的结果!
蒋先云诧异:桂根,你要弃笔从戎?
夏明翰:是上海的血案警醒了我。匍匐书案,无以谈革命,更无以救吾国!我要上战场,我要拿起真正的枪!
蒋先云:我们兄弟俩一起上阵杀敌!
毛泽东感慨地再次拿起船桨:来,一起划桨!
武昌都府堤41 号夏明翰房间内,桌上放着一盘饺子、几碟小咸菜,郑家钧托着腮坐在饭桌前,看着里屋夏明翰的背影有些不解。
郑家钧:饭都要凉啦!
夏明翰背对着:马上就好!
郑家钧娇嗔:等得我都饿啦,你再不来,我就吃光啦。
片刻,夏明翰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桌上的饺子,一喜。
夏明翰:饺子?我去请先生和开慧姐来一起吃!
郑家钧:我早就煮好送去了。开慧姐刚生完三伢子,需卧床静养。
夏明翰笑着:还是你办事妥帖。(将一个布兜递到郑家钧面前)给你的。
郑家钧诧异接过:给我的?
郑家钧打开布兜,从里面拿出一颗红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夏明翰期待地:喜欢吗?
郑家钧欢喜地看着红珠:从前我拉你上街,这些东西你看都不看一眼,今天是怎么啦?
夏明翰推了推眼镜:布兜里有一封信。
郑家钧又翻布兜,果然看到里面还有一封信。
郑家钧大声念出来:我赠红珠如赠心,但愿君心似我心。
夏明翰害羞了:念出来做什么。
郑家钧:平日不喜罗曼蒂克的桂根,今天怎么又是红珠又是诗的?
夏明翰拿起筷子,想了想又放下。
夏明翰:家钧,往后我们聚少离多,你想我的时候就把这颗珠子拿出来,见它如见我。还有,要好生照顾自己,知道吗?
郑家钧闻言低下头,鼻子忽然酸了。
夏明翰:湘耘说,他后悔从未给祗欣送过礼物,留过念想。谁承想明明说好要白首偕老的人,人生还未过半,就先离去了。同为革命者,和湘耘相比,我是幸运的,我有你,还有后来人……郑家钧敲桌子:呸呸呸,快摸摸木头。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将夏明翰的手按在桌上)快呀。
夏明翰乖乖地摸了摸木头,扶了扶眼镜,憨憨地笑了。
郑家钧含泪笑了:你就放心吧,真是个书呆子!
夏明翰:你如何让我放心?
郑家钧忍住哽咽:我郑家钧起誓!夏明翰走后,(轻抚肚子)我同你的后来人,会好好地守着这个家,好好地等夏明翰回家!
夏明翰爱惜地摸了摸郑家钧的头,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武汉汪精卫住处内,汪精卫和陈璧君分坐餐桌前,两人面前各有一份肥瘦相间的牛排。陈璧君手法娴熟,吃得津津有味。汪精卫愁眉不展,正在跟手里那块牛排战斗,死活切不断那条油边,切得盘子咯吱作响。陈璧君皱眉看向他。饶是如此,汪精卫有些气急败坏地按响桌上的铃。
女仆慌慌张张跑来。
汪精卫:易妈!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煎那么老!
女仆:可夫人说你胃不好,不宜生冷。
汪精卫看向陈璧君,陈璧君不动声色地让女仆下去,伸手将汪精卫面前的牛排端了过来。
陈璧君:不是要去讨伐蒋中正吗?连块肉都对付不了,怎么打南京?
汪精卫愤愤地摘下餐巾,扔到桌上:南京,怕是打不成了!张作霖横插一杠!他已派张学良、韩麟春带着奉军精锐,往武汉打过来了!
陈璧君一边听汪精卫说,一边静静地切着牛排。
汪精卫:本来南京就两个师,我们可以直捣黄龙,这下好了,只能先应付奉军!
陈璧君将盘子往面前一推,只见刚才汪精卫切不动的牛排已经被陈璧君分得整整齐齐。
陈璧君:别急着顺纹切边,你得逆纹下刀(插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给汪精卫),一刀下去,有肥有瘦。
汪精卫若有所思。
陈璧君:共产党一鼓噪,你就觉得蒋中正是这油边,恨不得割席断义。
然而,张作霖眼里,肥的、瘦的,可都是国民党。蒋中正固然可恶,但他反共不反汪,你又何必替共产党出头?两边树敌不说,还坐实了分裂本党的骂名。
汪精卫沉吟:看来张作霖这横插一杠,反倒给宁汉和解送了个台阶。合兵讨奉,才该是本党当前的大义名分。夫人高见哪!
汪精卫正想叉牛排,陈璧君却自顾自吃上了。
陈璧君:易妈!再给先生煎块热的!
列车即将开赴河南前线,从站台看去,陆续有战士登上列车。此时,团长蒋先云率领77 团全团指战员,高唱着《北伐战歌》,从远处走来。
军人们高唱: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军人们满怀着为革命而效死的决心,依次登车。一身戎装的夏明翰与毛泽东站在站台上,看着蒋先云将战士们送上车的背影。不一会儿,蒋先云向毛泽东和夏明翰走来。
蒋先云:眼下奉军和吴佩孚的残余部队联手进犯武汉,我们必须先北伐了。桂根,我们来个约定,北伐胜利后我们再一起讨蒋!
夏明翰:一言为定!
蒋先云:先生,只管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毛泽东感慨地:我平生不喜送人走,只喜欢有人来。湘耘、桂根,我今天破例为你们送行,只因为你们是我最欣赏的年轻人。我毛润之要谢谢你们二人,一文一武,一柔一刚,欲游山河十万里,伴吾共蹉跎。此去一别山高水远,待良辰来日,我们再一起划竹筏,登祝融!
此时,汽笛声响起了。
蒋先云立定,一个军礼:国民革命军第11 军26 师77 团党代表兼团长,蒋先云,拜别先生!
夏明翰双脚一碰,敬军礼: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政治部宣传部部长夏明翰,即刻随军开赴河南前线,拜别先生!
毛泽东如鲠在喉,只是点头。
蒋先云、夏明翰分别跃上了不同车厢。
火车缓慢移动起来,蒋先云迎风站在车门边,满怀信心地笑着,渐渐看着毛泽东的身影远了。夏明翰则打开窗,扶了扶眼镜,用力地向毛泽东挥手。
夏明翰:先生!珍重!
毛泽东:战场凶险,多保重!来日再会!
孤零零的站台,只剩毛泽东一人。
风起了。这风声,分不清是在欢呼,还是在呜啼。
这风,竟惹得毛泽东眼眶一阵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