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黄昏,长沙望麓园毛泽东家中,杨开慧借着透进窗里的光,专心地伏案写着工作笔记。

杨开慧写着:“昨日郭亮他们到望麓园看望我时说,北伐军刚进湖南时,湘区党委就动员广大农民直接参战,还组织了工人运输队帮助运输物资,并盼润之此次考察回长沙后,与农协负责人座谈。另,2 月中旬召开的湖南区委会议上,润之须做报告并指导下一步工作。”

杨开慧继续写道:“前几日,毛泽建同我谈起农民运动时说,妇女尤其是一个伟大的力量,不可不加注意。”

此时,向振熙牵着毛岸英,抱着毛岸青,背着装得满满的布兜回来。

向振熙着急地说:眼睛不要了?(立即点灯)自从回到长沙就没闲着,每天除了接待看望你的同志还要写材料,四处跑,比在广州还操劳!

杨开慧:我得把这些天听到的、看到的大家对农民运动的反映记下来,供润之参考。

向振熙从布兜里拿东西:我买了些薏仁米给你熬汤喝,祛祛湿气。还买了粗盐,每晚用盐水泡脚,去浮肿。

只见杨开慧一双脚肿得像馒头,鞋子都塞不下,只能像踩拖鞋般踩着鞋。

杨开慧不抬头,继续翻看手边的一沓材料:知道了。

向振熙拨弄火盆里的火:你月份大了,得爱惜自己!

毛岸英仰着头摇晃向振熙的胳膊:外婆我想吃你做的糯米粽子!

毛岸青拽向振熙的衣角:吃糖油粑粑!

向振熙:好好,外婆这就去做饭。

毛岸英和毛岸青欢乐地蹦跳着跑去玩了。

此时,有人在敲院子的大门。

向振熙:来了!

不一会儿,向振熙引着拎着水果的柳直荀、李淑一进屋。

杨开慧惊喜地说:淑一!柳直荀!(对向振熙)妈,您还记得淑一吗?

福湘女中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同个宿舍!

向振熙打量着李淑一:好久不见,都认不出了,成大姑娘了!(对杨开慧)霞妹,当初咱们从北平回长沙,多亏李肖聃叔叔的介绍,你才进了福湘女中念书!(对李淑一)淑一,你父亲可好?

李淑一:家父很好,让我代问您好呢!杨妈妈您不知道,当初霞妹跟润之大哥结了婚搬出宿舍,她呀,为了让我也有个好归宿,四处帮我张罗对象!这位就是她给我张罗来的柳大哥!

杨开慧闻言和李淑一笑闹拉扯,二人活脱脱还是学生时代的亲昵样子。

柳直荀在一旁羞涩地陪着笑,大家见状,便一齐热闹地笑起来。

向振熙:你们聊,我去做饭!(转身出门去厨房)杨开慧对柳直荀:好久不见,柳大哥,听说你当选为新成立的省政府委员,还担任了省农协的秘书长,祝贺你。

柳直荀:咱们湖南的农民运动搞得好,在全国数头名,最要感谢的是润之哥。北伐几个月来,咱们湖南已经有50 多个县建立了农民协会,会员猛增至近200 万人!从广州农讲所学习的50 多名湖南学员回湘后,也都在各县担任农运特派员了!

杨开慧高兴地拿笔记下这些数字。

杨开慧:对了淑一,明天有空吗,陪我去一趟岳云中学。我想去了解一下北伐给老师和同学们带来的影响和变化。

李淑一:咱们前两天不是去过福湘女中了吗,你看你的脚现在还肿得这么大,等生了三伢子再去吧!

杨开慧:不行,时间不等人,我得赶在润之回来前把材料收集好呢。

柳直荀:那就由我和淑一帮你去了解情况就是了!

杨开慧摇头笑笑:润之常说有实践才有发言权。我若不亲自去,他该批评我啦!

李淑一调侃地:瞧你!嫁给润之哥不过几年光景,就变得同润之哥如此步调一致,你们啊,真真是志趣相投、同心合意的真伴侣呢!

杨开慧笑了:明天见!

李淑一:明天见!

柳直荀和李淑一起身要走,向振熙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向振熙:吃了饭再走吧!

李淑一:不吃了杨妈妈,我们这就回去啦。

杨开慧趿拉着布鞋,挺着大肚子,送柳直荀和李淑一出门。杨开慧回身进屋,听到身后又响起敲门声。

杨开慧以为是李淑一回来了:是不是落下东西啦,(打开门)润之?

看见毛泽东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杨开慧兴奋又惊讶。只见毛泽东整个人又黑又瘦,肩上搭着褡裢,左右手拎着满满的两个网兜,里面全是小本子!

孩子们与毛泽东在狭小的卧室里笑着闹着,其乐融融。

毛岸英:爸爸、爸爸!跟我飞竹蜻蜓!

毛岸青:爸爸、爸爸!我要骑大马!

毛泽东玩得不亦乐乎:好,好!

三十几个本子堆在床边的桌上,还有一些在网兜里没拿出来。杨开慧一边泡脚,一边看毛泽东本子上的记录。

杨开慧:你们两个别缠着爸爸了,爸爸累了,要好好休息。

毛岸英:不!我都好多天没见着爸爸了!

毛岸青:爸爸你趴下!我还要骑大马!

毛泽东笑着对杨开慧:我不累,由着他们玩吧。

杨开慧嗔怪:还说不累。走了三十二天,回来都变成黑煤球了,瘦得像麻秆。

此时向振熙走进来。

向振熙:岸英、岸青,外婆给你们讲故事听好不好?

毛岸英和毛岸青跟着向振熙回屋了。毛泽东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俯身端起洗脚水出门。

毛泽东哈着热气从外面回来,打了个寒战。杨开慧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薄衣。

杨开慧:也不披件棉袄!快来。

毛泽东挨着杨开慧在**坐下,二人一起用被子裹住腿。

毛泽东:刚才你还没说完呢,李淑一和柳直荀说你变了,怎么变了?

杨开慧笑:说我变得比上学那会儿更开阔,更自信,却也更柔和,不再是那个带头剪短发的“愣头青假小子”。

毛泽东笑了,帮杨开慧揉浮肿的双腿。

毛泽东:再跟我说说你们去福湘女中的事儿。

杨开慧:同学们变化太大了。大部分同学都出嫁了,有的嫁在革命家庭,投身到大革命的洪流中;有的嫁给北伐军官,当了军官太太;有的嫁给地主阔佬,做了少奶奶。我的同班同学林贞瑶找我诉苦呢!她在校时思想上进,还参加过驱张运动,后来嫁给一位北伐军官,现在对农民运动很是看不惯。她说丈夫在外打仗,她家里却很受气,公公不得不跑到长沙来躲难。我便同她好好谈了谈。

毛泽东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说的?

杨开慧:我说,这不能怪农民运动,土豪劣绅是因为压榨农民,才引起农民的不满和反抗。你和你丈夫真要革命,就该站在农民这一边。哎哟。

(摸肚子)

毛泽东紧张地摸杨开慧的肚子:怎么,他又捣乱?

杨开慧:拳打脚踢的。兴许是在说,天晚啦,得让爸爸睡觉啦。

毛泽东去听杨开慧隆起的肚子。

毛泽东:欸?我怎么听到他在说,让爸爸多陪陪妈妈呢。

二人对视,温暖一笑。

杨开慧:润之,组织上让你过几天到武昌,你就放心去吧,有娘陪着我呢。

毛泽东:过几天桂根和家钧也会到武昌。我们一安顿好就给你来信,你们就过去。

杨开慧:好。

毛泽东:对了,我托桂根帮咱们找佣工,也不知找得怎么样了。

南昌行营中,小兵甲、小兵乙端着打来的饭菜蹲在一边,边吃边说。

小兵甲叹息:这饭菜一天比一天少,现在连油星儿也见不着了。

小兵乙:几个月没发饷,军费早已捉襟见肘,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小兵甲:俺二舅来信说乡里搞农运,硬是逼着村里的那个地主减租、减息,还清算了他经手的公款,发现他私吞了200 块大洋。

小兵乙:地主就这样听话?

小兵甲:说是有农协和农民自卫队撑腰。

小兵乙:既然农民运动搞起来了,咱们不如回去参加农协。

小兵甲想了想:先看看吧,我二舅说,有我们在前方打仗,他们的腰杆子会更硬。

蒋介石在桌前看一封信,上面有“所需军费1300 万元暂不发放”的字样。蒋介石气极,把信扔到一边,闭目按太阳穴。白崇禧匆匆进来。

蒋介石指着信:看见了吗,我所需军费1300 万元暂不发放!

白崇禧:总司令,这个鲍罗廷和徐谦分明是在拿军费要挟你,逼你回武汉!

蒋介石思忖着,无话。

白崇禧:总司令前几日见了日本驻九江领事,他们答应七日内复函,现已过去十天了。怎么办?还要继续等吗?

蒋介石:日本人狡猾得很。

白崇禧:那江浙财团呢?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可是答应资助总司令的。

蒋介石:健生,等到了南京、上海,就好办了。

上海街头熙熙攘攘,军阀的士兵们在街头巡逻,墙上刷着“保境安民”

的标语,贴着安民告示,写着“暴动分子即行处决”的字样,不时有路人围观。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人群中疾驰而过。轿车在街弄中七拐八弯,开进了辣斐坊一座小楼的后院中。

院门关好,车一停,一个富商模样的人跟司机一同下车,几个工人打扮的人马上迎上。众人一起打开车门,将车上装的箱子、袋子抬进屋里。

箱子、袋子打开,里面竟然是长短枪支和子弹等军火!工人打扮的汪寿华抄起一杆长枪。

汪寿华检查着枪,大喜:比咱手里那几根烧火棍好使多了!恩来,哪儿弄来的?

富商摘下帽子,脱下外套,正是周恩来。

周恩来:闸北的保卫团!那些资本家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买来欺压工人的武器,如今却被用来打击上海军阀!

赵世炎接过周恩来脱下的外套:太冒险了,现在全城都在搜捕暴动分子,你还亲自押运。

周恩来笑:兵法就是要出其不意嘛,谁能猜到,坐汽车的阔老板竟要带着工人们来造反!

汪寿华:恩来,总工会已经联络了各区工会,只要一声令下,全上海总罢工!再从罢工转为起义!

罗亦农:武器问题基本解决了,全市七个战区的工人纠察队也集结、训练完毕。

周恩来:好!还有几批绷带、药品在路上,亦农,你来负责分发调配。

罗亦农:没问题。

周恩来:寿华,工会你最熟,起义当天各战区之间的联络调度就交给你了。

汪寿华:明白。

周恩来:闸北是敌人的防守重地,到时我亲自指挥。世炎,南市区就交给你了。

赵世炎点点头:起义时间定了吗?

周恩来:前两次起义失败,都是因为时机不对。(走到地图前)北伐军正逼近上海,我们可以跟他们来个里应外合。只要他们拿下苏州或松江,我们就发动起义!仲甫先生已经批准了!

众人目光灼灼。

1927 年3 月21 日中午,上海租界行人如织,一条苏州河隔开了华洋两界。

一名报童正在叫卖:号外!号外!北伐军攻陷松江进驻龙华!

呜——一声汽笛不可思议地悠长,吞没了叫卖声。报童停下步子,疑惑地朝河上看去。路人们也纷纷止住脚步。大家都伸长脖子张望着。

汽笛声消失了,一片静谧。海关大楼上的时钟,秒针嗒、嗒、嗒地缓步走着,时针爬到了12 点整。机械钟座传来的威斯敏斯特报时曲,让迷惑的众人宽下心来。报童没发现什么异常,继续叫卖:号外!号外……霎时间,整个黄浦江上的轮船和全上海的工厂,齐刷刷拉响汽笛,低沉绵长的嘶吼让大地都在震颤。报童被吓呆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啪!啪啪!

零星的枪声响起!哒哒!哒哒哒!枪声越发浓密,间或还有爆炸声。

轰!手榴弹的爆炸把几个军阀守军炸飞,商务印书馆的外围阵地被突破了。守军纷纷撤回楼内。起义军的勇士们杀声四起,奋不顾身地越过沙袋,向大楼发起冲锋。不料,楼上几个窗口伸出的机枪喷出了火舌,一大片工人倒在血泊中,起义军这波攻势被打退了。

罗亦农组织的护卫队冒着枪林弹雨将受伤的工人抬回阵地包扎。汪寿华看了看中枪呻吟的同志,皱起了眉头。

汪寿华掏出两把手枪:组织敢死队!跟我冲!

罗亦农:别蛮干!

汪寿华:伤亡太惨重,拖下去对我们很不利!必须一举拿下!

两人正在争执,四周枪声大作,子弹绵密。

汪寿华疑惑:欸?咱们哪儿弄来的机枪?

楼中的敌军听到枪声显然有些慌乱,有几个敌军想从正门突围,刚探出头,就被射中。汪寿华顺着弹道看去,发现商务印书馆四周的楼上,已经布了枪手,还架起了一个高音喇叭。

罗亦农:一定是恩来到了。

高音喇叭声响起。

周恩来:鲁军弟兄们!闸北警察署、湖州会馆已被我们攻陷!你们现在就是一支孤军!为军阀卖命是没有好下场的,快点放下武器吧!我们保证既往不咎!

楼里没有动静。窗口一名敌军军官想射击喇叭,被子弹撂倒,摔了下来。

周恩来:我们已经同北伐军会合,现在不投降,等待着你们的将是北伐军的重炮!

楼里安静了一会儿,伸出了一面白旗。

商务印书馆内,一串鞭炮被扔到空空的铁桶里,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汪寿华、罗亦农哈哈大笑,汪寿华狠狠拍了拍周恩来的肩膀。

汪寿华:真有你的!

周恩来:上兵伐谋,攻心为上。咱们工人是为自我解放,所以舍生忘死。

几名工人正押着军阀兵的俘虏离去,周恩来指了指。

周恩来:而他们,不过是为了当兵吃粮,犯不着替军阀送命。

罗亦农、汪寿华纷纷点头。几名工人正在清理,还有人在布电话线、挂上上海地图,这里俨然已经是一副临时指挥所的模样。周恩来走到地图前。

周恩来:闸北二十多个敌军据点已经攻下大半,世炎他们也已拿下南市区,(手指一点)现在就剩北火车站这块硬骨头了。

罗亦农:北站易守难攻,守军有两千之众,还装备了马克沁、迫击炮和铁甲车,不好打呀。

汪寿华:放心,恩来不是说了吗,北伐军的重炮就要到了,大炮开兮轰他们!

周恩来却一脸肃穆:昨晚到现在,已经向北伐军司令部派出三四拨交通员请求支援,白崇禧始终按兵不动。

罗亦农怒,一掌拍在墙上:上海工人每分每秒都在流血牺牲,他们就忍心隔岸观火?

周恩来:不管他们了,北站拿不下来,铁路就在他们手里!(思索片刻)北站周围民房密集,敌人有炮。亦农,你组织灭火队、医疗队,随时准备扑火救护。

罗亦农:是!

周恩来:寿华,你将缴获的全部军火输往北站前线,再去趟铁路工会!

汪寿华:明白!

周恩来:只能靠自己了!六点之前,拿下北站,光复全上海!

长江中,毛泽东和夏明翰正在畅游。

都府堤41 号,这是一幢武汉常见的灰瓦平房,外面有一道灰色的围墙,里面有两个天井,天井两侧排列着十来间小房。毛泽东一家住在靠左边的三间房子里,前面一间夫妇俩住,当中一间是书房,向振熙、孙嫂带着两个孩子住后面那间。

毛泽东和夏明翰的头发湿漉漉的,两人边进屋边说话。

毛泽东:桂根,我都好久没有这么畅快地游过泳了。

话音刚落,杨开慧就拿着毛巾,递给夏明翰。

杨开慧:桂根,把头发擦干,别着凉!(又将另一条毛巾递给毛泽东)你自己想游泳就算了,天这么冷还拖人家桂根陪你游,像什么话嘛。

毛泽东笑着:水凉心热嘛。

夏明翰嘿嘿一乐:开慧姐,不怪先生,是我自己想去的。

几人其乐融融。

夏明翰:听说恩来他们拿下上海了!两千多武装警察、三千多军阀部队,完全靠工人的力量打败了他们!还有溃兵坐了火车想逃,跑了半道,铁路都让工人们给扒了!

杨开慧笑:干得真漂亮!不过,仗都让工人们打了,北伐军在干吗?

毛泽东:蒋中正、白崇禧的兵一直窝在城外,等上海光复了才进城接收。他们打一开始,就只想摘桃子。

夏明翰:可耻!

向振熙带着毛岸英和毛岸青进来,孩子们在桌前坐好。

向振熙:饭来咯!大家边吃边聊!

郑家钧和孙嫂也端着饭菜来了。郑家钧一头齐耳短发,文静且秀气。几人纷纷落座,只有孙嫂退在一旁站着。

杨开慧:孙嫂你也坐,一起吃!

孙嫂不安地:太太使不得!我是佣工,是下人,怎么能跟主人一同吃饭!

杨开慧:没有什么主人下人,你既然来了我家,我们就是一家人,你我是姐妹一样,平等的!(去拉孙嫂)孙嫂局促不安,终于怯怯地坐下了。

夏明翰:杨妈妈,您没来武昌之前,我们只能吃清水面,现在好了,终于能吃上家乡菜了!(尝了一口)这鱼真好吃!(为郑家钧挑鱼刺)夫人也吃!

郑家钧脸红,又夹回去:你吃。

夏明翰推让:你吃。

杨开慧:新婚燕尔,柔情蜜意,(对毛泽东)看他们这样好,我的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呢!

毛泽东:桂根啊,你成家的时候我不在长沙,听说叔翁他们送给你的新婚贺礼是一副对联?这次搬到武昌带来了没有?得贴到你屋门上去啊。

夏明翰:我们行李不多,那副对联就留在长沙了。

毛泽东:那我就再给你写一副,当补个贺礼!(文思如泉涌)“世间唯有家钧好,天下谁比明翰强”,怎么样?

大家纷纷拍手叫好:好! / 谢谢先生!

夏明翰感慨:咱们都府堤41 号真正的大喜事,是先生的大作完稿。这篇《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我可是反反复复读了不下十次。先生,您用双脚走出来的这些道理,应该让更多人知晓,并用它去指导各地的农运工作。

杨开慧笑着:润之为写这篇文章,妻儿老小顾不得不说,连吃饭睡觉也顾不得。

毛泽东握住杨开慧的手:霞妹誊抄也流了不少汗水啊!

夏明翰思索着:得想想向哪家刊物投稿了。

毛泽东想了想:湖南的《战士》,或中央的《向导》?

夏明翰:《向导》好!《向导》的影响力最大!

武昌中央办公室内,瞿秋白正在仔细翻看刚发行的《向导》。

瞿秋白有些着急:述之,你这最新一期的《向导》怎么不继续刊发润之的调查报告了呢?还有三分之二没刊发呢!

毛泽东和彭述之在一旁坐着,彭述之沉默不语。

瞿秋白:述之,我问你话呢!

彭述之尴尬地笑笑:我说了不算。

瞿秋白似乎有些明白了:你是《向导》的主编,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张国焘缓缓开口:润之的文章我也读了,里面有些措辞……实在不宜发表。

瞿秋白:措辞?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太过火”了,还是又“越轨”

了?润之自1 月亲自到湖南农村考察,他一步一步丈量土地,做了32 天的实地考察,写出了一篇针对性极强、极其具有说服力的考察报告,最终却因为自己人觉得“不宜”而没法全篇发表,这说不过去吧?

张国焘:秋白兄,润之文中提出的某些观点,例如说如今的农民运动“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你认为这是实际情况吗?

瞿秋白:你认为不是吗?

张国焘:退一步讲,即便这份报告反映了农村部分实情,可咱们中国革命将来还是要采取苏联“以工人为主力军的中心城市暴动模式”,现在把农民运动搞得这么“过火”,对中国革命大局也是不利的!

瞿秋白:大局?四万万中国人口有三万万九千万是农民,他们要的是土地和政权,倘若连我们都无法为这大多数的中国人谋利益,还谈什么大局,谈什么革命!

彭述之打断:都别吵了!实话跟你们说吧,是上面有人不让我继续发润之的文章!

瞿秋白:上面?又是老头子吧?

张国焘纠正:那是陈总书记。

瞿秋白:为了迁就国民党,他竟然宁愿放弃农民这个最重要的同盟军,使共产党和工人阶级处于孤立无援的地位,是不是太可笑了?

毛泽东欲辩无言,起身走了。

落日余晖铺洒在武昌都府堤41 号院中,金灿灿的。一只竹蜻蜓在空中旋转,毛岸英高兴地仰着头跟着竹蜻蜓跑。

孙嫂笑着:岸英,再背一遍“三不许”好不好?

毛岸英蹦跳着,口中念念有词:第一不许调皮,第二不许惹爸爸生气,第三不许哭。

毛岸英用手使劲儿搓竹蜻蜓,此时可以看到他的手心有一道深深的紫黑色伤口,伤口撕裂得有些狰狞,上面简单涂抹了一层药膏。

竹蜻蜓嗖地飞到空中,又自空中掉落,一只大手已将竹蜻蜓捡起递了过来。毛岸英抬头,迎上毛泽东笑意盈盈的脸。

毛泽东好奇地:岸英,刚才你背的是什么?

毛岸英:“三不许”,妈妈定的规矩呀。

毛泽东疑惑。

孙嫂迎过来:润之先生回来了。

毛泽东:嗯。(不经意看到毛岸英受伤的手)岸英,你的手怎么回事?

毛岸英立即把右手往身后藏。毛泽东一把拽过毛岸英的手,看到伤口,心疼不已。

毛泽东:这口子怎么这么深!孙嫂,这怎么弄的?

孙嫂支支吾吾:开慧她…… 不让跟您说。

毛泽东一下急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孙嫂:您别着急!就是前两天岸英帮开慧裁纸,那裁纸刀又尖利得很,就……

毛泽东顿时火冒三丈,起身就走!

房间门紧闭着。杨开慧正在桌前誊抄文件,旁边放着整齐裁开的空白纸张,还有一把锋利的裁纸刀。

毛泽东推门而入:岸英手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开慧语气和缓地:男孩子嘛,那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不用大惊小怪的啊。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啊,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啦?

毛泽东:刚刚我听岸英在念“三不许”,那是什么?你定的规矩?

杨开慧:岸英是长子,我是得教他些规矩。

毛泽东:他才几岁,你就“不许调皮”“不许哭”啊?你之前一直说我对伢子们太严格,我反思自己,也在努力改正。怎么现在反倒是你对他们苛责?

杨开慧:苛责?润之,平时都是谁在带孩子?我们又为什么要请孙嫂来家里帮忙?真正带孩子不是花半个时辰跟他们玩一玩就可以的。你不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除了要管家里的事,要照顾岸英、岸青,我也有一堆工作要做!如果不对他们严格要求,不立规矩,家里会乱成什么样?假若他们顽劣,不听我的话,假若只有你这个做父亲的才能管得住他们,你还有精力搞工作吗?

杨开慧:不许调皮,是因为调皮可能会影响爸爸的工作;不许惹爸爸生气,是那样有可能令爸爸分心;不许随便哭闹,是要做独立思考的真正男子汉。这有什么问题,你指出来。

房门忽然被毛岸英推开,毛岸英急匆匆地跑进来摇晃着杨开慧。

毛岸英向杨开慧求助:妈妈,我的竹蜻蜓又飞到房上面去了!

杨开慧闻言扶着肚子要起身,稀松平常地说:妈妈去够。

毛泽东连忙按住杨开慧:我去吧!(牵起毛岸英的手)走,爸爸给你去够竹蜻蜓!

桌前的杨开慧又低头誊抄文件了。

院中传来毛泽东的声音:平日里妈妈都是怎么把竹蜻蜓够下来的呀?

(不可置信的语气)是用这个大梯子上房顶吗?……一轮弯月,缀在无垠的深蓝色夜空,毛泽东和杨开慧倚靠在床头。

毛泽东:我总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今天却是我自己犯了这样的错。我最近忙,顾不得家里,你还事事考虑我的感受…… 是我不好。

杨开慧无话,也并不看他。

毛泽东:霞妹?

杨开慧依旧不作声。

毛泽东蹭蹭杨开慧的胳膊:霞妹!

杨开慧:说。

毛泽东:咱们结婚有—— 七年了吧?

杨开慧:废话。

毛泽东:七年,你带着孩子跟我迁居了四次,半年韶山,半年上海,一年广州,如今又辗转到武汉,还牵累着妈,一直也没个安定。

杨开慧依然严肃:说这些干吗?

毛泽东:携眷革命,这哪是什么美名,身在其中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杨开慧这才转过身来,表情严肃郑重:毛润之,你要记着,你不是“携眷”革命,是我,要同你去共一个命运。

毛泽东心中涌动着感动,握住杨开慧的手,杨开慧没有再拒绝。

杨开慧靠在毛泽东的肩上。毛泽东小心翼翼地为她掖了掖被子,免得漏风。

少顷,杨开慧轻叹:警予姐同我说了她与和森分开的事……这世间总有些伴侣会同他们一样,起初情比金坚,走着走着心生芥蒂,便莫名疏远了。

毛泽东认真地看着杨开慧:但有些,会同我们一样。

杨开慧仰头看毛泽东:同我们一样?

毛泽东:嗯。

杨开慧认真地询问:什么样?

毛泽东:霞妹,我的命运,也是同你的连在一起的——我们,共一个命运。

杨开慧终于展颜,温温柔柔地笑了,毛泽东亲吻杨开慧的头发。

杨开慧:和森回来你见着了吗?

毛泽东:约了明天。

两人的说话声渐低。

毛泽东走到蔡和森的住处楼下,里面隐约传来人声。毛泽东走到蔡和森房间门口,便听到房间内传来朗读的声音。

蔡和森的声音:“很短的时间内,将有几万万农民从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来,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一切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将被他们葬入坟墓。”

毛泽东听见,一时愣在原地。

书房内,坐得满满当当。瞿秋白、刘少奇等人都在。蔡和森在**澎湃地朗读着《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的篇章。屋子里乱糟糟的。

蔡和森:“孙中山先生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所要做而没有做到的事,农民在几个月内做到了。这是四十年乃至几千年未曾成就过的奇勋。这是好得很。完全没有什么‘糟’,完全不是什么‘糟得很’。”

瞿秋白:自古以来,何曾有人用这样诗一般的语言礼赞过农民!没有,从来没有!只有润之这样写了,也这样做了!

毛泽东感动万分,推门而入!

蔡和森热烈地迎上去:润之,好久不见!你这篇雄文读得我热泪盈眶!

毛泽东有些沮丧:和森,你刚回来,不晓得近况。现在党内有人依然看不起农民运动,若要改变他们的看法,路漫漫,道阻且长。

刘少奇:润之这篇文章是要留给时间发酵的,它必将成为指导农民运动的经典。

瞿秋白:润之,我已连夜给你的文章写了序!我认为我们所有的革命者,在不远的未来,都理应好好地读一读你的雄文,才能切实地为三万万九千万的农民做些真正有益于农民的事!

毛泽东苦笑:秋白,文章发不了,你的序要白白浪费了。等我忙过这阵子,再找找其他刊物吧。

瞿秋白:不找了!等不了了!我们刚刚一起商量过了,《向导》不给发,别的刊物也不给发,索性我们就不给刊物投稿了,直接印成小册子、单行本!还有名字,我建议改为《湖南农民革命(一)》,以后你再写了其他地方的农民运动调查报告,就用《湖南农民革命(二)》《湖南农民革命(三)》《湖南农民革命(四)》为名,继续发行单行本!

刘少奇:这样一来,人人都能传阅,人人都读上好多遍!

蔡和森:不必再看他人脸色,不必受制于人!

面对众人的灼灼目光,毛泽东所有的委屈、不甘及感动全部涌出来,如鲠在喉。

瞿秋白将序言塞进毛泽东手中:润之,你有我们,这些你的真同志,我们彼此支持着往前走,我们就是彼此的向导!

刘少奇:对,我们就是彼此的向导!

毛泽东向众人深深鞠躬!

上海街道上,十几个北伐军人在各处贴着“和平奋斗救中国”的标语,几名路人在围观,罗亦农、汪寿华从旁边经过。

汪寿华:北伐军口号不是“打倒帝国主义”吗?改了?

罗亦农:蒋中正一到上海,就被法租界的人接走了。打倒帝国主义?我看他讨好还来不及呢!

上海东路军前敌总指挥部外,一辆插着英国国旗的轿车前,蒋介石正在送一名英国领事上车。汽车远去,蒋介石一脸春风得意地目送着。

蒋介石回到房间在桌前坐定,对面坐着的一位长者(虞洽卿)微微欠身。

蒋介石按按手:虞老,多有怠慢!(亲自给虞洽卿添茶)当年我在股市连连亏损,多亏了虞老慷慨解囊。虞老,请。

虞洽卿:介石老弟雄才,几年不见,你已今非昔比了。此次北伐军克复上海,竟未费一枪一弹,足见你腹中兵甲。

蒋介石:虞老说笑了。

虞洽卿呷了一口茶,不语。

蒋介石:虞老今日到访,不单单是道贺吧。

虞洽卿:既是老交情,我也不绕弯子。我是代表上海商业联合会而来。

蒋介石:上海商业联合会?

虞洽卿:哦,这个联合会,是上海县商会、闸北商会、银行公会、钱业公会等许多团体一起成立的,就是为了应对工人暴动,随时准备商量对策用的。

蒋介石:工人暴动屡屡发生,我有耳闻。前几日周恩来策动的第三次工人暴动,占领了上海华界,不是还宣称“并不是简单地欢迎北伐军,而是与北伐军合作,铲除军阀余孽,取得民众政府,建立民选的市政府”嘛。

虞洽卿:看着工人暴动屡次成功,特别是工人纠察队日渐壮大,我们感到十分恐惧,应该说是“恐共”,恐惧共产!害怕劳工势力占支配地位以后,自己的产业会被没收啊!工潮不息,纷扰无已,工人手中一有枪械,闻者寒心!现在上海是你的地盘,还请老弟务必收回共产党工人纠察队的枪械,以维治安啊。

此话正中蒋介石下怀,他又给虞洽卿添茶。

蒋介石:北伐至今,我军中财政颇为艰难,恐心有余而力不足。

虞洽卿顺势接话:老弟大可放心,你若答应与商会携手,我们定给予足够的财政支持。(比了个“3”的手势)明日即可送到你军中,算是见面礼。

蒋介石试探地说:三十万?

虞洽卿:三百万!

蒋介石脸上似有笑,似无笑。

蒋介石:国民痛苦,火热水深。总理遗命,介石深铭,不敢有一日之懈怠!若要完成国共合作之伟业,共产党乃是我不变的坚实盟友。虞老现在让我“清共”,可是陷老弟于不仁不义之境地了!

虞洽卿:虞某不揣冒昧,自民国十五年3 月20 日中山舰事件之后,共产党的阴谋已日渐暴露,北伐军到了武汉,中央某些机关和某些人受了共产党的分化或者受到了劫持,把武汉同你对立起来,你的权力也恐被篡夺。若不“清共”,他们总有一天会清了你,国民革命军没了你,便不能很好地继续北伐,国民革命便不能完成,总理遗志,恐要落空。

虞洽卿见蒋介石不语,继续相劝。

虞洽卿:再者,两湖、广东一带的农民运动也如上海之工人运动般迅猛异常,你若不早日清党、早日镇压,其他各地的农民都起来效尤,你的军队难免人心涣散,局面就无法维持了!你军费巨大,我上海商会的钱也终有用尽的一天!

虞洽卿的话说到蒋介石心坎里了。但蒋介石依旧不准备给明确答复。

蒋介石佯装一脸愁苦:此事重大,容我研虑。

虞洽卿起身告辞。

少顷,白崇禧走进来。

白崇禧不解:总司令,三百万不是小数目,足以支撑东路军两个半月!

蒋介石闻言看着白崇禧笑了。他这一笑,令白崇禧更加困惑。

蒋介石:健生,你往日的圆通睿达去哪儿了?宽心!这三百万一分都不会少,未来,他只会给我们更多!

白崇禧登时明白了,这才眉眼舒展。

蒋介石气定神闲地坐定:尽快确定同英美等国领事会面的时间。

白崇禧:总司令,时间已经定好了。今晚七点同美国领事会面,明日上午十点同意大利领事会面。另外,青帮的黄金荣、杜月笙邀您两天后赴宴洽谈。

蒋介石点头,野心勃勃地说:与武汉分裂,与赤党分手,已是不可避免。眼下,英美等国愿同我接洽,帮会也有意配合。就算将来武汉政府要对我采取措施,也断不会对我产生任何约束。如此一来,财团的资助我才收得更稳妥!备车,去美国领事馆!

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院中,有几个学员在地上铺开的红纸上写着毛笔字, 有“农”“开”“学”“典”“礼”“所” 等, 一派正在筹备开学典礼的气氛。

一间办公室内,毛泽东、恽代英对坐着,二人正各自埋在堆成小山的材料、书本中工作着。

毛泽东:现在学员也进来一些了,等各县的学员都到齐,我们再举办开学典礼。

恽代英:好。

毛泽东:这次中央农讲所的学员多达800 多人,来自湖南、湖北、江西等17 个省。与往届不同的是,这期学员大多是些组织过农民运动的、有过农运经验的。因此,我专门为这一期学员编写了几本新的讲义。(递给恽代英)恽代英接过,念出题目:《农民问题》《中国佃农生活举例》。

毛泽东:中国佃农比世界上任何国家的佃农都苦,而许多佃农被迫离开土地,就是他们一部分人变成兵匪游民的真正原因……恽代英翻看着讲义,不住点头。

恽代英:为本期学员增添这几门课程,尤其是讲农民与兵匪游民的关系,确实恰当。润之,你如此因材施教地训练他们对农民问题的深切认识和详细研究,以及正确解决农民问题的方法,锻炼他们农运的决心,这次,定能培养出更多的、能领导农村革命的人才来。

院门口,出现了蒋先云和夏明翰的身影。

毛泽东看到,快步走到院中迎接:湘耘!

蒋先云激动地说:先生!

毛泽东高兴道:什么时候到的武昌?

蒋先云:我年初在南昌接到恩来同志的密信,说蒋介石已走向反共,要我来武昌与大家一同工作,我便来了。

夏明翰:先生,湘耘现已是中共湖北省委军委委员、武装部长和湖北省总工会工人纠察总队队长啦!

蒋先云:湘耘定竭力而为!先生,我计划扩大纠察队伍,从各渠道获得更多武器,并按军队编制训练纠察队。

毛泽东:好啊,湘耘,好好干!

夏明翰:对了湘耘,这一期的中央农讲所先生也准备增加农民自卫、乡村自治等课程,课外理论研究侧重讨论武装问题。我们还计划每日进行四小时的军事训练,到时候还要请你来授课。

蒋先云:好,我一定来。

师徒三人边走边说。

毛泽东:如今蒋介石有了沪宁杭的新地盘,他的心态,必将发生变化。

我们的党,理应有所准备,未雨绸缪。

蒋先云:是啊,短短两个月,长江以南地区已经完全被北伐军攻下。北伐军口号也由“打倒帝国主义”改为“和平奋斗救中国”,蒋介石还口口声声说是因为“上海是外人聚居之区,为避免冲突,引起外交纠纷”才改的。

毛泽东:不得不说,取消反帝口号,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

上海街头,报童挥舞着报纸在人群中穿行叫卖。

报童:蒋总司令登上美国《时代》周刊封面!快来买,快来看!

此时张国焘坐在一辆黄包车里,与报童擦肩而过。街边,报刊小摊上摆满了以蒋介石为封面的《时代》周刊。只见封面上的蒋介石眉头紧锁,一副威严的军人派头。照片下配以文字“Rose out of the Sun-set”(在孙陨落之后升起)。

张国焘对车夫:停车!

张国焘走下黄包车,对小摊摊主。

张国焘:给我来一本!

陈独秀办公室内,张国焘把杂志扔到桌上,罗亦农抓起来看了看封面。

罗亦农:蒋介石已公开表示“决不用武力改变租界的现状”了。(扬起杂志)仲甫先生,看看吧,现在他已经毫不掩饰跟帝国主义的勾结了!

陈独秀低头沉思不语。

赵世炎接过杂志:眼下上海工人领导的市民政府已经被他叫停了,他还授意白崇禧,要收缴上海工人纠察队的武器。

罗亦农:上海是我党带着工人们搞了三次起义才光复的!他们凭什么缴我们的枪!仲甫先生,之前蒋介石在江西就查封工会,还造成了流血事件,这次只会变本加厉,等到他们动手就晚了!

陈独秀依然没有说话。罗亦农见状,看了一眼赵世炎。

赵世炎回忆:仲甫先生,虽然纠察队不到三千人,可一旦情况紧急,我们可以动员万人以上。蒋介石驻防上海的二十六军是孙传芳的降兵,战斗力并不强。如果我们下决心反击,是有把握成功的。

张国焘:可上次我们给共产国际去函要求与蒋介石正面斗争,他们直接否了,说恩来领导的上海工人起义很成功,北伐军也拿下了整片长江中下游,眼下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不能破坏。还强调国民党才是革命领导者,蒋介石更是军界领袖,不得罪他,全国统一才有希望。

罗亦农:但共产国际真的看到了蒋介石的野心吗?照这么下去,国民革命危在旦夕,我党危在旦夕!

所有人看向陈独秀。

陈独秀:我们要斗争,就算在上海可以搏一把,如果得不到共产国际支持,最后依然会失败,我们还成了破坏大局的罪人。但完全放弃反击,我们就是坐以待毙。

陈独秀狠狠地把手中烟头在《时代》周刊封面蒋介石的画像上按灭。

陈独秀:世炎、亦农,继续跟白崇禧交涉,绝不能被他们缴械,这是底线。

赵世炎:如果他们要采取强硬措施,我们怎么办?

陈独秀思索中。一名工作人员拿着电报进来。

工作人员:总书记,莫斯科又来电了。

陈独秀接过电文,面无表情地看完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电文扔到桌上。罗亦农、赵世炎、张国焘等人凑过去,拾起电报看。

赵世炎:“不要交出武器,万不得已,将武器藏起来”“不准在现在举行要求归还租界的总罢工或起义”“务必千方百计避免与上海国民军及其长官发生冲突”。这……

罗亦农气得抓起电报揉成一团扔到地上:连续两封电报,不仅不支持我们,还釜底抽薪,彻底缚住我们反击的手脚。干脆跪下来求蒋介石开恩算了!

张国焘看向陈独秀:仲甫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独秀长叹一口气:目前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众人看向陈独秀。

陈独秀:斯大林在莫斯科亲自接见了汪精卫,有意让他牵制蒋介石。我们也只能利用汪蒋矛盾,扶汪抗蒋,来摆脱危机。这样也算不违背莫斯科的态度。

张国焘:他倒是个坚定的左派,在国民党和军中也有影响。可他现在回国了吗?

陈独秀:昨天刚到的上海。述之,即刻联系汪精卫那边的人,来一个国共两党最高负责人的会谈,再发表一份宣言,以表明两党的态度。

彭述之:明白。

春意盎然的早晨,武昌医院附近的街道,黄包车来来往往,小吃摊热热闹闹,一派烟火气。毛泽东和夏明翰正在医院门口边等待边聊天儿。

夏明翰:也就是在武汉方面废除蒋介石北伐军总司令职务那天,汪精卫在上海也搞了一个大动作,与陈总书记发表了《国共两党领袖联合宣言——告两党同志书》,只字不提蒋介石的反动言行,反而说“国民党领袖将驱逐共产党,将压迫工会与工人纠察队”都是谣言,还说,“上海军事当局,表示服从中央”。这哪里是在约束蒋介石?反而会弄巧成拙。

毛泽东点头认可:是啊,这是变相地在为蒋介石打掩护。我们党真的还不成熟呀。对手已经箭在弦上,还辟谣,到底是要迷惑谁?连郭沫若都写下了《请看今日之蒋介石》,把蒋介石的面目点透了,还说他蒋介石会服从中央?!

夏明翰:两党联合声明一发,那些本来反对蒋介石、更反对共产党的国民党右派,一看到汪精卫竟如此鲜明地支持联共政策,定会一股脑儿地倒向蒋介石,这无疑会助长蒋介石的野心。

毛泽东赞赏地看着夏明翰:桂根,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了。

夏明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毛泽东:我还有个担心,在蒋介石排共行为如此明显之时,仲甫先生却发表了这种带有退让意味的声明,我担心这会令他在我们党内的威信降低,引起一些人的抵触。

毛泽东低下头轻轻叹气。此时,夏明翰不经意瞥见医院门内,远远地走出三个女人,分别是包着头巾、行动迟缓的杨开慧,拎着大包小包的孙嫂,以及抱着婴儿(毛岸龙)的向振熙。夏明翰的面前,是来来往往的进出医院的人群。

夏明翰有些不确定:先生,出来了,出来了!

毛泽东看见,激动地招手:霞妹我在这儿!

只见毛泽东竟拉起一辆黄包车,向着杨开慧的方向跑去……杨开慧此时也看到了正向自己奔来的毛泽东,她诧异、感动,无比幸福地笑了!

武昌都府堤41 号,小小的卧室挤满了人,其乐融融。杨开慧有些虚弱地靠在**,郑家钧、夏明翰逗着婴儿车里的毛岸龙。岸英、岸青围在婴儿车边。

毛岸英、毛岸青欢乐地拍着手蹦跳着:弟弟回来咯! / 我要看弟弟!

夏明翰:小岸龙,笑一个!(故意地)小毛毛,叫桂根叔叔!

郑家钧:刚出生三天,哪儿会叫人呀!(对毛岸龙轻声)小毛毛,你怎么这么可爱呀,我看看你长得像谁?

向振熙:我看呀,眉眼像爸爸,鼻子嘴巴像妈妈!

孙嫂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要给杨开慧擦身,毛泽东见状,立即接过水盆。

毛泽东:孙嫂,我来吧。

孙嫂:我来吧。

杨开慧嗔怪:孙嫂,你就让润之来吧,岸龙出生三天他才露面,得让他多做点事呢。

孙嫂:好,好。那我去给开慧煮糖水。

毛泽东小心翼翼地为杨开慧擦胳膊。郑家钧见状,戳了戳夏明翰,示意夏明翰离开。夏明翰懵里懵懂,被郑家钧拽走。

向振熙:走,跟外婆玩竹蜻蜓去。

向振熙牵着岸英、岸青离开。

杨开慧故意:农讲所的事,还顺利不?

毛泽东认真:顺利,很顺利!说来真巧,岸龙就是在农讲所开学典礼的当天出生的!四月四号,真是个顶好的好日子啊!

一脸兴奋的毛泽东发觉有点不对,笑容凝固了,留意着杨开慧的表情。

杨开慧(佯装生气):孩子生了三个,哪一次指望得上你了?

毛泽东有些不好意思,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杨开慧嗔笑着轻打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