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 年8 月,湘江。
渔夫:**(呀)一桨来(呀),弹一(呀)脚(啰),(你看哪)咯好的手艺是切莫(哪)学,(你看哪)六月日头就如炭(哪)火(哪),( 也) 十二月雪上又加( 啰) 霜( 啰),( 你看哪) 河风是吹老个少年(哪)郎……
伴随着悠扬、豪放的洞庭渔歌,渔船破开水面向前,渔夫手里撑着竹篙,对着浩渺湘江放声歌唱。船上除了鱼篓、渔网,还放着一个包裹和一件叠好的青布长衫。夕阳下的江面泛着粼粼金光。有一身影正在水中畅游,和行驶的渔船并进,如纵壑之鱼,自得其乐。渔歌声里,传来泳者奋力、激越的拍水声,从其侧脸可以窥见一抹畅快笑意。
湘江辽阔。一渔船,一渔夫,一泳者。远山如黛,夕阳如画。
泳者将青布长衫穿在身上,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转过脸来,负手望着大江东去,明朗的面容迎着夕阳的金光,眼神清亮,满面意气,正是时年二十八岁、风华正茂的毛泽东。
渔船停在岸边,渔夫正系着缆绳。
毛泽东:老人家,洞庭渔歌唱得好嘞!
渔夫提着鱼篓跳上岸:你个伢子不要命咯?刚下过暴雨,江水又急又浑,你不坐船偏要游水!
毛泽东指着鱼篓:你这些鱼啊、虾啊,都活蹦乱跳的,我还能比不了它们?
渔夫:它们天生就是水里的,你能一样?
毛泽东:莫看这水它又急又浑,只要摸准它的脾气,照样有治它的法子。这就跟你打鱼一样,好打的地方无鱼,好游的地方无趣。
渔夫笑:你个伢子,胆子大嘞!(将船上的包裹递给毛泽东)这是从哪来回咯?
毛泽东:老人家,我问你,这湘水流到哪里去?
渔夫:湘水往北,到洞庭噻。
毛泽东:那洞庭往哪里去?
渔夫:你这伢子,洞庭入长江归大海噻。
毛泽东:对咯,我就是从大海那边来的嘞,我从上海回来的。(说着,提起包裹)老人家,我得走咯!
毛泽东背上包裹,大步流星地走了。
毛泽东唱着歌:高高山上一丘田,郎半边来女半边,郎的半边种甘蔗,女的半边种黄连,半边苦来半边甜……(韶山山歌)渔夫看着毛泽东的背影:韶山山歌,原来是韶山的伢子!半边苦来半边甜,什么时候全是甜的就好喽!
毛泽东坐在人力车上,看着长沙的街景:街道两边有中西皮鞋庄、华盛钟表行、华美大药房、兴记绸缎庄等,路边有摆摊擦皮鞋的、卖臭豆腐的、理发的、乞讨的等,杂乱喧闹。一家点心店门口,一个小乞丐隔着玻璃望着里边的点心,眼神带着渴望。
车夫:先生去哪儿?
毛泽东:岳云中学。
岳云中学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过,一间教室里正在上课,男教师一口流利的英语传到耳畔:大自然孕育了所有生命和物种,无论是在西方还是东方,都不约而同地将自然比喻成孕育万物的母亲,所以,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是人类社会最基本的关系……毛泽东走到窗口站住,只见黑板上写着“人类如何战胜自然”的标题,上面是英文,下面是中文。讲台下面端坐的学生中,只有零星几个女生,杨开慧就在其中,认真听课,不时用笔做着笔记。
男教师:正如达尔文所言,只有服从大自然,才能战胜大自然。人类要战胜大自然,首先要去了解大自然的运行法则,跟大自然和谐相处,大自然才会给人类带来福音,否则带来的可能就是各种灾难……杨开慧似乎感觉到窗口有人,转过头,看到了窗外的毛泽东。四目相对,毛泽东冲杨开慧微微一笑。
放学了,上课的学生们收拾东西回家。杨开慧背着书包经过毛泽东,却故意没停下来,而是直接走了。毛泽东在她身后一直跟着,直到偏僻处的一棵桂花树下,杨开慧站住,转过身来,毛泽东也停住脚步,两人隔得很近。
毛泽东一把抱住杨开慧:我回来了。
风吹过,桂花纷纷从两人身边飘落。
杨开慧:不是说好了去一个月吗?六月二十九走的,现在都八月中了!
你怎么才回来?
毛泽东:开完会顺道去了趟南京,找周世钊、陶斯咏他们商量能不能在南京办个文化书社的分社。对不起霞妹,让你担心了。
杨开慧推开毛泽东:谁担心你了!
杨开慧嗔怪,转身走了。
毛泽东追上去:霞妹,霞妹!
文化书社门口挂着牌匾,上书颜体的“文化书社”四个字,落款是谭延闿。
书社靠墙处摆着书架,上面有《新青年》《湘江评论》《社会改造原理》《达尔文物种原始》《劳农政府与中国》《少年中国》……毛泽东正带着易礼容、何叔衡、陈子博等人参照中共一大的座位顺序,整理摆放一把把椅子,直到最后一把椅子摆定。
毛泽东:好!就这13 把椅子,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
何叔衡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说道:跟在上海开会时一模一样,我就坐这儿,润之在那儿。
毛泽东:一大召开,我们中国共产党就算正式成立了。组织上给我们的任务是发展党员,在各地成立支部,去组织和领导工人运动。那怎么去发展党员?发展党员的标准又是什么呢?这些日子,我有些想法,开慧都帮我校正、誊抄好了。叔翁,你们看看。我还寄了一份到北京给守常先生,也请他指点指点。
杨开慧拿出一沓文件分发给众人,上面的字迹清秀整齐。
何叔衡:《湖南自修大学组织大纲》…… 润之,你还要自己办学?
毛泽东:对,自修大学!说起来还得感谢胡适先生,去年我在北大听了他的一个演讲,就是关于自修大学的,给了我不少启发。知了就要行的!
易礼容:润之,我还是没搞清楚,办这自修大学,跟组织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毛泽东:在我看来,发展党员无非就三个字——真同志。要寻找真同志,最快、最好的途径莫过于办学,通过办学去寻找同道。这就是我要创办自修大学的原因。
杨开慧在一旁做着会议记录,写得井井有条。
何叔衡:润之,你这个想法好是好,组织上有没有说,给多少经费?
毛泽东:没有经费,要靠我们自己去筹。
易礼容:没钱怎么办学?
彭平之:是啊,要办学就得有人、有地方,哪样不得花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办学了!
一师附小毛泽东住处内,毛泽民扎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翻炒着红烧肉。
毛泽民用锅铲挑着炒好的干辣椒往锅里放,想了想,又多放了几个:三哥喜欢吃辣,多放点。淑兰,火小些,慢炖个把时辰,收汤。
王淑兰在灶台下烧火,从灶膛里撤出两块干柴,擦着汗起身,从简陋的碗柜里翻出三四个鸡蛋。王淑兰打着鸡蛋,搅拌着:再做个剁椒炒蛋,油淋辣椒。这才三个菜,还差一个。
毛泽覃挎着书包进来了:四哥!四嫂!三哥人呢?
毛泽民:开会呢!泽覃,不是五点才放学吗,你怎么三点就回来了?
毛泽覃把书包一扔:国文教员热伤风,最后两节课不上了。
毛泽民切着剁椒,头也没抬:你们国文教员,这学期都病七八次了吧?
毛泽覃岔开话题,来到锅旁:还没进屋就闻着肉味了,四哥,能不能让我先尝一口?
毛泽民打开毛泽覃的手:还没熟呢。水缸没水了,挑两桶水去!
毛泽覃应了,挑着空桶出去了。
王淑兰:三哥他们这会,开了快一天了,也该回来了吧?
文化书社内,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
毛泽东:都别苦着脸了,要干事,吞不下扁担——横不了心。何胡子,你说说!
杨开慧提着暖壶,给何叔衡等人续水。
何叔衡:润之,那我就实话实说了,你身兼国文教员和附小主事,每个月薪水满打满算,二十一块大洋。我就更别提了,普通教员,一个月十六块,比你还少五块。我们就算不吃不喝,我再找房牙子把房子给卖了,咱也不够办学的呀!
毛泽东:何胡子,你先别急嘛!饭要一口一口吃,我们现在就讨论,不考虑钱的因素,这个自修大学该不该办?
何叔衡:…… 那我没意见。
毛泽东又看向陈子博、彭平之、易礼容等人。
易礼容:我赞成!
陈子博、彭平之:我也赞成!
毛泽东:好,既然大家都赞成,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一师附小毛泽东住处内,毛泽覃端着红烧肉上桌:红烧肉来了!
桌上摆着三个菜:红烧肉、剁椒炒蛋、油淋辣椒。
毛泽覃:太香了!四哥,你这红烧肉加了板栗啊,这毛栗子剥起来可扎手了。
王淑兰和杨开慧在摆碗筷,说道:知道三哥要回来,泽民老早就开始准备,板栗都是上个月特意从乡下收的。
杨开慧:润之,四哥现在本事可大了。原来你们教员顿顿吃的是糙米饭,白水煮青菜吃得大伙儿闻着味儿就想吐。四哥一看不行啊,把那点菜金倒腾出花儿来了,土豆、南瓜、胡萝卜,菜色丰富了,甚至还能开开荤。三个月不到,教员们都吃上猪蹄了。各个夸四哥是能人,这个毛庶务,你是请对了!
毛泽东笑了:四嫂,附小的教员宿舍,你们公婆俩住得习惯不?
王淑兰:习惯,泽民不忙的时候还能跟着学生一起上上课,晚上回来也教我识字。
大家都笑了,毛泽东看着弟弟妹妹,很是欣慰。
毛泽覃:三哥,你别总念着四哥,也关心关心我。什么时候来我们协均中学做一次演讲吧!我们同学现在都知道“驱张”代表团的团长叫毛泽东,组织赴法勤工俭学的也是毛泽东。我跟他们说毛泽东是我三哥,他们不信,非说我是吹牛。所以你有空了,一定得去做一次演讲,帮我去证明!
毛泽东:好,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这学期,全科成绩都是优。
毛泽覃面露难色:我努力,说好了啊,三哥!
毛泽民端着一碗剁辣椒,放到毛泽东跟前。
毛泽民:这也算个菜,四个菜,齐了!菊妹子怎么还没来,泽覃,你叫了吗?
毛泽覃:叫了,我去她学校,她不在,同学说她去打零工了,我就托她同学给捎了口信。
毛泽民:你没见着她?
毛泽覃:没有。
毛泽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三哥,要不咱先动筷子,不然菜该凉了。等菊妹子来了,我再给她热。
毛泽东:还是等等吧,谁都可以不等,菊妹子一定要等!
大家看着毛泽东,把筷子放下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杨开慧去开门,门口,毛泽建略带羞涩地看着杨开慧。
毛泽建:三嫂!我是不是来晚了?
杨开慧赶紧把毛泽建拉进屋:不晚,快进来,上桌吃饭!
一轮明月挂在半空。毛家人的团圆饭已经散席,小小的宿舍逐渐从热闹变得平静。
毛泽东拎起一桶水浇下来冲凉,杨开慧递上毛巾。
毛泽东:菊妹子是我堂叔的孩子,过继到我们家的时候才六七岁,后来我爹娘去世,她姑母就把她许给人家当童养媳,吃了不少苦。我帮她解除了婚约,带她来长沙。虽说不是外人,但妹子大了,我们又都是哥哥,有些话总是不方便讲。
杨开慧:润之,放心吧,长嫂如母,家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毛泽东点点头:等自修大学办起来,咱们回趟板仓,把师母接来住些日子好不好?
杨开慧:都说了家里的事你别操心,眼下筹钱办自修大学才是你的要紧事。今天会上,叔翁和子博建议押房子,润生要组织大家业余时间去卖菜,彭平之连收学费的想法都冒出来了。依我看,这东拼西凑的,总归不是办法。我想到一个人,兴许能帮上忙。
毛泽东饶有兴趣:谁啊?
杨开慧:仲甫先生说他是虽皓首而红心,是一位“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的“白头青年”。
毛泽东:你是说贺老?
杨开慧:对啊。他既是我们社会主义青年团的团员,又是船山学社的社长,更是你的党员、同志。如果他能答应把学社空出来的房子给自修大学做校舍,可是能省下一大笔开支。
毛泽东兴奋起来:霞妹说得对,我明天就去找贺老!
船山学社,建筑古色古香,鸟鸣蝉叫。院子里古木参天,桂花飘落,传来贺民范的声音:采取古代书院与现代学校二者之长,取自动的方法……贺民范一手拿着《湖南自修大学组织大纲》,一手捋着颌下的白色长髯,面露欣赏:研究各种学术,以期发明真理,造就人才,使文化普及于平民,学术因流于社会…… 润之,你这办学的宗旨,令人耳目一新哪!
毛泽东:这么说,您同意了?
贺民范:你润之的事,又是办学,就算我不站出来,咱们学社董事会的仇鳌总理,也肯定会支持你的。
两人对视而笑。
贺民范:学社西边有几间厢房,不过年久失修,有些破旧,你收拾出来,就当是自修大学的校舍。只是请我做这个校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毛泽东笑了:不瞒贺老,新来的省长正在湖南经营“支持文明开化,办平民教育”的美誉。润之斗胆,可否请贺老出面,去省府申请一笔办学经费?
贺民范:你润之在长沙大小也算是名人了,直接去找赵恒惕不是更好?
毛泽东:赵恒惕若知道自修大学是我在主持,非但不会批,或许还会反对。
贺民范:这位自封的省长上任才四个月,你没得罪过他吧?
毛泽东:两年前的驱张运动,我毛泽东做了出头鸟,尽管驱的是前省长,但我担心在现任省长眼里,同样容不得我。
贺民范若有所思。
毛泽东:您老是船山学社社长,德高望重,且跟赵恒惕都是同盟会会员,又都在日本留过学。润之思虑再三,自修大学这条船,恐怕只有请您老掌舵,才能“直挂云帆济沧海”!
贺民范:润之啊,你岳父昌济先生生前曾与人说“君不言救国则已,救国必先重二子”。这二子之一便是你毛润之。我相信你岳父的眼光。这个校长,我当了!但是,我也这把年纪了,很多事情也是有心无力,门面我替你撑着,里子就得你自己操心了。
毛泽东朝贺民范深深鞠了一躬。
省府赵恒惕办公室内,赵恒惕一身军装,正在练习书法,笔锋在上等宣纸上游走,一侧摆着署名贺民范的拜帖。赵恒惕继续写字,就像没看到贺民范。贺民范也不打搅,拄着文明杖,静静立在一旁等着。
惟楚有材——赵恒惕将一幅字写完,这才好像突然发觉贺民范在一旁,略带歉意地客气着。
赵恒惕:临帖出神,让贺老久等了。请坐,上茶!
贺民范看着桌上的字:夷公(赵恒惕)这幅隶书,宽博古朴、苍劲疏朗,老朽今日算是饱了眼福。
赵恒惕:比之畏公(谭延闿)如何?
贺民范:畏公所长在楷书,夷公是隶书,无须评出个高下。
赵恒惕:可现在省内有些舆论不大好,说我赵恒惕为了当这个省长,忘恩负义背叛了畏公,贺老可曾有所耳闻?
贺民范:夷公,你我都在日本留过洋,明治维新是不是对幕府的背叛呢?
赵恒惕:算是吧。
贺民范:当然是!但维新之后,日本短短数十年从一个蕞尔小国,发展成当今世界之强国,这又是否属实呢?
赵恒惕:…… 当然。
贺民范:凡成大事者,必谤满天下,誉满天下。所谓未来不迎、既过不恋,夷公说的“背叛”,实不得已而为之,其苦心全在湖南之维新。我想,不用多久,举国都会看到夷公主政湖南的卓然成效。这样的“既过不恋”,自是人心所向,又有何不可呢?
一番话说得赵恒惕心花怒放,这才打开拜帖。
赵恒惕:知我者,贺老也。
贺民范:夷公如今在湖南倡导“联省自治”,推行平民教育以提升民众自治的能力,此乃善举。老朽不才,愿在船山学社的基础上新增自修大学,为湖南之教育、夷公之苦心,尽一份绵薄之力。
赵恒惕很满意:贺老有心了。
他指着拜帖说:你的这个拜帖,我看了,自修大学的办学计划,省府准了。只是在船山学社之外,每月需额外增加三百大洋的办学经费……贺民范一愣,看着赵恒惕。
赵恒惕:怕是会捉襟见肘,这样,我给贺老每月批四百大洋。
贺民范压抑着心里的喜悦:多谢夷公!夷公的这幅墨宝,可否赐予老朽,悬挂于学堂,以勉励三湘学子?
赵恒惕得意:好说!
赵恒惕在“惟楚有材”的旁边郑重地盖上了大印!
船山学社内,毛泽东推开一扇门,扯下一片蜘蛛网,领着杨开慧、毛泽覃、毛泽建、毛泽民等人走进偏房,院里长满了杂草,院墙破旧不堪,坑坑洼洼。
毛泽覃:三哥,这草都快赶上人高了。
毛泽民:墙也得重新刷。
油灯一照,墙上悬挂的孔子、孟子、王夫之画像,已经显现出点点霉斑。
杨开慧:画像全长霉了!
毛泽东:都别愣着了,动手吧。
大家各自忙开了。
夜晚,毛泽建提着灯,杨开慧站到凳子上,取下挂在墙上的先贤画像。
毛泽建腾出一张干净的书桌,杨开慧拆开裱框,用毛刷刷掉纸上的灰尘、脏污,用剪刀将明显霉坏的地方剪除,用宣纸补上。毛泽建在一旁帮忙,很有眼力见儿地递上毛刷、剪刀,帮着一起拆裱框,周到地打着下手。
杨开慧:菊妹子,我看着你好像比前几个月瘦了。听泽覃说,你现在白天上学,晚上还要打零工。时间长了,身体怕是吃不消。以后就踏踏实实上学吧,有什么难处,你随时跟嫂子说。
毛泽建笑:嫂子,三哥去年刚跟你完婚,就带我来长沙,供我上学,我已经很知足了,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上学。但我有手有脚,不能什么都靠着三哥、三嫂。
杨开慧:你还是见外,咱们都是一家人。
毛泽建:三哥真有福气,能娶到你当我嫂子,我们女校很多同学崇拜你,大家都在传你的故事。
杨开慧:传我的故事?都怎么说的?
毛泽建:有说你是能读书会写字的女秀才的,有说你是剪短发上男校的女侠士的,还有人说你和我三哥一起干大事,做了女革命。
杨开慧:妹子,好好读书,你也能像我和你三哥一样。
毛泽建扑哧一笑:你知道我们湘潭十里八村怎么说我三哥吗?上屋场的石三伢子,把田地、耕牛都分给邻居,带着全家兄弟姐妹干革命去了。
杨开慧笑了。
毛泽建:从三哥带我出来的那天起,我就想好了,我一定要跟着他,一起干革命。
杨开慧:你知道什么是革命吗?
毛泽建懵懂而坚定: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革命能让穷人有饭吃,让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有学上。
易礼容:润之兄,润之兄,守常先生回信了!
毛泽东拍拍手里的泥灰,连忙接过来拆开看,高兴地说:太好了,润生,守常先生对咱们自修大学的组织大纲非常认可。走,把《大公报》的人请来,组织大纲、招生启事都该广而告之了!
易礼容:都这么晚了……
毛泽东:今晚就开始干,快走快走。
毛泽东和易礼容出去,杨开慧追出门:润之,你去哪儿?
毛泽东头也不回:去文化书社。
赵恒惕在自家宅院请翁先生吃饭,桌上摆了六个菜。
翁先生:贺民范外号叫什么?老怪物!他一向清高,前日却对你说出此等悦耳的话来,怕是另有隐情。
赵恒惕:翁先生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翁先生沉吟着,并没有急着开口。
赵恒惕:你是船山学社的会员,更是我联省自治委员会的参议,有什么话,说就是了嘛。
翁先生:省长,民国以来,各党、各派、各势力无不以追求进步自居,似乎不讲进步,便无法立足。辛亥以后,以共和为进步;“五四”大潮,以德先生、赛先生为进步;当下之中国,更是三种进步并存。
赵恒惕:哪三种?
翁先生:第一种,以北方的玉帅(吴佩孚)为代表。玉帅是北洋系里最进步的,不爱财,不纳妾,不入租界,支持你当湖南省长,推进联省自治。
赵恒惕:第二种呢?
翁先生:以南方的孙中山为代表,以民族、民权、民生为进步,随时准备北伐,攻我湖南,可以说是省长您和玉帅的死敌。
赵恒惕冷哼一声:他孙大炮不是进步,是激进!
翁先生:还有第三种,比孙大炮还激进。俄国所谓的“十月革命”胜利以后,以北大的陈独秀、李大钊为代表,便开始在国内鼓吹以苏俄为师,推进暴力革命,以社会主义为进步。
赵恒惕不屑:瞎胡闹!他们这样鼓吹造反也算进步?
翁先生:贺民范这个老怪物,恰恰有可能就是这一种。我与他同在船山学社,知道他平素喜读《资本论》,常挂在嘴边的词是“新青年”,深交的密友有毛泽东!
赵恒惕:毛泽东?哪个毛泽东?
翁先生:就是去年组织“驱张”的那个。张敬尧,堂堂一省督军,竟被他一个书生赶出了湖南!
赵恒惕看着桌上的《湖南自修大学组织大纲》,不说话了。
船山学社,不时有人进出。藏书楼掩映于苍翠树木间,不时传来一阵鸟叫蝉鸣。
赵恒惕走在古旧但很干净的地板上,手划过书架上的一排排书籍,一身长衫——儒雅的士绅打扮。赵恒惕穿过一排排书架往里走,赫然发现书架上摆着《共产党宣言》《社会主义史》《旅俄六周见闻记》《新俄国之研究》《庶民的胜利》《劳农政府与中国》等论述俄国革命的资料,还有一排排不同期刊发的《新青年》,封面上“新青年”三个字格外刺眼。
赵恒惕随手翻阅着:都是些什么书,这个老怪物,我还真上了你的当!
这时,一位头发浓密、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青年(夏明翰)抱着一摞书过来,看到赵恒惕挡道,忍不住叫他让让。
夏明翰:先生,请让一让!
赵恒惕侧身让过,只见青年开始整理书籍,将新抱来的书往书架上放,间或翻看着。赵恒惕看在眼里,抽出一本《新青年》,走过去套着近乎。
赵恒惕:陈独秀先生在《本志罪案之答辩书》中,将非难《新青年》的人分为两类—— 爱护者与反对者。不知小兄弟是哪一种呢?
夏明翰:爱护者,我每期必读五遍以上。
赵恒惕:原来是同道中人。
夏明翰一推眼镜:那先生都读过哪些文章?
赵恒惕:……这把年纪了,好多看过都忘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记性好。
夏明翰:既然先生自称是同道中人,应该多看几遍。
赵恒惕:一定一定。小兄弟,现在湖南是赵省长主政,他在起草《湖南省宪法》,希望建立民主湖南之理想国,依你看,湖南的新青年会支持他吗?
夏明翰看了看赵恒惕:支不支持他,不能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赵恒惕:小兄弟的意思是?
夏明翰: 先生难道不知道他这省长是怎么当上的? 湖南这些年“生”“旦”“净”“丑”轮番登场,如果他赵恒惕沽名钓誉,只顾着表面功夫,心里根本就没有三湘百姓,我看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第二个张敬尧!
赵恒惕脸上一阵火辣,却不好发作,只能忍着。
赵恒惕吃瘪:说得有道理。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啊?
夏明翰擦了擦眼镜,抬起头来:夏明翰!
赵恒惕走出学社,走向停在一旁的汽车。一身军装的郭队长赶紧打开车门,赵恒惕坐进去,旁边还坐着翁先生。郭队长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
翁先生:我说得没错吧?船山学社要弘扬的是儒学,他们却要在这里宣扬过激主义那一套,这样的大学能让他办吗?
赵恒惕:平民教育我一贯是支持的,只是不忍看到船山学社这块清净之地被人玷污啊!
翁先生:如此,翁某有数了。
船山学社教室内,毛泽东正站在凳子上,嘴里咬着钉子,接过杨开慧递过来的马、恩、列画像,一幅幅往上挂。墙壁的另一面,孔子、孟子、王夫之的画像已经挂好了。毛泽民带人正将一些旧桌椅往教室里搬。
毛泽民:三哥,这些桌椅旧是旧了点,但都找人修过了,一样能用。主要是便宜,才花了不到一半的钱。
毛泽东:泽民,我发现你比咱爹还有经商头脑。等自修大学办起来,这个庶务还得你来做。
毛泽民一笑:我听三哥的。
这时,易礼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些标语。
易礼容:润之,标语取回来了。你看看!
易礼容打开标语,上面写着自修大学的办学宗旨和办学方式,都是很简单的话,诸如“发明真理,造就人才”“自己看书,自己思索”“共同讨论,共同研究”等。
毛泽东从凳子上下来接过标语:自修大学就得这么办。贴起来!
杨开慧:润之,你看看,这像挂得正不正?
毛泽东刚回头,就看见翁先生等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将正往外走的易礼容撞到一边。
毛泽东:翁先生有事吗?
翁先生:砸!
众人要动手,被杨开慧拦住。
杨开慧:你们干什么?
翁先生:干什么?船山学社是什么地方,弘扬国学、供奉圣贤的圣地。
你们倒好,堂而皇之地把这些过激的学说引进来,公然悬挂这些夷狄的画像,跟孔孟圣贤并列,这是什么?离经叛道,玷污祖先!你们办这样的大学,是何目的?
毛泽东:那请问翁先生,船山学社因何而立?
翁先生:自然是经世致用!
毛泽东:好,经世致用!那我再问翁先生,这些年守着那些旧经旧道,我们的国家站起来了吗?老百姓的生活好起来了吗?现在已经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读新经、寻新道!这在你的眼里怎么成了离经叛道?
翁先生:狡辩!你毛润之以这几个洋人为祖师爷,鼓吹俄国式造反!居心叵测!是要祸乱我学社,祸乱我三湘,祸乱全国吗?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都围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在场的人都看向毛泽东,毛泽东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看着翁先生。
翁先生:给我砸!
众人不由分说,砸了起来。
杨开慧拉着毛泽东:润之……
毛泽东:让他砸。
毛泽东悄声跟杨开慧说了几句话后,杨开慧转身离开。
某社员:把这些夷狄的画像撕下来,烧了!
翁先生:这个别动,得留着,这是他毛润之的罪证。还有藏书楼里那些过激的书,都是罪证。现在证据确凿,毛润之,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毛泽东:照翁先生的说法,凡支持自修大学者,都是鼓吹造反的帮凶喽?
翁先生:那是自然。
杨开慧拿着一个卷轴,回到了毛泽东身边。
毛泽东:那敢问翁先生,打算给赵省长定个什么罪呢?
翁先生:你什么意思?
毛泽东打开卷轴,众目睽睽之下,卷轴里面竟然是赵恒惕的那幅题字:惟楚有材。翁先生盯着那幅字,半天说不出话来,社员们面面相觑。
毛泽东:翁先生,自修大学是经省府批准合法建立的,你砸了赵省长亲笔题字的学校,想必是对他鼓励平民教育的施政方略不满喽?我一直在给《大公报》供稿,这条新闻他们一定会非常欢迎。
翁先生脸色变了。
毛泽东:泽民,算算砸坏的东西值多少钱,算清楚了,一个钉子也别落下。
毛泽民捡起地上的算盘,开始拨动。翁先生脸色铁青,顿了顿,掉头走了。毛泽东等人给看热闹的人发招生简章。
毛泽东:各位社员,赵省长之所以支持我们办学,就是看重“自修”两个字。什么是自修,就是自己看书,自己思索,共同讨论,共同研究。充分尊重个人兴趣,这是新式教育的突破!我们不愿意我们的学生中有一个“少爷”或是“小姐”,也不愿意有一个麻木或糊涂的人……我们要培养的是“猛虎”,是“迅豹”,是雄狮一样的新青年!
围观的人群和部分社员受到鼓舞,纷纷接过招生简章。
毛泽民:自修大学不收学费,只收住宿费、食杂费。凡有意向的,都可以来报名面试。
社员们:给我一份!给我一份!还有我!
翁先生气急败坏地走出学社。
翁先生:祸根!祸根哪!
电车响着铃,驶过上海的街头。街道人群熙攘,鱼龙混杂,有职员、摆摊的、乞讨的、穿着旗袍的女人、开着洋车的买办及横冲直撞的洋人。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驶过街道,后面那辆车上坐着的马林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因为生气而攥得十分用力。不远处租界的警察匆匆跑过。马林下意识地压低帽檐,把文件揣进了袖子里。
黄包车停在一处安静的里弄。马林和翻译张太雷下车,警惕地看看四周后上前敲门。开门的是李达,他不禁一愣。
李达四处看看,低声道:马林同志,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马林没理他,径直往里走,张太雷跟着,随说随译。
马林:周佛海在哪儿?他是中央局代理书记,《工作简报》对怎么发展党员、怎么领导工人运动只字未提!还经常找不到人,中央局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马林边说边从一楼找到二楼,仍没有找到周佛海。张国焘正对着一份题为《创办〈劳动周刊〉》字样的报告发愁,听到马林的声音,赶紧迎出来。
张国焘:马林同志,您怎么来了?
马林:周佛海来了没有?
张国焘看了看李达:昨天还来了,说是今天去亚东图书馆,盯一下《新青年》的售卖。马林同志,消消气,中央局的工作挺有成效的,您不妨听听再说?
张国焘、李达领着马林走进二楼的办公室,桌子上放着《新青年》《共产党》《广东群报》等各类进步杂志。
张国焘: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已经成立了,我正计划创办《劳动周刊》作为机关报,并在全国建立分部……张太雷站在马林旁边,随听随译。
马林打断:国焘同志,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能把分部建起来?
张国焘:这个…… 还在计划中。
马林看向李达:李达同志,你是宣传主任,你说说。
李达:我主要在编辑《新青年》,进一步扩大宣传马克思主义,现正准备筹建人民出版社,翻译出版马列著作……马林再次打断:好了,我不要计划,不要筹建,我要的是行动!行动!
作为共产国际的代表,我必须严肃地告诉你们,尽快在全国建立党的支部,推进工人运动,这才是你们的主要任务!
张国焘:马林同志,说是中央局,其实就仲甫先生、我,还有李达,三个人,现在仲甫先生又在广东,我们两个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容易了!
马林:我知道,但这些还远远不够!这个陈仲甫,到底是广东陈炯明的那个教育厅长重要,还是上海党中央的工作重要?!
张国焘见状,示意李达:把湖南毛泽东的信拿来,拿给马林同志看看!
马林同志,您看,在我们中央局的领导下,湖南的工作还是很有起色的……李达配合着,将两封落款写着“毛泽东”的信件交给张太雷。
李达:太雷同志,翻译给马林听听。
张太雷边看信,边低声跟马林同志翻译。
马林:这样才对,这样才对嘛!湖南的工作,已经行动起来了,自修大学都要办起来了!这个毛……
李达:开会时做记录那个,个子高高的,穿着长衫。
马林:想起来了,开会的时候话不多,行动起来倒是挺快!张,你劳动组合书记部湖南分部的主任,这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张国焘顺着马林的话说:马林同志,我也正有这个意思。
马林点头:这是我近期听到的少有的好消息!时不我待呀,两位!我会亲自写信给陈独秀,让他尽快回来主持工作。
马林边说边往外走去,张国焘和李达目送他离开。
李达:周佛海好几天没来了,到底干什么去了?
张国焘:跟一个杨姓富商的女公子谈恋爱呢。
船山学社教室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桌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墙上一边是马、恩、列画像,一边是孔子、孟子、王夫之画像,遥遥相对。黑板上写着三行字:述我之家世与生计,我之社会批评,我之志愿。一排各种模样的人等在门口,毛泽东、何叔衡正在面试学生。贺民范坐在中间,微闭着眼睛。
学生甲西装革履:我是为贵校经济学课程而来,为将来子承父业做准备。
学生乙踌躇满志:听说督军赵省长正起草省宪法,一旦通过,各机构必然扩编,贵校既有赵省长亲笔题字,想必贵校毕业的学生也会得省长器重……
学生丙:还要回答问题?我就是来看看,现在不都流行这个主义那个学说吗……
夏明翰:家世与生计。父亲曾任归州(今秭归)知州,前些年已去世,祖父为两江营务总理。我因声援“五四”和“驱张”,已和这官绅家庭决裂了,眼下在文化书社帮工,偶尔发表文章赚稿费,以做生计之用。
学生甲:忘了说,家父是第一纱厂的经理,你们虽要免学费,我那份无须免了……说到社会批评,嗯……我觉得首要改变国人的惰性,纱厂工人能懒则懒……
学生乙:对,我是想做官,“学而优则仕”嘛……我之社会批评,这是可以说的吗?
学生丙:反正也不花钱,我就想了解了解,也不至于每回只能听别人高谈阔论……社会批评,呃……
夏明翰:我之社会批评。当下之中国,外有列强环伺,内有军阀混战,正如毛先生所说,国家坏到了极处,人民苦到了极处,社会黑暗到了极处。
若再不从根上寻找新出路,只怕亡国就在眼前……教室内,夏明翰坐在毛泽东、何叔衡、贺民范对面,正回答着问题。
毛泽东:好,最后一个问题,我之志愿。
夏明翰:我,夏明翰,二十一岁,湖南衡阳人,志愿以己余生献身俄式革命,**涤积弊,救国救民,直到新生。为此,我愿牺牲所有,包括生命。
夏明翰并没有慷慨激昂,他平静、坚定,却格外有力量。
一直微闭着眼睛的贺民范睁开了眼睛,看着夏明翰。
夏明翰:先生,我可以入学了吗?
面试间隙,毛泽东、何叔衡等活动活动身体、喝水。贺民范看着外面排队的学生,捋着胡须,颇为自得。
贺民范:老夫精研曾文正公《冰鉴》,观这些考生的骨骼、神态,不乏英才啊!
毛泽东:贺老您也给我相相,看我这面相如何?
贺民范:你呀,要破财咯。
毛泽东:破财?
贺民范哈哈大笑:来了这么多学生,经费又要紧张喽,可不是破财吗?
毛泽东也笑了:只要能办好这个自修大学,破财我也乐意!
船山学社外,写着“湖南自修大学”的木质牌匾静静地悬挂着。
湖南自修大学于1921 年8 月创办。贺民范任校长,毛泽东任教务长,这里实际成为中国共产党湘区组织宣传文化和进行秘密活动的阵地,是中国共产党成立后全国第一所研究、传播马列主义,培养革命干部的新型学校,成为湖南革命的策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