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近郊一处简易的戏台,台子被幕布遮了起来,幕布上挂着“广州农讲所实践演出”的字样。戏台下,观众席已被喧闹的农民挤得满满当当,孩童们跑来跑去,兴奋极了。

孩童:看戏咯!看戏咯!

戏台幕布缓缓拉开,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伴随着有节奏的鼓点声和锣声,王首道率先出场。只见王首道一身“洋财东”扮相,戴着一顶地主帽,贴着两撇假胡子,拿着大烟袋,大摇大摆地从侧幕走到舞台中央,台步走得极有粤剧风范。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吹胡子瞪眼地跷着二郎腿,一副欠揍的恶霸模样。

观众席中有学员带头鼓掌,观众也跟着鼓掌叫好。

王首道带着夸张的舞台腔:佃户呢!把佃户给我带上来!(不太准确的粤语念白)唔想我—— 大开杀戒!

侧幕里面,毛泽东和彭湃正扒着幕布看台上演出,二人紧张又兴奋——虽然只能看到演员们的背影,但观众的表情却是看得真真切切。

毛泽东小声地:彭湃,你这个粤语老师教得好啊,我看底下的农民都看懂了嘛!看得入神呢!

彭湃紧张地看着王首道的背影:排练的时候这个王首道的粤语发音还算是准的,谁想一上台就走样了,我真是捏了一把汗啊!

毛泽东笑:王首道是我们湖南伢子!乡音难改,能学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又瘦又小的小武子站在毛泽东和彭湃身后,紧张得又搓手又跺脚,不时从袖子里拿出纸条看台词,默戏。

小武子叨咕:(粤语)好啊,我现在就告诉你……(河南话)下一句是啥来?

身后的学员:小武子你别紧张啊,你一紧张俺们就更紧张了!

毛泽东和彭湃回身看见学员演员们认真候场的样子,对了下眼神,也不敢打搅。

戏台不远处的路上,两个坐着滑竿的地主豪绅甲、乙,一前一后,晃晃悠悠而来。地主甲扇着扇子停下来看戏。

地主甲(粤语):呢个仔!好搞野啊!(回身对地主乙)走,听戏去!

仆人们闻言,抬着滑竿向戏台走去。

此时的台上,农民装扮的小武子被两个扮演打手的学员,从戏台一侧一路拖行而来。

王首道(粤语):听说你们现在在搞什么农民自卫队?搞咩啊,你都好大胆呀你!

小武子低着头,不回答问话。嘴里还在默默背着自己一会儿要说的台词。

小武子叨咕(河南口音):别忘词、别忘词。

王首道突然抽了小武子一巴掌,一记响亮的耳光震惊全场。

小武子的河南口音跑出来了:弄啥嘞,你咋打俺?

王首道(粤语念白):我问你话,你做咩不回答!

小武子很紧张:啊,再问一遍!

王首道(粤语念白):你们农民自卫队能搞出咩名堂?你以为能爬到我的头上?

小武子(蹩脚的粤语念白):好啊,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农民自卫队就是我们农民自己的组织,目的就是要保卫我们的权利,要打倒土豪劣绅!

王首道(粤语念白):好大胆!

王首道故作凶狠地一脚踹在小武子身上!

小武子应声倒地:啊——

小武子表演出痛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爬啊爬,怎么都爬不起来。

台下的农民看着小武子,眼中满是不忍和心疼。

小武子(蹩脚的粤语念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国民革命,就是我们这些贫苦农民要翻身的革命。

台上,王首道不罢休,又用脚狠狠地踩上小武子的脸!

王首道(粤语念白):唔好咁多废话!(湖南腔)现在只有我踩你的份儿噻!

此时,小武子趴在戏台上,却努力抬起头对着台下的观众挥手高呼。

小武子(粤语念白):农民朋友们,加入农民自卫队吧,人多力量大!

财东欺人太甚,我们要起来反抗!

在观众席中的学员:打倒土豪劣绅!

台下部分农民的情绪被带动起来,跟着喊了起来。

农民们:打倒地主豪绅!打倒地主豪绅!

还有部分农民大眼瞪小眼:搞咩啊! / 农民自卫队是咩啊? / 唔知啊!

坐在滑竿上看戏的地主豪绅笑容不再,脸色阴沉下来。

地主甲:居然唱的是农民自卫队!(对着仆人招招手)你,过来!

仆人将耳朵凑近地主甲。王首道和小武子两人正说着戏词,一只鞋突然飞上台,砸在小武子身上。接着,菜叶子、竹篓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向小武子。

小武子蒙了,河南口音又冒出来:我哩乖来!咋急眼了哪,这可不中!

地主甲的仆人从观众席冲到戏台上,搬起王首道的太师椅,重重地摔在地上。

仆人:你们反了天了!唱的什么戏?!给我砸!

紧接着,身后几个仆人也跳上戏台,手中拿着棍子,冲着王首道和小武子等演员就要打。

毛泽东见状冲上戏台:小心!赶紧跑!

手拿棍棒的人举起棍子朝着毛泽东追打而来!

彭湃:润之快跑!

一片混乱中,毛泽东从侧幕跑了出去……毛泽东、彭湃和其他农讲所学员在无垠的田野中飞奔。灌溉的水漫过了田埂,泥泞不堪。一双双脚飞奔着,溅起泥点。王首道回头,看到已经将地主的仆人们远远甩在身后,不由得开怀大笑。

王首道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停!没人追了!莫要跑咯!

末尾的小武子没刹住脚步,一下子撞上前面的学员,两人一同跌到泥巴里,众人见状,哈哈大笑。

小武子索性坐在泥水里:我哩乖来!可把俺吓不轻!

毛泽东伸手拉起小武子,弄了一手的泥。

小武子:毛教员,俺咋想不明白,那些人咋就冲俺扔鞋呢?您让俺们演出实践,可没说要被打哩!

王首道:是啊毛教员,打我们的是么子人噻?

毛泽东和彭湃对视,笑出了声。

毛泽东:我和彭教员看得很清楚,打你们的,是地主带的人。

王首道:原来是大地主家的狗在搞鬼!

小武子恍然:俺懂了,俺在台上喊打他们,他们急眼哩!可不得打俺!

毛泽东:小武子,今天这台戏,你最受苦!

小武子自豪地:那有啥的,台下的农民跟着俺喊“打倒地主豪绅”了,俺高兴!只是咱戏台子都弄坏了,你咋还这开心哩?

毛泽东:虽然戏台被砸,戏也没演完,但是咱们收效很大!唱一台戏,哪怕只唤起了一个农民的反抗意识,那就是有意义的!

彭湃:土豪劣绅害怕了,戏就演得值!

王首道:毛教员,等我回了湖南,我也搞这种形式的革命宣传,给农民们唱湖南花鼓戏!

小武子也不甘落后:等俺回了河南,俺就搞个河南梆子,俺河南梆子可有一种黄河奔腾的气势!中不中?

大家笑,学着小武子的口气:中,中!

彭湃憋着笑,看着毛泽东一脸一身的泥:润之,你的脸,长衫……毛泽东低头一看,长衫已沾满泥,又用手抹了把脸,成了花脸!大家见状笑得更欢了。

王首道:彭教员你莫笑咯!你也没好哪儿去噻!

毛泽东倒是不以为意:咱们谁也别笑谁,大家都是泥人!

话间,小武子和王首道已经追打起来,嬉闹声充满田野。

王首道(粤语):搞咩啊,你都好大胆呀你!

夕阳照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金光。毛泽东走到河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接着跳进河水中。

毛泽东笑着:你们不下来洗洗?河水凉快啊!

学员们一听,“咚——咚——咚”,争先恐后全都跳进了水中。有的掬水洗脸,有的搓起衣服上的泥点子,夕阳晕染着年轻人的面庞,一派蓬勃。

小武子跳进河中:我哩乖乖!舒坦!

王首道也开心极了:毛教员、彭教员!以后这样的实践要多搞呀!

彭湃笑着:想得美哦,过几天蒋教员的军事训练课,你们怕是有苦果子吃咯!

毛泽东看着一张张被镀上了一层金的笑脸,笑逐颜开!

东方欲晓,广州农讲所宿舍的门紧闭着,里面寂静一片。军号声起,一瞬间宿舍内响起了各种声音,下床声、洗漱声、穿衣声…… 此起彼伏。

片刻,宿舍门打开,学员们涌了出来,自觉排成两列。

蒋先云:全体12 个区队327 人,今天轮到你们一、二区队一起训练。

蒋先云走到学员们面前,逐个检查。

蒋先云给一个学员扣好军装的扣子:你们现在的集合速度有进步,但是请记住,一旦穿上军装,就要保证军容整洁。

说着,蒋先云又给旁边的学员理了理军帽,接着他又蹲下,给另一位学员重新打好绑腿。

蒋先云:最后再检查一遍自己的绑腿有没有打好!一会儿出发绝对不能在中途掉队!

学员们一听,赶紧弯下腰,认真检查起来。

蒋先云:全体立正!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出发,今天我们将进行第一次实弹射击!

学员们:是!

骄阳似火,毛泽东已等在空旷的野外训练场,蒋先云带着学员队伍跑过来。

蒋先云:稍息!

毛泽东:同志们,听说你们今天第一次实弹演习,我来看看你们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有没有信心啊?

小武子:毛教员就瞅好吧,俺们练得真不瓤!

王首道:有信心!

学员们个个龙腾虎跃,跃跃欲试。

毛泽东:湘耘,那就开始吧。

蒋先云对着学员们:全体都有,准备!

所有学员站好。

蒋先云:第一队出列!

第一排的学员往前一步,拿起各自面前的枪。

蒋先云:准备!

往前一步的学员都端起了汉阳造九七式步枪,对着靶子。

蒋先云:射击!

“砰——砰——砰”,子弹齐发!子弹声呼啸着在毛泽东的耳边响起,毛泽东很是欣慰。

毛泽东称赞蒋先云:我看大家很喜欢你的课嘛!

蒋先云:前段时间您被迫辞去宣传部长一职,说实话,我替您惋惜过,想不到先生早已云淡风轻,朝前走了一大步。

毛泽东:我呀,只要一跟农民打交道,心情就好得很哪。你退出第一军后,蒋中正给你来信不断,估计他是盼你回去吧。

蒋先云:先生有所不知,蒋中正再三来函不假,可他的邀约是有条件的,要我退出共产党,加入国民党。

毛泽东沉默。

蒋先云:我蒋先云,是共产党员,永做共产党员!头可断,而共产党籍不可牺牲。

毛泽东动情地看着蒋先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蒋先云:这届农讲所,比前几期更重视军事训练,先生是有自己的考虑吧?

毛泽东:这期学员来自二十个省、区,我希望把他们培养成农民武装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他们回到家乡,不仅要组织农民、发动农民,更要武装农民。

蒋先云点点头。

毛泽东:还是要把枪杆子抓在我们自己手里啊。

毛泽东顺手拿起一杆步枪。

蒋先云:先生也要学?(蒋先云按了按毛泽东的肩)肩部要放松,手指扣扳机的力度适中即可,双脚前后分开,像这样。

说话间,蒋先云已经把毛泽东调成了适合射击的姿势。

蒋先云:对准前方的靶子,瞄准。呼吸可以均匀些,不要提气……对。

眼睛、准星、目标要保持三点一线。好了,您可以开枪了。

毛泽东举着枪,枪口对准正前方的木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毛泽东的食指放在扳机上,却一直没有扣动。

毛泽东把长枪放下:湘耘,我不善舞弄刀枪,如果有敌在前,就在我瞄准的工夫,已经被抓住咯!

蒋介石住处,蒋介石、张静江、谭延闿和鲍罗廷四人沉默地对坐着。张静江拿起茶杯,撇了撇浮在杯面的茶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谭延闿,谭延闿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张静江放下茶杯:中正啊,如今北伐之事迫在眉睫,今天我们来呢,就一个目的,希望你来任这个国民革命军总司令。

蒋介石正襟危坐:静江兄怕是说笑了,总司令一职岂是中正所能胜任的。

谭延闿:中正啊,你就莫要推辞了,两次东征,统一广东,你战功赫赫,党内还有谁能跟你相提并论?

蒋介石:中正有苦衷啊。前不久,有不少共产党员退出了国民党,团体分裂,损失莫大,两年来的心血几尽于此。

谭延闿和鲍罗廷对视,猜测着蒋介石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蒋介石叹了口气:《整理党务案》,有人以为这是限制共产党的权力,其实并非限制,乃是合作的一种办法。中正只问革命不革命,于革命有益不有益。只可惜,有些不好的声音一直都在说共产党是被我蒋中正逼着退出国民党的,还有人说我是新军阀。如此言论,着实令我不安。

鲍罗廷:《整理党务案》是经我同意的,很多人不理解,说你破坏了国共的合作。这些事情,你不必介怀。至于说你是新军阀,我也有所耳闻,但也有人说你是国民政府的左派领袖。如今胡汉民也反对国共合作了,他要约谈你,你拒绝了,就很好。

蒋介石:鲍罗廷先生,对于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中正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执行,所为者何?不就是为了谋内部团结革命力量,打倒帝国主义和军阀吗?两党同志团结,皆为国民革命努力,这是中正的希望所在。

张静江和谭延闿不语,同时又看向了鲍罗廷,等他发话。

鲍罗廷:统领全局之人,又何须赢得所有人的理解。你们的孙先生,投身国民革命,也不是始终一呼百应吧?

张静江:总理致力革命三十载,那可是在误解与反对中屡败屡战。介石,眼下就是实现总理统一遗志的大好时机,你还推辞什么呀!

蒋介石:二位批评甚是,是中正狭隘了。那好,中正虽力有不逮,也当接下总司令一职,不负诸位嘱托,竭尽全力为国民革命扛鼎!

众人大喜。

蒋介石:中正还有一事相求。(对鲍罗廷)方才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

北伐大业,还要仰仗您谋略指导。恳请先生继续坐镇中枢,为我党、我军指点迷津。

鲍罗廷欣然点头,两人握手。

上海陈独秀住处内,房间内杂乱不堪,地上满是纸团和烟蒂。陈独秀站在桌前,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文件。

瞿秋白敲门:仲甫先生!

陈独秀:来!

瞿秋白走了进来,陈独秀看了一眼椅子上堆着的衣服。瞿秋白没有坐,而是蹲下身捡那些烟蒂、纸团。

陈独秀:以前被君曼照顾惯了。你把那些衣服扔一边,找地方坐。(将手中的文件递给瞿秋白)远东局的俄国代表团开会决定,要派选一名常任代表和一名常任副代表参加远东局的工作。

瞿秋白一愣,抬头看着陈独秀。

陈独秀:不用看,就是你和我。

瞿秋白:广州有个鲍罗廷,现在上海远东局又来个维经斯基,这共产国际……

陈独秀打断:共产国际的决定,我们不做评论。(指了指文件)他们说以后参加远东局开会都得用化名,你即刻想一个。

瞿秋白:(思忖着)若现今是个太平盛世,我必然只当一个隐世的文学家。那我就斗胆叫“文学家”吧!仲甫先生的化名取了吗?

陈独秀:前段时间延年来上海,说我顽固不化。他们私下里已经叫我老头子啦,我就叫“老头子”吧。“老糊涂”也行!

瞿秋白笑了:这是同志们对您的尊称!

陈独秀自嘲:尊称?在你们眼里,我就是老朽一个!

陈独秀又埋头写文件去了,一颗烟蒂,被随手扔在地上。

毛泽覃穿过院子,走进农讲所,看到毛泽东正站在讲台上,一边在黑板上画着金字塔式的图样,一边讲课。

毛泽东:这最下面是塔基,有工人、农民、小资产阶级,这一层人数最多,受压迫和剥削最深,生活最苦。压在他们上面的这层,是地主阶级、买办阶级,人数不多。再上一层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人数更少。再高一层是军阀,塔顶就是帝国主义。压迫、剥削阶级虽然凶,但人数少,只要劳苦大众团结起来斗争,百姓齐,泰山移,何愁塔之不倒?

学员们聚精会神地听着,领会着,做着笔记。

毛泽东:帝国主义和封建统治阶级压迫、榨取的对象是农民。他们能够实现压迫与榨取,全靠封建地主阶级的死力拥护。说要打倒军阀,而不要打倒乡村的土豪劣绅,是不知道轻重本末。

台下有学员举手。

学员甲:毛教员,我们那儿的县长还比较开明,但农民的日子依旧不好过。为什么当官的已经比较清廉公正了,矛盾还是那么尖锐?

王首道:我也有问题,如果矛盾压不住了,历史上不也有农民揭竿而起吗,陈胜、吴广、李自成,是不是起义成功了,矛盾就解决了?

毛泽东:问得好!你们提到的是中国历史发展中解不开的死结!无论是青天大老爷,还是农民起义,都没办法解开这个死结,满足农民的要求。什么要求?

毛泽东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土地。

毛泽东:只要土地还掌握在地主阶级手里,他们作为统治阶级的本质就不会改变,农民被剥削压迫的本质就不会改变!而我们要解开这个死结,就必须落实中山先生“平均地权”的主张,民生主义才能达成。中国四万万人口,有三万万二千万农民。改变农民的命运,就是改变中国的命运!

话音刚落,讲堂被一阵热烈的掌声席卷。教室外的毛泽覃,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毛泽东将目光投向窗外,恰好瞥见弟弟毛泽覃,两兄弟心中暖流涌动。

毛泽东与毛泽覃走到农讲所院中的一棵大树下。

毛泽东:泽覃,最近在广东区委的工作怎么样?

毛泽覃:还算顺利。这两天我们在讨论北伐的事,恩来同志在协调我党军事菁英投入北伐前线各部。

毛泽东点点头:你今天来找我,有事?

毛泽覃壮了壮胆:我今天来是想…… 想跟三哥说一声,我要结婚了。

毛泽东一愣:文楠?

毛泽覃:文楠从含光女子职业学校毕业了,要来广州了。她一到广州,我就跟她结婚。

毛泽东沉默片刻:莫要欺负人家。

毛泽覃笑:那怎么会呢,我爱惜她还来不及。

毛泽东:孙猴子的脾性,要收敛。成家了,就是大人了,肩膀要担得住。

毛泽覃:晓得的。

毛泽东不由得感慨:唉,你我同在广州,只是不晓得你四哥现在怎么样。自去年年底分开,我们便没有了书信往来。他给你写信了?

毛泽覃:也没有。

毛泽东与毛泽覃沉默了。

毛泽覃打破沉默:别担心!四哥那人啊,肯定踏踏实实地守着他的算盘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把钱搞!

毛泽东被逗笑:说话还是这么不着调!为革命挣钱,有什么不好?马上开饭了,走,尝尝我们做的野菜丸子!

毛泽覃站起身来:不了,我还得回去开会。三哥,你保重,我先走了!

没等毛泽东说话,毛泽覃已快步离开。毛泽东望着毛泽覃的背影,再次陷入对毛泽民的忧思。

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上海大街一派繁华,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灯光下,男男女女成双成对,伴着浪漫的舞曲翩翩起舞。五彩的灯光随着红酒在酒杯里摇晃,丽人们的窈窕身姿,亦是摇曳如线。毛泽民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晃着一杯红酒,穿梭在舞池人群中。两个中年男人朝毛泽民打着招呼走来。

男人甲:杨先生,侬好。(对着男人乙)侬晓得伐,这位是杨杰杨先生,搞印刷的大老板,在培德里有家大公司。

男人乙:幸会啊杨先生,我岳父就喜欢写写字,方不方便帮我印刷几册,讨老人家欢心。这是我的名片。

毛泽民也掏出名片交换:幸会幸会!(看了一眼对方名片)能结交银行方面的俊才,是我杨杰的荣幸,您多照顾!

男人甲看了看四周:杨先生,侬太太今朝没陪你来呀?

男人乙:在这里找一个现成的,包在我身上!

钱希均的声音传来:侬要给我家先生找一个姨太呀?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钱希均身着一身艳丽旗袍,踩着高跟鞋婀娜多姿地走来,她大眼睛,波浪卷,浓妆艳抹,艳压全场。

钱希均上前挽起毛泽民的胳膊,故作亲昵:人家无非化妆久了点嘛,都不愿意等一下。

毛泽民登时有些尴尬:你来了。

钱希均给毛泽民整理领带:领带,打打好。没有我,你活不下去了好伐。

毛泽民与钱希均脸贴脸,四目相对,脸腾地红了。

男人甲对男人乙:杨先生好福气。

天空碧澄澄的,显得月光分外皎洁。毛泽民和钱希均从黄包车上下来。

两人肩挨着肩走了一会儿,毛泽民回头望了一眼。

毛泽民悄声:没人了。

两人迅速分开。

毛泽民恢复了平常神色:钱希均同志,我要很严肃地批评你,组织是让你来配合我工作的,你今天如果耍性子没去舞会,可能会出大事的。

钱希均:毛泽民同志,我也严肃地——毛泽民打断:请叫我杨杰同志。

钱希均:杨杰同志。首先今天我最后还是妥协去了舞会,这假夫妻的戏我也演了,你没理由批评我。而且我要告诉你,组织派我来配合你的工作,是配合你的印刷工作,每天进出那种场合,你是在工作吗?

毛泽民小声但严肃:是工作!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争取跟这些老板建立关系,这样我才能从他们手上拿到钱,发行我们党内的杂志,传播我们党的思想。你如果不想干,就去跟组织反映,我一个人干也可以!

毛泽民气鼓鼓地撇下钱希均,快步往前走去。

钱希均:你!

钱希均气得把高跟鞋脱掉,光着脚追了上去。

烈日当空,一个足球从半空划过,农讲所的学员们一拥而上去抢球,蒋先云、萧楚女、彭湃、王首道、小武子等人也在其中——一场激烈的足球赛正在进行,场边还有一群学员在加油鼓劲。

毛泽东站在两根木桩做成的球门前,戴着一副粗布手套,正专注地守着门。

毛泽东:回防,回防!盯人,盯人哪!

王首道死死贴住蒋先云,蒋先云却从人缝里把球漏给了萧楚女,萧楚女一脚劲射。毛泽东一个鱼跃扑救,将球扑出。

两边你来我往,连着几脚射门,毛泽东高接低挡,将球一一扑出、击出。

蒋先云瞅准时机,一脚怒射,毛泽东奋力扑球,球擦着毛泽东的指尖进入球门。

两边围观的学员鼓着掌:好啊!进球喽!

众人簇拥着蒋先云,毛泽东也笑着,一边捡球一边对蒋先云竖起大拇指。

杨开慧拎着一大桶海带绿豆汤来到球场。

杨开慧:大家过来喝点儿糖水吧,今天是海带绿豆汤,解暑的!碗在这儿,大家请自取。

学员们:谢谢杨先生!

大汗淋漓的学员们排着队打绿豆汤喝。

杨开慧端着一碗海带绿豆汤走到毛泽东身边,毛泽东一饮而尽。

杨开慧:喝不喝得惯?

毛泽东点头:好喝!这海带与绿豆在一起,味道很不一样!

杨开慧:你呀,只要一动起来,气色就好得很。

毛泽东:不行了,拳怕少壮,踢不过湘耘这帮年轻人了。当年在一师那会儿,长沙的校际足球联赛,我可是创下过不失一球的纪录!再来一碗!

杨开慧给毛泽东盛上。

毛泽东:霞妹,你看起来心情也不错嘛。

杨开慧笑:想起去年这时候我们在韶山,你建了农校、农会和韶山支部。今年在广州,你又主办了农讲所。在韶山,我热的是农民自己带来的饭。现在,我用渔民亲手打捞的海带做汤。你因材施教,我由菜做汤,能随你各处去,想起就觉得美好。

毛泽东:咱们总归是跟农民在一起的时候,最放松、最自在。

杨开慧:说到这个,菊妹子现在也跟农民打得火热呢!

毛泽东:菊妹子来信了?

夏日的黄昏美得如痴如醉,毛泽东与杨开慧并肩走着。

毛泽东:菊妹子在陈家村组织农民自卫军,还跟当地一个叫鲁恶鬼的豪绅斗,真不愧是我们毛家的细妹子。

杨开慧:是啊,我看信的时候就忍不住给她鼓掌了。细妹子长大了!对了,岸英和岸青也爱听菊妹子的故事,今天岸英拉着我,让我把信念了好几遍,还说要跟弟弟编成戏,演给外婆看呢!

毛泽东哈哈一笑:小孩子懂么子演戏!怕是连词都记不得哟!

两人经过儿子们的房间,看到岸英、岸青屋里的灯还亮着。灯光映照在窗户上,映出两个可爱的小身影。

毛泽东:这么晚了,孩子们还不睡?

毛泽东正准备开口,屋内传来毛岸英的声音。杨开慧做了个“嘘”的手势,与毛泽东交换眼神。

二人伏在窗前偷听。

毛岸英的声音:鲁恶鬼,原来你在家里啊!

毛岸青奶声奶气:哥哥我也要说,我要说。

毛岸英的声音:好,岸青说!

毛岸青学着毛岸英的语气:鲁恶鬼,原来你在家里啊!

毛岸英的声音:外婆外婆,到你了。

向振熙的声音:好好,外婆说。(故意用粗壮的声音)毛女侠,说笑了!

毛泽东和杨开慧看着灯光映照下的人影,影影绰绰,觉得有意思极了。

毛泽东:他们这是……

杨开慧笑着:还真演上了。

毛泽东禁不住接话,憋着嗓子:毛女侠,我鲁某人欠佃户的三百大洋,明天就给!

毛泽东的声音一出,屋内突然间没了声音,不一会儿,灯竟然灭了。

毛泽东有些摸不着头脑,无助地看着杨开慧。

毛泽东:怎么关灯了?我就是想陪他们演一演。

杨开慧忍住笑:看来你平时对他们太严格了,不敢跟你一起玩。

毛泽东欲言又止。

宋庆龄正喂着几只白鸽,蒋介石立于她身后不远处。

蒋介石:总理遗志,中正一直铭记在心,如今终要付诸实践。北伐出征在即,特来向孙夫人请教。

宋庆龄:北伐是中山先生一直未能实现的愿望,你已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先生在天之灵知晓,定会万分欣喜。

蒋介石:中正定不负所托。

宋庆龄话锋一转:只是,中山先生心中的大业,是以国共合作为依托的。北伐,是国共合作之下的北伐,极其需要共产党员的力量。当然,这更是中山先生的心愿。

蒋介石不动声色:中正谨记。

蒋介石住处的宴会厅,桌上摆着四道菜。桌旁,蒋介石与周恩来、恽代英相对而坐,仆人则站在门边。蒋介石装着一副礼贤下士、和颜悦色的模样。

蒋介石:今日我特意推掉了几个重要会议,就为了宴请恩来。近日,可是有很多人在我面前举荐你啊,我便也开门见山,希望恩来兄不计前嫌,能与我一道北伐!

周恩来与恽代英对视一眼,没有言语。

蒋介石:恩来,你我黄埔共事素久,我了解你是个谨慎的人。你先吃菜,不急回复。

周恩来并未动筷。

蒋介石转而拉拢恽代英:旁人不计,你与恩来都是我的江浙同乡。咱们都是少小离家,为了革命大业会聚广州。独在异乡为异客,但凭一口吴侬乡音,咱们也理应心往一处。

恽代英笑意盈盈:画家丰子恺有幅漫画名为《矢志》,不知道蒋总司令看过没有?

蒋介石听到恽代英没有接自己的话茬儿,反倒说起漫画来,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回以假笑。

蒋介石:未曾看过。

恽代英悠悠谈起来:《矢志》这幅画,说的是南霁云“射塔矢志”的故事。南霁云是唐张巡部将,一日,他突出敌军包围向贺兰进明求救,贺兰不肯出师相救,却欣赏南霁云之壮勇,说“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

蒋介石听得兴味索然,却口是心非:有趣。

周恩来立即明白了恽代英此话深意,开始与恽代英打配合。

周恩来接着说:面对美食,还有席前的美女歌舞,南霁云说了一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完便踏镫上鞍,策马离去。出城前拔箭射向佛塔,箭直奔塔身而去。南霁云厉声说道:“此矢所以志也!”

恽代英和周恩来一唱一和,拒绝蒋介石北伐之邀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

蒋介石越听越不是滋味,又不好发作。

蒋介石冷淡:画么,我是不在行的。恩来,我刚才的提议,你如何考虑?

周恩来不卑不亢:此事我得请示中共中央,我个人难以决定。

蒋介石点点头笑了:我还有事,二位自便。

周恩来与恽代英看着蒋介石离去的背影,相视笑了。

周恩来和恽代英走在街上。

周恩来(赞许地):你啊你啊…… 好一把“矢志”的箭!

恽代英:他让你跟他一道北伐,不过是装装样子、走走过场罢了!

周恩来:是啊。中山舰事件之后,他已是大权在握,不仅接任组织部部长,还当上了中央常委会主席、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凡国民政府所属的军、政、民、财各机关均受其指挥,这样一来,党、政、军、财四权在握了。

恽代英:是啊,此时我们该如何对待他,是个问题啊。

周恩来:过几日去上海开会,我会跟中央请示。

上海陈独秀的住处,陈独秀正在屋内忙碌着,水在锅里咕嘟着。

周恩来走进来,瞿秋白正在闷头抽烟,眉头紧蹙。

陈独秀在灶台前翻找,终于找到一把面条:恩来啊,肉蒸面你是吃不上了,今天我只能请你吃清汤面,不要介意啊!

周恩来笑着:谢谢仲甫先生。

陈独秀:你来找我,要谈北伐的事?

周恩来:是。同志们想听听您的看法。

陈独秀:北伐已经箭在弦上,我的看法,恐怕不重要吧。先坐,坐着听,我和秋白正要谈此事。

周恩来坐定,陈独秀将三碗面端到桌上,自己拿起筷子先吃起来了。

陈独秀:依我看,此时北伐,时机尚未成熟!你们看,今日之北伐,还是当初的北伐吗?现在国民政府北伐,是因为吴佩孚进攻湖南,国民政府不得不出兵援湖南而自卫,而不是由于革命力量强大而向外发展!再说了,经费又不充足,为什么非要在此时北伐呢?就不能缓缓吗?

瞿秋白:直奉战争以来,各军阀在长江流域实力削弱,此时正是我们打开局面的好机会。北伐是中国平民反守为攻的战争,我们要抓住这次机会,而且要尽可能地争取我们的革命领导权,切实地开展革命军队与农民运动相结合。

陈独秀往桌上扔了一封信:你和毛润之的观点如出一辙,不是商量好的吧?

瞿秋白笑笑:这说明,我同润之心有灵犀。

陈独秀:恩来,是不是听说我陈独秀一言堂啊?今天你也看到了,同我也是可以讲道理的嘛。

周恩来:仲甫先生,我是理解二位的立场的。除此之外,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

陈独秀:但说无妨。

周恩来:今日之蒋介石,已不同往日,倘若我们参加北伐,该如何看待他?

陈独秀无话,沉思了一会儿后,起身端走了周恩来的碗。

陈独秀:你的面坨了,我再去煮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