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身睡衣的汪精卫手按肝区,微微皱眉,接过陈璧君递来的一碗中药。

陈璧君:大夫说了,你这是肝气郁结,不仅得按时吃药,还要保持心情舒畅。

汪精卫喝了口药,被烫了一下嘴,放下碗。

汪精卫: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哪。

陈璧君:蒋中正到底去不去莫斯科啊?我每次问,他都含糊其词。

汪精卫:你问他这个干什么?

陈璧君:我也想去苏联逛逛,说不定还能帮你安抚安抚他。

汪精卫摇头:你以为他真会去吗?

陈璧君:那你干脆答应他辞职。他能怎样,还能造反不成?

汪精卫若有所思,把药喝了,没说话。忽然只听得楼下一阵汽车鸣笛声,骚乱声。汪精卫一怔,赶紧走到窗边,往下一看,只见楼下灯火闪烁,人头攒动。一队荷枪实弹的军人依次跳下车,将宅子围住。

陈璧君一惊:什么情况?

管家急匆匆推门进来:老爷,老爷!

汪精卫:怎么回事?

管家:他们说有共产党暴动,蒋校长派人来保护您的安全。

汪精卫一惊:什么?共产党暴动?

汪精卫冲进卧室换衣服。

陈璧君:你干吗去?

汪精卫急匆匆地来到楼下,面对军人。

汪精卫:你们校长呢?让他来见我。

军官甲:校长正在指挥平暴,现在恐怕无暇抽身。

汪精卫:那好,我去见他。

军官甲:对不起汪主席,没有校长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去。

汪精卫难以置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军官甲大声:报告汪主席,没有蒋校长的命令,谁也不能从这儿离开!

汪精卫气得发颤:你们…… 你们这是军事政变!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沈雁冰起身开门,只见一个文员模样的人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

沈雁冰:兆华?

兆华急匆匆:毛先生在吗?

沈雁冰:兆华,这么晚了,有事吗?

兆华焦急:出大事了!蒋介石扣押了黄埔和第一军的两百多名共产党员!延年书记让我来告诉润之先生,速去与他商量对策!

毛泽东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他人在哪儿?

兆华:已经去了苏联军事顾问团宿舍。现在大半个广州都戒严了,您路上一定小心!

沈雁冰:润之兄,我陪你去!

毛泽东点头出门,沈雁冰紧跟上。

黑夜里,街上已经是戒严状态,一片肃杀,军车在路上开过,军人们在街上巡逻。

毛泽东、沈雁冰急匆匆赶到苏联军事顾问团宿舍楼下,却发现周围全是军人。

军官乙叫住毛泽东:欸!干什么的?

毛泽东:我来找人。

军官乙:刚接到通知,这儿已被封锁了!不得随意出入。

毛泽东掏出证件:我是中央宣传部长!中央候补执行委员!耽误了事你可是要负责任的。

军官乙:毛部长?(看向沈雁冰)请问这位是?

毛泽东:我的秘书。

军官乙:那您可以进,这位先生,请到传达室等候。

毛泽东和沈雁冰相互一看,沈雁冰点头。毛泽东大步过去。毛泽东推开门,里面已是一屋子人,陈延年、张太雷,还有季山嘉、布勃诺夫等十几名苏联顾问,或坐或站,气氛紧张,死气沉沉,看到毛泽东进来,也没人说话。

毛泽东:延年,怎么回事?

陈延年:润之啊,几个小时前,蒋中正抓了李之龙,扣了中山舰,包围了省港罢工委员会,缴了工人纠察队的枪,还扣押了黄埔和第一军的共产党员。现在,连苏联军事顾问团都被缴了枪,控制起来了。

毛泽东看着陈延年,不语。

陈延年:他想干吗?

毛泽东沉默了片刻:恩来在哪儿?

夜色里,一辆军用吉普疾驶到司令部门口。门口重兵把守,钱大钧正在指挥布防,他示意吉普车停下。车门打开,周恩来匆匆下车,四个卫兵跟着下来。

钱大钧迎上来:恩来,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周恩来:抓了这么多黄埔军人,我来找蒋校长要一个解释!

钱大钧低声:校长怀疑,有人联合了共产党激进分子阴谋叛乱。他不得已,才行非常措施。恩来,你身份特殊,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劝你明哲保身,回避为好。

周恩来:我是黄埔军校的政治部主任,第一军的副党代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回避得了吗?!

周恩来声调不高,但语气十分坚定,双眼死死盯着钱大钧,钱大钧无奈,示意卫兵去报告,卫兵跑开。

周恩来和卫兵们大步穿过院中,来到楼门口,又被门口的卫兵拦住。

卫兵:周主任,校长只同意见您。

周恩来转头对自己的卫兵:你们在这等着。

周恩来大步进去。周恩来刚进门,他的卫兵就被缴了械。

走廊里灯光昏暗,周恩来快步在走廊上穿行,走到总司令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迎接他的却是蒋介石的枪口。蒋介石枪指周恩来,面色苍白,双目血红,怒气呼之欲出。

蒋介石:周恩来,你还敢来见我?

周恩来目光坚定,直视着蒋介石,语调平稳但笃定:蒋校长,我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见你?

蒋介石:海军局的李之龙,是你们共产党吧?

周恩来:不错。

蒋介石:他擅调军舰,直逼黄埔,图谋不轨!中山舰通宵达旦露械升火,大炮都顶到我脑袋上了!你们共产党跟汪精卫、季山嘉勾结一气,要把我绑去苏联!这分明是违背军法,背弃总理遗训,背叛革命!你还敢说问心无愧!我要把你们通通军法处置!

蒋介石喋喋不休,周恩来镇定地盯着蒋介石,待他说完。

周恩来:中山舰调动并未请示我,前因后果且容我调查。只是,据我所知,中山舰早已回港了吧?

蒋介石不语默认。

周恩来:停泊黄埔期间,中山舰可有异动?可有开火威胁?可有水兵登陆?若要劫持你,可有内应行动?都没有吧?就连李之龙也是酣睡中遭你抓捕吧?若真有人欲行劫持,怎么可能形同儿戏?

蒋介石语塞。

周恩来接着发难:可见劫持云云,不过是你的想象。眼下,你无凭无据就扣押了大批共产党员,甚至对苏联顾问、汪主席下手!蒋校长,任谁来看,都看不出有人想劫你,倒像是你在借题发挥,发动兵变啊!

蒋介石情绪激动:是他们逼我的!党军是我一手兴建,东征南征,我为革命出生入死!日月可鉴!可自从那季山嘉来了,处处忌我害我,明里暗里无不对我掣肘使绊,连汪主席都为他所惑,一心要夺我军权!我,我实在是委屈啊!恩来,你是知道我的,我对革命,一颗丹心,日月可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蒋介石举枪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周恩来舒了口气。

蒋介石:昨夜之变,到底谁在背后谋划?是西山派?是季山嘉?是谁?

恩来,你说,到底是谁要害我?

周恩来:蒋校长,此事可以慢慢调查。有误会,可以谈,当务之急是立刻解除紧急状态,释放被扣人员,否则事态进一步扩大,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蒋介石喘着气,缓缓点头,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蒋介石:恩来,谢谢你的提醒。黄埔子弟,我视如己出,实无拘扣之意,只是想力行保护,以防不测。

周恩来:但是蒋校长……

蒋介石打断:卫兵!

冲进来两名卫兵,一左一右架在周恩来身边。

周恩来诧异:你!

蒋介石:你也累了。请周主任去隔壁房歇息!

周恩来:误会越大越难收场!你如何自圆其说!

周恩来满目愤然被带走。蒋介石将手枪揣回去,从兜里掏出怀表,看着时间,表情深不可测。

窗外已经天亮,苏联军事顾问团宿舍中,众人还在僵持。电话声不断响起,有人用俄语接电话。毛泽东、陈延年坐着,与布勃诺夫等苏联代表谈话,张太雷做着翻译。

季山嘉:蒋介石之前就扬言第一军不要共产党,军校也不需要苏联教官了。他是不是想借这场政变,把我们赶走?

布勃诺夫:季山嘉同志,这么说太武断了,现在说蒋中正在搞政变,我们是缺乏依据的。

毛泽东:布勃诺夫同志,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共产党是绝对没有搞暴动的。既然现在他污蔑我们搞暴动,这不是他的阴谋又是什么?

布勃诺夫:这里面一定存在着误会。周恩来不是去找蒋介石谈了吗?都几个小时了,怎么还没结果?

蒋先云推门进来:周主任被蒋中正扣押了!

陈延年一惊:恩来也被扣了?

蒋先云对苏联代表:我请求带兵过去,救出周主任。

布勃诺夫:不不不,我劝你们要冷静,不要冲动,不要让事态更加严重。

毛泽东起身:布勃诺夫同志,现在事态已经很严重,我们不能毫无反应。不管这件事的真相如何,蒋介石已经公然侵犯了我们,践踏了党纪军法!

陈延年:我同意润之的意见,我们万不可任人鱼肉。

季山嘉:可是我们现在身陷囹圄,整个广州都在他的枪口之下,我们拿什么反抗?

毛泽东:他看似有六个军,可第一军各级党代表都是共产党,未必会服从反革命指示;第二军谭延闿我很熟,人称玻璃球,审时度势圆滑得很;三四五六各军,都是湘军、滇军等改制的,蒋介石做了全军总监,让他们凭空又多了管制,心中未必服他。而且他们都接受过苏联的军事援助,我们可说服这些人中立,至少不为蒋所用。而我们自己,光农协就二十多万成员。

陈延年:省港罢工委员会也能组织二十多万工人,还有两千多人的工人武装纠察队,可随时调遣。

蒋先云:第一军军中士兵和中下级军官都是要革命的,他反革命面目一旦暴露,还有多少人会服从他?

毛泽东:有这些力量做后备,我主张,立即动员所有在广州的国民党中央执监委员秘密去肇庆,到叶挺独立团驻地开会!一到肇庆,我们就通电讨蒋,指责他违反党纪军法,削其兵权,开除党籍!让他再无还手之力!

苏联代表或凝神思索不说话,或来回踱步,一脸焦灼,但就是不拿主意。墙上时钟的指针嘀嘀嗒嗒地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布勃诺夫开口:他已经贸然行动,你们不要一样。再等一等。

毛泽东、陈延年闻言,无奈至极。

司令部内,蒋介石眼中已有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他抬手看看表,手中怀表的指针同样在嘀嘀嗒嗒地走。

蒋介石扭头问钱大钧:共产党有动静吗?

钱大钧摇头:没有。

蒋介石:主席官邸呢?

钱大钧:报告校长,各处都很平静。

蒋介石起身,踱步到窗前,看了看外面。

钱大钧:天快亮了,您一夜没睡。

蒋介石不说话,默默地看着窗外,掏出一枚硬币,向上一弹。硬币在空中翻滚,被蒋介石接住。他摊开手心看了看,面色平静。

蒋介石:解除戒严,把人都放了吧。

周恩来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里,一夜没睡,满眼血色,有卫兵开门。

卫兵:周主任,你可以走了。

周恩来从屋里出来,一脸愤然。他没顺着卫兵的指引往外走,反而大步走向蒋介石刚刚在的房间,蒋介石的卫兵紧跟其后。

周恩来一把推开门,但里面空空****,不见一人。

周恩来:他去哪儿了?!

卫兵:不知道。

谭延闿家客厅,谭延闿、李济深等几个军长都在。蒋介石捂着脸埋头坐着,看似十分内疚、沮丧。几个军长坐在四周,互相看看,谁也不好说话。

蒋介石轻叹一声,抬起头来,眼中已有几分红。

蒋介石:此事怪我,是我多疑,多虑了。此次借畏公宝地,约请诸位一叙,是想对昨夜之事,做个说明。

几个军长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蒋介石:可我怎会空穴来风!偏偏中山舰过来时,汪主席连打了三个电话问我在不在黄埔,我自然会联想是季山嘉的阴谋,他素来疑我、谤我、忌我、排我、害我,我一时慌乱下了很多命令,确实,反应过当,处事过激。

只是一两个人的阴谋,不至于此。诸位,我已经将扣的人都放了,枪也还了。只是担心汪主席,会对我产生些误会。

谭延闿:蒋总监自保,汪主席生气,都是人之常情。

蒋介石:汪主席…… 可对诸位提了什么要求?

几人不说话。

蒋介石:我倒是听说,他咬定我是造反,要诸位联手弹劾我,解除第一军武装。

气氛一时微妙。

李济深笑:汪主席主党主政,您主军。你们神仙打架,我们夹在中间,也是难做。

几人还是沉默,低头喝茶,目光回避。

蒋介石起身:不为难诸位,只是希望诸位继续维持中立。我知道诸位拿着苏联人的军事援助,都在等他们的态度。昨夜之事我会亲自跟苏联人解释,诸位届时再定夺不迟。

蒋介石说完,大步离去。

天刚大亮,一辆车疾驰过来,在苏联军事顾问团宿舍前停下,周恩来走下车。此处已解除封锁,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周恩来大步进去,推开门,毛泽东、陈延年等都在里面,见到周恩来,两人立刻起身。

陈延年:恩来,他放你出来了?

周恩来点头:街上的戒严也解除了。我刚回了趟黄埔,也全都恢复了原样。

苏联人挂了电话,走过来:(俄语)我们也接到了消息,对省港罢工委员会的武装也解除了,蒋介石说要跟我们谈谈。周,到底怎么回事?

周恩来:他称中山舰出动,是汪主席联合共产党要谋害他,此后种种都是他求自保。我不能断定此事为他主导,但很明显,他借题发挥,在扩张自己的权力!我想了一路,我们不能听之任之,接受这是场误会的说辞!

毛泽东:恩来说得对,蒋中正其人,喜欢的还是交易所里搞投机。善投机者,别人示弱他就得步进步,别人强硬他就缩回去。这次也一样,不管是他自导自演,还是有人借机捣鬼,我们都不可迁就退让!我们让,他必定得寸进尺。

陈延年:我看,就按之前大伙儿商议的方案,讨伐蒋中正!且舆论上我们有优势,再动员工农集中武装力量,团结左派,将他逐出第一军,以绝后患。

毛泽东点头,但苏联人为难起来。张太雷还在为他们做着翻译。

布勃诺夫:你们要放弃国共合作了吗?广州局势才刚刚稳定。

毛泽东:布勃诺夫同志,我们反击,并非放弃国共合作,我们只是打击蒋介石,挫败他的阴谋。

布勃诺夫:但你们的军事武装不够强,而国民党左派中,也没有可与他抗衡的人物。除掉他,谁担任你们的军事领袖?

陈延年:就算当前没有合适人选,我们也不能弄个反革命当领袖啊!

布勃诺夫:陈,共产党太年轻了,要赢得时间,就要作出让步。

说话间,楼下有车声。门被推开,卫兵进来。

卫兵:蒋校长约谈苏联顾问,谈判的车到了。

一屋子人愣住,毛泽东、陈延年等看着苏联人。

毛泽东:布勃诺夫同志,您的决定,关系到共产党人的存亡。

布勃诺夫想了片刻,问卫兵:他想在哪里谈?

毛泽东、周恩来等人失望至极。

汪精卫坐在桌前喝药,秘书在一旁念着蒋介石的道歉信。

秘书:惟此事起于仓促,其处置非常,事前未及报告,专擅之罪,诚不敢辞,但深夜之际,稍纵即逝,临机处决,实非得已,应自请从严处分……汪精卫狠狠把碗摔在地上:蒋中正这叫道歉信?!这是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此事绝不可善罢甘休,一定要严惩不贷!话音刚落,就捂着肝区,皱眉。

秘书上前:大夫说了,您要保持心情舒畅……汪精卫:没被他蒋中正气死,已经算我命大了。他跟苏联人谈完了?

秘书点头:来来回回谈了两天了。

汪精卫又拾起道歉信看了几眼。

汪精卫:从严处分…… 行啊,那就让你求仁得仁。谭延闿他们到了吗?

秘书:到齐了。

汪精卫起身走出门去。

会议室里,谭延闿等几个军长正在小声议论。

李济深:汪主席定然要对蒋中正兴师问罪,咱们可得谨慎,别里外不是人。

朱培德:关键还是得看苏联人的态度哪,毕竟咱们的军火、军费还得靠他们。

谭延闿:蒋中正已经跑去虎门避风头了,他跟苏联人谈妥了。

李济深:看来畏公消息灵通。

谭延闿冲众人招招手,大家凑了过去听谭延闿说,表情惊讶,正在这时,汪精卫进来了。众人赶紧坐好。

汪精卫主持会议,身体还有些虚弱,气氛也不同寻常。

汪精卫:诸位,三二零事件,不能不了了之,总理逝世才一年,蒋中正所为,让总理在天之灵难安。今日我约请诸位,以军委会名义,对蒋中正擅调军队,扣押同志的反革命兵变给予严厉制裁!撤销他军委会委员、国民革命军总监、黄埔军校校长的职位,送交军事法庭查办!

汪精卫说完,看向众人。众人不说话,低头喝茶。

汪精卫:诸位有任何要求,尽管与我提。

众人还是不说话。汪精卫看看李济深。

汪精卫:任潮,你先表个态。

李济深:汪主席,三二零事件,扑朔迷离,其中必有误会,如果贸然剥夺他的军权,恐怕事与愿违,只会加深革命同志间的裂痕。不如,您先与他约谈为宜。

朱培德:任潮兄所言甚是,国民革命军都是一家人,误会再大,都不必处理得那么极端,坐下来先谈谈嘛。

汪精卫气急:是他极端还是我极端?三二零当晚他怎么不来跟我谈谈!

张发奎:汪主席,就算军委会通过了您的提议,第一军和黄埔可是蒋总监的“亲儿子”,他会乖乖卸任?换了别人,谁指挥得动?万一真搞成同室操戈,那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不管是咱们,还是苏联顾问,恐怕都不情愿看到这一幕吧。

汪精卫惊愕而恼怒地看向众人:我懂了,你们都打算姑息养奸。

众人喝着茶不说话。

汪精卫起身:你们不是要听苏联人的吗?我这就去找季山嘉!

谭延闿:汪主席,省省吧,蒋中正的三个条件,莫斯科都答应了。

汪精卫努力镇定:哪三个条件?

谭延闿:第一,李之龙撤职查办。第二,共产党员退出第一军。第三……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正是季山嘉和翻译。

汪精卫:季山嘉同志,我正要去找您!

季山嘉:汪,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汪精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季山嘉:莫斯科让我即刻返回。蒋中正的好朋友,加仑和鲍罗廷,已经在来广州的路上了。

汪精卫颓然地捂着肝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黄埔军校操场上,一众黄埔军列队,蒋先云、陈赓都在其中,蒋介石在前面训话。

蒋介石:三二零一事究其本质,非共产党之过。然近日校内、军中两党裂痕日深一日,几如水火不能相容,实在令我心痛。造成今日之局面,盖因两种主义、两个阵营共存于军!而革命,是非专政不可的。

蒋介石说完,底下一片沉默。

蒋介石:经整理党务,现查明校内和第一军共产党员两百有余,我希望这些同志能主动退出共产党,以纯粹信仰和主义,为革命继续奋斗!

陈赓、蒋先云等一怔。

蒋介石:你们无须当众表态。两日内,想清楚便来找我。只要退出共产党,我保证日后一视同仁。

蒋先云不自觉握紧了拳头,随即将手高高举起。蒋介石眼中一喜,但转念又是犹疑,脸色微变。

蒋介石:我说过,不必现在决定。

蒋先云还是举手不放下。

蒋介石严厉:湘耘,下来再说!

蒋先云:报告,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三师第七团党代表蒋先云,因主义不合,即日起,退出中国国民党,退出国民革命军第一军。

蒋先云说完,对蒋介石敬了一个军礼。不顾蒋介石努力克制的愤怒和惊诧的眼神,转身大步而去。

蒋先云身后,陈赓等人先后举起手来。

陈赓:我也退出第一军!

共产党员甲/ 乙/ 丙:我也退!

每名举手退出的军人,都追随着蒋先云,转身离开队列。上百名共产党军人渐次从队伍中离去,原本熙熙攘攘的操场,当场走了近一半人,队列变得稀稀拉拉。蒋介石站在台上,面色铁青。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灯下火盆边,陈独秀看着来信,张国焘坐在一边。

张国焘:季山嘉一走,汪精卫也辞职了,还请了长期病假,远走法国。

他的党政职位被张静江、谭延闿接替。其他中执委要员、军事首脑,大半站到了蒋中正这边。

陈独秀不语。

张国焘:眼下我们有两百多名同志退出了第一军,延年来信,他与恩来、润之商讨,希望保存力量,把这些同志安排到广州各军。您看?

陈独秀不语,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陈独秀:一个人月黑风高走着夜路,只要有一点点亮光,也会叫他心生希望吧?

张国焘看向陈独秀,不明所以。

陈独秀:可若是觅光而上,却发现是群豺狼虎豹呢?

张国焘:仲甫先生……

陈独秀:国焘,我有时在想,我们送孙科、戴季陶回广州,是不是个错误?

张国焘看向陈独秀。

陈独秀:共产国际让我们一退再退,将革命领导权拱手交给国民党,是不是个错误?我党同志屡遭怀疑、排挤、暗算,却依旧一片赤诚为他国民党的壮大鞠躬尽瘁,是不是个错误?

张国焘:先生,两党合作两年多,无论军事斗争,还是工农运动,国内革命形势都为之一振,这些是矛盾与摩擦掩盖不了的呀。

陈独秀摇摇头:我当然知道。共产国际也不停在我耳边灌输“你们还太弱小,你们的力量太薄弱,要信赖和依靠统一战线”,可万一我们将心向明月,却一脚踩进潭中倒影,那革命大局不是前功尽弃吗!

陈独秀咳嗽起来。张国焘赶紧关上窗,给陈独秀披上外衣,又往火盆里添了炭。

陈独秀:年头住院出来,总觉得发冷,这都四月了,还得靠它(指指火盆),到底是老了。

张国焘:今年的上海,春寒料峭。延年也老念叨您的身体,不是毛头小伙儿了,多保重总是没错的。

陈独秀笑:这要是搁在当年,能放任蒋中正如此造次?

张国焘笑:便是袁世凯、段祺瑞,当年也怕您的一支笔、一张嘴呀!

陈独秀笑容散去:单枪匹马的快意恩仇过去了,如今我身负的是一个党,一个中华统一强盛的理想,不能那么任性了。国焘,奋斗了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如此接近过这个理想,哪怕只剩下一丝希望,我们都不能放弃!

如果这希望真是镜花水月一场,落下的骂名,也让我这“老糊涂”一人背负好了。

张国焘:仲甫先生,您言重了。这事我明白了,现阶段把他们匀到其他各军,可能会引起跟蒋介石的矛盾。那我就转告润之他们—— 中央不同意。

陈独秀:国焘,我所担忧的事,严重得多。

陈独秀递给张国焘一份文件。

张国焘念了出来:《整理党务案》?(疑惑地看了一眼陈独秀,接着往下念)“共产党员在国民党各高级党部不得占执行委员三分之一以上,共产党员不得任国民党中央各部部长,国民党员未获准脱党前不得加入其他党籍,共产党须将加入国民党之党员名单交国民党中央保存……”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国民党要职以后不允许双重党籍了?这,这是要把共产党赶尽杀绝啊!

陈独秀:蒋介石即将在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上提请通过。

张国焘:仲甫先生,咱们绝不能放任此案通过!

陈独秀:文件是鲍罗廷转给我的,共产国际已经认可了。

张国焘目瞪口呆。

陈独秀长叹一口气:这才是最让我难过的。也罢,你明天就出发去广州,通知广东区委,让他们认可此案,就说,是我的意思。

办公室内,桌上放着那份《整理党务案》。

毛泽东愤懑不已:年初二大刚刚确定延续总理遗训,继续三大政策,咱们还选出了那么多部长委员。现在蒋介石却提出这种东西,那二大不是白开了吗?!

陈延年拿着文件:你看这上面说的,意思不就是整理党务案系国民党内部问题,他党均无权赞否吗?听到了吗,他们要耍无赖,但你我无权开口。

鲍罗廷:你们不要先入为主。毛,你虽不再担任代理宣传部长,但候补中央委员和农运职务还是保留了,依然可以开展工作。

张太雷起身:我不想译了。

张太雷看着鲍罗廷:不要以为共产党非要靠国民党寄生!如果非要共产党退出要职,我们没赖着不走的道理,可共产党真退了,他国民党就能好吗?他会不会退回到民国十三年的鬼模样!

毛泽东:我想知道仲甫先生的态度。

一直没说话的张国焘,从包里拿出几张文件。

张国焘:为巩固革命基础,也为革命前途,确实需要牺牲一部分革命利益……如果国民党认为此种办法能减去党内疑虑与纠纷,又于国民革命有益,那我们,不宜有所异议。

张国焘说完,陈延年、毛泽东、张太雷都气愤不已。

张国焘将文件递给大家:这是仲甫先生让我带来的,要大家一一签字,同意……《整理党务案》。

毛泽东拿起手包起身就往外走,张国焘赶紧挡在门口。

张国焘:润之,签了再走。这是中央的决议。

毛泽东:张国焘先生,请让开。

张国焘:润之…… 签了字再走。

毛泽东盯着张国焘良久:让开!

张国焘被毛泽东不怒自威的气场震住,僵了片刻,只得往边上移了一步。

毛泽东推门而出,张国焘在身后喊道:润之,我们真没办法,中山舰的事,真相没定性,我们不可能理直气壮。

毛泽东回过头来:真相?这件事永远不会有真相,蒋中正已经赢得盆满钵满。真相,只有他一人清楚。

毛泽东说完,大步而去。

一盏灯下,蒋介石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翻看自己的日记。

“3 月8 日,革命实权,非可落于外人之手,即与第三国际联络应定一限度,妥当不失自主地位。

“3 月9 日,共产分子在党内不能公开,即不能相见以诚。

“3 月17 日,近来所受苦痛,至不能说,不忍说。”

蒋介石翻到一页停了下来,将这页撕下,拿起火机点着,扔进烟灰缸。

火苗一点点吞噬着:“3 月20 日,历史无事实,事实绝不能记载也。”

中山舰事件(三二零事件)和整理党务案,让蒋介石大大提升了其军事和政治地位。这一事件,成为大革命时期国共关系发展的重要转折点。

夜色幽蓝,毛泽东走到家门口,脸色沉沉,十分失落。楼下,毛岸英正在玩一只孔明灯。毛泽东站定,看着孩子玩。毛岸英扭头看到了爸爸。

毛岸英:爸爸,外婆给我扎的孔明灯。

毛泽东过去蹲下:爸爸帮你点火好不好?

毛岸英点头。毛泽东将孔明灯点着。

毛岸英:外婆说,放孔明灯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毛泽东:你有什么愿望?

毛岸英:不能说出来的。

毛泽东:好,那我们都不说。

两人一同放飞了孔明灯,看着那盏灯在黑暗里越飞越高,毛泽东久久望着夜空,失落神色渐渐散去。

屋里,新旧报刊铺了满满一桌子。

杨开慧逐个指着报刊:这期《新青年》是1917 年出版的,刊登了你的文章《体育之研究》;这是《湘江评论》,你发表了《民众的大联合》,时间是1919 年,这两篇文章发表的时候,我们俩还没结婚呢。这篇《更宜注意的问题》,1922 年发表在《大公报》上;《北京政变与商人》《“省宪经”与赵恒惕》,是1923 年发表在《向导》上的。

毛泽东接着说下去:旁边的《新时代》,是湖南自修大学的校刊,这是我在校刊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外力、军阀与革命》;这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就比较近了,是去年底发表在《革命》上的。

杨开慧又拿起第14 期《政治周报》,把它排列在了所有报刊末尾。

杨开慧:今天,《政治周报》也可以跟它们排在一起了。(认真看着毛泽东)我本来还很担心,部长卸任,报纸停刊,我怕你失落又不肯说。不过现在看,好像是我多虑了。

毛泽东笑:报纸停刊了,写文章的人还在,怕什么。

杨开慧:当真都想通了?

毛泽东揽着杨开慧的肩,一同看着满桌报刊:以后就在自己阵地痛痛快快地写,在农讲所安安心心培养自己的同志,说实话,今天我如释重负,对未来也期待得很。

杨开慧:你什么时候不期待未来?

毛泽东:真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呵。你还记得去年我被赵恒惕赶出湖南,写的那首词吗?

杨开慧:你说的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毛泽东:还有“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干革命,被别人赶来赶去的,我不相信,把握自己的命运,真的那样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