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军校校园一角,树木郁郁葱葱,周恩来和蒋介石在树下并肩站着,有学生正在给树浇水。
蒋介石:这些树,还是黄埔建校时廖公手植的。
周恩来:是啊,不过一年半,都已经亭亭如盖。
蒋介石: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还好黄埔已经多的是会照料它们的人。
周恩来:廖公遇刺前一天,还在四处奔波为黄埔筹集经费。他说为党、为国牺牲是革命家的夙愿。
蒋介石:记得国葬那天,黄埔师生、广州市民来了二十多万,廖公九泉有知,或可告慰一二了。
周恩来点头不语,蒋介石望着天,眼中复杂。
蒋介石:斯人已去。还得想想眼下的事。
周恩来:校长是说,黄埔收编了许崇智在广州的部队,他的潮汕旧部慌慌张张去投靠了陈炯明?
蒋介石:没想到,廖公案后几大元老四散而去,陈炯明死灰复燃。
周恩来:广州国民政府成立不久,省外各路军阀盘踞,省内南路八属与广州抗衡,如今陈炯明又蠢蠢欲动,我们国民革命确实内忧外患。
蒋介石:陈炯明还有英国佬支持,如果不能肃清潮梅收回南路,完成广东统一,英国人的算盘会越打越响,广州也过不了多久太平日子。看来二次东征刻不容缓了,恩来,你意下如何?
周恩来沉吟点头:没有东征,何以北伐?
蒋介石想了片刻,一人径直向校舍走去。周恩来还在原地,看了看廖公手植的树。
国民政府大楼里,偌大的办公区内,十几名穿西服或中山装的职员或坐或站,都在忙碌。一个穿长衫的人(毛泽东)提着手包,穿行而过。
办公室内,汪精卫正在批阅文件,敲门声响。
汪精卫:进。
汪精卫不紧不慢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毛泽东。毛泽东坐下。
汪精卫:听说你前阵子在休养身体,好些了吗?
毛泽东:到了革命中心,是觉得清爽了些。
汪精卫:我和你说啊,人闲百病生,还是得动起来。你呢,当初在上海实属有志难伸,仲甫又慧眼不识珠,这几年我虽与你见面不多,可私底下常听你的消息,你凭一己之力在湖南建了多个国民党支部,这能力,实属我党翘楚。
毛泽东:汪主席言重了,您今日叫我来,怕不是只让我听谬赞的。
汪精卫一笑点头:没错,你应该听说了,我宣传部急需人手。好些年前你办《湘江评论》,一个人每月写那么多篇文章,还把编辑、校对、排版、印刷、发行都包了。后来《大公报》的文章我也读过,你这个人,会想会写,组织能力又强,来国民政府干宣传,再合适不过。
毛泽东想了想:只要能为国民革命尽一份力,我义不容辞。
走廊尽头,窗口处有个背影,此人正是蒋先云。
会议室里的声音正传出来。
汪精卫:我宣布,中央党部常务会议决定,毛泽东同志为国民党中央代理宣传部长。
一阵掌声。
蒋先云转过身来等着,见那扇门开了,毛泽东等一行人走出来。几个常委正在祝贺毛泽东。
常委:恭喜啊毛部长。
汪精卫:润之,之前我分身乏术,实在顾不上宣传部,这回交给你了,大刀阔斧地干。
毛泽东:主席放心。
几人说着散去。
蒋先云从一边过来:润之先生。
毛泽东见是蒋先云正大步过来,一喜,连忙快步迎过去。
毛泽东:湘耘!
蒋先云说话有些急:润之先生,我早想来见您了,今天才得空,先生晚上有公务吗?
毛泽东摇头:没安排呢。
蒋先云:那太好了,我带您到江边吃河鲜去,顺便给您介绍两位朋友。
毛泽东笑:什么朋友,这么神秘?
蒋先云:您去了便知。那说定了,晚上六点,临江路半溪酒家。学校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了。
毛泽东点头:快去吧,晚上见。
毛泽东目送蒋先云离开,刚走两步,又听身后有人叫他。
陈秘书:毛部长,请留步。
毛泽东转身,见一个文人打扮,戴金丝眼镜的人(陈春圃)满脸笑着快步过来。
陈秘书:毛部长,您这脚步轻快,可追上您了。
毛泽东微微回头看,自己不过出门数十米,一笑:您是?
陈秘书:失敬失敬,我是咱们中央宣传部的秘书,按说明天办公室咱们就见了,可部里几位骨干等不及,今天要给您接风,地方都选好了,鸿声大酒楼。
毛泽东一笑:诸位太客气,吃饭就不必了。
陈秘书笑:要去要去,大家都把晚上时间空出来了,一是为您接风洗尘,二是想借此机会,彼此熟悉熟悉,两全其美。
毛泽东:实在不巧,我晚上约了人,要不改日?
陈秘书:毛部长,可不能辜负大家一片赤诚之心。再重要的人也没咱宣传部的人重要啊。车我姑父已经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
毛泽东:你姑父?
陈秘书:哟,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姓陈,陈春圃,汪主席夫人陈璧君是我姑姑。
毛泽东若有所思。没等毛泽东反应过来,陈春圃已将毛泽东硬生生拉走了。
船舱包厢内,周恩来和陈延年已经到了。
陈延年:掌柜,我们先点菜吧,你们好杀鱼备着。
掌柜:不用点,蒋长官早来吩咐过,你们今天有重要客人,我那儿最好的鲩鱼都给你们留着呢!
话音未落,蒋先云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蒋先云:哟,你们赶得早,约的六点,润之先生应该也快了。
一个颇为讲究的包厢内,毛泽东、张克强、陈春圃、刘衡、黄棠等围桌而坐,满满一桌佳肴。几人形态各异,刘衡是精致文人模样,黄棠是得过且过散仙老者之态,张克强面相最为踏实。
所有人正端杯起身。
陈秘书:来来来,我们先一起敬毛部长一杯,希望我们宣传部在毛部长带领下,生龙活虎,蒸蒸日上!
一众人干杯。
毛泽东:很荣幸将要和大家共事,古语说“人心齐,泰山移”,希望在座诸位各擅其长,各显其能,咱们一起把工作干好。
陈秘书:好!毛部长真是字字珠玑。毛部长,您可是宣传部头一个既没担任过秘书,又非副部长高升,直接就做了代理部长的。能与毛部长共事,我辈与有荣焉。这在座的,日后都是您的良才猛将,你们也介绍介绍自己!
刘衡捧场:好啊!
陈秘书:等等,定个小规则。咱们宣传部,放清朝那是礼部,整个朝廷最有文化的地方。所以你们介绍自己,必须有宣传部特色!
刘衡笑:陈秘书,在毛部长面前不给我们留些脸面?那我先抛砖引玉献丑了,我叫刘衡,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雁过留痕我留文。我在部里负责笔墨丹青,装点润色。日后还请毛部长多多指教。
陈秘书:黄老,到你啦。
黄棠沉吟:黄…… 棠。
黄棠想了想,捋了捋胡须:承黄老之术,万事不挂心。又叹春似酒杯浓,醉得海棠无力。
陈秘书鼓掌助兴:精彩!
毛泽东并无多少兴趣,笑了笑:请问黄老在宣传部主要负责什么?
黄棠微皱眉,不知如何回答。
陈秘书:我们写文章,自然也要黄老把关。
毛泽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张克强:毛部长,我叫张克强。要论文才,我肯定比不过在座几位,我负责宣传部的美术工作,报纸设计、排版之类。
毛泽东微微点头。
陈秘书:太平淡,不过关,罚酒。
张克强只得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陈秘书:毛部长,工作的事咱们明天再谈,今天机会难得,认识您,我陈春圃特别高兴。以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陈秘书将酒杯向毛泽东轻轻一碰。
毛泽东:我实在不胜酒力,今天就这一杯。
毛泽东浅尝辄止,放下杯子。
张克强:毛部长,听说您是湖南人,吃得惯广州菜吗?
刘衡:不碍事,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喝酒喝酒……毛泽东看向窗外,已是夜色幽蓝,一轮圆月升起,他无声一叹。
船舱包厢内,蒋先云、陈延年、周恩来等人坐着,掌柜探头进来。
掌柜:几位,鲩鱼能下锅了吗?都几个时辰了,再放可就不新鲜了。
几人看看外面,都没说话。
掌柜:整个江边都没人了,你们等的人还来吗?
陈延年看看周恩来。
周恩来:还是再等等吧。
蒋先云:润之先生从没食言过……蒋先云话音未落,船舱帘子被掀开,毛泽东探头进来。
毛泽东:诸位,久等喽。
几人回头,见是毛泽东,都起身。
陈延年:毛润之,你架子不小啊。
毛泽东一怔,有些尴尬。蒋先云也有些紧张。
陈延年指着外面:你再不来,砧板上的鱼都要睡着了。
众人哈哈大笑。
蒋先云:润之先生,这位就是中共广东区委书记陈延年。
陈延年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拥抱了毛泽东。
陈延年:自罚三杯啊!
毛泽东:好!
蒋先云对毛泽东介绍:这位是我们学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先生。
毛泽东看着周恩来,一笑:大江歌罢掉头东?
周恩来笑:粪土当年万户侯。
毛泽东:虫声唧唧不堪闻。
周恩来: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两人哈哈大笑,拥抱彼此。
蒋先云笑:今晚这是恩来自泽东,润之可延年,当真是群英荟萃。各位,请入座。
陈延年:就你湘耘会说。掌柜,上鱼,多放辣椒!
四人坐下。
陈延年:早听闻湘人嗜辣如命,广府的柿子椒你肯定不过瘾,听说润之兄到广州,我即刻托人从粤北带的韶关辣椒,给你一解乡愁!
毛泽东:惭愧惭愧,今天本想早早脱身,不料刚到宣传部,就被架去跟那些新同事打了个照面,差点儿就对不住延年同志的辣椒咯!
陈延年:润之,你在宣传部,面对的是汪精卫,恩来在黄埔,面对的是蒋介石。你们既要贯彻我们党的方针,而舞台又是国民党的,你们的工作,都不容易哪!
周恩来:要说不容易,广东区委上承中共中央,还要对接国民党中央,你延年书记才是真不容易!
陈延年:恩来说得没错,广东区委的上级领导是陈总书记。虽然我们党交给咱们的工作不同,可确实无论哪块,我们的同志都要面对国民党的领导。这是个大难题啊!
周恩来:说到底,是关于中国革命领导权的问题。咱们要不要争取领导权?如何争取?这恐怕是我们今后工作中将不得不直面的问题。
毛泽东:依我看,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得有自己的魂儿!不管在哪个舞台,都得唱得出自己的戏。
夜里,毛泽东住所前,两人站在路边道别。
毛泽东:之前就听说你要去前线了,我还在为你担心,今天见到你,我没有疑虑了。
蒋先云:其实我还是很迷茫。说是左右派之争,好像又不止于此。军校里,孙文学会和青军会也闹得不可开交,动辄恶语相向,我经常不知道我们共产党人,到底何去何从……
毛泽东:湘耘,你能做什么?
蒋先云:军人,无非练枪练兵。
毛泽东:那就一门心思练下去。待有一天我们找到了答案,我们也做好了准备。
蒋先云:每一次,从不例外,先生的话,总能解我心中郁结。
毛泽东上前拥抱蒋先云,拍拍他的肩背:一定保重。
黄埔军校宿舍楼下,蒋介石正背着手,面色平平望着他。蒋先云一怔,赶紧过去。
蒋介石:听说你去见了个老乡?
蒋先云迟疑一下点头:与一位故知叙了叙旧。
蒋介石:故交不可忘,前路更可期。马上要东征了,现在可是你养精蓄锐的时候。
蒋先云:明白。
蒋介石点点头,径自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蒋介石:湘耘,你在军中责任重大,以后再有什么事,提前和我说一声。
天光大亮,国民政府大楼前,偶有人员出入。宣传部办公室内,墙上的挂钟指针一下一下地挪着,即将指向十点。
偌大的办公室内,七八张桌子空着,只有毛泽东一人坐在桌前批阅文件。张克强不紧不慢地进来,抬头一看,见是毛泽东,甚是意外。
张克强:毛部长,您都到啦?
毛泽东:我记得是九点上班。
张克强笑:昨晚上大家喝得尽兴,这会儿估计还睡着呢。
张克强走向办公桌,往杯里加茶叶。
张克强提着暖壶过来:您下回也不用这么早。我给您添点儿水。
毛泽东用手挡住茶杯,抬头问:你们一向如此吗?
张克强有点儿不明所以。
张克强:…… 这,主要是来了也没多少事做。
毛泽东接过暖壶倒水:我自己来。你们平日都做些什么工作?
张克强:咳,主要就是给领导发言稿润润词。
张克强说完觉得不对,又找补:也得管管《广州民国日报》。
毛泽东指着空桌子:那些地方都有人吗?
张克强:今天几号来着?
张克强看看月历。
张克强:巧了,今天要发薪水,那他们今天都会来。
毛泽东点头,继续看文件:把全国各省市分部的宣传科负责人名单给我一份。
张克强:您说…… 全国的?
毛泽东:怎么,咱们不是中央宣传部吗?
张克强:…… 全国的没有。
毛泽东:那先拿临近的广西、福建、湖南的吧。
张克强:也没……
毛泽东:广东本省的,总该有了吧?
张克强:…… 还在整理。
毛泽东:行,我自己去找,宣传部资料室在哪儿?就是存放过往报纸刊物的地方。
张克强:我入职以来,从未听说有这种地方……说话间,陈秘书和黄棠有说有笑地进来。
陈秘书:哟,毛部长都到了?我带了早茶,您看喜不喜欢?
黄棠伸了一个懒腰:昨天这酒,喝得舒服……毛泽东冷着脸起身:陈秘书,麻烦你把本部门人员列个名单,来一个签到一个,等人到齐了开会。
毛泽东冷着脸走出门去。
会议室内坐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茶杯,毛泽东正在主持会议。
毛泽东:不久前,直系军阀孙传芳发动了反奉战争,这是我们向大众宣传革命的好时机,具体宣传方案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
毛泽东说完,底下一片沉默。
毛泽东: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职员甲:说是反奉,其实还是直系打奉系,军阀混战和我们没关系吧?
而且这回各方面关系错综复杂,和老百姓不好解释啊。
毛泽东:事件复杂,就抓主要矛盾。军阀混战为什么复杂?就因为军阀背后是不同帝国替他们撑腰。所以我们宣传导向就两个,反帝、反军阀。
职员乙:就算有导向,如何下笔还是难……毛泽东:宣传是什么?不就是对人说话?弄清楚三个问题就一点儿不难。一、说什么;二、对谁说;三、怎么说。
底下一片沉默。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沉思,都躲避着毛泽东的目光。
毛泽东:第一点,党政机关的刊物要说什么,想必大家清楚,无须我赘述。那第二点,对谁说,从诸位的文章来看,恐怕还没想透彻。
毛泽东举起一份报纸:拿这篇举例,“一越邻省,恍如异国,使用钞票,非曰贴水,则曰不用”,这本意是呼吁统一币制,可说得云山雾罩。还有文艺副刊,“火里青莲同命鸟,一缄红泪剩汍澜”,就这些字,多少老百姓能认全?
陈秘书:国民确实识字率低,可中央宣传部是门面,写文章不能将就他们吧?
毛泽东:诸位可统计过,读书人在全国占比多少?若读者仅限于此,那你们自己搞个协会,写漂亮文章互相欣赏岂不更好,何须宣传部存在?
陈秘书低了低头,不再说话。
毛泽东:我今日明确地告诉诸位,国民革命的宣传对象就是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我们的宣传好比种子,民众好比土地,我们就是要和民众结合起来,在他们中间生根、开花。文化低不是他们的错,而是诸位要力求解决的问题,这就是我说的第三点—— 到底怎么说。
黄棠:毛部长的意思,就是降低趣味,写淡而无味的大白话?
毛泽东:错!只有官气是低级趣味,摆架子、摆资格,看不起人才是最低级的趣味!谁说民间语言淡而无味?诸位多往下跑跑,去听听他们的话多生动活泼,那是土地里长出来的,气血充沛得很!好好学学他们的语言修辞,日后做宣传,每一句话,去锤炼到街坊太婆都能听懂,才算你们有真功夫!
一众人皆是默默低头喝茶,目光躲闪,再不敢多言。
上海陈独秀的办公室内,陈独秀坐着,对面是蔡和森。两人正就着一碟花生米聊着天儿。
陈独秀:听说毛润之这宣传部长干得有滋有味。
蔡和森:是,搞宣传是润之老本行,你知道他新闻写作理论跟谁学的?
“铁肩辣手”邵飘萍。
陈独秀不置可否,只点点头:名师高徒。
说话间,瞿秋白拿着两本小册子走了进来,正是《国民革命与中国国民党》《孙文主义之哲学的基础》。瞿秋白把两本册子放在桌上。
瞿秋白:你们都看了吗?
陈独秀:想不看都难,这两本册子出版不过百天,发行量过万。
蔡和森:今天收到邓演达的信,他在德国都看到了。
瞿秋白:那你们还坐得住?这里面说来说去可就两点,反对阶级斗争,肃清国民党内的共产党。
陈独秀叹了口气:你们知道创建我们党的时候,我引为知己的是谁?
陈独秀用手点着书:就是他,戴季陶。五年前,他和李达、李汉俊那群人成立了马克思主义研究会,他甚至参与过起草党纲。
瞿秋白:走着走着变信仰的人不少见,不过此人诡谲之处在于,他给阶级调和论披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外衣,因此很有迷惑性,追随者众多。
蔡和森:他那套阶级调和论,无非希望无产阶级放弃个人利益,老老实实听资产阶级的话。可此人极擅煽动,说阶级斗争要使国民吃不必要的痛苦,负无所得的牺牲。共产党的主张,让他替中国悲伤。
瞿秋白:呵,还说我们借国民党的保护力,发展自己的组织。
陈独秀:保护力?可笑至极!他国民党现在在广东以外有政权?他们就没受帝国主义和军阀压迫?保护我们,怎么保护?是勾结洋人和军阀吗?我得问一问汪精卫,他国民党还要不要名誉了?
瞿秋白:仲甫先生说得是,反帝反封建的大任,光依靠国民党那头是行不通的,眼下守常先生已经跟奉军第三军团的郭松龄建立起联系了。
陈独秀:这个郭松龄,倒是个对国民革命心怀同情之人。
滦州奉军第三军团指挥所岗哨林立,一名奉军军官拿着文件敲门,一位中年妇人(韩淑秀)谨慎地将门打开一条缝,军官敬了个礼。
军官:夫人,郭副司令在吗?
韩淑秀:茂宸(郭松龄)受了风寒,已经歇息了。有什么话,我来转达吧。
军官将一个文件袋交给韩淑秀:少帅请郭副司令明日下午开会。
韩淑秀关了门。屋里,隔着一个屏风,屏风后郭松龄和李大钊正端坐着。韩淑秀将文件袋交给郭松龄,顺便为两人的茶杯添了水。
韩淑秀:守常先生勿惊,这里很安全。
李大钊:久闻将军英雄伉俪早在前清即有襄赞革命之心,将军民国六年更亲赴广东,力助中山先生护法,报国之心,拳拳可见。为何兜兜转转,今日反为张作霖掌起了家兵?
郭松龄不语,韩淑秀抢白。
韩淑秀:先生真是一语中的!今日广州是革命圣地,可八年前护法失败,中山先生尚且受尽委屈,茂宸这样的客军更是无处容身。听闻张大帅在东北治理有方,便来投效。
郭松龄:谁知他张作霖跟吴佩孚、段祺瑞是一丘之貉!打着保境安民的口号,实则一心所图的,不过自家的地盘!
韩淑秀示意郭松龄小点声。
郭松龄:怕什么!天津是少帅的地盘,我在少帅跟前都直言不讳。
李大钊笑:说起少帅,中山先生都觉得他是个深怀图强思变之心的新青年。
郭松龄:少帅不同其父,东北若由他经略,定能远避战端,焕然一新。
李大钊:可大权集于其父,少帅有志难为啊。
郭松龄:先生说得一点没错!(拿起文件袋狠狠摔在桌上)这份文件,不用看都知道,定是大帅又逼着我们打国民军了!明明日本的军队还在我们东北老家横行霸道,我们不敢对日本人动手,却每每要跟同胞自相残杀!少帅也觉得窝囊!
韩淑秀:上个月我陪茂宸去日本观操,参谋本部居然有人问他是否来替张作霖换约。
郭松龄:我这才知道,原来张作霖一直靠出卖东北利益换得日本人支持!那我这么多年替他效命,不就等于替日本人效命!作为一名军人,我深感羞耻!
李大钊:张作霖的背后是日本,吴佩孚、孙传芳背后更是纠集了英美势力,列强操控各路军阀互相撕咬,令我泱泱中华四分五裂!外国人从中得利,中国人同室操戈,使我东亚雄狮永远沦为供他们蚕食吸血的病躯啊!
郭松龄:先生一言,实在是惊醒梦中人!我读先生文章方知,唯有苏俄,并非资本家或军阀的政府,而是庶民国度,实乃我辈之榜样。故今日起,茂宸发誓决不再为私兵走狗,而要做国家的军人、庶民的军人!国家殆危至此,茂宸虽一介武夫,亦愿为国族之振兴血荐轩辕!
国民政府大楼会议室内,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一百一十三次会议正在进行。汪精卫、毛泽东,还有数名常委坐着,桌上放着《国民革命与中国国民党》《孙文主义之哲学的基础》两本小册子。汪精卫手边放着陈独秀的信。
毛泽东严肃地说道:这两本册子的言论,只有理论,没有事实。作者对现实问题、历史情况都没调查清楚,由此得出的结论必定是瞎说一通。可因他言语极富煽动力、迷惑性,普通读者难以分辨,我建议中央宣传部立即发表声明,表达态度和立场。
张静江:只是两本出版物,这么做,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谭延闿:是啊,过去对言论反动的刊物,我们一般查封就是。
毛泽东:戴季陶此人,是前任中央宣传部长,也曾在黄埔军校当过政治部主任。他可以声称言论仅代表自己,可老百姓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认为这就是政党的意思。
毛泽东顿了顿,继续说:这两年,因为国共合作,党内已分裂出左、中、右三派,各派间互不相容,都想争权,现在有人要争国民党的话语权了。戴季陶纵使不是其一,也难免为有心者利用,添油加醋做反动宣传,破坏国共关系。
众人面面相觑。
张静江:汪主席,您觉得如何?
汪精卫沉吟:我先想想,你们继续说。
谭延闿点头:与党义相关的出版物,确实应由中央把握方向。
张静江:可是此出版物已发行过万,此时举措,怕是收效甚微。
毛泽东:所以要快,我们立刻向全国各支部发通告,告知所有党员,该书只是个人意思,并未经中央鉴定。还有,为杜绝此类事件,我提议今后凡关于党之主义与政策之根本原则之言论,非先经党部决议,不能发表。
谭延闿:我同意。
常委纷纷表态:我也同意。
一直沉默的汪精卫开口:既然大家意见一致,我看此事可以落地执行了。
国民政府大楼阳台上,两人站着远眺。
汪精卫:戴季陶何许人也,最早追随中山先生的人,国民党元老。此令一出,整个党部必是满城风雨。不过既然说了支持你,压力我替你顶着就是。
毛泽东:汪主席,此事关乎大是大非,无关一己之私,所以,您并不是替我,而是着眼国共合作之大计。
汪精卫见毛泽东不领情,只得笑笑:宣传部工作还顺利吗?
毛泽东想了想:目前宣传部问题颇多,我还有三个请求,需要您继续支持。
汪精卫:…… 说说看。
毛泽东:第一,请主席给我人事任免权。
汪精卫想了想点头:你是宣传部长,你的人你说了算。
毛泽东:第二,我要改革全国的宣传制度。
汪精卫:……全国一体,动起来要谨慎,这样,你先把想法整理成文,我们再议。
毛泽东:好,那还有最后一个。
毛泽东看着汪精卫:请主席把戴季陶调来广州国民政府工作。
汪精卫意外:这戴季陶现在对你们共产党可不太友好,你把他调到身边来做什么?
毛泽东:把孙猴子召回御马监,大家才能安心,再说,他也该来党部学学正道,反思反思自己的行为。
汪精卫看着毛泽东,神色耐人寻味,最终还是唇角一扬,点了点头。
广州街头茶摊上人手一份报纸,反奉战争的事被画成漫画,其他文章标题亦是直白生动。
茶客甲:有意思,这回我懂了,是奉系仗着日本人撑持胡作非为,打他们就是打日本人,该打,该反!
茶客乙:你别光看画,这故事也有趣,让老百姓过苦日子的不只是洋人,还少不了这些老板资本家。
一辆黄包车从广州街头驶过。车上,戴季陶看着报纸。他的行李箱放在一边。
黄包车师傅:先生从哪儿来?
戴季陶:北京。
黄包车师傅:来广州出公差吗?
戴季陶看着外面:我是回广州,不是来广州。
路边有几个小孩追逐唱歌: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戴季陶:儿歌都变成这样了?
黄包车师傅笑着说:看来您离开有一阵子了,最近流行起来的,哪儿都能听到。嘿,您到了!
黄包车停在孙科住所门口。
孙科家客厅,戴季陶和孙科正在沙发上坐着,仆人端来两杯咖啡。
孙科:季陶兄,尝尝,巴西的咖啡,今天到港的货船带的。
戴季陶搅动了几下:想想清朝那会儿,这东西都是给宫廷上贡的,现在广州街头都有咖啡馆了,都是总理给的福祉。
孙科一笑:大势所趋。季陶兄这次回来具体做什么?
戴季陶:中央宣传部长已另有其人,我就当个常委,管些杂事。
孙科:汪主席好像很赏识毛润之。这街头巷尾的儿歌、人手一张的报纸,都是他上任后搞的吧?
戴季陶:我在上海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民间搞宣传他确实有一套。共产党不就喜欢这些?还发动一帮愚昧的农民搞革命,无恒产者无恒心,农民能对抗那些洋枪、洋炮和军阀吗?
戴季陶拿起方糖放进咖啡:早就和总理说过,叫共产党参加可以,但只能把他们当配料,绝不能做正菜,要不必然养虎为患,可现在国民政府有多少共产党身居要职?黄埔军校又有多少?第一任政治部主任是我,现在呢?
周恩来?
孙科:你听说了吧,林森他们已经到上海了,打算和谢持、叶楚伧几人在北京开第一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议题嘛……戴季陶一笑接话:反共、反汪精卫、反鲍罗廷。不瞒你说,我还参与了讨论,但他们对汪精卫和共产党的处理方案略粗暴了。依我之见,应该对汪精卫先行劝告,对共产党的处理,也该先告知中共,免得让广东方面认为我们的会议只是一场片面分裂行动。
孙科:果然又是你的中庸之道。
戴季陶:不,这叫欲盖弥彰之策,一般人看不懂罢了,孙兄不可能不懂。
孙科: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你那兄弟蒋介石,把这套手段用得高明,左右逢源,不偏不倚。
戴季陶:他和我还不一样,我们搞政治,他志在军事。
孙科:我听说廖公遇刺当天,所有人把矛头指向胡汉民,是蒋介石当机立断包围了老胡家,迅速将其软禁。
戴季陶:没记错的话,当初总理为支持胡汉民,还用枪指了孙兄你的脑袋。
孙科笑:我改日该去谢他,替我报这一箭之仇。
一辆车在国民政府门口停下,车门打开,戴季陶怒气冲冲地下来,抬脚往里走去。长长的走廊里,他的脚步越来越急,径直走到主席办公室门口,一把推开门。
汪精卫抬头一看:季陶兄?
戴季陶走进来:汪主席,我找您评理来了。
汪精卫:哦?还有季陶兄你辩不清的理?坐,慢慢说。
宣传部办公室内,毛泽东正伏案工作,周围一片死寂。突然,张克强急匆匆地走进来。
张克强:毛部长,不好了,我刚看戴季陶怒气冲冲去找汪主席了。
办公室的人来了精神,皆抬头看着毛泽东反应。
张克强:该不会是咱们没经批准就禁了他的书……毛泽东:不是咱们,是我。
张克强一怔。
张克强:毛部长,我还是担心,万一主席怪罪您……这时,毛泽东桌上的电话响了,众人都看着毛泽东。毛泽东接起电话。
汪精卫的声音传出来。
汪精卫:润之,你过来一趟。
毛泽东上楼,余光看到一人下来,抬头一看竟是戴季陶,正冷冷看着他。
戴季陶冷冷说道:多日未见,险些没认出来。这不是大权在握的代理宣传部长吗?
毛泽东听了并无反应,只一颔首就继续走了。戴季陶怔在原地,更加恼怒。
毛泽东走到汪精卫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毛泽东抬手敲门,汪精卫的声音传出来。
汪精卫:进。
毛泽东进去。
汪精卫头也没抬:润之,这回你娄子可捅大喽。
毛泽东:汪主席,禁书一事没请示您,实有我的考虑。一是……汪精卫抬抬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汪精卫:不管是什么,下回先和我打个招呼,免得别人来问我还不知情。
毛泽东没接话。
毛泽东:我知道哪怕不是戴季陶,别人也会问,他毛润之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可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若饭堂经理明知坏食材上了桌,不提醒食客也不撤回,那不是玩忽职守?我毛润之当一天宣传部的差,就应替我国民把一天出版物的关。
汪精卫说得漫不经心:润之,坐。
汪精卫说完便没有下文,毛泽东稍显意外。汪精卫把一份文件推给毛泽东。
汪精卫:你昨天落桌上的,底下的人怕弄丢,先放我这儿了。
毛泽东看了一眼,正是一张《少年中国学会改组委员会调查表》。
汪精卫:少年中国学会给你的?……没记错的话,是五四前夕李大钊他们发起的,要联合同辈杀出一条道路,把古老腐朽、垂垂欲绝的旧中国,变成青春年少、独立富强的新国家。
汪精卫看着有些感慨:少年意气,谁都有过。这本是蔡元培先生说的,中国最有希望的团体。只可惜组织太过松散。
毛泽东点头:学会内部三种派系,走向分裂在所难免。这张表就是来问我们意见的。
毛泽东想了想,拿起笔,在“主张解散”下打了钩。
汪精卫:这还有个问题,对目前内忧外患的中国,究竟抱有何种态度?
毛泽东:这个好填,我信仰共产主义,主张无产阶级的社会革命。
汪精卫玩味地看着毛泽东。
汪精卫:润之,你这左脚共产主义,右脚三民主义,长此以往,就不怕走向分裂吗?
毛泽东:汪主席,道不同,才不相为谋。我这两脚都往一个方向,怎么会分裂呢?
汪精卫顿了片刻,点头一笑,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一百一十九次会议一致通过的,二大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委员,你是五人之一。
毛泽东看着名单上的人,分别是:谭平山,林伯渠,毛泽东,邓泽如,林森。
汪精卫:也就是说,此次二大谁能来谁不能来,都由你们五人决定。润之,责任重大,莫辜负了民意。
毛泽东:润之自当尽职尽责。
毛泽东看着名单,指了指林森:可是汪主席,此人此时,怕是正在去北京西山的路上。他们没打算参加二大,所以赶在会前去开自己的一届四中全会,要清除共产党,另立中央。
汪精卫说得风轻云淡:听说了,他们拟的草案你我都被点了名,要开除我的党籍,取消你的国民党党籍。不过那是非法会议,决议不成立,无须挂心。
毛泽东沉吟点头,没有说话。
汪精卫:润之,脚踏两只船,想站稳了不容易啊。
1925 年11 月23 日,北京西山碧云寺,谢持、邹鲁等十多个人正边走边聊。几人前面是一处素净的院落,有几个僧人在打扫落叶。
邵元冲:咱们这会,怎么选这儿开?
邹鲁:地方不好找啊,本来想选在北京执行部,李守常那些个共产党从中作梗,只能作罢。我们想改去张家口开吧,冯玉祥又不答应。
一推开门,中山先生灵堂赫然在目。中山先生遗照两边,还书写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邵元冲:嚯。
邹鲁一笑:怎么样,这地方够清静吧?谁能到这儿来多事?
邵元冲笑:也不怕扰了先总理英灵?
叶楚伧:此次参会者皆是最纯正的国民党元老,先总理在天之灵会宽慰的。
一众人进了门,石青阳正要关门,门忽然被定住。
戴季陶站在外面:差点儿夹着我欸。
戴季陶要推门,但石青阳并没有开门的意思。
戴季陶瞪着石青阳:你干吗?
石青阳:你干吗?
石青阳身后,又有几人过来。谢持、邹鲁等人从门缝探着向外看了看。
戴季陶:来开会啊。我可是在广州受了孙科同志委托而来。
石青阳冷笑一声:你之前不还在上海吗?我看你是为了投靠汪精卫才跑回广州的吧?你这种人,立场不定,我们不需要墙头草。
戴季陶:我戴季陶白刃可蹈,中庸不可能!
邵元冲向旁人:这人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他到底算什么?
邹鲁摇头:谁知道呢。
戴季陶:给我开门!我要没资格,你们就更没资格!
石青阳:那敢问戴先生在哪儿高就,与汪精卫、毛泽东共事还愉快不?
傅汝霖:差点儿忘了,共产党成立还有你一份功劳。难怪你提议要劝和汪精卫,还要求我们把决议提前告知共产党,可惜了你一片热心肠。
邹鲁从后面探头:季陶兄,我看这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要不……趁着几人说笑,戴季陶往后几步,猛一撞门挤了进来,将手包往桌上重重一掷,指着中山先生遗像。
戴季陶:这会我开定了!
戴季陶说完就往前走去,忽然就被石青阳一拳砸在脸上。邹鲁等人连连让道,石青阳干脆几把将戴季陶猛推出去。
石青阳捋捋袖子:和这种人无须废话。
叶楚伧愣了愣:那咱们开会?
门外,戴季陶揉着乌青眼眶边走边号啕。
戴季陶:中山先生,您睁眼看看这帮人干的什么事……忽然身后门开了,戴季陶刚要回头,就被扔出来的手包砸在脸上。
办公室内,陈独秀气哼哼地将一沓信纸摔到桌上。张国焘走过去,扫了一眼。
张国焘:广州?延年来信了?
陈独秀气哼哼地把信纸推给张国焘,张国焘拿起信纸看。
张国焘:“……国民党二大召开在即,我们必须讨论中间派问题,现在中间派各个都是反共急先锋,不能让他们参加二大……”这——跟您的指示背道而驰啊!
陈独秀: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对戴季陶这样的中间派,我们要联合而不是打压!现在毛润之入选了二大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委员,好事,但要以民族统一战线为先!联络中间派的策略不能改,不要限制他们,现阶段也不要激化任何矛盾!可这小子,还是想一意孤行,听不懂他老子的话是怎的!
你马上给他回电报,就说是中央意见,这个问题不再讨论!
陈延年家里,陈延年翻着陈独秀的电报,一脸恼怒。
陈延年:老头子真是顽固之极!按他的指令放任中间派,我们一大的决议不就全废了吗?满口老子老子,喊着消灭旧传统的是他,急了拿这套压人的也是他,我看他也是中间派!
陈延年重重地把电报摔到桌上,顿了片刻,转过身来,原来房间里还坐着毛泽东、张太雷和鲍罗廷。
毛泽东几人面面相觑,稍显尴尬。
张太雷:延年,你爸最近身体不好,你让着点儿……张太雷对毛泽东说:仲甫呢,少不得要听共产国际的意见。他起初什么性子你知道,现在越走越难。
毛泽东点头:为二大代表资格的问题争论,究其本质,是我们一直不够笃定,到底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可争取的中间力量。我认为我们党急需一个科学、严谨的决策依据。
毛泽东随手拿起桌上的几本书举例,随着讲述,将书本互相支撑着立起来。
毛泽东:你们看,这是眼下中国的几股大势力:买办、军阀、帝国主义。买办一般跟在军阀后面吧?军阀有帝国主义支持,但每年几万万元的消耗,都是直接或间接从地主甚至农民身上得来的。
毛泽东抽出代表农民的那本书,剩下几本书接连倒塌。
张太雷:农民推翻地主,地主失势,供不了军阀,由此,买办和帝国主义就会彻底覆灭。
毛泽东:每个阶级都还可以细分……毛泽东拿来更多书演示。
毛泽东:农民里面……
天色渐暗。
深夜,一盏孤灯下,毛泽东一直伏案书写。他正在写最后一段:综上所述,可知一切勾结帝国主义的军阀、官僚、买办阶级、大地主阶级以及附属于他们的一部分反动知识界,是我们的敌人。工业无产阶级是我们革命的领导力量。一切半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是我们最接近的朋友。那动摇不定的中产阶级,其右翼可能是我们的敌人,其左翼可能是我们的朋友——但我们要时常提防他们,不要让他们扰乱了我们的阵线。
毛泽东写下一个句号,发现墨刚好干了。他舒展了一下身体,起身走到窗前。一推窗户,外面已是黎明时分,一时凉风入怀,满目清明,毛泽东长舒一口气。
广州初冬的街道略显萧瑟,毛泽东把写着“陈独秀收”的信封郑重地塞进邮筒里。
上海陈独秀书房的桌上散落着手稿,陈独秀的烟斗已经燃尽了,他浑然不觉,坐着沉浸在手稿中。
蔡和森坐着看,瞿秋白拿着其中一页边看边踱步。
瞿秋白:看这开篇,“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自古凡经典文本,第一篇第一句都似带着使命,正如《道德经》首句“道可道,非常道”,以迷人的句式将读者引向大道。
蔡和森:《论语》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佛教经书的“如是我闻”,《圣经》的“起初,神创造天地”亦是如此。
陈独秀把最后一页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望天:你们都忘了《共产党宣言》的开篇吗?“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陆徘徊。”我看毛润之这篇,其文采可与之媲美。
瞿秋白:对,他以敌友之问,提纲挈领大气磅礴。问向战友和敌人,问向实践和理论,问向历史和现实,问向大地和远山。这一问,确实问出了中国革命的精髓和方向。我很久没读这样的文章了,纯正的理论文章,可我竟然在这样的文体中读到了快意和诗情。
蔡和森笑:不难理解,毛润之写作时必定怀着巨大的**,我甚至能想象他写作时的神情。
瞿秋白:苏东坡说,大凡写诗作文都要经过“三了”。始则了然于心,继而了然于口,终至了然于手。润之这篇,岂止“三了”。
蔡和森:仲甫,发在这期《向导》吧。
陈独秀忽然开口:我盛赞他的文采,不代表我认同他的观点。
两人颇为意外,都看着陈独秀。陈独秀站起身来,举起手稿。
陈独秀:文过饰非,以词害意。是写得漂亮、流畅、大气磅礴,可我们革命是靠文采、靠耍笔杆子吗?他句句指向资产阶级不可依靠,无非是要告诉大家,无产阶级才是革命的领导力量,无产阶级最广大和最忠实的同盟军是农民。可我苦口婆心和他说过多少次了,中国共产党的革命要分两步走,先是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国民党领导,我们辅助。等民主革命胜利了,让资产阶级掌握政权发展资本主义,资本家越多,工人越多,无产阶级就随之强大,那时我们才可能进行本阶级的社会主义革命。现阶段有农民什么事?!他写那个,不是破坏国共合作的基础吗?
蔡和森和瞿秋白不语。
瞿秋白开口:我还是坚持,不论文体还是内容,这都是篇好文章。
路上,陈延年捏着一个信封,气冲冲地和毛泽东并排走着。
陈延年:他不发,我们自己找地方发!我不信一封退稿信还能断了这篇好文章的路!
毛泽东轻叹一声,没说话。
陈延年:给《革命》半月刊吧?国民革命军第二军司令部办的。反正归你管,自己发就是了。
毛泽东略为难:那是国民党的杂志。
陈延年:管它谁的,让大家看到最重要。
毛泽东无奈一笑。
陈延年叹息:润之,有时候,我真想替老头子向你道歉。
不远处的街道上,市民正夹道欢迎一支进城的部队。
陈延年:哟,是东征军吧?
毛泽东:没错,湘耘信上说东征军这回彻底剿了陈炯明的老巢,国民政府统一了广东,这块革命根据地终得安定。
路过的报童卖着报纸:号外!号外!北方战事生变,奉军将领郭松龄改旗东北国民军,起兵反奉!
陈延年拦住报童:给我来一张。
陈延年打开报纸。
李大钊看着报纸,上面正是郭松龄起兵的新闻。赵纫兰替他拎来箱子。
赵纫兰:守常,你的箱子!
李大钊一边叠起报纸一边兴奋:郭松龄兴兵七万,直扑奉天。广东二次东征也已大胜而归。纫兰,还未动身,南北局势就交相呼应、喜讯连连,等我这次从广州回来,说不定革命大局已经焕然一新!
赵纫兰把箱子往李大钊手上一塞:你再不出发,这次二大都开不成了。
于树德叫的车等你好久了!
李大钊:润之寄来的那篇阶级分析的文章呢?
赵纫兰:你不是看过了吗?
李大钊:润之此文辣如白干,鞭辟入里,尤其是对农民的分析,前所未见。我得带到路上,细细品一品!
黄埔军校。礼堂内挂起庆祝东征胜利的横幅,摆了十几张圆桌,坐满了庆祝东征胜利的黄埔学生。蒋先云和贺衷寒两桌挨着,陈赓、蒋先云和几个青军会成员一桌。
蒋先云:来来来,祝贺两广统一,祝贺陈军覆灭,祝贺我们出生入死,平安归来!
陈赓:祝贺大家经历这场浴血奋战,都成了真正的兄弟!
另一桌,贺衷寒、陈诚和一群孙文学会的学生也在碰杯。
贺衷寒:仅用一个月,行程三百公里,灭敌一万多人,俘虏六千,收缴枪械八千,收复了东江和潮汕全部地区,这是何等战绩!
陈诚:上一次东征,咱们还在给粤军打先锋,这回咱们第一军是真正的主攻手,不仅一举平灭陈逆,还回师南征,打垮了邓本殷的主力!这几年的兵没白练!
另外几桌是学生,一桌青军会的和一桌孙文学会的挨着。两桌聊天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孙文学会甲:听说惠州要塞,是共产党敢死队拿下的。
青军会甲:听说校长是陈赓背着冲出重围的?
青军会乙:有什么奇怪,你们没听过黄埔的顺口溜?蒋先云的笔,贺衷寒的嘴,灵不过陈赓的腿。
孙文学会乙压低声音:我听说此次东征,都在让共产党当苦力……孙文学会几人笑起来。
青军会甲:欸,你们看毛润之先生新发表的文章了吗?
青军会乙:《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吧?一篇文章把中国国情分析得明明白白。依靠谁,团结谁,打击谁清清楚楚。
青军会丙:所以啊,只有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把敌人和朋友搞清楚了,国民革命才能成功。
孙文学会乙:阶级分析,还不是要搞阶级斗争?还是戴季陶先生说得对,人民只有大贫和小贫,觉悟者和非觉悟者,大家团结起来对抗帝国主义才是正道。
青军会乙:我们打倒军阀和帝国主义列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扶助农工吗?工人、农民才是革命的主要力量。
两边声音越来越大,明显都在说给对方听。蒋先云、贺衷寒都能听到,两人脸色沉沉,不动声色。
贺衷寒:都是为文章、为主义,说到底,还是为自己的国家嘛。
蒋先云没搭话,只一笑,点点头。
孙文学会甲:狗屁!那篇文章他们共产党自己都不发,发在了我们第二军的刊物上。
青军会一时语塞。
孙文学会乙:这多正常,共产党一直是我们的小媳妇。
孙文学会丙:那我们护着点儿应该的。
孙文学会哈哈大笑。
青军会甲:说什么呢你!谁是小媳妇。
孙文学会甲:哟,有共产党自报家门了,你们平时不都不暴露身份吗?
潜伏在我们里面到底想干什么?
青军会甲一拳过去:想揍你!
瞬时,礼堂内板凳飞起,桌子被推翻,一片混战。
蒋先云、贺衷寒起身厉喝: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