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田被烤裂,禾叶子打了卷。小而破败的龙王庙,其实也不过是一间小土屋,里面供着个脱漆的木雕龙王,地上连个蒲团都摆不下。庙门口,跪了二十来个农民。

打头的老汉:大慈大悲的龙王大老爷,韶山冲整整两个月滴雨未见,粒谷未收,我们都要饿死了!龙王大老爷,请速速降雨吧!

众农民:降雨吧!快下雨吧!

龙王庙外的路上,已经依稀有了三三两两的逃荒人群,有人走着走着,一下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路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躲在一个女人身后,两人衣衫褴褛,面无血色。跟前是个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二表妹,罗家村那户人家我看过了,家里不仅红薯管够,还有半缸的米哩。两口子啥都好,就缺个孩子,肯定会待小蚕豆跟亲生的一样。

女人看看身后的小女孩,又有点不舍,小女孩紧紧地抓住女人的衣角。

中年妇人:亲生骨肉,肯定舍不得,可你再舍不得,家里有粮吗?养得活她吗?到时候你们娘儿俩都熬不过去的啊!

说着,中年妇人拎出了一个小袋子,打开一看,竟然是白花花的米。女人咽了咽口水,但依旧不忍。中年妇人不由分说,把这一小袋米塞到了女人手里,然后来牵小女孩。

中年妇人:小蚕豆,跟姨走,带你吃饱肚子!

小女孩:娘,我要娘!

女人一狠心,把小女孩的手拉开,扯着米袋转身就走,眼泪不止。

小女孩大哭:娘—— 娘——

烈日当头,小女孩的哭喊声回**着,太阳像是一团喷射烈焰的火球炙烤着大地。

女子夜校的院子里,堆着不多的几袋粮食,众人忙忙碌碌,毛泽东正指挥着大伙儿把粮食搬上板车、独轮车。李耿侯、钟志申争执起来。

钟志申要夺独轮车上的粮:耿侯哥,这袋让给我吧,汤家湾的乡亲们都快饿死了!

李耿侯护住:汤家湾挨饿,陈公桥就有饭吃?你去看看吧,四百多户人家,三百多户没粮,都饿得躺地上哼哼!这袋粮我不能让,是救命的啊!

噗!大半袋粮食被扔到了钟志申车上,毛泽东:这是我家口粮,先拿去救急。

钟志申:可是三哥……

毛泽东:快去啊!人命关天!

两人带着几个雪耻会成员推车而下。

毛福轩在门外喊:粮来了!粮来了!

毛福轩和毛新梅各扛了一袋粮食进来,毛泽东出去帮忙,发现板车上已经空了。毛福轩递过零钱。

毛福轩:买粮剩下的。

毛泽东没接:不是让你都拿去买粮吗?就买了这么点?

毛福轩擦着汗:我把韶山跑遍了,湘乡都去了,粮价翻了好几倍,太欺负人了!这两袋还是我好不容易抢到的平价粮。

毛新梅:雪耻会也都是穷苦人,凑不了几个钱,不能都便宜了米老板。

不过,这样下去的话,恐怕撑不了两天了。

庞叔侃二话不说,从身上掏出点零钱塞给毛福轩。

庞叔侃:我再回家搞一点!

杨开慧:行了,叔侃。你上次从家里搬粮出来,你爹都要打断你的腿了。再这么下去,你别想进家门了。(掏出一个手绢包,塞给毛福轩)我从上海带回来的,就剩这些了,先应应急。

毛福轩迟疑地看了一眼毛泽东,毛泽东把钱塞进毛福轩手里,欣慰地看了一眼杨开慧。

他把毛新梅、毛福轩、庞叔侃拉到一边。

毛泽东:咱们得想想办法。福轩,米价涨了多少?

成胥生跟二姨太翻着账本,不时望一望外头的太阳。

成胥生指指外头的烈日:天助我也!太阳越大,收成越差。收成一差,米就更金贵了!知道吗?现在,外头一升米已经从60 文涨到了160 文!

二姨太面露喜色:每升米足足涨了100 文?哎呀,这可是大喜事。老爷,照您的吩咐,我可一直把粮食囤着呢,照这个价(手指头一拨),除了减的那两成租,咱们还能大赚一笔。

成胥生笑:不要急,湘潭的米卖得更贵,只要咱们把米运过去,我给你也添套宅子!

成胥生和二姨太哈哈大笑。

此时仆人进来报告:老爷,毛润之又来了,在门口候着呢。

成胥生:他来干什么?

成胥生走出来,先看到毛泽东候着,见罗老也在,成胥生怔了一下。

毛泽东与成胥生四目相对。

毛泽东:成团总,叨扰了。

成胥生假笑:润之不必拘礼。(对着罗老)罗老也来了,快请坐!

三人坐下。

成胥生:润之今日到我府上,有何贵干?(假笑着)上次你与我商讨的减租之事,我可是早就兑现啰。

毛泽东:今年大旱,青黄不接,老百姓都吃不上饭了。

成胥生装腔作势:哎,灾年哪,哪个日子不苦哦!

毛泽东:不管丰年灾年,您成团总家的仓廪可从来没空过。

成胥生:毛润之,你不会打我家粮仓的主意吧?

毛泽东:外面的米价已经被些缺德的米老板哄抬到了原来的三倍。成团总在韶山一方最有声望,能不能带头开仓平粜,解大家燃眉之急?

成胥生:平粜?你让我平价卖米?

毛泽东:我们已经帮您粗略算过,需要您平粜的粮食不多,够乡亲们勉强糊口就行,(递给成胥生一张纸条)您过目。

成胥生:两百担?

罗老:成团总,地方遭灾粮荒,士绅大户平粜是历来的规矩。成团总是韶山冲的头等大户,你带个头,匀出些救命粮,其他大户就会跟进响应。我和几位族长,都盼着成团总能站出来帮帮乡亲们哪!

成胥生:罗老,哀我民生之多艰啊,乐善好施更是我祖训,平粜救荒也是本分之事。需要我成胥生出力的地方,我本当义不容辞。可年头不好,我家仓里也没那么多存粮哪。实不相瞒,我是捉襟见肘了,自家吃饭都不敢浪费一粒米。

毛泽东:人命关天,有多少算多少。

罗老和毛泽东齐刷刷看向成胥生。

成胥生:既然罗老都出面了,容我先去理一理仓中余粮吧。

毛泽东:那就有劳成团总了,两日之后为韶山百姓开仓平粜,如何?

成胥生:两天后?

罗老对成胥生:两天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晚一天,怕是就多饿死几个人啊!

成胥生点点头:我明白了,二位放心,成某自当竭尽全力。两日之后,我开仓平粜!

毛泽东和罗老走出成宅。

罗老:这个成胥生,别说两百担,两千担,他都拿得出来!

毛泽东对罗老拱拱手:我替韶山冲的乡亲们谢谢罗老了。

罗老淡淡一句:为生民立命,吾辈之责。

罗老走了,毛泽东转身正要走,忽然看到曾师爷引着两个皮肤黝黑的人走进成府。

曾师爷:两位船老大快请,成团总已经等候多时了。

毛泽东一听,略有思索。

成胥生气呼呼地站在厅堂中央,二姨太为他扇扇子。

二姨太:真是个吸血的水蛭!减租不说,居然打我们粮食的主意!他们让你两天后平粜,你又答应了?

成胥生:罗老的面子我能不给吗?

二姨太:上次给了县议员面子,今天要给罗老面子,面子能换几文钱?

成胥生又半躺在榻上抽大烟:你懂个屁,面子归面子,里子归里子,想让我平粜,做梦!

韶山冲大路上,几辆马车疾驰而来,尘土飞扬。不远处,在田地劳作的老农刘三叔看到了飞奔的马车队。

庞叔侃“咕咚咕咚”灌下一大碗凉水,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

庞叔侃:润之哥,刚才刘三叔看到大路上有马车队经过,说像是往成胥生家去了。

毛泽东:看来成胥生是想跟我们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

庞叔侃:什么意思?

毛泽东:他先是假装答应,稳住罗老,再趁着平粜之前的两天时间将粮食运走,转移出韶山。这样一来,两天之后我们去找他平粜时,他就开仓自证已没有粮了!

庞叔侃:我这就带人冲到他粮仓去!

毛泽东:粮仓有团丁把守,先不要打草惊蛇。叔侃,出韶山有几条路?

庞叔侃:能走车队的就一条大路,其他都是山间小路。他们的马车队既然从大路来,我想,肯定也会从大路离开。

毛泽东:好,你马上带雪耻会的同志去守大路,一旦有马车队经过,立刻拦截!

庞叔侃:明白!

夜里,韶山冲大路上,一队马车疾驰而过,庞叔侃、钟志申等雪耻会成员跳出来。

钟志申:停车!

车夫勒马:吁——

打头的马车停了,后面跟着的几辆马车也停下来。

庞叔侃:我们是团防局的,怀疑你在偷运赃物!搜!

众雪耻会成员上前搜车。

车夫不慌不忙:老总,我家妹子明日在湘潭成婚,要连夜把她送去。车上都是些嫁妆、家什。庞叔侃掀开了马车的轿帘子,里面确实坐着个女人。

雪耻会成员搜了后面的马车:志申哥,都是些家具、衣服被褥。

庞叔侃和钟志申面面相觑。

田寺河边码头上停着两艘大船。岸边,一字排开十几辆推车,上面堆着满满当当的粮食。四五十个团丁正在忙碌着,有人从推车上搬下,有人肩扛粮食朝船边走,有人站在船上接应。成胥生带着众团丁搬着粮食。

成胥生肩上扛着两袋粮食:都给我手脚麻利点,快点快点!(把粮食扔到船上)别乱扔!让锚划漏了,你给老子赔十袋!弟兄们抓点紧,干好这一单,老子大大有赏!

说着成胥生自己又去岸上扛起两袋,忽然码头腾一下亮了,竟冒出数以百计的火把。

毛泽东:成团总,大半夜的忙活什么呢?

成胥生回头一看,打头的竟然是毛泽东,身边跟着毛福轩和一干雪耻会成员,他惊得僵在那儿。

毛泽东:你们扛的,不会刚好是粮食吧?

成胥生赶紧把粮食扔到船上:快开船!起锚!快走!

不料眼前河道上又出现了火把,火光中,四五条小船上,站满了李耿侯、毛新梅等雪耻会成员。

李耿侯:成团总,你们怕是走不了了!

毛泽东等人跳上大船,毛福轩一脚把刚起的锚又踢进水里,几条小船逼至大船附近,大船动弹不得。

船上的团丁举枪,一瞬间,许多个枪口对准了站在船上的毛泽东等人。

毛福轩不慌不忙,掏出匕首往袋子上一扎,流出谷米。

毛泽东:还真是粮啊?成团总,我劝你别开枪。你开了枪,这么多人做证,刚好证明这些粮食都是你的。

成胥生大喊:放下枪!都放下枪!

毛泽东:成团总,这么多粮食,你家的?要运到哪里去啊?

成胥生慌了:我怎么知道!我就是路过,正好看见。

毛泽东:好啊,既然您说不清这粮食的来处,那雪耻会就暂时保管吧,等查清楚粮食是谁的,我们再归还!

雪耻会成员们一拥而上,将粮食扣下。成胥生恨得牙痒痒。

毛泽东:成团总,现在粮食在我们雪耻会的手中,如果您坚持说这粮不是您的,那我们就把扣下的这批粮食全部免费送给农民;要是您承认这是您的,那就请您按照你我之前约定,两日之后开仓平粜!

众人欢呼:开仓平粜!开仓平粜!

粮仓外聚集着无数韶山老百姓,男女老少,好不热闹。农会骨干、夜校学员、刘三叔、五伢子也在其中。

毛新梅:那天润之去成家,刚好撞到他请来船夫,当即判断,如果成胥生不走陆路,必走水路。

庞叔侃:三哥真是神机妙算!

成胥生站在粮仓外,一脸愁容。

钟志申:今年韶山大旱,成团总依例开仓平粜!让我们欢迎成团总来讲两句!

稀疏的掌声响起……

成胥生挤出笑容,拿出讲话稿,向前走了一步。

成胥生:咳咳。鄙人身为韶山团防局团总,守一方水土,为韶山百姓开仓平粜,甚是欣慰!我与大家同是血脉相连的韶山人!你们的苦,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为官一方,即是为民做主,一方百姓有难,成某自当为大家排忧解难,所谓福泽四方……

钟志申打断:大家感谢成团总!

庞叔侃和毛泽东将粮仓打开,农民们看到仓内堆着满满当当的粮食,惊呆了。

农民们欢呼着:这下有米吃了! / 不会饿死了! / 有钱都买不到粮啊,这下有救了!

毛泽东高声:乡亲们,大家排队买粮,左边缴钱,右边领粮,不要挤,每个人都有份儿!

人潮汹涌而来……他们手上拿着布兜子、褡裢、麻袋、脸盆,激动地挤过成胥生身边。成胥生手中的稿纸落地,农民们在稿纸上踩来踩去。

粮仓里,毛泽东已将长衫下摆卷起塞到腰后,将粮食码放在前,解开绑粮食的绳子,杨开慧用瓢舀出满满一瓢谷米分给排队的农民。两人配合默契,相视微笑。

五伢子也拎着米袋从成胥生身边经过。

五伢子:成老爷,我也想买一点。

成胥生:去去去!

五伢子吐吐舌头,加入排队的人群中。买到粮食的乡亲,扛着粮食从成胥生身边经过。

乡亲们:谢谢成老爷! / 您真是大善人哪! / 太仁义了!

成胥生听不下去了,气哼哼地走了。

毛泽东和杨开慧从粮仓出来,杨开慧捅捅他,一指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家男女,眼巴巴地看着粮仓,但都没上前。

杨开慧:就算是平粜,也不是每家每户都能买得起的。

毛泽东沉吟片刻:福轩!

毛福轩跑了过来。

毛泽东:上次我们筹的买粮款还有剩的吧?等大伙儿都买好了,你去买些,给这些平价粮也买不起的乡亲们分分,一家都不能饿着!

成胥生家鸡飞狗跳,二姨太哭,成胥生儿子在一边傻乐。曾师爷在一边恭敬地站着,偷偷看着。

成胥生愤懑地驱赶二姨太:哭哭哭,就他妈知道哭!老子一点家运都叫你哭没了!滚出去!滚!滚!

三姨太得意而鄙夷地看了一眼二姨太,端着杯茶凑上来。

三姨太:哎哟,我看谁给我们家老爷气这样啊,老爷,来喝口茶……成胥生反手一推,茶杯飞了出去,正砸到他儿子跟前,小孩哇哇大哭。

成胥生:(对三姨太)你也滚!都给老子滚!

厅堂里只剩下成胥生和曾师爷。

成胥生一拍桌子:毛泽东,这口气,我必须得出!

曾师爷凑过来:老爷,只要您一声令下,就凭团防局几十杆枪,对付他一个书生,还不简单?

成胥生:你别忘了,那姓毛的身边也有百八十个穷鬼围着他转。何况,咱们不能自己动手,落人口实。不过,就凭他带着这帮穷鬼聚众抢粮、唆使暴动,个个都是死罪!

曾师爷:老爷英明!

成胥生:你马上给赵省长写信!把这些都写上,就说他毛泽东,罪行昭著,国法难容,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早晨的上海。弄堂外有人支起馄饨摊、早点摊,锅里冒着热气。

瞿秋白住处二楼狭窄的房间内,书桌上摊着许多报纸,是每一期的《热血日报》。瞿秋白仍在奋笔疾书。杨之华端着馄饨和蟹壳黄从外面走进来,轻轻放在餐桌上。

杨之华:秋白,吃点东西吧。

瞿秋白端起馄饨就吃,不住咳嗽。

杨之华甚是心疼:吃完先睡会儿吧。你天天通宵写稿,白天还要出去约稿、编辑。你本身身体就不好,熬不动的。

瞿秋白努力对她挤出个笑脸:放心,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通宵了。(一顿)做完这期,《热血日报》就要停刊了。卢永祥当局已经查封了报社。他们简直就是帝国主义的帮凶!(剧烈咳嗽)杨之华赶紧上前轻轻给瞿秋白拍着。忽然,瞿秋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把包着蟹壳黄的报纸抖开,竟然是一份《热血日报》。

杨之华:秋白,你知道早点摊的老板怎么说吗?他讲,那些洋鬼子太坏咯,杀了好多我们中国人,所以,他都不卖早点给洋人,说是要饿死他们!

瞿秋白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杨之华也笑了。

杨之华:他们是真读过你的文章。(拾起包蟹壳黄的报纸)这不正说明《热血日报》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吗?才办到第十期,发行量就超过三万份。

我记得你那天特别高兴,说比叶楚伧的《民国日报》卖得还好!

瞿秋白不住点头:你说得对,我的目光要放开一点,更大一点。上次守常先生给我来信,说北京、广州、南京,几十个城市都在游行声援,上千万人走上街头声讨帝国主义。延年他们还搞了省港大罢工直接响应声援。甚至在莫斯科,在东京,都有支持正义的人站在我们这边。他们和《热血日报》一样,都是五卅的孩子。五卅不仅让全国、全世界听到了我们的声音,还让我们感觉到,我们的革命和世界的革命是一体的!

说着,瞿秋白擦了擦手,快速返回书桌前,继续写起来。

杨之华:你还没吃完呢!

瞿秋白摇摇头:就让我为《热血日报》发出最后的呐喊吧,那是牺牲者的怒吼,更是新生儿的初啼!

杨之华看着瞿秋白,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她想起了什么,将一封信放到了瞿秋白书桌边。

杨之华:守常先生又来信了。

广州城宽阔的大路上热闹非常。

广州国民政府里原来孙中山大元帅办公室的位置,一名工人取下原来“大元帅办公室”的牌子,换成了“主席办公室”。蒋介石走过来,皱了皱眉头,敲门。

汪精卫:请进。

蒋介石推门而入,站定敬礼。

蒋介石:汪主席。

汪精卫:介石,快坐。

蒋介石:恭喜您众望所归全票当选国民政府主席。介石闻讯欢欣鼓舞。

汪主席自前清革命追随先总理多年,总理的诸多思想也是由您先行起草成文,没有人比您更了解总理。如今总理仙去,介石坚信,汪主席必能秉总理遗教,以领袖之姿,开创我国民革命新局面!

汪精卫:领袖……(苦笑摇头)包括这个“主席”之衔,我都不大习惯。

介石,你我何妨同志相称?

蒋介石一愣。

汪精卫:自东京神田锦辉馆初会,我追随总理已二十年。在我心中,“领袖”唯此一人。革命尚未成功,总理竟含恨而去,精卫悲痛欲绝。如今,哀思未消,竟以“领袖”之责加身,精卫何德何能啊!

说着,汪精卫竟眼角噙泪,蒋介石冷眼看着。

蒋介石:恰因总理早逝,如火如荼的国民革命不可一日无主心骨。我等总理信徒,皆应谨遵总理遗嘱,共同奋斗。还望汪主席振作精神,率我军民,继续革命!

汪精卫点点头,拭去眼泪。

汪精卫:介石,你是知道我的,我于做官并不热衷。辛亥年,革命初成,我便主张“不做官,不做议员”,挂冠而去,赴欧留学。可现如今,总理尸骨未寒,北伐未定,五卅风波又起,为革命大局计,我也只能勉为其难。介石,你是我党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兴军校,讨陈逆,平杨刘,功勋卓著。我虽兼了军事委员会的主席,但实在是一知半解,还要劳你多多费心。总理的北伐大计,依你看,现下应从何着手?

蒋介石略一思索:全面挥师北伐,眼下为时尚早。年初东征未尽,陈逆余党尚在潮汕活跃,更联合了琼崖邓本殷,蠢蠢欲动。介石请命,彻底敉平东、南两路叛匪,一统广东,为北伐清除后顾之忧。

汪精卫:好,你的主张与苏联顾问鲍罗廷先生不谋而合。难怪平杨刘一役,你们校军竟能从三个团扩编成三个师。别人越打越少,你则越打越多,确实是将才!

蒋介石眼中一凛,汪精卫并未注意。

汪精卫:如今政府改组已成,军事也要改组,统一军令。军事委员会已经决定,取消“湘军”“粤军”“校军”等诸军番号,统称为国民革命军!

黄埔校军改为国民革命军第一军。而你,介石,就是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的军长!

蒋介石起身敬礼:吾辈必鞠躬尽瘁,奋战到底!

张静江晃着杯中红酒哈哈大笑,面前坐着不明所以的蒋介石。

张静江:老弟,你这“全票当选”可算是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包括他自己,总共只有11 名委员投票,全票当选可不就是自己那票也投给自己了吗?已经传为笑谈了。

蒋介石笑着摇头:按说展公、廖公,排位都在他前头,怎么最后选了他?

张静江:展堂那张嘴……能得罪的都得罪了。夷白(廖仲恺)嘛,你们在黄埔搭档,你比我清楚,他跟共产党走得太近了。

蒋介石一紧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应该和共产党保持距离?

张静江笑着摆摆手:你目前做得很好,大中至正,不偏不倚。知道为什么汪兆铭专门来拉拢你吗?就因为你身上派系的影子最浅,更手执黄埔这把利刃,能为他所用,不为他所忌。蒋军长,前途无量啊。

蒋介石正色:我第一军,效忠的是国民政府与国民革命,可不是他汪精卫的一杆枪。

张静江笑着给蒋介石倒上水:兆铭这人,从来就不是当领袖的料,何况如今又上了岁数,年与时驰,意与岁去。依我看,彼可取而代之。

蒋介石一愣,尴尬地笑:静江兄说笑了。介石唯秉革命军人之心,只求继总理遗志,全总理之愿!

张静江笑,递给蒋介石酒杯:咱们兄弟之间就不要故作姿态了。我认定你了。如今,我为中执委,自会在中央替你运作,而蒋军长,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把住这杆枪!

办公室内,蒋介石站在桌边,正在泼墨挥毫,蒋先云则坐在一旁,耐心等待着。

蒋介石止笔:湘耘!

蒋先云起身,看着笔墨未干的诗句,读起来:“步石随云起,题诗向水流。”

蒋介石:如何?

蒋先云:书法之道,博大精深,湘耘不敢妄言。

蒋介石笑着:我不是让你看书法!(指着纸上)有石亦有云,古人爱将云、石二字合用,石上生云,云穿石间。

说着,蒋介石满意地看着蒋先云。

蒋介石:湘耘,东征淡水,你于枪林弹雨之中,舍命救下同袍,是为义;平叛杨刘,你冲锋在先,端掉敌军火力点,啃下广九车站,是为勇;决战之际,你亲率工农武装,多点出击,拿下重兵把守的叛军指挥部,是为智。义盖云天,智勇双全,你湘耘就是我要培养的革命军人典范!(取出一张委任状)这可是我接了第一军军长后发出的第一张委任状。(递给蒋先云)以后,你就是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三师第七团党代表了!

蒋先云敬军礼:湘耘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蒋介石拍拍先云肩膀: 湘耘, 你我本系同宗, 一笔可写不出两个“蒋”字。

黄埔礼堂里热热闹闹,台上正在排练,陈赓冲了进来。

陈赓:周主任在吗?周主任!

台上一个婀娜的“旦角”转身:我在这儿呢!

陈赓定睛一看,竟然是一身女装的周恩来,一时瞪大了眼睛,只顾点头。

周恩来笑笑:接到了?

陈赓说不出话来,指指门口,只见一位女子背影。

周恩来轻拍了下陈赓,对台上:先让他替我!

周恩来走到女子跟前:小超。

女子回头,正是天真烂漫的邓颖超。邓颖超本一脸不快,但一见周恩来的装扮,不禁扑哧一笑。

邓颖超故意噘起小嘴:你说忙,没空亲自接我,原来就是忙这个?

两人从门口走出,众黄埔生的目光都随着两人而走。

胡宗南:陈赓,这姑娘是谁啊?

陈赓:邓颖超,周主任的未婚妻,是专程来广州完婚的。

威严的湖南省公署大楼,门口有卫兵放哨。

赵恒惕闭着眼睛坐着。郭队长站在一旁,正在念一封信。

郭队长念信:毛泽东回到韶山后,公然发动农民暴动,挑衅团防局权威,愚民皆为其所利用。此人若是不除,定祸患无穷,还请省长定夺。

赵恒惕眯着眼睛不说话。

郭队长:省长,这次,咱们怎么处理?

赵恒惕:暴动…… 陈胜、吴广,还是李自成哪?我看他这是要造反!

郭队长:省长,造反可是死罪!

赵恒惕想了想:湖南再有个毛泽东,我这省长的位子怕就坐不稳了。马上给湘潭发电报,立即抓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湘潭县公署会议室的门半敞着,郭麓宾坐在靠门的位置做笔记。办公室内,湘潭县蒋县长正在高谈阔论。

蒋县长:眼下,湖南各地大旱,赵省长再三叮嘱,旱情连着民情,抗旱就是保民生。在座的各位县议员,你们为官一方,要把赵省长的这句话刻在脑门儿上!一定要亲自下到田间地头去!

郭麓宾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瞥见一位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封电报,面色焦急。

郭麓宾开门出去。

郭麓宾:什么事?

工作人员:郭议员,这里有一封县长的急电。

郭麓宾接过信:给我吧,等县长开完会我给他。

工作人员离开,郭麓宾不小心将急电掉在地上,他扫了一眼,表情立变。郭麓宾小心地把急电重新折好走回办公室,佯装镇定地坐下继续记笔记。

蒋县长仍在讲话:事关粮食,事关老百姓的收成,事关社会大局……上屋场毛泽东家院内,毛岸青一步三摇,蹒跚学步。毛泽东蹲在不远的地方,张开怀抱。

毛泽东鼓励:爸爸在呢,岸青,不怕,往前走!

毛岸青膝盖一弯,摔了,大哭。杨开慧从屋里跑出来,想去抱岸青。

毛泽东:别抱他!让他自己站起来。

杨开慧不再往前走,犹豫着。

杨开慧心疼:他还那么小!

毛泽东:给他一个自己爬起来的机会嘛!我对岸青有信心。(拍了拍手)岸青快站起来,到爸爸这儿来!

毛岸青边哭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向毛泽东,一下扑进毛泽东怀里。毛泽东为他拍掉身上的泥土。

毛泽东:岸青了不起,是小男子汉咯!(举起毛岸青转圈)我们会走路啰!

毛岸青被逗得咯咯笑。杨开慧既心疼又欣喜,拿出手绢给毛岸青擦眼泪。

杨开慧:摔疼了吧?摔疼了没有,快告诉妈妈。

毛岸青依然咯咯咯地笑,杨开慧与毛泽东也笑了。

毛新梅夺门而入,满头大汗,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毛新梅上气不接下气:润之,快收拾东西!走!离开韶山!

毛泽东:新梅六哥,出什么事了?

毛岸青哭起来,杨开慧从毛泽东手里接过毛岸青。

杨开慧:不哭不哭。妈妈带你去那边玩好不好?

杨开慧抱着毛岸青进屋了。

毛泽东:新梅六哥,你慢慢说。

毛新梅:这是来找咱们雪耻会的小兄弟,他从湘潭来,是县议员郭麓宾的侄子,叫郭士逵!

郭士逵:润之先生,我叔让我带个信儿,赵恒惕要派人抓你了!说你带着农民暴动,是死罪!我叔让你赶紧离开韶山,走得越远越好!

毛泽东一怔。

此刻,湘潭派来的军警骑着马正赶过来,每个人都背着枪,气势汹汹,四五匹快马急匆匆地往毛泽东家赶。

领头的:快!快!

旧箱子敞开放在地上,杨开慧正在给毛泽东收拾行李。

杨开慧焦急:润之,行李快收拾好了,你赶紧走吧。淑兰去找轿子,应该马上就到了。

毛泽东:不用这么着急。从湘潭到韶山有九十里路,既不通汽车又不通火车,湘潭县团防局的人就算到了,也要明天了。

杨开慧:早些出发毕竟安全些!(拎起箱子)趁着天黑快走吧!

毛泽东坐到床边:我再看看他们!

**,毛岸英和毛岸青熟睡着,兄弟二人手拉着手。毛泽东轻轻亲吻孩子们。杨开慧欲将毛岸英叫醒,被毛泽东阻止。

毛泽东:让他们睡吧。你也去板仓避一避,我安顿下来,再联系你。

杨开慧:我不在你身边,你千万照顾好自己。

杨开慧为毛泽东穿上长衫,那长衫看上去有些旧,却洗得很干净。袖口处和肘部仔细地打了补丁。毛泽东拎起箱子,杨开慧将一个布兜子递给毛泽东。

杨开慧:路上吃。

毛泽东点点头,握住杨开慧的手。

毛泽东:霞妹,你说,等我们下次回来的时候,那两棵桂花树开花了吗?

杨开慧已经有些哽咽,相顾无言,依依不舍。

毛泽东:“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桂花糕不如桂花酒,等花开了,你给我酿瓶桂花酒吧。

杨开慧:你不爱饮酒,我酿酒做什么?

毛泽东:随时带在身边。思乡时闻闻酒中的桂花香,就如同看到故乡。

毛泽东与杨开慧紧紧相拥。

毛福轩:三哥,得赶紧走了!

王淑兰、庞叔侃、毛福轩、毛新梅、李耿侯、钟志申等在门口的一顶轿子旁。毛泽东拎着箱子从屋内走出来。

王淑兰:三哥,轿子备好了,赶紧走。

毛新梅:你装扮成郎中,遇到盘查就说去外乡给人看病的。我们几个会扮成给你抬轿子的。(递上药箱)这是药箱,快拿上!

军警的快马在上屋场附近的小道上奔驰,径直冲进院子。王淑兰从屋子里出来。

王淑兰:你们找谁?

团丁拿出画像:毛泽东呢?

夜幕覆盖山峦,四周安静一片,只有小河边传来虫鸣,毛新梅在前面带路,其他几人抬着轿子。

庞叔侃:三哥,马上就过韶山界了。

毛新梅看到不远处的火把。

毛新梅:前面有人!怎么办?

庞叔侃:我们快藏到林子里去!

毛泽东:他们已经发现了,来不及了。大家就按之前说好的,我是看急诊的郎中,见机行事!

前方几个打着火把的快兵拦住了轿子。

快兵: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毛新梅:轿子里是梅郎中,我们要去邻村看急诊,赶个夜路。

快兵一脸狐疑。

快兵:郎中?落轿!让郎中出来我看看!

落轿了。庞叔侃手伸向腰后,握住一把匕首。

快兵:怎么,我说话没听见吗?

毛泽东掀开轿帘:各位兵爷行个方便,人命关天,我着急赶路。

快兵打量着毛泽东:真是郎中?

毛泽东拿出药箱晃了晃:如假包换!

快兵打开箱子看看:既是郎中,给我瞧瞧病吧!

听到这话,庞叔侃等人都捏了一把汗。

毛泽东:把火把拿近些,好让我看清你的脸。来,伸手,我给你把脉。

快兵把枪往身后一背,把手腕露出来。

毛泽东将三指搭在快兵手腕上,闭上眼睛,沉默着。大家都很紧张。

毛泽东睁开眼睛:心者,君主之官,心为神之居、血之主、脉之宗。你的病不在外,而在内啊!

快兵愣了:什么意思?

毛泽东:先生的病,乃郁证,虽不是疑难险证,但也须调理养心。我看你面色无华、口唇青紫、脉细无力,可是经常心悸、胸痛、气短乏力、少寐多梦?

快兵连连点头:神医啊,你怎么知道!你全说中了!(立刻恭敬)先生有所不知,我们这差事是个苦差!上头经常三更半夜就叫我们出去抓人,都是脏活累活,怎么能睡得安稳嘛!先生给我开个方子吧!

毛泽东:这病由心而起,心情郁结,吃药也没用。平时多下地,多走动,多陪陪家人老小,放下你放不下的东西,自然就好了。

快兵:先生说得是!谢谢先生指点。(亲自为毛泽东掀帘)您请!(喃喃自语)神医啊!放行!

庞叔侃:起轿!

轿子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毛新梅不时回头看,快兵走远了。

轿中,毛泽东松了口气。

毛新梅:润之,你么子时候学的中医?还讲得有鼻子有脸的!

毛泽东笑:这就叫久病成良医。

清晨的山路,雾气弥漫,影影绰绰,看不到前路。

毛新梅:已经出了韶山了。

毛泽东:停一停。

众人放下轿子,毛泽东下来。

毛泽东对众人拱手:各位同志,请留步。我们就此道别吧。

庞叔侃:三哥,让我跟你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耿侯:就是啊,三哥,让你一个人走,我们实在不放心。

毛泽东笑:各位已经抬了我韶山这一路,接下来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毛泽东:叔侃,你虽年轻,却不轻狂,讲课很有一套,往后要向这几位同志大哥好好学习,会有更重的任务交给你的。

庞叔侃含着泪:我一定干好!

毛泽东:耿侯,你平常虽然话不多,但做事稳重踏实,好好带带叔侃,陈公桥的农会、雪耻会,你多费心了。

李耿侯点点头。

毛泽东:志申,你嫉恶如仇,苦大仇深,不过现在,敌人的势力还很强大,你要注意保护自己。假以时日,我们还要依靠你的经验,发展我们农民自己的武装,这样,才能不受欺负!

钟志申:我等着那一天!

毛泽东:新梅六哥,你是医者,我也是。过去你只治身体之病,现在咱们一起要治社会之病。你跟各家各户联络最紧密,往后还要劳烦你继续加强组织和乡亲们之间的关联,有什么动向,及时跟组织商量。

毛新梅:你放心,你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

毛泽东:福轩,这个支部,你是书记,要挑起大梁。虽然我走了,但农会、雪耻会还在,跟成胥生们的斗争也才刚刚开始。惭愧啊,一时无法跟你并肩作战了!

毛福轩:哪儿的话!三哥,等你下次回韶山,一定要让你看到个新局面!

毛泽东笑着点点头,对众人挥挥手,转身就走。

庞叔侃:三哥!你…… 你下面要去哪儿?我想去找你!

毛泽东没有回头,深深叹了口气:往前走。我就不信,前面没有路。

说着毛泽东快步走着,在五杰的目光中消失在迷雾里。

轿厢内,药箱静静地放在座位上。

长沙的街道薄雾笼罩,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毛泽东向前走着,他胡子拉碴,衣服也脏了,布鞋沾满泥土。路边的墙上张贴着有毛泽东画像的通缉令。毛泽东经过看见,低头转身。身后正是文化书社,远远都能看到易礼容和何叔衡在屋里谈话,然而几个警察在门口逡巡,毛泽东只好低着头匆匆离去。

大街上,报童从毛泽东身边经过。

报童:卖报!卖报!国民党大员廖仲恺遇刺!

毛泽东一惊:欸!等一下。

报童:先生买报吗?

毛泽东抓起报纸就看,看到报上写着“国民党财政部长廖仲恺于中央党部门前遇刺”。毛泽东一脸震惊。

报童一把将报纸夺走:不买就别看!卖报!卖报!

毛泽东踩着沾满泥土的布鞋,站在湖南一师的校门外,看到一师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意气风发地一起走出学校大门。少年们肆意地笑着,与毛泽东擦肩而过。毛泽东恍惚了一下,转身回望少年们,一阵惆怅。

昔日的自修大学一片残破景象,门上贴着的封条也被撕去大半。毛泽东看着,心中怆然。他进去,独自站在自修大学的院落中,只见角落已生杂草。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正是李达。

毛泽东:鹤鸣兄!

李达闻声回头,用手指扶了扶眼镜框,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李达:润之!

毛泽东走上前,勉力一笑。

李达有几分警觉,下意识地往四下里看了看,上前一把攀住了毛泽东的肩膀。

李达:没想到,还真是你!

李达住处内,不大的房间里,点着盏小油灯,毛泽东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面条,旁边摆着一碟剁辣椒。

李达:会悟这两天回娘家了,别的我也不会做,你就只能吃这个了。

说着,李达又端上一碟花生米。

毛泽东:那这几天我就先住你这儿了。

李达:接下来,什么打算?

毛泽东:长沙我是不能待了,准备过两天去广州。(拌着辣椒吃面条)欸?你去自修大学做什么?

李达:自从被查封,每个月我都要回去几趟,“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没想到,竟跟你如此重逢。(苦笑)没能替你照管好自修大学,一不小心,做了个末代校长,润之,我有愧啊。

毛泽东:鹤鸣兄,尽人事,安知时运,又何必自责?(抬头)有酒吗?

李达:酒?你不是不喝酒吗?

毛泽东:少废话,拿酒拿酒。

李达叹了口气,取酒和杯。毛泽东自斟一杯,一饮而尽,继续吃面。

李达:润之,你现下的处境,我多少也听说了些。你心里头憋屈,我理解。赵恒惕器量狭小,横征暴敛,我看他在湖南待不了几天了。国民党的人,我在日本就打过交道,三教九流,你不必与他们置气。我早就说过,国共合作就是闹剧,可就是没人听。至于仲甫,他的脾气,你还不了解?我回书斋搞我的学问,你搞你的革命,既然各自认定了要走的路,心之所善,那就别有怨言,过了河的卒子,只能埋头向前嘞!

毛泽东吃完面,一擦嘴。

毛泽东:这面做得不错。辣椒还少点力道。

李达:数月不见,竟变得如此消沉了,润之,这可不像你啊。

毛泽东自斟一杯:鹤鸣兄啊,咱们认识几年了?

李达一愣:你我虽是同乡,却是在上海开一大才认识,一晃眼,也有四年喽。

毛泽东:我这四年,左右奔突,上下求索,鹤鸣兄自是看在眼里。虽到今天还是一无所成,但平心而论,你觉得,我毛润之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人吗?

李达:所以啊,我觉着不像你的做派。

毛泽东:感时伤世,我自是学不会的。但不瞒你说,连日来心中怅然,只因块垒难浇,疑则思问,今天得遇鹤鸣兄,我有三问,正好请兄赐教。

李达:赐教不敢,哪三问,你说来听听?

毛泽东:看今日之中国,谁是我们的敌人,谁又是我们的朋友?这是第一问。

李达:这个问题很清楚啊,我们现阶段的敌人就是帝国主义与军阀。

毛泽东:这固然没错,帝国主义和军阀是革命的首要对象,但我们的革命,仅仅是为打倒旧军阀和帝国主义吗?其他的政治力量呢?他们既然不是我们的敌人,那么,他们该不该成为我们的盟友?

李达:不能一概而论吧,非敌非友的势力,一定是有的。

毛泽东:问题就在这里!我这次在韶山干了几件事,一位封建族长帮了些忙;从韶山脱险,也多亏一位县议员报信。对那些非敌非友的庞大的力量,我们该如何看待呢?比如中产阶级,在受外资打击、军阀压迫,感觉痛苦时,他们需要革命;但当地位受到勇猛的革命威胁时,他们又会怀疑革命。再比如一部分小资产阶级,大概原先是所谓殷实人家,生活渐渐变得困窘了,每逢年终结账一次,就吃惊一次,说:“嗨,又亏了!”这种人渐次过上了凄凉的日子,在精神上感觉到痛苦,因此,是比较倾向于革命的,是小资产阶级的左翼。而那些经济上大体自给的小资产阶级,受着压迫和剥削,起早散晚,方能勉强维持生计,他们怨天尤人,因为关乎生计,所以并不反对革命,但又怀疑反帝反军阀的运动能否成功,所以不肯贸然参加,取了中立和观望的态度。

李达主动给两人倒上酒,干了一杯。

李达:润之,你这次回韶山待了有小半年吧?

毛泽东:两百天有余了。

李达:那我问你,你对农村怎么看?农民呢?他们是不是革命的盟友呢?

毛泽东:依我看啊,半自耕农和贫农,是农村中一个数量极大的群体。

农民问题,主要就是他们的问题。他们一般都受地主老财的剥削,叫苦不迭。我成立农会后,发动乡亲们跟韶山豪绅恶霸成胥生斗,减租子,平粜阻运,乡亲们的热情啊,高涨得很!我们须得注意,农村里有着大量失了土地的农民,他们算是游民无产者,这一批人很能勇敢奋斗,有破坏性,如引导得法,是完全可以变成一种革命力量的。鹤鸣兄,工农工农,以前我们把很多精力放在了工运上,对农民问题是漠视的,对农民的力量,也认识得不够啊!

李达:可倚重和发动工人阶级,是苏俄革命胜利的经验。

毛泽东:我想问的是,俄国革命的经验,就一定每一条都适用于中国革命吗?

沉默,二人沉默。

李达:看来,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毛泽东摇头:谈何容易啊!行难,知亦难。我只是用我的眼睛在看,用我的耳朵在听,用我的脚在走。我以为,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根本原因,就在于没有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而我们要分辨真正的敌友,当务之急,就是要将中国社会各阶级的经济地位以及他们对于革命的态度,作一个大概的分析!

李达沉吟片刻:这项工作,当真还没有人做过。

毛泽东:反正我现在就是个闲人,别的也干不了,我来吧。

李达:做一名革命者,须先要做一等一的社会研究家。听了你这席话,惭愧,惭愧!润之,你的第二问呢?

毛泽东自斟自饮。

毛泽东语气平淡:我的第二问是,未来中国的命运,究竟由谁来做主?

李达也自斟自饮,表情激动。

毛泽东:五卅运动的雄阔画卷,我们看到了,这宣告大革命的**已经到来。这次运动,各阶级的政治态度都有充分的表现,但又有几人看到了革命联合阵营内部出现的裂缝和问题?顾正红的鲜血,帝国主义的猖獗,足以证明:目前的内外压迫,非一阶级之力可以推翻,唯有促成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及中产阶级左翼合作的国民革命,才能抗衡进而打倒帝国主义与军阀。

油灯突灭,李达要点,被毛泽东拦住。

毛泽东:等会儿,听我说完。这是国民革命之目标,也是我们与国民党合作的初愿。可事实呢?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共产党一直在秉守精诚合作之宗旨,可国民党呢?右派和所谓的“中间派”组成了合唱团,明里暗里跟联俄、联共唱反调。就在两周以前,廖仲恺先生在国民党中央党部门口被右派刺杀!青天白日,众目昭彰,廖公何罪啊?!追随中山先生,遵从“三民主义”“三大政策”,这也是罪?!他们连国民政府的财政部长、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都敢刺杀,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李达站起,走向窗边:竭忠尽勤,碧血丹心,廖公之死,国民之大恸,革命之大悲!

毛泽东:鹤鸣啊,悲痛是唤不醒他们的。廖公之死,除了鲜血,让人艰于呼吸的鲜血,我们还看到了什么?

火柴一点,油灯亮了。

毛泽东:我们看到的是,这场革命中,对领导权的争夺绝不会停息!这是国共之争,更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争。今日之中国,如百舸争流的竞技场。我们所力行的革命,到底是什么性质?发展前途又在哪里?无产阶级跟资产阶级到底是什么关系?谁才是国民革命的真正主人?无产阶级在国民革命中该不该取得领导权?又怎样才能实现领导权?!

说至激动处,毛泽东一阵浅咳,又自饮一杯。

毛泽东:鹤鸣兄,我在国民党上海执行部就职一年,身所历,目所及,为国共合作大局计,个人得失荣辱都不值一提,但作为一名共产党员,这些问题我不能不问,更不能不想。我们可以忍,可以退,可以让,但我们须想清楚,我们的妥协和退让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些日子,我越发强烈地感觉到,一个尖锐的问题已经摆在了我们面前——中国的革命,究竟由哪一个阶级做主?中国未来的命运浮沉,又到底由谁来主宰呢?!

李达:润之,你的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我想,包括陈仲甫,还有过世的中山先生,恐怕也回答不了。你这一串问题,让我想起了屈子的《天问》——“上下未形,何由考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毛泽东微笑:鹤鸣兄应是懂我了,“薄暮雷电,归何忧?”

李达对道:只道是,“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毛泽东:是啊,夫何索求?十年前,我在长沙第一师范,真真恰同学少年,豪气干云,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一师和新民学会当年的学友、战友们,叔翁、和森、警予、维汉,还有章龙,现今都是我党的中坚力量,也都投身于革命的滔滔洪流中了。

李达皱了皱眉: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嘲讽我呢?

毛泽东笑:鹤鸣兄,这可是你多心了。脱党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直信奉着我们的主义,还宣传我们的主义,从你研究的经济学上讲,如果我们党是一家公司,你还是这家公司的原始股东呢。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回来的。路漫漫兮革命长途,微斯人,吾谁与归?

李达笑:润之啊,假若你不搞革命,一定会做个诗人!那你的第三问呢?

毛泽东干了杯酒,看向李达:我已经问过了。

李达愣了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李达喃喃自语:微斯人,吾谁与归?

毛泽东双目微闭,面露微笑,似醉非醉。

骤雨初歇,地面潮湿未干,夕阳却已挂在了天边。毛泽东行至橘子洲,立于洲头。夕阳洒在他的脸上,他双手背在身后,微风吹起了他半长的发丝,他举目岳麓山。他心中满是迷茫,又充满希望: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渔夫的声音传来:伢子,又见面了。

毛泽东转头,看到了四年前见过一面的渔夫,他正坐在橘子洲头,旁边放着空空的鱼篓。

毛泽东:老人家,您的渔船呢?

渔夫:漂走啰。

毛泽东望向江面:您不去追吗?

渔夫悠然:那么大的江,我能追得上吗?

毛泽东疑惑:船就这么丢了,您还怎么捕鱼呢?

渔夫:船丢了,我可以再做个竹筏,若做不成竹筏,就索性换个地方。

只要人在,丢只船又算什么。

毛泽东喃喃:只要人在?

渔夫拿起鱼篓:人在,路就在,往前走就行咯!

看着渔夫离去的背影,毛泽东心中豁然开朗,对渔夫深鞠一躬。

1925 年9 月,毛泽东离开长沙前往广州。

毛泽东站在前往广州的轮船船头,望着前方,轮船在航道中乘风破浪。

毛泽东:……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陈独秀独自在办公室,瞿秋白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

瞿秋白:仲甫先生,广州来电,希望我们派人协助国民党宣传部开展工作。

陈独秀:能统一宣传口径,掌握宣传渠道,这是好事情。不过,听说他们宣传部荒废已久,这个活儿不好干。

瞿秋白:确实,咱们要派的人,既要头脑灵活,善于在复杂环境中闪转腾挪,又要对组织绝对忠诚,不会被右派牵着鼻子走;既得熟悉我党的目标方向,又要了解国民党的行事做派,同时,还得有丰富的宣传经验。

陈独秀:那你说谁合适?

瞿秋白:本来和森挺合适,但他过阵子得去莫斯科参加共产国际第六次执委会的扩大会议。那现在看来,就只有毛泽东了。他当年办《湘江评论》,还长期给《大公报》撰稿。搞宣传,他是有经验的。

陈独秀陷入沉思。

瞿秋白:关键他眼下人就在广州。

陈独秀:他不是在韶山搞农运吗?

瞿秋白:被赵恒惕通缉了!一路逃亡,身体比较虚弱,正在广州东山医院疗养呢。

陈独秀打断:我看,你就是来给毛润之当说客的!

瞿秋白:仲甫先生,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润之这样的人才,就这么闲置着,可惜了。

陈独秀:你说得也有道理。(笑着说)对呀,我们累死累活,可不能让润之躲清闲,你通知他出来干活!马上去广州国民政府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