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胥生宅内,满满一大桌菜和烟酒,其中一盆地菜子煮鸡蛋、一包三炮台香烟尤其显眼。成胥生陪着五位族长围桌而坐。年纪最大的是罗老,银发长髯,身形硬朗。
成胥生:过几日就是三月三,王母娘娘蟠桃会,成某请几位族长来提前庆祝一番。
曾师爷剥个鸡蛋递给罗老:罗老,那个毛润之,您知道吧?最近惹眼得很嘞。
罗老:知道,毛顺生的三伢子嘛。回来才短短几个月,一个韶山冲啊,被他搅得天翻地覆。那些后生把他当神仙嘞。
族长甲:这毛家后生确实不消停,又是办学校,又搞什么农会。
族长乙:农会是个么子鬼?
族长丙:干么子的不晓得。
曾师爷:就是想自己搭台子,跟我们唱对台戏。
成胥生:还有更要命的呢,听说他最近办了妇女夜校。娭毑,还有没出阁的女娃,每天天一黑就往祠堂跑……罗老打断:你说么子,在祠堂?
族长甲震惊:闻所未闻!妇女不在家守着自己的男人、伢子,夜里去祠堂上课?
罗老敲桌子:难道他不晓得妇女不可进祠堂!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在祠堂里办妇女夜校,成何体统!荒谬之极!
成胥生佯装诧异:几位族长消息灵通,竟没人跟你们提起过这事儿?
罗老:他毛润之这么做,实乃对祖宗的大不敬!(对族长甲)这样,明天召集各族长到我那儿,大家商议一下!
族长甲:好。
成胥生与曾师爷对视。
成胥生:来,快给罗老把酒满上!
韶山冲妇女夜校内,女人们聚在一起,一派热闹气氛。
女人甲:三妹,今晚来这么早?你家崽崽乖得很嘛。
女人乙:乖么子乖,哭着闹着要我陪,我就唱那个“金花籽,开红花”,一下子就睡着了。我赶紧出门,来晚了只能坐地上咯。
众人笑。
女人甲:那歌后头怎么唱的?我也想学会了教崽崽。
女人乙:我也唱不好,待会儿杨先生到了,请她教你。
女人甲点点头:兰妹子怎么没来?
女人丙叹口气:让她公爹给打咯,锁柴房里了,说么子败坏门风。
众人正在唏嘘,女人丁喘着气推门而入。
女人丁:大家快走!罗老带人来了,说我们擅闯祠堂,全要抓起来!
女人们闻讯大惊,纷纷起身。
女人丁:走后门,走后门!
女人们推着后门,但后门已被人锁死,怎么推都推不开。女人们又往前门跑,只见十几名壮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众女人大惊。最后一个进门的是罗老,他目光一凛,扫视众人。
罗老: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洪武十三年,本族便立下族规,其一便是“女子不得进入祠堂”。(看着女人们)如今,你们知规犯规,不恪守三从四德,玷污了祠堂,侮辱了祖先,触犯了本族的禁忌,都给我绑起来!
庞叔侃跟杨开慧一起往祠堂去,只见祠堂内火光亮堂,人影绰绰,大门被一群大汉死死把守着。咣!咣!一个壮丁敲着锣从祠堂往村里走。
壮丁:全村的老小都听着!触犯族规,大逆不道,速去戏楼,速去戏楼,罗老太公要上刑啦!速去,速去!
只见上夜校的女人们被一群壮汉绑着从宗祠押出来。
杨开慧愣了:叔侃,这是怎么回事?
庞叔侃:出大事了!我得赶紧去找三哥!嫂子,你在这儿等着!
庞叔侃拔腿就跑。
十几名壮汉举着火把立于村口戏台侧,上夜校的女人们被捆得死死的,跪在台中央,一边站着一脸严峻的罗老。台下围满乡亲。杨开慧戴着斗笠,悄悄混迹其中。
罗老对众人一拱手:各位乡亲父老,这一干妇人连着夜闯宗祠,形迹不轨,家规不赦,天理难容,若不施以重罚,则我韶山冲一族,颜面何存!祖宗家法,何以立信立威!犯我家法,秽我祠堂,败我风水,罪当如何!
众壮汉:沉潭!
妇人们又是一阵哭喊。
人群中的泼皮无赖:真是活该! / 好哦,看沉潭喽! / 先扒了衣服游街吧!
一农民对无赖大声道:闭嘴!又不是你家人!(扑通一声跪下)罗老,晓梅当年难产,要不是您老请来接生婆,早就一尸两命了!她的命是您亲手救的,饶了她吧,罗老!
说完,这农民跪地不停磕头,一众妇女家属也上来跪下磕头。
罗老:情有可原,罪不容赦!拉下去!
杨开慧站了出来:她们没罪!
杨开慧揭开斗笠上台,众人一惊,皆被镇住。
杨开慧:她们不过是为了学习读书、写字,借了祠堂的宝地一用,若有冒犯,我自当代她们赔礼。但祠堂本就是为兴全族所建,不是你的私家重地。让列祖列宗们看着后代子孙有文化、长见识,不好吗?你说,她们有什么罪!
罗老气得直哆嗦:你是谁?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杨开慧:我是她们的老师—— 杨开慧!
罗老:把她给我一并绑了!
毛泽东:我看谁敢动她!
人群中闪开一条道,毛泽东、庞叔侃、毛福轩、毛新梅、李耿侯、钟志申等人赶到,毛新梅没上台。众人立在杨开慧和众女子身前。
毛泽东握住杨开慧的手:霞妹。
罗老:石三伢子,你是她什么人?
毛泽东:我是她男人!(拱手)罗老,霞妹没有错。她们都没有错,且她们多是你看着长大的,(指着一个)芳庆还是你侄孙女,你怎能如此绝情!今天这事,我毛润之得管到底。这些无辜女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从这儿走回家!
罗老气得用拐杖指毛泽东:你……毛泽东在现场一一指向亲属:高伢子,你姐姐亲手带你成人,长姐为母,你就眼睁睁看她沉潭?罗伢子,你那天还说你家堂客下地顶得大半个壮丁,她有难,你不管?小冬子,你娘走得早,你小姨为拉扯你,推掉了多少门亲事,连口糖水都省给你喝,就这么看着她去死,你都不管吗?这些女子哪个不是你们的至亲家人,你们就听任她们被人逼死?
毛泽东一番鼓动,果然众人上前要拖走自家亲人,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罗老也差点儿被挤下台,幸好被人拉住,拉他的正是毛泽东,罗老气得甩开毛泽东的手。
毛泽东:大家莫吵了!莫吵了!今日之事,罗老跟我自当断个清白!
罗老,您说得对,咱们要讲祖宗规矩,但也不能不讲情义。这儿太闹了,要不,借一步说话?我向您请教请教。
毛新梅:我家近,上我家吧!
毛新梅家堂屋里,罗老坐在主座上,依旧气鼓鼓的。毛泽东在一边小心地给旱烟塞上烟丝,点着,给罗老递去。罗老倒也不客气,接过就抽,但压根儿不看毛泽东。毛泽东不以为意。
毛新梅上前,为两人端来茶水。罗老见毛新梅来,颜面稍展。
毛新梅:罗老近来身子骨可还硬朗?
罗老:托新梅的福,上次你给我扎了针,倒是还可以。人嘛,阳寿有定,固有一死,我早就不放心上了。只是未尽职责,怕是死了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咯。
毛新梅:罗老,您这是说气话。定是我这堂弟开罪罗老了。石三伢子,你出生那年,罗老亲率宗亲道贺,还抱过你呢!就冲着他老人家跟咱们毛家的交情,还不快跟罗老赔罪!
毛泽东跟毛新梅一番眼神交流后,毛新梅退下,毛泽东起身立于罗老跟前,弯腰就是一个长揖。罗老看也不看。毛泽东二话没说,再一个长揖,罗老吸了口烟。毛泽东接着再作一揖,罗老坐不住了,敲着旱烟锅。
罗老:无功不受禄,你石三伢子如今出息了,这大礼,老夫受不起!
毛泽东:罗老说笑。这三揖,石三伢子可不是乱作的。一拜为赔礼,今日事发急迫,我救人心切,唐突了老太公,还请老太公大人大量。我为今日鲁莽给您赔不是。
罗老哼了一声。
毛泽东:这第二揖嘛,是拜您身为乡贤,恪守圣人之德,福泽乡里。我这些年虽常不在家,但您老乐善好施,为民请命的义举,早已传为佳话。历年大灾大旱,哪次不是您拿出自家钱粮赈济乡里?我替韶山冲乡亲谢您讲仁义。
罗老:此乃本分。
毛泽东:这第三揖,是拜您虽不在庙堂,却心系家国;虽身在乡野,却着力求新。
罗老打断:这话我可受不起。老夫不过冥顽野老一个,以四书五经为标榜,以三纲五常为准则,以祖宗家法为规矩,何新之有?
毛泽东:我记得大清败落,民国初兴,连湘潭城里都还有大把的长辫遗老,可您却在韶山冲力排众议,带着大伙儿铰了尾巴。所以,这第三揖敬您常变常新,实乃我等后辈榜样。
罗老笑了,摸着茶杯:你小子想把我绕进去。我族我宗自洪武年间开祠,何曾拖过这“金钱鼠尾”?不过是应对清军入关留头不留发的权宜之计。
谁料想,这一权宜就权宜了两百多年。耕读人家,拖着这条尾巴终是累赘,剪之有何不可?这跟祠堂家法,能比吗?
毛泽东笑:留辫子是累赘陋习,那禁女子入祠堂,又何尝不是?
罗老一震茶杯: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会遭天谴的!祖宗家法,威不可动;祠堂重地,凛然不可侵!女子阴气甚重,擅入祠堂,会秽我门风,败我祖运!
毛泽东:道光年间那英吉利炮舰直逼广州,果勇侯杨芳收集了全城妇女的马桶,大摆阴门阵,臭气熏天,可那英国人的炮哑了吗?船沉了吗?
罗老喝了口茶:你博闻广识、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但这祖宗之法,就是不可擅动!
毛泽东:老太公,我中华已逢三千年未有之变局。那清朝恪守祖宗之法,结果怎样?亡了!如今连退位的小皇帝溥仪都留短发行西礼了。一国祖宗之法尚且要随时变而动,何况一族一家?我敬您为列祖先贤捍家守节之坚韧,实为后辈楷模。然而,若祖宗有灵,闻子孙罔顾时事而固守成规,您说,他们会满意吗?
罗老不说话了,默默喝茶。
毛泽东笑:罗老,在您心中,我定是数典忘祖之人,可若要论起根由,您是始作俑者!
罗老:这话从何说起!
毛泽东:我八岁进的私塾,从小念的是《三字经》《幼学琼林》,可那些旧时开蒙册子,哪里喂得饱我这等顽劣娃娃。
罗老笑:我知道,都说毛家的石三伢子机灵,读书过目不忘,没几个先生辩得过你。
毛泽东笑着点点头:还真被我气跑过一个先生,差点儿书都念不成了。
就这么连转了几所私塾,我进了东山小学堂。那是您力排众议,与湘乡士绅捐助的学堂,并且指明旧经典以外,西洋文化也要教,还雇用留洋生任教。
我就是在东山小学堂,听先生讲了东洋见闻,读了那本《世界英杰传》,知道了华盛顿、拿破仑,也第一次感觉到,我们这个国家,不变不行。带着东山小学堂播下的种子,我走上了离家远行的路,也让我从小树立了志愿,要改变我的国,改变我的家。
罗老:“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毛润之,你从小就是个有志向的孩子,你的这首诗,我今天还记得。
毛泽东:若罗老不弃,润之愿引罗老为蒙师。
罗老若有所思。
毛泽东:关于女子是否能入祠堂,学生可否向先生讨教一二?
戏台上,众人仍在僵持。
有人大喊:他们来了!
毛泽东与罗老并肩上台。
罗老:今日起,韶山之祠堂,男女一视同仁。放人!
壮汉们一阵惊讶,杨开慧等人喜不自胜,赶紧替众女子松了绑,几家人重新团圆,喜极而泣。
众人欢欣之时,罗老却默默离去。毛泽东追上去,向罗老行礼。
毛泽东:石三伢子再替这些姊妹乡亲,谢罗老开明义举。
罗老并没有看他:这世道还要变啊?石三伢子,你说说看,到底会变成么子样?
毛泽东站定:世道无常,但无常便是有常。
成胥生半躺在榻上,正抽着大烟吞云吐雾,他哼着小曲,脸上一副怡然自得的神色。
五伢子着急的声音从外面院子传来:成老爷!成老爷!
成胥生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叫魂呢!高声叫嚷,成何体统!
五伢子小跑进来:不好了成老爷,那些被押到戏台的女人,又被放跑了!
成胥生:跑了?谁放走的?
五伢子:罗老。
成胥生一下子坐起来:罗老?莫讲鬼话,罗老怎么可能!
五伢子:听说毛润之跟他扯了一大通,罗老就把人放了。
成胥生把烟枪狠狠一扔:怕是碰到个鬼!
旭日东升,新的一天开始了。祠堂院中,杨开慧和王淑兰给大锅添柴,正在给农民们热着饭,讲课声从教室内传来。
庞叔侃:农民的手,从早干到晚,从年头干到年尾,磨得又粗又大,但还是糊不住口;而地主的手常年不劳动,长得又嫩又白,有的是东西吃。地主有脚不走路,还要穷人抬着走。这世道公平吗?我们穷人手做得,脚走得,口讲得,不能老是这样等人家剥削,要起来造地主豪绅的反!
与此同时,一双小脚小心翼翼地提起来,跨过了门槛,又迅速退回去,这是个脸上皴红的年轻农村女子。杨开慧抬头看到,笑着对妇女招手。
杨开慧:细妹子,你想进来就进来,没事的,大大方方!
细妹子心惊胆战一步一挪地往里走:我,我是裹小脚的,可以听吗?
王淑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站起来:谁说不行的!细妹子,你看我的脚!(指着自己的脚)我跟你一样。我都在这儿上了好多天课了!
细妹子:真的?
王淑兰和杨开慧:真的嘞!
细妹子转身就往门外跑了,杨开慧和王淑兰面面相觑。
杨开慧感到疑惑:怎么走了?
王淑兰不知所措: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正在王淑兰和杨开慧感到不解的时候,门口出现五六个小脚女人。一双双小脚小心翼翼提起来,跨过了祠堂高高的门槛,站到院内,用有些腼腆又有些兴奋和期盼的眼神看着杨开慧。这几个人中,有的头上包着头巾,有的手里挎着竹篮,有的拿着农具。门外有女子依然畏惧不前,陪同的男亲属拉着她的手,带她跨门而入。
杨开慧心中有些感动,与王淑兰对视。
空山,春雨,嫩叶被雨水拍打着,油亮、新绿。
毛新梅快步跑进毛泽东家,钟志申、毛福轩、庞叔侃、李耿侯等人已经坐在屋内了。
杨开慧为大家倒水:人齐了,你们谈着,我去望风。
毛泽东:辛苦你了,江海客!
杨开慧嗔笑着,轻拍了一下毛泽东后出去了。毛泽东从里屋拿出一套骨牌,众人一愣。
毛泽东笑着给众人发牌:打牌开会,脑子不累。
毛泽东与几人坐在桌边,看似是悠闲地打骨牌,实则是在严肃地开会。
李耿侯打出两张牌:陈公桥的农会,我以家庭为单位搞起来了,一听说是之前闹祠堂、搞减租的,大伙儿都很积极。
钟志申捏着牌:汤家湾也是,减租这张“板凳”他们没赶上,(出牌)别提多后悔了。三哥,我看大伙儿热情也有了,抱团也抱了,是时候带着我们跟成胥生干一场了吧!
毛泽东笑:志申,你是生在钟家湾吧,怎么现在搬到汤家湾了?
钟志申:还不是成八胡子!民国七年,他搞烟灶捐,要我们预缴二十年!我拉着几十个兄弟跟他斗,没斗过,出去当了几年兵避避风头,回来只能全家搬走了。
毛泽东:那你觉得现在要发动农会的乡亲跟你干,他们就一定都会听你的吗?
毛福轩:三哥还真讲到点子上,这会儿大家有热情,但来得快去得也快,成胥生真把枪一掏,哪个敢上去拼命哟!
毛新梅:福轩说得有理,大家进农会,有的是为了躲抓夫做徭役,有的是为了减租,有的是为了家里老人、孩子,还有的嘛,就是看人家加入了,自己也跟着凑个热闹,脑壳未必清白嘞!
毛泽东点点头:人是拉来了,但心齐不齐,真跟地主土豪干上了,是不是耐得烦、霸得蛮,还不晓得。抱的这个团啊,不能是雪团子,砸到地上就散咯;得是铁团子、钢团子,摔到哪儿都能砸个坑!(出牌)庞叔侃:至尊宝!三哥,原来你早有打算,藏得太深了!
毛泽东笑笑:回头大伙儿把各自农会的骨干召集一下,我来跟他们聊一聊。
春天的广州万物复苏,街头满是暖阳,街角一个衣衫褴褛的车夫(陈延年)身边,聚拢了不少车夫。
陈延年掏出一小袋零钱,扔给一个少年,用蹩脚的粤语说:华仔,这是我昨天替李哥跑的车钱,你快拿给李嫂抓药,给李哥治病!
华仔:老陈,你自己不留一点?
陈延年笑着摆摆手,转向众人。
车夫们有的掏钱,有的叫好:我也凑一点! / 陈哥真讲义气! / 互相帮扶才能过难关!
陈延年:这位兄弟说得好!一人有难,大家来帮,只要我们团结到一起,什么地痞烂仔,什么老细老粗,湿湿碎!
啪!一只手拍在他肩上,陈延年一扭头,发现拍他的人是彭湃。
彭湃:你这广东区委书记工作够深入的,我听说香港的报纸还拍了你的照片,说陈独秀的儿子陈延年已经沦落到街头拉车为生!
陈延年哈哈大笑:听风就是雨!不过,咱们共产党人当车夫,理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就该跟工农打成一片嘛!那是他们没拍到你农运大王彭湃,不然该说共产党干部穷困潦倒,回乡种田了!
两人哈哈大笑。
陈延年:怎么不在海陆丰种地,跑到广州“趁墟”(赶集)?
彭湃:去农讲所主持培训。恩来在黄埔培养革命军人,农讲所就是培养农运干部的黄埔!今天东征军凯旋,我正组织大伙儿去欢迎呢!
陈延年:走!一起去!
广州街头,马路两边已经挤满了举着鲜花和标语的市民、学生、工农群众,陈延年和彭湃也挤在其中。马路中间,东征军正威武雄壮地迈步而来。
陈延年:我听说,这次号称三路作战,但桂军、滇军一直按兵不动,只有黄埔校军和粤军的右路孤军奋战,一路以少胜多。棉湖一战,黄埔校军三千人大破两万陈军!要不是中山先生去世,他们提前班师,这次东征还能打得更彻底。
彭湃:可惜,中山先生没能亲眼看到今天的凯旋。
远处传来朗朗黄埔校歌声。
陈延年:他们来了!黄埔校军来了!
不远处,蒋介石打头,带着黄埔校军威武而来。
陈延年:以前他颇受中山先生赏识,这次东征又带兵立了大功,未来在国民党,他必有一席之地。
彭湃点点头:怎么没看到湘耘、陈赓他们?
陈延年:这次只回来了一部分,他们跟着大部队还在潮州招生呢,听说啊,黄埔要开分校了!
彭湃:太好了,革命的子弟兵队伍又要壮大了!(看向行进的队伍)看!恩来!
周恩来在一队黄埔校军前列,目光坚毅,器宇轩昂。
广州大元帅府会议室内,会场高挂“东征祝捷大会”。会场里已聚集了国民党高层代表,各个胸配白花。后排高层元老看着报纸,头条标题《许崇智、蒋中正等率东征军凯旋返穗》。
高层甲:汝为不容易啊,听说左、中两路杨希闵和刘震寰都按兵不动,只有他们右路粤军,把孤军深入打成直捣黄龙。这次大胜,汝为功不可没!
高层乙:可别落了蒋中正,淡水、棉湖两场硬仗,都是他的黄埔娃娃兵打下来的,我看他前途不可小觑啊!
高层甲:那是这小子命好,赶上了。他才带了几天兵,(指指报纸)也能跟汝为一字并肩?我看他屁股都要翘上天了。你看这祝捷大会,许司令都来了好一会儿了,他这个参谋长还没影子呢!
主席台上,汪精卫看着表,略显焦躁,胡汉民也有些不耐烦,掏出扇子用力扇着。
胡汉民:这会就是为东征将士开的,怎么主角迟迟不到场?
廖仲恺:东征部队一路行军疲惫,耽误些时间,情有可原。
廖仲恺看向许崇智,许崇智笑而不语,微微点头。
汪精卫:时不我待啊,作为军人,当有时间观念。
胡汉民:这要是总理还在,难道连总理也要一块儿等他吗?正说着,会场的大门打开了,蒋介石在两名副官的陪伴下走入会场,他手中捧着一张挂着黑纱的孙中山遗像。蒋介石神情悲戚而严肃,笃定而庄重地往前走着。台下高层蒙了,迟疑着,逐渐慢慢摘帽、起身。蒋介石在众人目光中向前。主席台上,汪精卫、胡汉民、廖仲恺、许崇智等人也吃了一惊。
胡汉民低声问:他这是唱哪出?
汪精卫摆手示意胡汉民不语。廖仲恺站了起来,汪、胡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蒋介石走到主席台前,面对汪精卫等人。
蒋介石:总理西去,介石重任在身,只能阵前略寄哀思。今日我党同志咸集,介石妄议,以此东征大捷告慰总理在天之灵!
蒋介石走到台上,转身面对全场所有人,眼含热泪。
蒋介石: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蒋介石言毕,众人不知所措。汪精卫与廖仲恺动了情,带头向蒋介石怀中的孙中山遗像鞠躬。胡汉民见状,也不情不愿地鞠躬。全场与会者,皆向台上鞠躬。蒋介石神情肃然,端立于前,仿佛全场都在向蒋介石鞠躬。
并不宽敞的一间农家小屋里,上上下下挤满了农民,有人抽着旱烟,有人嗑着瓜子,还有人给孩子喂着奶,屋里热闹而嘈杂。
毛福轩:大伙儿静一静,关于农会,下面请从我们韶山冲走出来的大人物—— 毛润之先生给大伙儿讲两句!
众人有的喝彩,有的鼓掌,也有的不以为意。毛泽东走到屋子中央。
毛泽东:福轩讲得不对,哪是么子大人物,我就是上屋场的石三伢子嘛!
农民甲:晓得晓得,你还没满周岁,你爹让我抱你,你尿了我一身。
众人大笑。
毛泽东笑:哎呀,四伯伯莫丢我的丑嘛。亲不亲,乡里人。我光屁股的样子,你都看过,那咱们是不是亲得像一家人一样?
农民甲:那是,石三伢子打小就仁义,像他娘。那年我家早稻还没收,陈粮都吃光咯,禾镰子上壁,么得饭吃。石三伢子背着他爹,左手一把米,右手一把米,自己还没灶台高,踮着脚塞到我家锅里。要没你那两把米,我早翘辫子咯!
毛泽东:两把米熬稀饭,也管不了饱。我这次回来,带大家搞的农会可要管大家吃饱一辈子!
农民乙:三哥,新梅六哥也讲,你也讲,我虽然加入了,农会到底是个么子?
农民丙:是不是你在长沙找到的宝贝?跟玉皇大帝家的米缸一样,谷子舀都舀不完?
毛泽东笑:农会不是米缸,更和玉皇大帝没么子关系,可农会是咱们自己的窝,讲到底,吃饱还得靠自己。
农民丙抓抓头:你这话是么子意思?
毛泽东:我想先问问大家,韶山冲,冲连冲,十户人家九户穷。我们韶山地也肥沃,人也勤劳,可为什么大家饭都吃不饱?
农民乙:老天爷心黑啊,这几年不是闹蝗虫,就是大旱,一年的地白种。莫讲吃饱,熬过开春就不错了。你看,我都饿得浮肿了,隔壁还笑我吃胖了。
农民甲:举头三尺有神明,莫乱讲话。
毛泽东:好,神仙的事,咱管不着。我就问问大家,你们饿得扒树皮的时候,东家挨饿了吗?
农民丙:怎么能跟东家比?不怕你笑话,我还偷过他们家喂狗的剩饭,狗都知道欺负人,还咬了我两口呢!
毛泽东:听到没有,穷人还不如地主家的狗。刚才虎伢子提到了“欺负”。那你说说,东家欺负过你吗?
农民丙:要讲东家,人还算和气,租子缓一两天也好说,就是一分不能少。
毛泽东:交多少?
农民丙一脸忧郁:去年是六成,今年不晓得会不会涨。
其他农民:我们东家只要五成五,但还得帮他家盖房子! / 成老爷今年总算是只要五成了,我听说,还是石三伢子你帮我们要的!
农民甲抽了口烟:种地交租,这是天经地义的。勤快一点,多收一点,不就饿不着了吗?要是老天爷让你死,你也不能怨东家不是?
毛泽东:水不平要流,理不平要说。四伯伯,你这个说法,我不大同意。地,是大伙儿种的,你们在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东家在院里乘凉啃瓜,哪个更勤快?凭什么荒年就该咱们种地的饿死?就算是荒年,交租的谷子,不说多,拿一半回来,是不是就够吃了?再说咯,除了租子,还有草鞋、鸡鸭……一堆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石头都要刮出油来!大伙儿日子能不苦吗?
农民丙:对哦,要是不用交这交那,吃饭太够了,吃到来年都么得问题!
毛泽东:对啊,你们饿得都要吃土了,他们吃香喝辣,这是么子道理!
庞叔侃:农民苦,农民苦,打了粮食交地主;年年忙,月月忙,田里场里仓里光。
农民们听了,有的点头称是,也有依然在犹豫的。
毛泽东:叔侃说得没错!累嘛,累得要死。饿嘛,饿得要命。辛苦一场,给地主家作了嫁衣,这才是我们种地的受苦受穷的根本原因!而搞农会,就是要变——改变这种不公平不合理,让我们真正干活的人,都能吃饱饭!
庞叔侃带头喝彩,有农民跟着叫好,农民甲一脸忧虑地看向毛泽东。
毛泽东:么子搞法呢?我们种地的都晓得,要先育秧,再插秧,辛苦个半年才能见收成。所以我们现在先聚到一起,抱抱团,先从小的做起,比如上上课,认认字。
农民乙:农校我去上过,活这么大,终于晓得自己名字么子写法了!
农民丙:可你不是讲要让大家吃饱肚子嘛,我听得口水都出来了,认字跟吃饱有么子关系嘛!
毛泽东:莫急噻!看来虎伢子听得饿咯!
众人笑。
毛泽东:识字只是第一步,我们要是一个大字不识,那东家拿份租约来诓你,明明一三五,跟你讲二四六,把你卖脱了,你还以为大仁大义,要谢谢他。所以,识字是擦亮我们的眼,让大伙儿不被骗。
众农民小声交流,点着头。
毛泽东:而且大伙儿上上识字班,过去是乡里乡亲,今天是同学,更是同志!
农民乙:同志是个么子?
毛泽东:就是跟你一条心的人。等大家成了同志,我们就可以齐心合力干点大事。要得清闲娘边女,农会就是大伙儿的娘家。有了同志,咱们到时候就要好好跟东家们讨个说法!
农民甲:石三伢子,你讲的道理,我都听懂了,你的意思,是不是……(犹豫了一会儿)要带大家造反?
众农民听了一惊,纷纷交头接耳:造反的事可不兴做。/ 那是要杀头的!
毛泽东却微微一笑:有多大被伸多长脚,多大的笼子装多大的鸟。四伯伯,你莫吓大家咯,我们现在就是想给大家找条活路。各位弟兄,我们哪个是生来的穷鬼?活了半辈子,连口饱饭都没吃过,憋屈!我们不是要惹是非,只是要跟东家们论论道理。我们种地的,也要换种活法!
众农民纷纷议论。
农民甲:石三伢子,你要带大伙儿跟东家们讲理,讲得清白吗?尤其跟那成胡子,他手里可是有几百条枪哦,你跟他讲理,他喂你“花生米”!
众农民都安静了。
毛泽东:你们怕成胡子手里的枪吧?我告诉你们,成胥生更怕你们!这山里没几只老虎,这两年也没闹土匪,你们想想他的枪是拿来防哪个?还不就是在座的乡亲们!
农民丙:怕我们,我们有么子好怕的?
毛泽东:错!你一条光棍,屁都不是,(随手抽出根篾片)就像这篾片,软塌塌,蔫巴巴,可是一百根、一千根篾片绑在一起,哪个掰得断!到时候,莫说他成胥生,就是猪胥生、狗胥生,也得冲咱们摇尾巴!
众农民大笑。
农民乙:三哥!么子“同志”我不懂,但我就晓得,你见过大世面,跟着你,一定么得错!这农会,我一定干到底!
众农民:算我一个! / 我也要吃饱饭! / 我也要干!
农民甲一直在一边抽着旱烟,犹豫不语。
农民丙笑:四伯伯,人各有命,要不你还是安生在家养老吧。
农民甲发了狠,一拍大腿站起来:养他个鬼!么得饭吃,再养也是饿死。老子忍了大半辈子了,石三伢子,这回就听你的,老子也要换种活法!
众人叫好,毛泽东看着农民甲,露出赞许的微笑。
1925 年5 月30 日,上海南京路街角一家颇有情调的咖啡馆里,意大利老板正在娴熟地调制着咖啡。一对外籍男女记者端坐在靠窗的小桌边,女记者一边大口啜饮着咖啡,一边埋头写稿,男记者则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窗外,成群结队的学生、市民正高举标语游行经过。
游行队伍:惩办凶手!释放无辜同胞!上海是中国人的上海!打倒帝国主义!收回外国租界!
女记者瞥了一眼男记者,用英语问:你们美联社记者总是这么闲吗?最近的上海真不太平,前几天,日本工头刚打死了中国工人,今天,中国学生搞了反对日本人的游行,工部局的英国巡捕又抓了中国学生,都是好故事。
男记者:5 月的上海,天气变得很快,你下午写的稿子,晚上可能就得作废,不如,一起吃个晚饭?
女记者写完,收拾东西:抱歉。(指指窗外)这场游行足有一百多人被捕,两千多人参加,大新闻!如果没能在四点钟前带回稿子,老板是会解雇我的。谢谢你的咖啡!
女记者刚起身,窗外枪声大作,人群大乱。
逃窜人群:开枪了!英国佬打死人了!
女记者掏出相机就要冲出去,被男记者一把按在地上。老板抱着头,赶紧去关店门。
男记者:枪弹无眼,你不要命了?
哐当!哐当!咖啡馆窗户被子弹射了几个洞。老板刚要锁上门,一名逃命的女学生啪啪啪拍着玻璃门。
女学生:救命!救命!
一阵枪声过后,女学生中弹,沿着玻璃门滑下,血迹触目惊心。
1925 年5 月30 日,上海学生、工人、市民在公共租界举行游行示威,抗议日本纱厂资本家残杀中国工人顾正红,英国巡捕悍然开枪,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
办公室内,陈独秀坐在桌边,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双眼血红,双手颤抖,许久后陡然站起:屠夫!刽子手!那都是手无寸铁的学生、市民哪!
一百年过去了,一百年了!
瞿秋白支撑着站起来,拍拍陈独秀的肩,安抚他。
陈独秀:蔡和森跑哪儿去了,人呢?
李立三:要不,我们先开始吧。仲甫先生,这次惨案固然令人悲愤不已,但同样是个唤醒大众的契机。我跟少奇一起,决定立刻成立上海总工会。
刘少奇:明天就举行成立大会,我们将针对这场帝国主义的暴行,举行全上海工人的总罢工!
陈独秀点点头:很好,但还不够。
罗章龙:广东区委打来电话,延年正在联络广东和香港的工人响应支持。
陈独秀点点头:这小子,像点样子了。
瞿秋白:我正在筹办一份报纸,要把惨案的真相,还有我们的反击,告诉更多的人!世界强者占有冷的铁,而我们弱者只有热的血;然而热的血一旦得着冷的铁,强者的末日就到了!这份报纸就叫《热血日报》!
陈独秀颤抖着点头:好,好,但不够,还不够!
砰!门开了,蔡和森到了。陈独秀噌地起身,正要责骂,却发现蔡和森一身血迹。众人沉默了。
瞿秋白:你这是?
蔡和森:刚从医院回来。十三位同胞遇难,伤者不计其数。
蔡和森拉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十几位衣冠各异的市民。
蔡和森:仲甫先生,他们是上海各界的代表,都是来找你的。
陈独秀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人群。
学生代表:仲甫先生,死的是我的同学,他们都是新青年,他们只是爱国,他们只是要讨一个公道,他们有什么罪啊!
商人代表:先生,我们真的不能忍啦,上海是我们中国的国土啊,日本人杀人,英国人又开枪!阿拉商会也要表态,不能让洋鬼子胡作非为啊!你只管吩咐,阿拉商会全力支持!
工人代表:陈先生,这不只是上海人的事,还是所有中国人的事。今天我们不拿出态度,明天屠刀就会落在我们自己头上!陈先生,怎么干,你发话!
其他人:陈先生,我是记者,我是哭着写完稿子的。/ 陈先生,我是车夫,今天拖了十几个人去医院,车子上全是血。
陈独秀听着众人的呼告,含着泪,一个个走过去,不是握手,就是拍着大家的肩膀。
陈独秀:我看见了,我听到了。秋白、和森,你们听到了吗?民智已开,时不我待!我们要发动一场席卷全上海的总罢市、总罢课、总罢工!让那帮帝国主义王八蛋、封建军阀哈巴狗,都听见我们中国人愤怒的吼声!
日本人开枪杀害顾正红的画面,化成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新闻。小屋内,众人看着报纸,气氛凝重。
毛泽民:三哥,这些外国人怎么敢光明正大地杀我们中国人?他们太肆无忌惮了!
毛福轩:帝国主义在中国有一帮忠实的走狗,这些走狗帮着外人杀我们自己的同胞!
毛泽东压低声音:现在,全国各地受这次上海事件的影响,都在进行各种革命运动,我们也不能落后!我跟守常先生通过信,决定在韶山尽快成立一个地方雪耻会,来进行反帝反封建的斗争!
毛新梅:润之,何为雪耻?
毛泽东:打倒列强,洗雪国耻!
毛新梅默念着:打倒列强,洗雪国耻!好!就让我们的雪耻会为我们洗雪国耻!
大家都纷纷叫好!
突然,农会骨干甲举着手站起来:润之先生,我有个疑问。
毛泽东:你请说。
农会骨干甲:上海的事是很惨,我也很同情。但是,是不是跟我们韶山冲农民太远了?我的意思是说,上海顾正红,还有那些工人、学生被杀,跟我们没得么子关系嘛!毛先生,你非要成立这个雪耻会吗?
毛泽东神情严肃:你的意思,事不关己,对吧?
农会骨干甲: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太远了嘛。不要说上海,我连长沙都没去过呢。
毛泽东神情严肃:成胥生打死了朱三毛,大家都很气愤,不仅因为大家跟朱三毛关系好,更因为东家打死佃户的惨事,也可能会发生在在座的每个人身上。都是无辜的性命,都是残暴的凶手。那洋财东打死了工人、学生,不也是一样吗?今天他们可以在上海公然行凶作恶,明天他们就可能跟成胥生串通一气,把枪口对准我们啊!我们不去声援上海的同胞,那我们被欺压、被打死时,哪个来支持我们、帮助我们呢?坏人都可以狼狈为奸欺负我们,为么子我们还要把界限划得清清白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呢?那我们还抱么子团嘛!
农民乙:哦,我明白了,我们韶山要声援上海,就跟(指着另一个农民)六伢子为朱三毛鸣不平是一样的!
毛泽东:对,就是这个道理。我晓得你们有人平时也去烧香拜佛,佛经里有句话,叫“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么子意思?就是讲人家的痛苦,也是我们的痛苦啊。为么子?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我们在座的每个人。我们国家所有被欺负、被压迫的老百姓,是注定绑在一起的兄弟姐妹。我们的兄弟姐妹被欺负了,我们能看着不管吗?我们的国家被欺负了,我们还能有好日子吗?所以,我们才要团结,才要联合。只有联合到一起,我们才能把土财东,把洋财东,把军阀老爷,把所有欺负我们、压迫我们的敌人,都打倒!
农民甲闻言,顿时有些无地自容了。
李耿侯激动地站起来:韶山冲的农民要抱起团来!
毛新梅也站起来:不只是在韶山冲,我们还要把整个湘潭的农民都团结起来!
毛福轩:三哥,这个雪耻会成立了,那我们农会还办不办?
毛泽东:办,当然要办。以前咱们的农会,是秘密开会,秘密开展活动。有了雪耻会,从今往后,我们的农会就可以用雪耻会的名义,不但要跟丧心病狂的帝国主义势力斗,更要跟压迫韶山乡亲、湘潭老百姓的地主豪绅封建势力斗,光明正大地斗,狠狠地斗!
毛福轩:公开跟他们斗!
众人:斗到底!
毛泽东来到屋门前正准备关门,听到院中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毛泽东从墙边抄起扁担,轻手轻脚走到院中,刚要抬手打,却看到是毛泽民蹲在那里。
毛泽民正蹲在角落卷烟,月光落在他嶙峋的脊背上,显得有些落寞。
毛泽东惊讶:泽民?怎么没睡?
毛泽民没说话,只是继续卷着手里的烟。毛泽东也蹲到了一边。
毛泽东:明天就要去长沙了,组织让你搞五卅惨案湖南后援会和对日经济绝交委员会,怎么,心里没底?
毛泽民没说话,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毛泽东:泽民,你怎么了?
毛泽民:三哥,我跟淑兰离婚了。
毛泽东惊讶:啊?为什么?
毛泽民情绪上来,抱着毛泽东哇哇大哭。
毛泽东正伏在桌前奋笔疾书,杨开慧疾步走了进来,轻轻关上门,在毛泽东身边坐下。
杨开慧神情严肃:润之,泽民跟淑兰离婚,你知道吗?
毛泽东叹了口气,点点头:嗯。
杨开慧:你不反对?
毛泽东:不反对。
杨开慧:远志现在才两岁!他非得这个时候离吗?
毛泽东:泽民现在的工作很危险,他怕害了淑兰,也怕有一天自己牺牲了,会连累淑兰和远志。
杨开慧:润之!夫妻本就是同心的,是一家人,就不存在谁连累谁!心里既然认定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像我们一样。
毛泽东:霞妹,我们不一样,你是革命者,我们是同行人,是真同志。
泽民跟我讲了,他不能眼看着淑兰跟他受罪。淑兰是小脚,不方便出远门,不便跟着泽民各地跑。
杨开慧忧心:那淑兰和远志以后怎么办?
毛泽东:他们的家庭是因为革命走到这一步的。远志和岸青同龄,我们就把远志当成自己的孩子。至于淑兰,她永远都是我们毛家人,是我们毛家永远的四嫂。
院中,毛泽东站在屋檐下,毛泽民背着包袱走出来。
毛泽东:跟淑兰道别了吧?
毛泽民:嗯。
毛泽东不言语,紧紧抱了一下毛泽民,拍了拍他的后背。
毛泽民:三哥,那我走了!
毛泽东:路上小心些。要是遇到盘查的,机灵点儿。
毛泽民听完,夺门而出,不再回头。
毛泽民房间的**,毛远志安静地睡着。王淑兰双目呆滞地坐在床边,杨开慧站在身旁陪她。王淑兰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信封中间写着“淑兰启”,下方写着“泽民”二字。听到毛泽民离去的声音,王淑兰难以自已,终于放声痛哭。
毛泽东远远看着毛泽民的背影,毛泽民边走边抹了把眼泪。
初夏的风迎面拂来,毛泽东和毛福轩走在山路上,毛泽东不时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走到一块稻田旁,毛泽东停住脚步,躬身去看一棵早稻。
毛泽东:今年的干旱严重,稻子长势不好啊!
毛福轩:夏至大晴天,无雨到秋边。夏至不见流,大旱在后头。这年景,老天爷又要收人了。
毛泽东干脆在田埂边坐了下来:福轩,坐一下吧,歇歇脚。
毛福轩也坐下:好。
毛泽东扇着风:上次我们谈到加入农会的,得抱成团,又说到该怎么做。你作为在安源路矿干过的老党员,有么子想法?
毛福轩:三哥,最近夜校、农会发展得很快,雪耻会也成立了,大伙儿都抱成团了,是不是可以像咱们在安源那样大干一场了?
毛泽东:还差一步。
毛福轩:哪一步?
毛泽东:在韶山成立农村党支部,时机已经成熟了。有了我们党的支部,我还要以支部成员为骨干,把韶山的国民党区党部成立起来。我们党直接领导农会和雪耻会这两个外围组织,必要的时候,就以国民党区党部的名义出面组织活动。你看,不仅有了魂,还有了坚强的骨骼支撑,有了群众基础,咱们跟成胥生斗,不就有底气了吗?!
上屋场毛泽东家中,毛泽东、毛福轩、杨开慧三人讨论着。
杨开慧:既然要成立党支部,发展新党员、寻找真同志这事现在就得放在首位了。
毛泽东:福轩,这些天你观察下来,觉得谁比较合适?
毛福轩认真思考着:要说这一阶段的工作和思想觉悟的话,我觉得新梅哥要算一个……新梅哥接受革命思想较早,又在安源工作过,也参加过罢工斗争,各方面表现得都很不错。如今他父亲病故,他忍着悲痛继续从事农民运动,他这种决心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我认为,他现在完全具备了入党的条件。
毛泽东笑着:是啊,听说他现在充分利用自己的郎中身份进行革命宣传工作。
杨开慧:还有谁合适,再说说吧。
毛福轩思索着:这些日子,钟志申和李耿侯两位同志干得也非常起劲儿!
毛福轩:志申哥几年前就反对过成胥生,他办事又雷厉风行,汤家湾那一带,农会被他带得很不错,他在农民群众中的威信也越来越高。耿侯哥处事从容、持重,现在的工作也很有成效。我认为,他们两人的入党条件也较为成熟了。
毛泽东:庞叔侃呢?
毛福轩笑着,看着杨开慧:庞叔侃主要在农校教书,嫂子比我更有发言权。
杨开慧接话:叔侃年纪虽小,革命思想却很成熟,既有朝气又有上进心,正在自学马列主义思想。只是,他们家条件还算不错,就不晓得他日后会不会变卦,他自己是怎么想的……毛泽东:福轩、开慧,你们把这几个人的情况都了解得很全面,每个人的特点也说到了。我也认为目前他们四个人的条件是最好的,也完全具备入党的资格。我看,第一批咱们就发展这几名同志如何?
毛福轩:三哥,我同意。
毛泽东郑重地:毛福轩,经组织研究决定,韶山支部由你担任支部书记。
毛福轩犹豫:三哥,我…… 我觉得自己没法胜任。
毛泽东:有什么顾虑?
毛福轩:不,我没什么顾虑,我只是觉得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我怕自己没有做好准备。
毛泽东笑了:福轩啊,论经验,你可不虚,三年前就入了党,还在安源历练了一年多!农运谁都没干过,可干革命不能等全部都学会了再干。俗话说得好,草鞋没样,边打边像。边学边干,边干边学嘛。
毛福轩憨憨一笑。
上屋场毛泽东家阁楼上,一根火柴划过,点亮油灯,毛福轩、毛新梅、李耿侯、钟志申、庞叔侃等人庄重地举起右手。中共韶山支部从此诞生了,它是较早的中共农村基层组织之一。为适应秘密工作的要求,以“庞德甫”
为党支部的代号。
1925 年,毛泽东同毛福轩、钟志申等以“打倒列强,洗雪国耻”为口号,在韶山一带成立了二十多个乡雪耻会,作为公开的群众性的革命组织,开展反帝爱国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