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只十二岁的小儿子马和被俘,被俘前,他被残军将领残忍地阉割了,残军将领想用一批被阉割的“火者”去贿赂紧追不舍的明军将领,换取一条生路。马和被俘后,明军中有人见他长得秀气,又会说汉话,就没有难为他,还准许他随部队一道行军。有一天,大将军傅有德在营中发现了这个小家伙。当时,马和趴在马背上,瞪着一双滴溜溜的灰色大眼睛左看右看。这双大眼睛触动了傅有德的心,这个瘦小的孩子让他疼怜,让他一见就难以割舍。傅有德因罪获狱,马和被作为贡品献给了洪武皇帝。洪武帝见到马和,也是顿生疼怜之情,老皇上不顾威仪,下殿拍着马和的肩膀,摸着他的脸蛋儿,问是在哪儿出生的,问还记不记得西域方言。马和一点儿都不害怕皇上,他把洪武帝当成了仁慈的老爷爷,他口齿清晰,洪武爷问什么他就答什么。马和口音很杂,南腔北调糅在一起,说一句洪武帝就笑一声,说到后来,洪武帝都快笑喷了。宫女和太监强忍着笑,连禀事的臣工都不忍打扰这对爷孙。马皇后闻得皇爷在和一个“火者”说笑,当即好奇赶来。谁不知洪武帝脾气暴躁,整日殿上殿下咆哮,谁听得他笑过一声?马皇后听了一会儿两人的对话,忍不住转过来,一把将马和揽在怀里,使劲地亲了几口马和的脸蛋儿,连呼“心肝宝贝”。
“皇后母仪天下,动了怜悯之情了。”洪武帝笑着说。
“深宫大院,礼仪众多,却也让人烦闷得很。”马皇后端了庄严神色,“只是这小孩也姓马,怎么说也是半个娘家人,太招人怜了。”
“是呀,太招人怜了。”
洪武帝恋恋不舍地回到宝座上,一边听着臣工报告一边朝马和看去,忍不住还要笑几声。马皇后深信这个小“火者”是上天赐予皇上的神奇礼物,就带马和回到慈宁宫,赏了果子吃,赏赐了一只泉州老回回进贡的琉璃猴子,还有几件洋玩意儿。小马和又吃又喝又玩,忙得不亦乐乎。马皇后心里头暗暗替他难受,要是一个完整的人该多好哇。
不久,洪武帝发现小马和比汉家的孩子还要机灵一些,通过察言观色,小马和能猜出皇上的心思,往往八九不离十,这个本事,连马皇后都自愧不如。除了会察言观色,小马和还懂得从心底疼爱皇上。洪武帝自进宫以后,不再上马行军,人也上了年岁,渐渐地气血不足,拉屎成了一道难题。御医开了药方,每天按时煎药服用,一段时间后,拉屎倒是畅快了,那方面又出了问题。老皇帝戎马一生,打下了花花江山,现如今面对宫内三千粉黛居然上马提不起枪来,这让他无法接受。老皇帝自作主张,停了那药,虽然又恢复了雄风,那便秘的毛病就更重了。西域商人贡来一柄小勺,圆润轻巧,马皇后见了,突然就想到了用处。她让小太监拿去给老皇帝抠屎用。小太监做事毛手毛脚,当老皇帝被抠得一惊一乍鲜血直流的时候,小太监居然吓死了。赶上马和侍奉,老皇帝心情放松,连放了几个屁,马和赶紧带人抬着木马子而来,伺候着老皇帝坐在了上面。马和蹲在下面,用小勺一点点地抠屎。他的手指柔软,轻重缓急拿捏得当,谁也没教他,他居然耐心有道,一点点把硬如铁的屎头给扣了下来。老皇帝畅快淋漓地拉了一回屎,突然间热泪长流。
老皇帝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皖南的田野,想起了在田野里自由自在的日子,越想越觉得时光匆匆,人生苦短。洪武帝摸着马和的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这一刻,他就像一个慈祥的老爷爷。老皇帝心中畅快,随意给马和起了个大号——马三宝,这小孩便成了他的要紧宝贝。自此,洪武帝不忍心让马和做粗使杂役,就让他跟在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应答。
马皇后薨殁,各地藩王应召赶到应天府奔丧。远在北平的燕王日夜奔驰,赶到应天府的时候,双腿麻木不由自主。太监直接将燕王引到了殿前,燕王滚鞍下马,摔得鼻青脸肿,他一路号哭着爬向灵棺。守孝期间,为了入宫方便,燕王只带着太监吴者伺候。吴者从小侍奉马皇后,和马皇后感情很深,马皇后的薨殁,让他如丧考妣。头七大祭之日,吴者跟在燕王的身后,捂着嘴不停地哭,居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燕王回头瞪了他一眼,吴者慌忙捂住了嘴,再过一会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嚷。殿前守灵的众位皇亲对视了一眼,对这主仆二人嗤鼻一笑。在他们看来,燕王也太不像那么回事了,哭声像驴叫,却没看他掉下一滴泪来。身后的太监更是闹人,哭得像夜猫子叫,大殿里那么多的太监,谁敢像他那样放肆地号丧?
吴者失了方寸,越哭越晕,竟然一头栽在了灵棺前。总管太监指挥着众人将吴者抬起来,直接丢到殿旁的树荫下面。吴者又哭着爬回殿来,他跌得满脸是血,发疯样地磕头。总管太监让人拽他起来,拖到暗处,扇他的耳光,让他清醒清醒。洪武帝从后门出来,观看了很久,见打得不善了,连忙喊住了太监。
“这个奴才有情有义,别打坏了他。”洪武帝的一句话,吴者因此转了时运。得到了皇帝的表扬,他快活得都要晕过去了。朱允炆上前搀扶着洪武帝,嘴巴贴在洪武帝的耳边说:“皇爷爷,将那奴才赐给孙儿吧,孙儿就喜欢忠义的人。”
“哦。”洪武帝点了点头,答应了朱允炆,他并不知道这个太监是燕王府里的。
吴者心里乐开了花儿,这真是喜从天降。从燕王府一跃跳到太孙府,犹如鲤鱼跃了龙门,成千上万的太监,也只有他有这等福气。吴者跪爬过去,鸡啄米似的给皇帝磕头,又跪爬到朱允炆脚下磕头。他高兴得一时糊涂,竟忘记了给旧主子燕王磕头,等想起来的时候,偷眼望了燕王,却没想到燕王正在注视着他。燕王的目光像鹰喙一样尖锐,吴者慌忙垂下眼皮,不敢对视。自此,吴者弃燕王而追随太孙朱允炆,算是熬出了头。吴者生在江南,从小就被卖给人家,几经转手,终被阉割,成了大户人家的“火者”。起义军攻下凤阳城,吴者被大军裹挟而走,有人发现了他的“火者”身份,将他送给了马皇后。燕王崛起,率部镇守边关,马皇后念其劳苦功高,便将善解人意的吴者送给了燕王,跟着燕王长住北平。北平不比江南滋润,吴者水土不服,又听不懂边关的胡话,整天形单影只。背着人的时候,不知哭了多少回。即便夜里做梦,也是常常回到了南国。
守灵的日子里,燕王身边没有精细的人伺候,眼看着日渐消瘦,神情越来越委顿。刚开始,吴者还去端水倒茶,眼见燕王面无表情,吴者感到了一股煞气。两天后,吴者就不过去了,他尽心尽意地伺候着太孙朱允炆,想方设法地讨太孙朱允炆的好。朱允炆也不是傻瓜,其实,他更是一个敏感的人,几次见燕王对吴者面有怒色,朱允炆便找了个时机,亲自给燕王捧茶,口称四叔恕罪。燕王坦然接受,还侧目打量了他几眼。一旁的吴者看得心惊肉跳,仿佛被狠狠地抽了几鞭子。
洪武帝对燕王一直有些歉意,他心中能没有数吗?棣儿是最有本事的一个儿子,几乎凭一己之力对抗。因为有了棣儿的辛苦戍边,他才高枕无忧,大明江山才稳如磐石。看到燕王日渐萎靡,洪武帝心中不舍,不断派人赐粥赐食,不断地召见四儿加以慰问,嘱咐他要守节有度,万万不可以过度悲伤坏了身子。虽然如此,皇上关心的话语中依然还要夹着“不可越了雷池”这样的警示,显然不是口误。燕王心里忐忑,面上却坦然以对。洪武帝给他的四儿只有一个任务——给朱家当一条称职的看门狗。大明朝的最大隐患还是政权,小朝廷虽然被赶回了漠北,骨架却还依然存在。每当秋高气爽马壮膘肥的时候,大军便要冲下来劫掠。北高南低,汉人在下,元军在上,每次冲来,北地汉人受损严重,俨然成了待宰的羔羊。
洪武帝对付有两个法宝,一个是万里长城,另一个就是他的四儿燕王。有万里长城在,南下就不能**,有四儿燕王在,杀进来的元军最终一定会被逐回大漠。洪武帝对四儿拿捏得恰到好处,该给的给,不该给的坚决不给。燕王虽然满腹委屈,却只能独自承受,他什么都不能说,说了等于埋下祸根。燕王表面平静,内心却气不过父皇偏心眼儿,父皇只想扶持太孙,却忽略了他的亲儿子。燕王的三位兄长都已经去世,他自然而然地成了皇长子,父皇怎么就不想着他的四儿呢?儿子还不如孙子亲吗?他不是大明朝的一条狗,他是大明朝的擎天柱,父皇怎么就忍心让儿子当狗呢?马皇后这么一走,燕王心里就更加凉透了,马皇后生前知他、疼他,也会用他,他带兵在边关打仗,千头万绪,心里头却十分安生,只因为京城里有德高望重明白事理的马皇后坐镇。否则,朝里还不知把他编派成什么样子了,真是怪了,就因为他强势,就因为他能带兵打仗,就成了众人的靶子,成了众人眼里的怪物。马皇后英明,她知道棣儿都做了些什么,知道棣儿心里的苦楚。马皇后走了,她这一撒手,燕王在朝中唯一的靠山轰然崩塌,以后,可怎么办哪?燕王耳畔总是在响着:“天不佑燕!”
国丧期间,洪武帝和燕王有过几次深谈,每一次都是绕来绕去就绕到边关御敌这一话题。每一次说起这个话题,洪武帝的脸上都会露出讨好的笑容,笑得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难看。燕王虽然厌恶这样的笑容,却不敢露出半点儿的烦躁。他是皇上的看门狗,他是大明朝的看门狗,他不是皇上的宝贝四儿子,不是就是不是。如果不明白这一点,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每当说到行军打仗,燕王总是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他多次进谏父皇,朝廷若想彻底解决威胁,只有主动北伐这一条路可行。绝不可学赵宋那样委曲求全取绥靖政策,那是自掘坟墓的政策。长城以南无险可守,大军随时可以南下,要么饱掠后撤兵,要么一鼓作气要了中原政权的命。只有奋不顾身,举全国之力深入草原,到更北的北面去,从上往下打击,将他的人口打光,将他的财产打光,才能彻底扭转被动局面。燕王极其推崇汉武大帝对付匈奴的军事策略,对待草原上的强敌,只能以攻代守,将恶狼打残了,才会赢得真正的和平。洪武帝对燕王的大局观极为满意,也被他锐意进取的军事韬略所吸引,虽然四儿的战略思想还有些偏颇,较少考虑朝廷的重负,也较少考虑过度用兵对朱家的统治不利。然而,洪武帝清醒地认识到,大明朝最大的威胁还是北方势力的卷土重来,所有的不利因素都是次要的,都是一定要克服的。洪武帝郑重纳谏,信任并支持四儿“只有尽可能多地消灭军队,大量杀伤他们的人口,北方的威胁才能解除”的战略方针。
“父皇愿做棣儿的后盾。”洪武帝伸出两根手指,“给父皇两年时间,让百姓休养生息,待父皇整军备武国库充盈的时候,棣儿你就替父皇放心地扫北去吧。”
“儿谨遵父皇之命。”
洪武帝高兴之余,想给燕王一个可心的奖赏,想来想去,决定把马三宝赐给燕王。此话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迭,心里万分舍不得。转而,洪武帝又想开了,他必须舍得,他必须对燕王公平一些,除了皇位不能给他,其他的,什么都可以给这个劳苦功高的儿子。他能不知道这个儿子想要什么吗?他不能给,他得把江山留给孙子而不是这个四儿子。太孙朱允炆是个善良的人,像死去的太子一样善良,想来也是好事。自大明开国以来,他朱重八杀了太多太多的人,有该杀的人,也有不该杀的人。大明再也不要杀人了。洪武以后,需要一个善良的君主去笼络人心,要休养生息,要让百姓喘口气,要祥瑞,要四海欢腾万国来朝。四儿燕王不是个善茬子,性格太也狠辣,这一点随根儿。这是优点,却也是缺点。大明朝不缺心狠手辣的主子,有一个朱重八就足够了,还能有两个吗?作为皇帝他这么想没错,他站在庙堂之上目视天下,他在为天下苍生选一个明君,他必须冷静,要不偏不倚。作为父亲,他对棣儿还是有些歉疚。马皇后生前跟他提过燕王,只提过一次。
“燕王是大明朝的脊梁,燕王在,大明朝则安。”马皇后只说了上半句话,下半句没说,至死再没有说。后宫不可干政,这是写在铁券上的律法,马皇后带头坏了规矩,虽然只是半句话,却也是说得太多了。因为这半句话,几年里,燕王受了莫大的委屈,那是父皇给他的委屈,也是在警告马皇后的干政之举。
燕王不敢收下马三宝,虽然父皇言辞真诚,他依然坚辞不受。燕王听说过父皇身边有个小太监,玲珑八怪,是父皇一时都离不开的宝贝疙瘩,他可不敢夺了父皇所爱。洪武帝叹着气说:“儿啊,马三宝不过是个阉货,父皇得让吾儿万里迢迢有个念想。”
“父皇……”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父皇动了真情,燕王也动了真情,他不得不收下马三宝。命运就这样起了波澜,百日守孝过后,燕王要回去了,马三宝告别了舒适的皇宫,告别了慈祥的皇帝爷爷,告别了温暖湿润的江南,跟随燕王一路北上,这和充军有什么区别?宫里的太监都替他惋惜,替他难过。燕王带着马三宝离开皇宫的时候,吴者没敢露面,他躲在廊柱后捂着嘴笑。望着他们的背影,吴者慨叹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运气来了,那是泰山都挡不住的。什么人有什么命,他吴者的好运气都是马三宝转给他的,他的霉运气全都转给了马三宝。他能不笑吗?从此,吴者全心全意追随朱允炆,尽心尽力地服侍他,他也深得朱允炆的信赖和喜欢。朱允炆当了皇帝以后,吴者就成了宫内大总管,由此一步登天。在庆幸自己的好运气的时候,吴者总是对远在北平吃苦遭罪的马三宝扼腕叹息。
5
明惠帝朱允炆登基以后,起意削藩,一时朝野上下风生水起,朱家外藩个个噤若寒蝉。燕王的同母兄弟周王被废为庶人以后,湘王不堪受辱,举家自焚,局势进一步恶化。所有迹象表明,削藩的目标将直指势力最大的燕王。燕王束手无策,以武力对抗?无疑是痴人说梦,老朱家骨肉相残,胜算几成?想来想去,他想到了靠装疯卖傻的把戏骗过明惠帝,想靠示弱来打消朝廷对他的猜忌。燕王随即日夜出入王府,披头散发,在市井人多处故意口出狂言,吸引着朝廷的眼线番子,让朝廷知道他疯了,对付一个疯子,似乎大可以网开一面。然而,他的退缩之举已经晚了,朝廷坚信燕王疯癫是权宜之计,越是装疯,朝廷越是加紧施加压力。明惠帝朱允炆还下了一道密旨,命北平的王师团团围困燕王府,伺机擒拿燕王,递解到京城受审。退无可退的燕王在军师姚广孝的赞助策划下,终于竖起了“清君侧,靖国难”的反抗大旗。轰轰烈烈的靖难之役开始了,燕王励精图治,以小博大,九死一生,从北平一直打进了应天府地界。闻听燕军成功渡江,眼见大势已去,明惠帝想起绝望中的湘王,不禁哀叹报应来了。他命人锁上宫门举火焚烧皇宫。太监总管吴者此时幡然悔悟,他想逃生,却已经跑不出去了。吴者葬身火海一命呜呼,谁也不知道他临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是不是想到了那个倒霉的马三宝?
马三宝一路风尘,被燕王带到了北平的王府。所谓的王府,不比江南的大户人家体面多少。进了王府,总管嘱咐马三宝要守规矩不要四下乱跑。燕王府里再没人和他搭句话,权当他是一个影子,一个不存在的影子。燕王府里的每个人都谨小慎微,生怕触动了什么,不像皇宫里那么热闹。皇宫里,老皇帝喜欢听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太监们每天都要挖空心思找一段让老皇帝开心的故事,真真假假,没有人追究。燕王府却不是这样的,府里从上到下严禁说假话,也不许说废话。有话就说,没话就闭嘴挺着。一旦假话被揭穿,妥妥的先挨上20军棍。马三宝没有了老皇帝的疼爱,在阴冷的燕王府里,就像小草一样瑟瑟发抖。他整天无事可做,也不敢远走,就闷在屋子里发呆。燕王不发话,也没有人敢随意支使他。燕王脑子里全都是军国大事,根本就没有闲心和马三宝说句话,偶尔盯着马三宝看,眼球却一动不动。说看见了也算是看见了,说没看见,也是目中无人。直到有一天,燕王府抬进来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马三宝才时来运转,从孤独的环境中转了出来。老者身穿青蓝色的道袍,戴月冠,手里捧着拂尘,一看就是一位念经驱邪的老道。老道来之前,府里都在传说小太监马三宝中了邪,整天哀号哭闹让人烦躁,经常有人拎着棍棒闯进马三宝的屋里,断喝一声:“呔,你好点儿没有?! ”
这话总让马三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却不知,“燕王府里闹邪”已经传得满城风雨。燕王命人四下延请高人驱邪。有人推荐了这位老道进府驱邪,这位老道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布衣宰相姚广孝。进了王府,他被直接抬到了马三宝的房里。姚大师挥了一下拂尘,随从全都出去了,姚大师一言不发,双目炯炯地看着马三宝。马三宝吓了一跳,慌忙爬了起来,疑惑地看着对方。
“我不认识你!”
“贫道也不认识你。”姚广孝笑着说,“贫道是来给你驱邪的。”
“我没有中邪。”
“你每天都在号叫,不是中邪是什么呢?”
“我没有号叫,我老老实实地在屋里闷着,我连个屁都不敢乱放。”
燕王推门进来了,反手关上了屋门。燕王朝姚广孝拱手施礼,姚广孝也朝他还礼,两人都没出声。燕王走到马三宝面前,低声命令他就在屋里伺候着,不准听话,更不准乱出一声。马三宝慌忙点头,紧闭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燕王和姚广孝一个坐在**,一个坐在凳子上,像两个老熟人一样促膝而谈。马三宝担心自己能听见他们说话,担心自己无意中违背了燕王的旨意。他从袖口上撕下了两片布,捏成团塞进耳朵里。其间,他出去提了水罐进来斟茶。燕王说得口焦,一口喝了一盏热茶,烫得直吸溜嘴。两个人从日中说到日落,马三宝又提了水罐进来,燕王依然一口喝了一盏热茶,依然烫得直吸溜嘴。燕王表情焦虑,眼中喷火,在马三宝看来,似乎有着一个巨大的怪兽在北平上空,随时要吞噬了燕王。
“……”燕王突然朝马三宝问话。
“啊?”马三宝只看燕王的嘴唇在动,而且朝他在动,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燕王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从耳朵里抠出了布条,燕王和姚广孝都笑了。姚广孝说:“燕王陛下,这小孩是个有心人,看着是一个陪君伴驾的富贵之辈。”
“马三宝,孤问你,感觉怎么样?”燕王问。
“回爷的话,奴才感觉挺好的。”马三宝大声回答。
“你的身子还疼痒吗?”说着,燕王朝他眨了眨眼睛。
“回爷的话,奴才好了,身上不疼痒了。”
“真的好了吗?”
“真的好了。”
“好老道,真有手段。啊,你就在府里住下吧,替孤驱邪避祟。”
“好吧,老道就依了殿下。”姚广孝说。
马三宝虽然不知其中详情,却能做到守口如瓶,无论是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抠出一个字儿来。自此,燕王命他专门伺候姚大师的起居。此时,姚广孝已经是燕王的心腹谋士,为掩人耳目,燕王命马三宝把姚广孝安置在大牌楼道观住下,每晚,由马三宝负责接进王府,就在马三宝的屋内与燕王密谈。大牌楼道观和燕王府只有一街之隔,站在燕王府的箭楼上可以清楚地观察到观里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对姚先生不利的情形发生,马三宝有权指挥王府侍卫迅速干预。姚大师进府与燕王谈话时,所有闲杂人等都得回避,屋内只留马三宝一个人伺候,连撒尿也都在屋内解决。屋外十丈之内只留一个侍卫值守,这个侍卫就是刘江。
燕王和姚广孝每天都在谈,谈什么,连徐王妃都不清楚。魏国公曾经问过女儿徐王妃,“燕王和一个老道整天都在谈些什么?”魏国公的本意是让女儿暗示燕王,他的古怪行为已经被外界所疑,一旦卷入朝廷是非,后果将很严重。魏国公老谋深算,历经大风大浪,他不想卷入任何变故之中。他为燕王捏了一把汗,也为徐家的未来捏了一把汗。胡惟庸一案杀了成千上万的开国功臣,虽然徐家暂得以保全没有受到牵连,他心里却很清楚,危机并没有解除。随随便便什么东西都会压垮徐家,让徐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魏国公早已算计好了,他要对赌,让徐家左右逢源。魏国公将女儿嫁给燕王,他一直看好燕王,私下里,有高人算过,燕王乃九五之尊。魏国公又惊又喜,却又提心吊胆,洪武帝跟几个老臣已经明确说过,他百年之后,大位留给太孙朱允炆。魏国公便让两个儿子全都留在应天府,积极攀附太孙朱允炆。两边势力各押一注。他率部守在长城一线,和燕王并肩戍边。徐、燕势力交织,声震朝野,他又十分害怕这种舆论蔓延,他千里传书让两个儿子先后弹劾燕王专权。徐家两个儿子言听计从,疾言厉色毫不留情地弹劾他们的姐夫燕王。经查,他们的谏言大都捕风捉影,甚至无中生有污蔑燕王,徐家两位公子被洪武帝当朝呵斥。徐家公子遭此打击,整天忐忑不安,心中栗六。魏国公闻讯后抚须大笑,令家人捎口信让两个儿子宽心,以后依然按照这个套路弹劾燕王。魏国公担保皇上不会真心怪罪他们。
徐王妃将父亲的警示学给燕王听,燕王当即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谎说自己和姚广孝在密室里学炼丹术,以求长生不老,因炼丹术过于**邪,故惹此风波。燕王的谎话暂时骗过了徐王妃,心里却忐忑不安,他感觉到了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从此,燕王更加小心,姚广孝来的时候,他一定要刘江先在周遭查看清楚,确认没有可疑之人他才进室相会。姚广孝和燕王之间有个默契,他们绝不谈论如何夺取政权,他们总是研判如何躲避奸臣的迫害。随着明惠帝对燕王的逼迫越来越紧,燕王也暗中做了应变的准备,他命马三宝负责在宫里养鸡,养得越多越好。马三宝也不敢多问缘由,当真买了许多鸡雏,东一堆,西一撮,搞得宫里到处都是鸡舍。鸡生蛋,蛋生鸡,没多久,宫里变成了养鸡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隔着王府一条街,都能听到王府里头的鸡叫噪声。徐王妃忍无可忍,让人将马三宝喊到跟前,让宫女掐他,掐得他嗷嗷直叫。即便如此惩罚,马三宝依然我行我素,加紧养鸡。有一天,他发现一处地穴,地穴里有一群铁匠在打造刀枪。轰鸣的鸡叫声遮住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马三宝恍然大悟,这是多么高明的计谋哇。
光一个姚广孝帮燕王策划大事显然不够,燕王又延揽了很多奇人异士。听说西郊有个能人会相术,可以未卜先知,燕王就带着刘江前去拜会。为了试试这位能人道行有多深,燕王也穿着普通百姓的服装,夹在侍卫的中间。根据事先约定,一行人来到仙客来酒楼,一边喝酒一边等待能人,想试试能人的相人术的道行。能人进了酒楼,酒楼里的人都大声问好。每个人都争着喊一声“老神仙”。这位老神仙捻须微笑,环顾四周后,从几百位食客中,独独走到燕王面前,朝燕王深施一礼,诚恳地说:“殿下,人多眼杂之地,恕小可不能施大礼参拜。”
燕王使了个眼色,刘江轻哼了一声,故意显出恼火的样子来。马三宝见机行事,连忙朝刘江施礼,假装低声请示。众人都恭恭敬敬地看着刘江,显然是在诱导这位老神仙的注意力。老神仙打量了刘江几眼,又一次向燕王施礼。
“殿下,恕小人直言,市井之地,鱼龙混杂,还是请殿下离开为妙。”
“先生如何就认准了我?”燕王惊愕地问道。
“殿下日角插天,这乃天子相也,年四十,须飘腹,即登大宝矣!”老神仙贴着燕王的耳边轻声说。
“你?”燕王心里一惊,猛地朝桌子上拍了一掌,茶楼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燕王狠狠地瞪着老神仙,气哼哼地说,“兀那贼叟,胡言乱语,小心将你送进衙门里挨几十军棍。”燕王朝马三宝使了个眼色,带着侍卫离开了。马三宝递给老神仙一个腰牌,老神仙微微一笑,收起了腰牌。这位老神仙就是异人袁珙袁道长,在靖难之役中立下了不世的大功劳。
江南的春天悄然而来。
洪武帝坐在棉椅上,打了一个盹儿又一个盹儿,他已经很老了,老得都忘记了奔走不息的时间。太监吴者走了进来,小心地递上六百里加急塘报。洪武帝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塘报上的火漆,伸了下手,又缩了回去,仿佛塘报烫手似的。吴者唤了声“皇上”,洪武帝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抓起了塘报,揪着烛火烤开了火漆,内情居然是边关告急。
喜峰口告急?!
洪武帝的脑子快速地搜索着,喜峰口在哪儿呢?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吴者的手插在他的腋下,搀扶着他,就像搀扶着一具腐烂的木头架子。太监禀报皇太孙来了。洪武帝一把推开吴者,挺直了腰杆,微笑着等待皇太孙。朱允炆快步走了进来,他走路的姿势很有意思,腿脚不动,就像漂在水里一样。朱允炆趴下给皇爷爷磕头,每磕一个头都是那么的虔诚认真。磕头完毕,他爬起来,一只手插在了皇爷爷的腋下,搀扶着皇爷爷。洪武帝不喜欢有人将手插入他的腋下,他使劲挣了几下,他猜想皇太孙会吃不住劲儿的。他挣了几下,再看朱允炆,表情如故,没有一丝吃不消的状况。
“皇爷爷睡得可好?”
洪武帝嗯了一声,没有答应,他吩咐去御书房。吴者连忙头前带路,朱允炆搀扶着爷爷去了隔壁。
“哦,起夜,睡不着。”洪武帝嘟囔着。
吴者带着太监将炭火盆全都拢起来,抬到老皇帝身边。洪武帝仰着脸看着大明江山图,眯缝着眼睛看了半天,让吴者指出喜峰口在哪儿。吴者搬来一把椅子,站在上面,看了好半天才找到了,他尖声叫着:“皇上,在这儿!在这儿呢!”吴者手指着北平的方向。
洪武帝皱着眉头,喃喃地说:“又是燕王!”他的声音很小,朱允炆却听到了,他显然没有猜透爷爷的意思。
朱允炆轻声说:“皇爷爷,不是燕王,孙子刚刚听到消息,是卜林铁木尔从云州灌进来了。”
“卜林铁木尔?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洪武帝瞪圆了眼睛,嗓子里发出了轻微的杂音,像老猫的呼噜声,“燕王不是将他杀了吗?什么时候又活转回来了?”
“四王叔杀死的是他兄弟,不是他,他在乱军中逃到大漠深处,谁知就死灰复燃了。”
“这个燕王,这个燕王。”洪武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朱允炆很是奇怪,皇爷爷怎么就单单盯上了四王叔?朱允炆的心头一阵惊悸。他一直在皇爷爷身边,比谁都看得清楚,皇爷爷是威权的象征,皇爷爷每一次咆哮,他的心都会揪在一起。他就会想起父亲被皇爷爷吓死的场景,仿佛被吓死的是自己一般。虽然当时还小,却记得清清楚楚,皇爷爷派人从假山里突然冲了出来,朝着父亲的耳边大喊一声“贼来也!”当时,父亲正扯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跟他讲经学。这一声炸雷般的狂喊,父亲的胆子当即就吓破了,父亲捂着胸口坐在了地上,父亲看着儿子,似乎在笑,却是在抽泣。
没几日,父亲就闭气而亡。
朱允炆的性格极像父亲,他也是个仁慈的人,仁慈的人都特别怕皇爷爷,皇爷爷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随地的咆哮,不必用利爪和牙齿,光是咆哮就能把人杀死。为了不让皇爷爷发怒,他学会了讨好皇爷爷,顺从皇爷爷,皇爷爷你笑哇,笑着的皇爷爷多可爱呀。皇爷爷不喜欢笑,皇爷爷总是瞪着眼睛寻找着对手,无论多么英武的猛将,都不敢和皇爷爷对视,一旦被皇爷爷的目光捕捉到,对方就会抖得像抽风。
朱允炆长大了,他得为皇爷爷分担忧愁了,皇爷爷已经明确地告诉他,大明的江山迟早会是他的。兵马灌进了长城内,得到边关报警的讯息,朱允炆比谁都急。
6
“哪个去迎战?”爷孙俩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胡惟庸、李善长、蓝玉大案已经把大明能征善战的武将杀绝了,当年从龙南征北战的武将所剩无几。洪武帝闭上了眼睛,一点点地搜索着,哪个能担当大任呢?这个人在哪儿?洪武帝有些烦躁,想来想去,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本来是趴着的,却顽强地站了起来。洪武帝讨厌这个人,他甩着脑袋,又嘟囔了一句:“都死绝了吗?”
开国大将所剩寥寥,杀来杀去,没被牵连的都吓破了胆子。武将吓破了胆子,还不如一个死人。朱允炆的脑子也在转,他想了许多人,包括几个驸马爷——他的亲姑父们,包括从小伴他一起成长的少年才俊,然而,这些人都让他一一排除了。没有一个是领军人物,充其量都是纸上谈兵的赵括。朱允炆想起一个排除一个,却有一个人始终在脑子里占着位置。朱允炆不想考虑他,希望能出现一个更合适的大将,他耐心地筛选,筛来选去,满朝文武,只有那个他不想考虑的人最合适。
爷孙俩互相看了一眼,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他们心里有了灵犀,有了一道线,牵着一个人。
“皇孙,想好了吗?”
“嗯。”朱允炆还在犹豫着,他知道,一旦说出这个人选,爷爷一定会暴跳如雷的。爷爷的性格他太了解了,父亲临咽气的时候,爷爷坐在床边守护着,爷爷试图握着儿子的手。父亲的手擎了起来,就差那么一点儿,父亲的手放下了。那一刹那,朱允炆心里突然就打了个闪亮,父亲不想和爷爷握手?朱允炆感到了父亲的苦楚,当了三十年的太子,读了那么多的书,却等到了一次要命的恶作剧。因为父亲的胆子小,皇爷爷居然心血**想出了这么一个损招,他派人躲在假山里吓唬太子,他以为胆子是可以吓大的。
朱允炆喜欢父亲,睿智,深沉,爷爷呢?除了骂人,除了杀人,除了满嘴脏话,就不会别的。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爷爷是个流氓?是个草寇?他自己是草寇,却怕别人是草寇,他自己造反,却怕别人造反。他越怕人家反,人家越要反。先是胡惟庸反,后来是李善长、蓝玉反。胡惟庸这个家伙简直要疯了,爷爷给了他那么多的富贵,他居然也反。他想当皇帝吗?朱允炆虽然还是个少年,心里头却很成熟,他不信胡惟庸有当皇帝的念头,一丝一毫都不会有的。他敢拿江山打赌。胡惟庸为什么要反呢?还不是一个“怕”字?他太怕皇爷爷了,他是皇爷爷肚子里的蛔虫,他知道皇爷爷的手有多狠辣,他知道皇爷爷的脸翻起来比翻书还要快。他害怕,他想换个皇帝,换个不让他怕的皇帝。该死的胡惟庸,他的阴谋还是被皇爷爷觉察到了,结果酿成了滔天大祸。胡惟庸怕皇爷爷,李善长也怕皇爷爷。真是怪了,按照情理,李善长的造反也是说不通的,皇爷爷给了李善长一切,让他名列文武大臣之首。他为什么还要反呢?李善长至死也不承认自己逆反,可是,铁证如山,他承认不承认都没有关系。他起码知道别人反,他弟弟就是一个反贼,他为什么不来报告?皇爷爷说他的心已经坏了,其心可诛,他罪该万死。文臣武将怕他,儿子也怕他,孙子也怕他。父亲、二王叔、三王叔都怕他,他们都早早地死了。四王叔那么威武的人也怕他,整天递奏折,事无巨细,连拉屎是不是臭的撒尿是不是臊的都要报告。
可惜了一条英雄好汉,在威权面前早就失去了夺人之气。
“皇孙,想好了吗?”
“孙儿思考不周,倒是有一个人选,还请皇爷爷做主。”
“等等,咱爷孙一起写在手掌上,看看是不是想到一块去了。”洪武帝忽然来了兴趣,朝孙子扬了扬手掌。
吴者赶紧到书案边研墨,一边研墨一边朝两个主子媚笑。洪武帝的脸上泛起了潮红,像婴儿的脸颊一般。吴者蘸饱了笔,递给洪武帝,洪武帝在手掌上写了几个字,将笔递给朱允炆。朱允炆写了几个字。爷孙俩互相看着,朱允炆的表情有些胆怯,他讨好地笑着,迟迟不敢伸出手。洪武帝摊开手掌,朱允炆也摊开了手掌,吴者偷偷看了一眼,两人的手掌上都写着“燕王”两个字。洪武帝脸颊上的潮红褪去,悠悠地说:“皇孙,肃清卜林铁木尔,非燕王莫属。”
“是。”朱允炆伸手扶住了皇爷爷,其实,他更像是依附皇爷爷。洪武帝拍着他的手,历数燕王两次出征漠北漠南的经过。朱允炆第一次听皇爷爷这样评价四王叔,起码在他面前,皇爷爷从来没有这么详细而又正面地评价过四王叔。朱允炆从不知四王叔为大明朝做出了如此大的贡献。他一直以为四王叔仗着魏国公的将威才积了些许军功。在他看来,四王叔充其量只有苦劳,功劳应该是魏国公的。朱允炆的表情变得沉闷和阴郁,洪武帝发觉了,他拍了拍孙子的手背,“皇孙勿忧,燕王在替咱们守着北大门哪。”洪武帝望着大明江山图,语气坚定地说,“就让燕王率部前去迎战吧,卜林铁木尔的主力过了喜烽口,迎面就会碰上燕王,让这两个野兽斗一斗,看谁的牙齿更坚硬。”
洪武帝吩咐将他的旨意六百里加急发出去,责燕王节度河北境内各卫所的全部官军择机行动。圣旨发出去以后,洪武帝饮了一盏凤阳茉莉新芽茶,歪在一边闭目养神。突然遇到大事,洪武帝又焕发了往日的精力,他突然睁开眼睛,命召内阁臣工立即到御书房议事。
经过各部大臣近两个时辰的讨论,兵部侍郎拿出了一套更加翔实宏大的用兵方案,洪武帝御笔批阅下来。方案中,左方面将军为南雄侯提辖,右方面将军为怀远侯提辖,两个方面的官军光是伯以上爵位者就有三十多名。老驸马长兴侯耿炳文作为总预备队,领三十万兵马在黄河南岸集结待命。晋王、齐王、宁王各率马步军作为第二梯队火速赶赴长城一线。左右方面军及三王的兵马全都归燕王统一节制调配。户部急调国库银二百万两通过大运河运往军中,洪武帝又命户部侍郎亲自前往湖广,督促军粮被服运输,如陆路运输不及,可以动用福建大船从海路送往北方。
朝廷的部署刚刚发下去,前线的塘报接二连三地送到宫里。八达岭告急,古北口告急,长城全线告急。洪武帝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灰,他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脱衣睡觉了,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扑面而来。他就守在御书房,盯着大明江山图。他在苦苦地思索着如何稳定大局,这次南下不比从前,看起来,卜林铁木尔这是倾巢而来。
“父皇!父皇!”洪武帝刚刚躺下,耳畔传来一声声召唤,他猛地坐了起来,连呼:“棣儿,朕的千里驹。”洪武帝睡意皆无,他喊来太监,命将其搀扶起床。他在地上转悠着,时而站住了,侧耳凝神细听。洪武帝吩咐将塘报全都送来。没一会儿,吴者带着太监捧着一堆塘报来。吴者伺候洪武帝梳洗,两个太监擎着塘报让他看。洪武帝看得一阵焦躁,大同遭了屠城,几万百姓死亡,云州一带还发生了官军趁机抢掠的恶劣事件。洪武帝一脚踢翻了脚下胡椅,气哼哼地环视着周遭。太监通报皇太孙拜见,话音还未落地,朱允炆就飘了进来。他给皇爷爷磕了三个响头,问了安,然后爬起来,从怀里拿出了一件塘报。
“皇爷爷,四王叔来报!”
“哦,总算来信了!”洪武帝接过塘报,用指甲急切地揭开火漆,打开了奏折。果然是棣儿请缨!和洪武帝的布局几乎不谋而合,奏折中阐明了南下的不同寻常之处,进谏朝廷必须下定决心举国迎敌。读罢塘报,洪武帝的脸色一片潮红,他吩咐吴者多点灯火,照着墙上的大明江山图。洪武帝心里有数了,他的棣儿早就准备好了,来吧,卜林铁木尔,来吧,看看谁的牙齿更尖锐。洪武帝料定,此时朝廷的旨意也到北平了,权力到了棣儿的手里,他就可以像撒了缰绳一样和卜林铁木尔大战。
铁木尔铁木尔,汝不是燕王的对手!
长城一线告急,在北平的燕王好不紧张,虽然他身经百战,几次深入漠北杀敌,甚至心理上略占上风,然而,这回燕王却陷入了两难之地。父皇打算将江山交给侄子朱允炆,这是公开的秘密,燕王心里难受,难受归难受,他得忍受。马三宝去南京进贡全都摸清了底细。老皇帝忌惮燕王,朱允炆也忌惮燕王,他们希望马三宝能成为朝廷的眼线,他们希望马三宝回去后从内部瓦解燕王的势力。这样的消息让燕王更加焦虑,他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脑袋上随时会掉下来一柄大砍刀,依照父皇的性子,不会等得太久。
南下,这是好事?这是坏事?
燕王迟迟拿不出主意,军师姚广孝认为这是坏事,他认为燕王须当机立断,是进是退,得拿准主意。这次灌进来,如果朝廷不用燕王总揽全局,那么,黄河天险肯定挡不住,越过黄河就能饮马长江,坐在应天城里的老皇帝还能坐得住吗?到了那个地步,北平就不是大明的北平了,他这个燕王也就不复存在了。在姚广孝看来,这是万难之象。既然是一条死路,燕王必须走活了,姚广孝的意思燕王懂。燕王用眼神阻止了他,他是大明朱家子孙,他怎么能往歪里头去想呢?燕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策略,他要请缨抗敌。这似乎也不是上策,父皇是个多疑的人,朝廷弱而外藩强,除非脑子坏了,否则,父皇能将军权交给他吗?即便交给了他,谁又能保证父皇不生疑心?姚广孝退而求其次,建议燕王再等等,只要北平还在,就有柳暗花明的机会。等到一个死结即将形成的时机再随机应变。姚广孝是想让敌军和大明打到两败俱伤僵持不下的时候再动手。燕王拒绝了他的建议。还是那个理儿,大明国是老朱家的,他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眼看着大局糜烂。
燕王写了请缨的奏折急送朝廷,奏折刚送出去,长城一线就有多处被攻破,形势更加危急。燕王又写一个奏折,讲明黄河以北的明军都应统一指挥,无论朝廷任命谁为帅,他燕王都将全力以赴地辅佐,力争尽快在山东、河南一带建立一道防线。这个奏折发出去以后,父皇任命他节制三军的圣旨到了。燕王突然慌乱不已,大明国遇到危机了,如果不是有了灭国之险,父皇怎会把全国的精锐部队都交给他?这可是把大明的江山托付给了他,燕王的委屈突然就没了,父皇没有忘了他,关键时刻,父皇还是信任他的。
军师姚广孝主张速战速决,虽然没有说出口来,燕王心里却是十分清楚。只有快速打败卜林铁木尔才可以腾出手来观察朝廷的动向。为了达到效果,姚广孝甚至想到了派人去卜林铁木尔营中,贿赂敌方决策人士,让双方战事按照燕王方面设定的节奏展开。燕王坚决阻止了姚广孝的冒险,他认为这不是朱家子孙干的事。姚广孝劝燕王三思,起码得为自己的性命考虑。一旦战事变成僵持局面,或者战事吃紧,老皇帝一怒之下将兵权转交给别人,燕王将如何面对?姚广孝这个话题让燕王陷入了两难之境,这一层他已想到,打胜了,他还有些资本,打败了,或者打得不稳,父皇就有可能拿他扎伐子。若何?若何?燕王背着手,一连两天都在议事厅里转悠,最终,他决心迎难而上。
三月的长城脚下,北风呼号,燕王带着几万将士出了北平城。
大军在燕山脚下扎下营盘,各路军马陆续赶来会合,军马嘶鸣,刀枪林立。清晨,太阳刚刚冒出头来,燕王全身披挂,朝着刘江大喊一声:“刘大胆,赶紧擂鼓奏乐!大军即刻出关!”
刘江银盔银甲,一身白袍,连马都是纯白色的。燕王暗暗喝彩,好一员精悍勇猛的小将。刘江举起宝剑,朝空中一摆,身后号角大作,鼓声震天。随着一阵开山炮响,一队队士卒如长蛇般朝长城口开拔。队伍按着顺序从燕王面前走过,接受燕王的检阅,每走一队人马,都要放几声号炮。士卒绷紧了面皮,抖擞了精神,他们都愿意为燕王死战。进了古北口,小城里一片狼藉,卜林铁木尔抢光了粮食,掠走了精壮百姓,留下了满城的尸体,古北口成了一座死城。
大雪纷飞,塞外白茫茫一片,卜林铁木尔在哪儿呢?
燕王深感压力,如果再让屠几座城,怎么对得起黎民百姓?怎么对得起父皇的信任?这么一路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被牵住了鼻子走,会得不偿失的。采用的是游击战术,打了就跑,在长城内外进进出出,大明的军队全线防守,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总是在屁股后头紧追慢撵,疲于奔命。这样下去,别说速战速决,很可能把自己也拖死了。燕王想出了一个奇招,放出多支精兵小分队,以游击对游击,死死咬住卜林铁木尔,为大军合围赢得时间。燕王的策略得到军中谋士的一致赞成,只是,带领这些精兵的将领在哪儿呢?这些将领不但要有鄂国公的那股猛劲,还要有魏国公的深谋韬略,当今军中帐内还有这等英杰吗?燕王忽然眉头舒缓,捋须而笑,他的心中已经有了路数,他走到刘江的面前,摸着刘江的肩膀说:“小江子,你得辛苦点儿,替孤开山辟路。”
“燕王殿下让属下当先锋?”
“比先锋还要艰巨。”燕王挥拳砸了一下手掌,“孤命你带一队人马轻装搜索,遇到敌人,就死死咬住,并迅速派人报信,大军再跟进包围。”
“属下遵命!”
“小江子,这次出行,你和另外几支精兵小队都是孤军奋战,一旦暴露,生死由命。”燕王有些激动,“卜林铁木尔可不是好惹的,他是草原上的雄鹰,也是草原上的恶狼,小江子,你是什么呢?”
“回禀燕王殿下,小江子是大明的猛大虫。”
“好一条大明的猛大虫!小江子,此去艰难困苦自不必说,朔方苦寒之地,一旦被卜林铁木尔发现,你们几个人,很可能要被吃掉,想到这一节,孤心里就万分难受。”
“燕王殿下,小江子不怕,大丈夫为国为君,死则死耳,在所不惜。”
“小江子,孤命你等战将一定要活着回来,你是孤的心腹爱将,你要是死了,孤做梦也要去阴间揍你一百军棍。”
刘江心头发热,泪水滚落下来,他哽咽着,跪下给燕王磕头。
“殿下放心,小江子会活着回来的,小江子还要给殿下保驾护航呢。”
“去吧,从孤的侍卫开始挑选,你想带谁就带谁,挑最好的士卒去吧。”
刘江精心挑选他的突击小队,武艺高强的他不要,精明强干的他不要,他专找素质差一些的老军卒。士卒都不理解,他要老弱病残干什么?消息传到燕王耳朵里,燕王明白了刘江的深意,命人喊来刘江,没等刘江行礼,便朝着刘江的胸口就是一拳:“小江子,你再敢乱来孤就拿大棍子揍你。”
“殿下息怒,把精壮的士卒留下来,保护殿下吧。”
“孤有这么多的兵马在此,用不着你瞎操心。”
“燕王殿下,这些兵马都是临时从各地赶来的,良莠不齐,小江子不放心。”
“放心吧,你还是管好你自己才是。”
经过遴选,刘江这支精兵小队只选了三十六骑,每人三匹马,带足了十天的粮草出发了。大风扬沙,昏天黑地,刘江率队一路朝北,走了四天也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眼看着粮草吃紧,回去还是再找找?刘江站在马鞍上,朝四处观望。茫茫雪地,一望无际,卜林铁木尔的大军钻进雪洞里了?刘江心有不甘,咬咬牙,再坚持坚持吧。到了百眼泉,人欢马嘶,刘江命令在水源附近驻扎休息。他忽然嗅到了卜林铁木尔的臊狐狸味儿了,不远了,百眼泉附近有那么多的新鲜马粪,相信元兵主力就在附近。
7
天擦黑的时候,骑兵带回了一个牧民。经过审问,排除了探子的嫌疑。这位牧民是出来找羊的。他指着自己的豁牙痛骂铁木尔是草原上的豺狼。刘江连忙命人拿出上好的茶砖摆在牧民眼前,只要他帮忙找到铁木尔,茶砖就全都给他。牧民抚摸着茶砖,咧着嘴笑了。
“人走人道,狼走狼道,铁木尔走的就是狼道。”
“他在哪儿?”
“铁木尔正在游魂南道草原上喝酒睡女人哪。”
“游魂南道在哪儿?”
“绕过百眼泉,往西北走上半天就是了。”
牧民说起铁木尔,气得全身发抖,他的门牙就是一大早让铁木尔的亲兵打掉的。铁木尔的队伍冲散了他的羊群,抢走了他的马匹,让他的家族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这个冬天,没有了羊,孩子们都得冻死,老人们都得饿死,铁木尔就是草原上的恶狼。”
“朝廷派兵就是帮你们打狼。”刘江说。
卜林铁木尔果然就在附近,他们之间相距也就半天的脚程。这让刘江非常高兴,看牧民的神色,蒙古人也不愿意打仗,真正愿意打仗的是卜林铁木尔的部落。和大明开仗,并不是所有蒙古人的意愿。刘江拿出了银子,又把上好的茶砖送给了牧民,希望这些钱物能帮助他们一家度过寒冬。牧民千恩万谢,走了很远,又折返回来,指着正北说:“军爷,绕过百眼泉,往正北走上一百里地,海子附近就扎着卜林铁木尔的老营。”
刘江吩咐两名士卒立即回去向燕王报信,让后续部队尽快跟上来。他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牧民,恳请牧民为小分队带路,只要找到元兵,他将再赏给牧民一百两银子。牧民答应了,他指着豁牙说:“军爷,我要为这两颗牙报仇。”
牧民放弃了找羊,带着刘江,绕过百眼泉,朝正北方的海子急行军。牧民越走越心惊,看起来,这支小部队的架势是要拼命。就这几个人,一旦与元军接触,岂不成了人家的一锅肉?刘江见他害怕,就安慰着他,只要找到元兵,立即放他走。牧民又挺直了腰杆,大声说:“军爷,我不怕死,找到了铁木尔,请让我亲手打杀了他。”
“爷答应你。”刘江说,“到时候,爷将铁木尔捆住了手脚,让你亲自斩了他的狼头。”
天黑前,小分队终于见到了卜林铁木尔的老营,一眼望不到边,估计能有几万人马。卜林铁木尔松懈了,从外围看,营区防备疏松,营里的士卒有的牵马走动,有的整理辎重,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些车辆的车头对着营外。还有的地方,士卒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刘江生怕元兵再跑了,他勘察了地形,决定带着小分队赶到大营的北面守候,伺机掘壕隐蔽,等待大军合围。
人马太少了,一旦元军炸了营北逃,就凭这支小分队?加上他才三十五个人,这几个人能够堵住几万大军?刘江心里头早已有了一个大胆的计策,他坚信只要不怕死,此计一定能成功。
“爷能掐会算,听爷的话,咱们一定能堵住元军。”刘江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会掐算,在燕王府当差的时候,袁珙道长曾教过他望气的法门。刘江看了天象,确信天黑以后,起码一直到后天早晨,风向一直会朝南边刮。刘江想到了火攻,草原上的大火,如同轰天雷,一旦朝敌方烧起来,他的三十五骑完全抵得上三万精兵。刘江下令,趁着朦胧的夜色,从大营的缝隙急速穿插出去,到元军的上风口去。小分队衔枚疾走,元军大营两边的巡逻队都把这支骑兵队当成了对方的队伍,不到一个时辰,这支骑兵奔到了大营北面二十里地的高坡上停下。刘江在十里地宽幅之内设置了十几个点,每一个点上都堆着牛粪、干柴,每一堆牛粪前面都放着三个士卒守着,士卒须随时准备好,只等一声令下,立即点燃草场。北国三月,草原上一片枯黄,极易燃烧。士卒也知道,只要点燃了这把火,他们的命也就算交出去了。
刘江不怕,士卒们也不怕。
他们在等,等着燕王大军赶上来,等待着发起总攻的一刻。
朔风呼啸,大漠上寒冷彻骨,士卒冻得直打哆嗦,铠甲和肉皮冻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如同揭了一层皮。为了不暴露目标,士卒不能生火,只能脱掉铠甲,靠着马肚取暖。后来,这个方法也不行,马也冷得像块冰。很快就有人熬不下去了,谁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能死在梦里。刘江让士卒各自挖坑,把自己藏在坑里避风。他让亲兵背着酒囊,挨个坑里送酒。他让士卒再忍一忍,等到火点起来的时候,大家就热乎了。士卒打着哆嗦,他们盼着大军赶紧上来,他们想象着大火的温暖,他们感叹时间过得太慢。
大漠夜空,星光暗淡。
夜半,小校跑到刘江这边,禀报有个兄弟冻死了。刘江心里一紧,赶紧去查看情况,眼看着那位兄弟的身子硬得像块石头。再这样耗下去,天不亮,全都得冻死。点火取暖还是坐地等死?他得立即做出选择。刘江从军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绝境,没一会儿,又有两名兄弟冻死了。刘江让人挖深坑,到深坑里点火暖和。士卒都冻木了,根本就没有力气挖坑。刘江也感到脑袋冻木了,恍惚中出现了魂飞魄散样的迷幻。牧民忽然指着一堆黑影惊叫着:“羊,我的羊回来了。”
远处有一大堆黑物慢慢飘过来,是羊,确实是一群羊。刘江大声呼喊着,让士卒赶紧把羊赶过来。
“快抱住羊,冻不死的,再也冻不死的!”刘江哽咽着说。
“刘总爷是神仙,你说冻不死就冻不死。”士卒哽咽着说。
刘江搂着羊,感觉身子暖和多了,直到黎明,果真没有再冻死一人。
天边露出了一片彩霞,大地红彤彤的,对面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刘江安排了瞭望哨,让亲兵喊来几个士卒,让大家杀羊充饥。刘江命人把羊扔进坑里,让士卒在坑下面杀,杀了后,就直接喝羊血解渴。士卒一个接着一个跳进坑里喝血,直到喝光了一只羊的血,身上也热乎了。轮到刘江喝血的时候,他用解腕刀割下一片羊肉,放在嘴里嚼,他使劲嚼着,忍受着满嘴的腥膻味儿。
就这样,他们硬是坚持了两天两夜。
燕王得到了刘江的报信,确定了卜林铁木尔的藏身之处后,急令各路大军快速朝四百里外的海子方向运动。先锋部队没有搞准方向,等到发现走偏了,又浪费了一天。燕王命一部人马就地扎营,全营的辎重都留下,其他部队只带上两天的粮草轻装朝海子方向飞奔。
距离元兵大营十里地的时候,突然起了狂风,草原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明军借着风势的掩护,靠近了大营,朝大军发起了冲锋。十几架碗口炮齐声轰鸣,元军一下子就炸了营,马匹横冲直撞,士卒四处鼠窜。卜林铁木尔眼看着弹压不住,带着身边的人扭头就跑。他们太熟悉这片土地了,自信能跑到天边去,一直跑下去,总能甩掉明军的。卜林铁木尔甚至想到了甩开明军以后再掉头南下,奇袭喜烽口,从喜烽口进入中原,趁中原兵力空虚,搅他个人仰马翻。
卜林铁木尔率领一大股队伍朝北跑了,明军眼见着追不上,燕王气得连连跺脚,催促着各营拼死去追。大营里没来得及跑的元军醒过神来,开始了有组织的抵抗,骆驼、马匹、羊群四散,阻滞了明军的追击。卜林铁木尔逃脱后,勒马大笑,笑明军不配做他的对手。远处突然出现了一道浓烟,浓烟的范围越来越大,像一道烽火墙。
草原着大火了!
草原出现轰天雷了!
卜林铁木尔的队伍停住了,马匹惊慌**,前面的扭头朝后面转,后面的还在往前冲,顿时,乱成一团。卜林铁木尔试图从侧翼逃出火墙,他的枣红马是来自西域的宝马良驹,他自信依靠枣红马的脚力,一定能冲出火墙。他抖开缰绳,开始了冲刺,眼看着就要冲出火幕,斜刺里跑来一队人马,前面的是一位白袍小将,手里举着长长的火把,贴着卜林铁木尔跑。白袍小将不停地点火,这边卜林铁木尔即将冲出去了,那边突然加速燃起了火幕。卜林铁木尔的马快,甩下了大队人马,他的身边渐渐地只剩下几匹马跟着,他总是在要越过火龙的时候,被顽强的白袍小将堵住。
卜林铁木尔的大军被火龙挡得死死的,无论如何催马,那条火龙就在马头前延伸,牢牢地拦住了他。卜林铁木尔的眼睛都红了,他挥舞着马刀,一刀砍在了马背上,枣红马疼得一声嘶鸣疯狂地飞奔。卜林铁木尔的马渐渐超过了火头,他狂笑着,他就要越过火头,就要逃生了。白马又追了上来,在卜林铁木尔刚要越过来的时候,火头又?了过来,枣红马嘶鸣着闪开了。
双方进入了肉搏战,方圆几十里地,砍杀声,怒骂声,战马的嘶鸣声不绝于耳。燕王的胳膊中了一箭,差一点儿从马上摔了下去。他忍着疼,一动不动地盯着战场。他的目光被那条不断延伸的火龙吸引住了,看着卜林铁木尔的帅旗始终越不过火龙,眼看着这条火龙的抵挡,为明军赢得了战略主动。燕王突然想到,火龙的那一边一定是刘江,不会是第二个人。他看到卜林铁木尔的军队在火龙面前溃退,看到元兵通向死亡前的绝望挣扎。燕王捏紧了拳头,低声呐喊着:“刘大胆!杀呀!刘大胆!杀呀!”
燕王身前的卫士中箭跌落马下,燕王只是瞥了一眼,仍岿然不动。他端看着远方的火龙,端看着战场的双方态势,太惨烈了,战场上就像刚刚翻犁过一遍的土地似的,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的味道,弥漫着新鲜的人血的味道,弥漫着新鲜的马血的味道。这是一幅流血的画面,这是一幅呐喊的画面,这是一幅流血与呐喊都静止了的画面。羽箭乱飞,侍卫们紧靠过来,举着盾牌遮住了燕王的正面。一队元军注意到了燕王,他们拥到半山腰,单腿跪着朝燕王射箭,顿时箭如雨下。
正面遮挡着的侍卫的盾牌插满了羽箭,像一只只跳动的刺猬。
卫士一个个中箭倒下了,倒下一个,立即又顶上一个。
战场上突然沉寂了,草原上腾起了熊熊大火,火龙终于形成了满天的火海。双方将士都要被卷涌的火海吞噬,士卒开始朝下风处跑,奔跑中,有的被戳死,有的被射死。大火继续卷涌而来,战场上散发着烤肉的味儿,成千上万的尸体卷入火海。
战场上静了,双方士卒都停止了格斗,停止了逃跑,战场上只有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如同轰天雷一般。突然,明军齐声高喊:
“卜林铁木尔被斩杀了!”
“卜林铁木尔被斩杀了!”
“卜林铁木尔被斩杀了!”
成千上万的元兵被明军的气势震慑了,他们扔下了马刀束手就擒。不久,大局已定,元军主力停止了抵抗。燕王扫视着战场,大群的骆驼、马匹、羊群在大火中乱跑乱窜。很多士卒开始有组织地打火灭火,还有一些士卒将元军俘虏的盔甲和兵器集中垛起来焚烧。燕王的眼前浮现一匹白马,眼前跑过来一位白袍小将。
小江子!小江子!
小江子消失了,白马驮着他奔向天边。
这场战斗,燕王的小江子建立了不世的功勋。
突然,漫山遍野传来了呼声,简直如同天崩地裂一般。侍卫们担心出现异常,慌忙围拢起来,护住了燕王。一名小校骑马冲上山岗,滚鞍下马禀报:“启禀燕王殿下,卜林铁木尔被活捉了!”
“好!好!好!”燕王大喜,祸患无穷的卜林铁木尔被活捉了,明元大战刚刚开始就画上了一个极其完美的句号。燕王泪眼模糊,他看到了父皇的笑脸,不,是惊愕的脸,是尴尬的脸。
父皇啊父皇,你真偏心!
一顿饭的工夫,一队人马冲了过来,燕王的侍卫迎上去想拦住这支队伍。有人从马上滚下来,爬起来又踉跄着朝山包上跑,侍卫们用马棒狠狠地击打这个人。这个人躲闪着,冒死继续往山上跑。燕王仔细看去,这个人全身像黑炭一样,如果不是跑着,根本就看不出他是人还是黑鬼。侍卫们显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们忘记了阻截,眼看着这个黑鬼朝着燕王踉跄着奔来。黑鬼摔倒了,又爬了起来,继续踉跄着朝燕王走来。
靠近了,黑鬼露出了一口白牙,黑与白交映,仿佛满脸的白牙。
黑鬼摇晃了几下,摔倒了,倒在了燕王的马前。燕王心里一动,燕王头顶上猛地响了一个晴天霹雳,他慌得滚下了马,摔了个仰八叉。他顾不得疼,立即转过脸,朝着黑鬼看去。黑鬼朝他爬了过来,满脸的白牙。燕王朝黑鬼爬去,侍卫奔过来,将燕王抱了起来。有两个侍卫挡住了黑鬼,将刀架在黑鬼的脖子上。燕王推搡着侍卫,燕王急得都说不出话来了,他抡着胳膊,狠狠地拨打着侍卫们,可恨的侍卫偏偏就挡住了他的视线。
“燕王殿下,小江子回来了!”黑鬼满脸都是晶莹的泪珠,满脸都是晶莹的白牙。
“小江子回来了?小江子回来了!”燕王哈哈大笑,笑得涕泪横流。他的小江子不但回来了,竟然生擒了卜林铁木尔。小江子!小江子!燕王盯着黑炭一样的刘江,哆嗦着迎了过去。他摸着小江子的脸,摸着小江子的肩膀。他的小江子全身都是伤,他的小江子都快烧熟了。小江子看着他哭,小江子明明是笑着的,是笑着哭的。小江子忍不住放声大笑,笑了一阵,他一把搂住了燕王的胳膊,号啕大哭。
“燕王,燕王,只剩下六个囫囵人了。”
燕王仰天长叹,他痛惜地跺着脚,他转回身,一把抓住缰绳,抬腿上了战马。燕王拔出宝剑,朝天挽了个剑花。
“传命下去,各营厚葬战死将士!”燕王举剑吼着,“全军各营向孤的刘大胆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