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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初期,太祖洪武皇帝为了政权稳定,便将天下百姓设置户籍。朝廷设有民户、匠户、乐户、军户等籍,要求各司其职,忠于职守,代代相传。划分户籍以后,流民得到安置,社会趋于稳定。其中,军户类属于各都督府统制,享受免除杂役减免税赋的待遇。军户以家庭为单位,每三年都要出丁应征去往卫所服役。军丁老、病或死亡,便有家中次丁或余丁替补。如全家皆亡或残,都督府便要到原籍勾取族人顶充。

宿迁域内有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当地人称为洋河。洋河流到刘家集的东北角,突然画了道弧儿,形成了一道江湾。千百年的淤泥堆积,刘家集的土地黑油油的,比别处更加肥沃。每季都能多收一到两成。刘家集有户人家,刘太公跟随洪武皇帝打江山,一条腿打没了,就留在了洋河岸边安居。多年来,召集亲友,烧垦荒野,收买良田,渐渐地就兴旺起来,形成了刘家集村舍。刘家集的刘姓家族成员皆是军户,隶属于燕山左护卫都督府辖制。传到刘江这一辈,虽说家底不算殷实,却还不至于忍饥挨饿。自边关起了冲天的狼烟,魏国公率大军北伐,刘家集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军户人家对朝廷的动向异常敏感,大军频繁调动,刘江早已看在眼里,他估计刘家集很快就会有动静。很快,朝廷下文征丁,随之而来的军令让军户胆寒:凡是军户之家,家家都有一个入伍名额,无故逃逸灭三族。刘家集的军户家家都忙着准备应征,谁也没有料到,刘江竟突然得了喘病,动一动,那嗓子就像拉胡琴一般响亮。喘不上气就没有力气,别说上阵打仗,就是提枪上马都难。亲友叹刘江病得不是时候,尤其这喘病不好断定,说真是真,说假是假,一旦被上面定为诈病罪,刘家就要遭灭祖之灾。家族日日祈祷,盼着刘江早日恢复健康,刘江决定无论康复与否都要按令准时应征从军,免得拖累家族,就这个身子骨,他心里清楚,别说打仗,能走到军营都是万幸,死就死吧,死了就一了百了。

刘江的大儿子刘荣是个小人精,这一天,他忽然想出了一个为父解忧的好办法。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传说给了他莫大的启发,一个女流之辈都能做到替父从军,他堂堂一个男子汉岂能缩脖子?这个想法太过突兀,说给父亲听的时候,刘江慌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差一点儿憋死了。

“胡闹,一旦露馅儿,冒名顶替的罪你知道吗?”刘江狠狠地喘了口气,“军户人家……为朝廷卖命……刀里来……枪里走……哪天一蹬腿……那是命数……可不能乱来。”

“可是,爹爹这个样子,儿子不忍爹爹白白送死。”

“命数!这都是命数!”

刘荣从小就是个打仗精,因是军户出身,骨子里便喜欢舞刀弄枪,什么兵刃拿到手里,没几日就摆弄得像模像样,一招一式从容不迫。每天放牛的时候,他就在河滩上和野孩子们玩儿打仗游戏。刘荣有着极强的统领才能,每次游戏前,都要将“兵马”分成两队,一队主攻,一队主守。刘荣不断地变换着身份,要么是攻方主将,要么是守方主将。从小到大,竟练就了一套成熟的攻防策略,何处为实,何处为虚,何处迂回,何处强攻,刘荣能说得头头是道。许多从战场上下来的族人都被他天生的军事才能震惊,族人不吝赐教,把实战经验也传授给了刘荣。刘荣不但有着聪明的头脑,身子骨也是天生的练武之相,站直了,双手能垂到膝盖。胳膊长有胳膊长的优势,比剑的时候,他往往不管防守,迎面就刺,因为臂长,总能一剑将对方逼住。发现了这个特点以后,刘荣用剑极其大胆,靠着臂长搏命。人都说刘荣的胆子晒干了能比南瓜大。父亲刘江不以为然,常常训斥儿子:“战场上先死的哪一个不是逞强好胜的汉子?”

“两军交锋勇者胜!”

“胜你娘个腿!”

临近应征入伍日,父亲刘江心神不定,按他的状态,进了营地恐怕就是进了棺椁。刘江一叹再叹,族里人也是一叹再叹,刘江他怎么就得了这样一个不正不邪的病?族里人赶着与他道别,那眼泪就没止过。刘荣鼓足勇气,再一次央求父亲给他一次机会,他算计过,只要族里人不说出去,他瞒天过海替父从军的秘密是没人能知道的。父亲总是摇头不允,他不能冒险,也没有冒险的本钱。作为军户,父一辈子一辈,姓名早写在都督府的册子上。活着有口气就得入伍,只有死了才能轮到儿子顶上。父亲有父亲的债,儿子有儿子的债,都卖给朝廷了,一旦乱了纲常,等待他们的是灭族的惩罚。刘荣说服不了父亲,就央求族里的长辈,希望他们能支持这个计划。长辈们心疼刘江,权衡再三,也认为可以试试,起码不能眼看着刘江送死去。刘江拗不过游说,就默认了。刘家拿出五两银子贿赂了领丁的军爷,军爷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有人顶缸,他可以不予核实。

“刘江!”军爷抱着花名册喊道。

“刘江在此!”刘荣涨红了脸,大声应答。

“哦?”军爷瞥了他一眼,怔了怔,好一条彪形大汉,总是听说有弱替强的,没听说强的替弱的。军爷暗松了一口气,继续念了下去。刘荣替父从军就算成了事实。送行的刘江流下了泪水,他抚摸着儿子的肩膀,连连摇头,“造孽呀,造孽呀!”刘江贴着儿子刘荣的耳朵,狠狠地喘口气,使出全身力气说,“从此,你就是刘江了,生是刘江,死也是刘江。”

事已至此,爷儿俩只能闭眼往前走了。一旦事败,整个家族就得遭殃。临行时,在宗族长辈的见证下,刘荣跪在父亲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从今以后,儿子斗胆就用您老的名号了。”

“儿啊,爹已老朽,没想到让儿替爹受屈了。”刘江哭道。

“爹,儿子的命是爹给的,儿子为爹出征不觉得委屈。”刘荣说。

“儿啊!”刘江扶起了儿子,因激动,他瘫软在儿子的怀里,一口一口地喘息。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挣扎着摆脱了刘荣的搀扶,当着宗族长辈的面,朝刘荣深施一礼。刘荣吓了一跳,慌忙去拦,让爹推开了,刘江闭着眼睛,泪水滴落下来。

“刘荣!刘江!愿你吉星高照,平安一生,从此,吾父子只有梦里相见矣。”

一家人抱头痛哭。妈妈擀了一碗面,双手捧着端给了儿子,妈妈的眼泪掉在了碗里,刘荣跪下了,给妈妈磕头谢恩。

“儿啊,这是一碗缠腿面,吃下了,无论死活,都要记着回家的路哇。”妈妈哭着说。

“儿子记住了。”

“刘江,记住,你是刘江!”刘江挣扎着朝儿子喊,“别忘了,你是刘江。”

一家人看着他吃了面,刘荣穿好了征衣战袍,牵着马出了家门。他刚跨上马,父亲突然喊了一声:“儿啊!”扑通跪了下来,匍匐在地,抖成一团。妈妈带着幼小的弟妹也都跪了下来。刘荣想跳下马拦住他们,却忍住了,他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双腿夹着马肚,拨马跑开了。从这以后,刘荣这个名字就扔在了故乡刘家集。

从这以后,他就成了刘江。

刘江从军时,正值太祖洪武皇帝统治后期,刘江在魏国公手下当了一名马前小卒,随魏国公远征漠北。燕王入营后,总节制各路兵马,魏国公与燕王合营一处。一路行走,一路打仗。刘江成长很快,身高也比一般的士卒高出一头,无论是短兵格斗还是骑射,他都比别人强许多。在大军奔赴克鲁伦河的路上,刘江的勇敢好战引起了上级官长的注意,官长给他取了个绰号——刘大胆。刘江挺高兴,有了这个绰号,起码不必每天被人“刘江刘江”地呼唤着,让他时时浑身不自在。

魏国公喜欢使用敢死队,每当战场上出现胶着状态的时候,他就要突然放出敢死队,此举无往不胜。一招鲜,走遍天。因为有了敢死队战术,魏国公的部队便有了主心骨,无论战场上态势多么恶劣,官军士卒都不会怯战,都会想到身后藏着敢死队。只要到了火候,敢死队就会出来收拾敌人。敢死队平时的任务就是练兵,不需要进行任何与练兵无关的工作。打仗期间,无论供给多么困难,每名士卒每天都要配给一斤肉,一旦因特殊情况配给不及时,后来也要补足缺额。敢死队的士卒都穿着藏青色的罩袍,每件罩袍的胸口处都绣着醒目的虎头。

刘江是这支虎狼之师的佼佼者,他在战争中得到了锻炼,成长为一名英勇善战的头领。在最艰苦的灰山、黑松林战斗中,双方刚接触的时候都有些猝不及防,遭遇战变成了决战。明军士卒显然抵不过勇猛的敌方骑兵,双方乍一交手,万余明军士卒便死于马刀之下。明军气势摇摇欲坠,眼看着败局已定。忽然,西北角涌起了人潮,一队明军像起了大潮的浪头一样冲向敌阵,明军突然占了上风,敌方骑兵开始溃退。西北面的崛起一下子就改变了战场上的态势,四面八方的明军趁势呐喊冲锋,敌方节节后退,队伍失序后,又变成了自相践踏。一直站在高岗上观战的燕王激动地指向西北角问:“是哪位将军带的精兵?”

亲兵立即飞驰而去,不久,回来禀报:“禀燕王殿下,是刘大胆的一股人马。”

“刘大胆是哪一个?”

“禀燕王殿下,刘大胆是魏国公帐前小校刘江。”

燕王频频点头,他记住了刘江,记住了刘大胆。很多年以后,燕王登基坐殿,威严肃穆之下,依然微笑着提到了“刘大胆”这个绰号,他说:“朕不会忘记,灰山、黑松林一战,是你刘大胆救了全军。”

刘江一手端着骑枪,一手挥舞着宝剑,骑枪如灵蛇出洞,宝剑如蛟龙入海,沾着亡,挨着死。他就像劈波斩浪一般,冲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溃退。刘江的马前倒伏了一层层的尸体。打到激烈时,刘江丢盔弃甲,赤膊上阵,狠狠地砍击敌人。战斗中,他的前胸中了两箭,胳膊上挨了一刀,他的眉头眨都没眨一下,任凭血水染红了罩袍。刘江心里清楚,自己最厉害的武功就是拼命,只有豁出去了,才能向死而生。

战事结束,魏国公提拔刘江为百夫长,命令他负责训练出500名敢死队士卒。下达命令的时候,燕王恰好来到魏国公的营帐,听明白了后,他喊住了旗牌官,要过魏国公的任命书,提笔将“百夫长”划掉。

“刘大胆是孤的千夫长!”

燕王让他依然负责训练敢死队,并决定将这支敢死队划归自己旗下,由他亲自督促指挥。燕王传令,敢死队士卒的伙食待遇比照百夫长,今后,无论是否战斗,每餐都有肉吃,不但人有肉吃,打仗的时候马匹也给肉吃。敢死队成员听到这样激动人心的奖励,全都下马,齐齐地跪在燕王旗下高呼:“燕王千岁千千岁。”

刘江斗胆请求燕王再给敢死队配上一千匹好马,他不要人,只要好马。他希望每个士卒都能配上两匹马。只要两匹马轮换,他保证能带出匕首一样锋利的队伍。一千匹马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一千匹马可以装备一个万人队的骑兵部队。燕王的权力和财力都无法做到这一点。燕王不忍拒绝刘江,就让他等待时机,燕王保证迟早会给他一千匹好马。

刘江带着他的士卒,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他仔细算计过,敢死队每个士卒如果能有两匹马,立马就能成为军中闪电。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幕,只有跟着燕王才能实现这样的美梦。努力吧!多打胜仗吧!

每当战场上出现僵局甚至死局,燕王就会放出这支敢死队,就像放出一条条凶猛的大虫。燕王从来没有如此珍惜过一支队伍,他总是不舍得放出去,总是再等等,再等等,他不舍得敢死队的每一个士卒。即便如此,明军打到最后,燕王在捕鱼儿海大胜后校阅三军时,敢死队只剩下不到一百名士卒。检阅部队的时候,燕王跳下马,从敢死队面前走过去,很多人看到燕王的眼里含着泪花。

漠北战事结束,燕王上缴了印信关防,黯然出局。离开队伍的前夜,燕王深入魏国公的大营,翁婿间密谈了许久。朝阳冉冉升起之时,燕王独自离开大营,率太监随从轻车返往燕王府。魏国公徐达大帅不忍燕王落寞,也担心路途不安全,便命刘江带上他的一百名敢死队追赶燕王,护送燕王返回北平。大战归来的燕王带上这一百名忠心耿耿的手下,在瑟瑟的北风中朝燕山脚下迤逦而去。一路车马颠簸,燕王心中郁结,得了风寒。大漠茫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看着病情日益加重,竟然有了不好的征兆。刘江没有办法为燕王缓解病情。当燕王又一次昏厥后,刘江命队伍停下,他们围聚在燕王身边,焦急地等待着燕王苏醒。大雪飘飘,朔风劲吹,燕王紧闭双眼。刘江带着一百名壮士在燕王身边围了几圈儿,为燕王遮风挡雪。过了很久,燕王醒来,看见了雪人一样的壮士们,燕王心里震动,长舒了一口气,翻身坐了起来。太监给他喝了一碗参汤,燕王顿觉神清气爽,虽然身子发虚,病却好了大半。燕王喊着让人备马,有人将马牵来,燕王站在马下,看着刘江。刘江伸出双臂,示意燕王可以踩着他双手搭成的肉马镫上马。燕王摇了摇头,没忍踩他,燕王踩着太监的后背上了马。

2

刘江离开了魏国公大营,跟随燕王回到了北平,燕王没有放他们归队,而是让他们在燕王府当差。让刘江无所适从的是,他无事可做,竟然被安排到值班岗看门。其他敢死队的成员被安置在燕王府后身的相国寺里驻扎,他们依然要像战时一样加紧操练。刘江虽然在王府值班,却不必像侍卫那样排班站岗,除了燕王出入时须毕恭毕敬站立问安,其他时间,刘江可以在门房里喝茶闲坐。因他立有军功,侍卫们也不敢小瞧了他,刘江活得像闲云野鹤一般。他过不惯这样的轻闲日子,再这样养下去,都会憋出病来。刘江找到了自我解脱的好办法,他把这份差事当成了难得的磨炼自己意志的机会,他将大把的时间全都用到练武练剑上来。他给自己做了规划,白天读兵法,早晚练剑。在漠北战场上,燕王就多次督促他多读兵法,鼓励他有机会从将才蝶变成帅才。刘江苦读姜太公的《六韬》、孙武的《孙子兵法》、诸葛亮的《兵法二十四篇》,这三部经典兵法能背得滚瓜烂熟,他还将一些经历过的战例复盘,找到指挥官的经验教训。

早晚练剑的地方就选在门房与后山墙之间的一片空地上,这块地方有两丈见方,正对着一片假山,两棵大松树像一道门一样挡着,进进出出没人注意到这边。刘江每天要练四趟剑,每趟剑练下来,都要总结心得体会。他的剑术是刘家集的剑客张大叔亲手教的,张大叔从小练剑,又经过若干次的实战洗礼,剑术早已出神入化,在洋河两岸很有名气。张大叔的剑术是从宋太祖的棍术演化而来的,使起来有雷霆之势。一般人不愿使用他这套剑法,一旦后劲儿不足,宝剑的威猛之势将大打折扣,很可能弄巧成拙。

练剑的时候,刘江在剑柄上绑了布条,使剑时将布条缠在手腕上,宝剑如同长在手上一样,无论如何都不会脱手。刘江和敌方对决主要靠正面的捭阖之势、以雷霆万钧的力道取胜,关键时刻,天生的长臂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往往因臂长而险胜。刘江一直想找到破解弯刀的妙招,他想到了扬长避短,剑的特点就是戳刺灵活,尤其马上使剑,一剑封喉,敌方防不胜防。有了优点就有缺点,乱军丛中,用剑砍击敌人时往往功亏一篑,这一点就不如弯刀灵活。刘江想到了应该加强腕力,运用以快制快的要领对付弯刀,快,永远都是杀敌的法宝。顺着这个思路,刘江便加紧训练出剑速度。终于创出一招“对弯刀剑法”,宝剑从下向后挽剑花,引弯刀来袭,起手便以守为攻,扎住下盘,待躲过弯刀一击,趁敌方抽刀之际,由上斩下,剑尖朝向敌方,至平膀后,不使敌方反击。再用力啄剑,即扬剑向天,再由上斩下。为了加大宝剑的力道,刘江习惯左指挽出花时立即分离,右剑平膀时压于右肘上,右足抬起,踢于敌方要害之处。经过长时间的摸索,这招“对弯刀剑法”日臻完善。

春天来了,大雁越过关山,朝北方飞来。

北方大地呈现一派勃勃生机,长城口外,溪流淙淙,千里草滩绿意正浓,星星点点的花儿点缀着大地,如画的草原上到处都是牛羊。北平燕王府的燕子也回来了,院子里,亭台廊下,都有叽叽喳喳的燕叫声。燕王喜欢燕子,闲的时候,常常背着手站在廊下凝神观看归巢的燕子。他看燕子的时间远远超过看人,这一点,刘江有着切身的体会,自从到了燕王府,燕王好像就没有正眼瞧过他,仿佛他是空气一般。

“刘大胆!”燕王忽然喊了一嗓子。刘江连忙从假山这边冒出头来,朝燕王跑去,燕王双手叉腰,喊道:“刘大胆何在?”

“属下在!”刘江慌忙朝燕王叉手施礼。

燕王指着台阶上的一只燕子,刘江凝神细看,那只燕子叼了一根树枝,试了几次,怎么也飞不上屋檐。

“刘大胆可愿帮燕子一忙?”燕王问。

“属下愿意效命!”

“好!孤命你替燕子将小棍子放到燕窝里。”

“属下遵命!”刘江躬身道。

燕窝筑在房檐下面,房檐有一丈五尺高,刘江估摸着要想摸到燕窝,必须先助跑,蹬一脚廊柱,借力弹起来,一手抓到窗沿,借力后,可以鹞子翻身,吊在横梁上,然后伸手将小棍子放到燕窝里。刘江心里头默想了一遍,感觉有十足的把握。他转身朝燕子奔去,燕子惊恐,叼着小棍子想走,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刘江伸手去捉,燕子一头撞在柱子上。燕王惊叫一声,面有不虞。刘江靠近燕子,燕子朝刘江急促地哀鸣,刘江伸手去抓小棍子,燕子朝他手上猛啄,刘江闪得快,又去抓,燕子又啄。刘江猛扇了一巴掌,趁机一把捉住了小棍子。燕子狠狠地啄了他的手。刘江恼得抓住燕子,摔在地上。

燕子挣扎了几下死了。

燕王自始至终看着刘江,看到燕子被摔死,燕王突然发出一声惊诧。刘江转身助跑,蹬上了廊柱,借着反弹之力抓住了窗沿,一个鹞子翻身倒悬在横梁上,将小棍子放在窝边,整理好了以后,翻了下来。

燕王阴沉着脸,转身进屋,突然,屋里传出一阵脆响,好像摔了茶杯。刘江倒退着回到墙根儿,抽出宝剑,继续练功。太监出来,捧着金黄的缎子,将死去的燕子包上。太监朝刘江这边咬牙切齿,比画着各种狠毒的手势。刘江没理他,心内暗道侥幸,刚才实在是太险了,他算计了各种可能,却万万没有想到窗棂已经腐朽,差一点儿没抓住。一旦失手,摔伤事小,没有完成燕王的指令却是事大。他不怕责罚,只怕被燕王小瞧了。燕王的冷淡,让他心忧,别看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他的心里早就开了锅一样翻腾,他想不明白错在哪儿,总之,一定是他错了。刘江盼着有一天燕王会重新审视他,对他点点头,甚至喊到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打发他去相国寺,回到他的队伍中去。刘江相信,只要有耐心,这个时刻一定会来的,他一定会重新获得燕王信任的。

天气暖了,燕王打算活动活动筋骨,他宣布出长城到燕北狩猎。命令下来,燕王府上上下下开了锅一般,饮食、服装、军械、马匹、护驾,各种后勤准备,就像出征打仗一样忙碌。几天以后,有头有脸的卫士都随燕王走了,没有人招呼一声刘江,仿佛他是透明的空气。当天晚上,一个蒙面人从王府的墙上跳了进来,蒙面人万万没有想到,墙下面有个刘江刘大胆在练剑。蒙面人突然就暴露在刘江的剑下,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对打起来。蒙面人显然不是刘江的对手,打了十几个回合,这个人低声说:“刘大胆,我是马三宝。”蒙面人退后一步,拉下了面罩,小声说:“奉燕王之命给王妃送信。”

“果然是马三宝。”刘江不禁有些疑惑,马三宝可是燕王手下最得力的太监,黑夜里蒙面跳墙而回,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刘江问:“阁下为何不走正门?”

“兄台有所不知,正门耳目众多。”

“阁下这是何意?”

“门前全都是朝廷的眼线。”马三宝悄声说,“谁知道哪个是锦衣卫?哪个是抠屎卖肥的?”

“哦?”刘江愣愣地看着马三宝,这话听起来挺别扭,眼线?锦衣卫?这和燕王有什么干系?难道朝廷在监控燕王?他还要再问,马三宝突然一剑刺来。刘江猛地后退几步,三宝朝他扬了一下手,暗器打中了刘江的额头。马三宝趁机使出“踏雪无痕”的轻功招式,几步蹿上了假山,转眼就没了踪影。刘江摸着额头,虽然隐隐生疼,额头处却没有流血。他蹲下来摸,摸到了暗器,原来是一块坚硬的牛肉干。卫士们闻声赶过来,齐声问道:“谁呀?”

“是我,什么事都没有。”刘江说。

卫士们有些怀疑,他们沿着墙根儿又查了一遍。刘江忽然身子发冷,顿时就冷彻心扉。王府里居然会有朝廷的眼线?这让他不寒而栗,让他不敢乱想下去。直到天亮,刘江都没有合眼休息,他一直坐在门房里,两眼盯着二门,盼着马三宝出来。他一定要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回来,并不是刘江有多么好奇,假如真的有事,他心里头得有个准备。无论是谁,只要对燕王不恭,那就是他刘江的敌人。他不能像瞎子一样乱闯乱来,他得在黑暗中认准了谁是敌人。

北平的春天很短,刚脱了棉袍,暑热就来了。

一个月以后,燕王带着人马回府,他的情绪有些低沉,下了马以后,燕王将缰绳扔到马背上,直接进去了。卫士们往府里面抬东西,刘江和他们打着招呼,又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成了一个闲人。有人好奇地问他:“刘大胆,燕王怎么会带那么多的箱子回来?”

“刘大胆,燕王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刘江突然意识到,也许问话的人就是眼线,甚至就是锦衣卫拿人的番子。他厌恶地瞪了他们一眼,独自闪开了。临近中午,有位太监走到台阶前,声声喊着刘江的名字。刘江答应了,太监来到跟前,低声说马三宝有话要和他说。

“哪个马三宝?”

“嘿嘿,王府里还会有第二个马三宝吗?”一旁的卫士朝他挤眉弄眼,满脸的下作表情。

“刘大胆你好大的胆子!”太监忽然又恼火地说,“你四处散播小三宝的坏话,小三宝要拿你到燕王面前评理。”

“我说他的坏话?”刘江满脸惊愕,这是哪儿跟哪儿?在这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马三宝,怎么可能嚼他的老婆舌头?太监扯着刘江的袖子,拽进了二门。

在一间厢房里,刘江依稀认出了马三宝,朝他拱了拱手。马三宝好像有什么心事,只是胡乱作了个揖,依旧呆呆地看着窗外。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进来了几个人,中间的竟然是燕王。刘江连忙叉手施礼。燕王摆摆手,身边的人全都退出去了。屋里只有燕王和刘江两个人。刘江不敢和燕王对视,他双手垂着,能感受到燕王的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见,刘江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响亮的心跳声。

“刘大胆,你好大的胆子!”

“属下……”刘江顿时张口结舌。

“你居然是朝廷的眼线,你居然敢盯梢孤的一举一动!”

“属下岂敢……”刘江一时语塞,他怎么会是眼线呢?燕王应该了解他的。他只不过是一介武夫,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天下人都能当眼线,唯独他刘江不是那块材料。

“刘大胆。”燕王换了一个口吻,“你肯为孤效命吗?”

“回禀燕王殿下,属下愿效死命!”

“效死命?”燕王愣怔了一下,“你愿为本王舍生?”

“属下愿意为燕王殿下舍生!”

“好,好,孤这就成全你,这就舍了命吧。”

“这……”刘江抬起头,看了一眼燕王,燕王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呆了一呆,突然想到了宿迁老家里的父亲,是呀,他来的那一天父亲的脸色就是这样的。刘江总感觉这样的脸色其实就是濒死的脸色。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公平的,每个人迟早都是一个死,他刘江也不例外,冒名顶替的刘江活着是回不去老家的,活着回去的刘江和家里的刘江如何并存?死就死吧,死在燕王的手里也算不冤。燕王不喜欢自己,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他们君臣没有缘分。刘江猛地拔出了宝剑,奋力朝脖子上抹了下去。

燕王看着他,一动不动。

宝剑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地划了一道印,刘江脑子一晕,摇晃了几下,他看见燕王还是面无表情。

“燕王啊!”刘江忽然站直了,手握的居然是一把木剑,这是怎么回事?

“很好!很好!”燕王说,“孤没看错你,好钢终于要用在刀刃上了。”

燕王令刘江立即赶往相国寺,短时间内再训练出一支骁勇善战的敢死队。骨干人员就从王府的太监中挑选。刘江也不必花时间去教什么花招,只要教授几招实用的武艺就可以,关键是要练出舍生忘死的那种气势。燕王还嘱咐刘江千万不能泄露身份,白天还继续当侍卫,夜晚乘人不备,绕到相国寺去。

“刘大胆,你明白孤的意图吗?”

“属下不明。”

“哎,朝廷里的小崽子身边有了奸臣,孤不得不防。”燕王跺了下脚,“本王为朝廷戍边,这就功高震主了?”

刘江不敢插话,燕王分明与当今皇上有了嫌隙。他清楚,从即刻开始自己就是燕王的心腹了,为此,他心里头热烘烘的,感觉到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担当。刘江跪了下来,给燕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属下鲁钝,愿以身家性命誓死效忠殿下。”

3

建文元年七月四日,燕王举办家宴庆祝病愈。北平城内的达官显贵几乎全都接到了帖子,前来赴宴祝贺的足有上百人,就连率部层层包围燕王府的指挥佥事谢贵也被邀请在列。谢贵和手下谋士商量后,决定将计就计,谢贵怀揣密旨,打算趁赴宴的机会带人抓捕燕王。燕王府也没闲着,宴会前夜,刘江率一百五十名精忠死士,从相国寺分头潜入王府埋伏下来,只等着燕王摔杯为号,这就扯旗造反。宴会开始后,谢贵还没来得及下令动手,刘江率众杀了谢贵和北平府的数名军政官员,控制了包围燕王府的士卒。

史上著名的靖难之役由此拉开序幕。

当天下午,随着几次极为艰苦的攻坚战,刘江等精忠死士四面出击,攻下了九门,切断了北平与外面的联系。留守北平的各路兵马眼见大势已去,全部归降燕王。燕王一下子就拥有了三万人马,有了这些本钱,燕王在北平城头竖起了“靖难”大旗。这三万人马大部分都曾随燕王征过漠北,对燕王有着很深的感情,他们相信小皇帝身边确实有了奸臣,同情燕王受到的无情迫害。他们发誓要跟燕王打到应天府,向朝廷撞天屈去。如果小皇帝依然昏庸,不理下情,那就真的反了他娘的。针对军中流传这样极端的舆论,军师姚广孝突然有了警觉,他担心此论调一旦盛行,必会引起各地军民猜忌。姚广孝将自己的疑虑说与燕王听,请燕王低调行事,以免成为众矢之的。燕王也认为事态严重,他立即发布檄文,宣称此次行动并非针对皇帝,更不是要推翻大明朝,只图清君侧,靖国难,铲除奸臣,别无他想。燕王希望全国军民都相信这次军事行动是迫不得已的,无论怎样,都是他们朱家内部的争议。檄文中,燕王引用了重要依据——太祖洪武皇帝对诸王制定的《皇明祖训》第十三条:“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燕王说他有建文帝的密诏,他要南下清君侧,他的谎言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手里有没有密诏,那是他的事,嘴长在他脸上,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刘江带着敢死队,成为燕军的刀锋,他们指哪打哪,所向披靡。作为燕王最为倚重的精兵,只要燕王一声断喝,刘江便会奋不顾身地冲出杀敌。敢死队虽然只有区区五百人,却是燕军的定海神针。靖难之役初期,燕军势单力薄,屡战屡挫,每当战斗局面失控、士气动摇的时候,刘江的部队就像投枪一样,直扎南军的心脏,战场上的局面总是因此而改变。一年以后,燕军死伤惨烈,眼看着军中骨架要散,燕王忍痛将刘江的这支虎狼之师解散,把勇士们分散到各部队去当顶梁柱,燕军又恢复了士气,如同新生一般。

建文元年八月三十日,刘江与朱荣各率精兵三千,夜袭清风口。刘江再次使用了擅长的“闪电”战术,他将营中马匹全都集中起来,组建了一支骑兵大队。趁着夜黑,刘江率领骑兵上路了,他命令“衔枚卷甲,直扑敌营”。队伍摸到营前一百步,刘江挥动宝剑,几百匹战马蜂拥冲向寨门。这是一次巨大的冒险,敌人阵中如果有足够多的战车和拒马桩,刘江的突袭打法就能碰壁,很可能要惨败而归。恰恰南军没有足够的战车,刘江赌赢了,守寨门的士卒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死的死伤的伤,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抵抗。寨门附近有少数战车迅捷围了起来,士卒们还没有来得及反攻,刘江头一个冲了上去,手中宝剑如砍瓜切菜一样,弓箭手被砍得人仰马翻,呼爹喊娘,刘江设计的“闪电”战术又一次大获成功。

清风口一战,刘江率部斩敌四千,缴获战马千余匹。

此战惊动了燕王,燕王大喜过望,清风口之战是靖难之役的一次重要转折,大战之前,燕军被压迫在狭小的区域内,几乎将被全歼。如此关键时刻,刘江杀开了一个豁口,一盘死棋陡然间就走活了。清风口之战的既定目标是让刘江和朱荣率部往前冲一冲,吸引南军主力,为燕军的集结整顿赢得时间。岂料,刘江的勇猛快速令战场形势扭转。天亮前,刘江带队继续猛冲猛打,南军有了溃退的迹象。燕王审时度势,连忙催动后续兵马紧紧跟上,刘江、朱荣两员骁将不顾疲劳,各自率部追了一天一夜,将南军二十万兵马冲得稀里哗啦。

清风口之战,发生在燕军极其困难之际,就像一道曙光,鼓舞了燕军士气。战后,燕王授刘江为都指挥使职。刘江一个毛头小伙子居然被破格提拔,一时成为军中佳话。燕军刚刚得到一丝喘息之机,北平再次送来告急的文书,城破在即,请派大军救援。燕王立即令刘江率部北上,以解北平之围。此时,北平城已被围了三个月,世子和军师姚广孝率部苦苦支撑,南军派兵烧了粮草大营以后,城内军民士气低落,已显油尽灯枯之象。刘江派勇士冲进城里,面见世子与姚军师,恳请城内军民再坚守一阵。刘江认为,此时率部冲进城里,北平城照样还得被围,那时,将再无援兵解围。刘江认为城内会师实乃下下策,他设想率部在城外围点打援,大量杀伤消耗敌人,待时机成熟,一举打败围城之敌。姚广孝虽然认同刘江的战略方针,却又左右为难,北平城粮草枯竭,人心惶惶,如何坚守?刘江早已有了答案,他写下“望梅止渴”四个字,让人射入城中。刘江期待姚军师鼓舞士气,想方设法坚守下去,他将继续按照自己的解围思路准备。世子读罢这四个字,愤怒至极,写信痛斥刘江私心为重,临阵怯战。世子诉宫内断炊,宫里人与百姓皆有饿殍倒闭,城内气数已尽,世子质问刘江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刘江见到书信后十分惊惧,才明白自己的战略方针有些想当然了,作为属下,怎么能忍心看到君主蒙难?刘江放弃了原定计划,下令三军士卒多背负粮草,他要亲自率队冲进北平城,与世子共患难。千钧一发之际,世子冷静下来,修正了自己的意见,派人出城送信,同意刘江在城外歼敌的计划。

刘江很清楚,必须尽快解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刘江紧紧咬住南军一部,将南军部队切割成几大块,围起其中一部,趁南军救援,刘江兵马在河道处埋伏,采用水淹、火攻等战术,重创援军。这种围点打援的办法屡屡杀伤南军。两个月后,南军损失了一半的围城兵马,眼看着时机成熟,刘江和世子约定,月圆之夜,举火为号,城内城外两下夹击,彻底击溃围城之敌。

北平城成功解围,虽然饿死很多百姓,刘江依然居功至伟。

解了北平之围之后,刘江率部追击溃逃之敌,屡战屡胜。白沟河一战,刘江第一次面对铁骑部队,吃了一回败仗。双方初接触,刘江的先头部队就被歼灭了。铁骑的作战威力让刘江大为震惊,以至于他毕生力主建立一支铁骑部队,后来,大明朝威震八方的辽东铁骑就是在刘江任上诞生的,辽东铁骑建制绵延几百年,一直都是大明朝第一精锐部队。

面对强敌,刘江想出了一条妙计,他让全队偃旗息鼓,假装兵败撤退。南军的铁骑部队随后跟随了二十里,竟以为刘江真的败退了,铁骑部队便放松了警惕。天黑以后,刘江率领轻骑兵反身北上,绕行五十里,趁夜色突然杀入永平城。永平城是南军铁骑部队的大本营,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永平城里的粮草辎重尽被缴获。南军铁骑闻永平城破,迅速反身回救,刚到城下,刘江一声令下,燕军的弓弩、火箭、轰天雷雨点般地扔向敌军。黑夜里,南军铁骑马匹受惊,四下乱跑,因身上盔甲笨重难以解脱,很多骑兵被抛下马后又活活被踩死。刘江趁敌惊慌,率部出城砍杀。经此一战,刘江部队的战斗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盼望已久的骑兵部队终于建成。刘江设常备骑兵五百骑,每人分得三匹战马,为了提升机动能力,他没有给骑兵配备重甲,这支骑兵队伍的本质还是轻骑兵。虽然冲锋陷阵时没有铁骑的威力,却十分擅长游击。这支轻骑兵日行军可达二百里,在靖难之役的中后期屡立战功,刘江因功升为都指挥使。

攻打南京城前夕,刘江带兵路过宿迁刘家集。他没有进村面见父母,只是命心腹小校将弟弟带到兵营一见。兄弟见面,刘江拍着弟弟的后背,一拍再拍,哽咽无语。弟弟给他跪下,口称父亲大人。刘江仰着脸,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家里人都好吗?”

“父亲大人从戎之后,长兄刘荣因病不治身亡。”弟弟哭着说。

刘江突然倒退两步,想坐到椅子上,却摔在了地上。亲兵连忙将他搀扶起来,刘江捂着脸大哭,好一阵子才止住。弟弟暗示他回家看看。刘江摇着头,跺脚长叹,大战在即,他不敢轻举妄动。这当然是托词。他心里头藏着阴影,很深很深,一闭眼,就看见了明晃晃的钢刀,就听见燕王断喝:“大胆刘荣,欺君罔上,快拿命来!”

这是他的心病,这两年,官做大了,他突然就怕了,不再是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他是将军,从暗处站到了明处。想知道、能知道他底细的人太多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他身败名裂,眼线、暗探、番子,身边哪个不在窥探他?这些年来,军中叫响了一个“刘大胆”,其实,他的胆子有多大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不怕死在战场上,死在疆场是最好的结局,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冒名顶替的大罪就完结了。

刘江送别了弟弟,嘱咐他要照顾好家人,嘱咐他要练好武艺,时刻准备报效朝廷。弟弟跪下,重重地磕了头,兄弟俩都是热泪长流。刘江捋着胡须,他的手抖得像打摆子。弟弟抹着眼泪走了,刘江命人将枣红马牵出来,送给弟弟留念。弟弟不敢收,他清楚战场上一个好的脚力比什么都金贵。弟弟拿走了刘江的一件熊皮大氅,算是纪念。

刘江一直看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过了宿迁,刘江率大军继续南下。到了鄱阳湖,李景隆率四十万南军兵马一字排开,等着与燕军决一死战。双方一触即发的时候,庆城公主渡江而来,她一路哭泣直奔刘江大营,强逼他带路去见燕王。刘江不敢怠慢,亲自护送公主去了燕王大营。庆城公主与燕王抱头痛哭,刘江从来没见过燕王如此伤心。燕王向公主痛斥朝廷奸党作乱,残害各藩王孙。燕王流着泪说着自己的委屈,说着自己的戍边功劳。姐弟俩哭作一团。庆城公主表态,朝廷愿与燕王划江而治,这是避免朱家骨肉相残的最好办法。燕王没有回复她,只是命人上酒,他和公主喝了两杯酒,然后命刘江将公主护送回应天府。公主掩面而哭,斥燕王是“贼夷小人”,燕王仰面朝天,并不辩驳。刘江将庆城公主护送到船上,躬身告辞的时候,公主突然抓起了龙头拐棍,朝刘江的脑袋上狠狠地打了下去。

“都是汝等贼子挑唆的燕王反叛。”庆城公主又放声大哭,“朱家骨肉相残,奈何!奈何!”

刘江面红耳赤,鲜血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并不觉得疼。庆城公主的斥骂让他震惊,离开大船,看着大船驶向长江对岸,这一刻,刘江忽然有些胆怯,“清君侧,靖国难”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他想起了燕王反复说过的“只是自家里闹纠纷,只是来应天府撞天屈的,孤并不是造反”。

兵临京城,威逼皇上,不是造反是什么呢?

燕军主力都是北方人,极不适应南方的气候和水土,隔江对峙期间,人和马匹牲口都发生了严重的减员。北方士卒喜食粟米,无法忍受寒性的稻米,很多士卒吃坏了胃口,营里怨声不绝。连年征战,士卒早已精疲力竭,很多人四肢不全,成了废人。没有人希望再打下去,都盼着能马放南山,早日回乡团聚。刘江从燕王府里带出的一百五十名勇士,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刘江亲耳听到了划江而治的方案,他认为这个方案是天底下最好的方案。老朱家的家事终于可以解决了,叔侄之间为什么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呢?

燕王还想怎么样?

燕王当然有鸿鹄之志,此时,划江而治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庆城公主离开大营回京,燕王就催动大军做好渡江作战的准备。由于士卒疲乏,加之南军的激烈抵抗,燕军连失两仗,突然军心不稳,相反,南军则是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由于燕军首次渡江作战失利,南军士气大振,竟然越江而来,偷袭燕军大营。燕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各营纷纷后撤。刘江在几员心腹大将的死保下,撤了三十里才拢住了队伍。经此一劫,燕军士气低落。燕军从北平起事历经三年的艰苦奋战,一直打到长江边,朝廷已现颓势,靖难之役按理说已经找到了宣泄口。大多数人都看明白了,“清君侧,靖国难”不成问题,燕王想杀谁出气,估计小皇帝也不敢阻挡。划江而治的主张符合所有人的利益,燕军士卒更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尽快结束战争。无情的内战,士卒像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保家卫国,死而无憾,叔侄之争,士卒大量伤亡算是什么道理?刘江不由得心旌摇动,他不敢自作主张,就去找几位将帅交流想法。这些将帅跟他竟然不谋而合,几个人达成了共识,如若再打下去,很可能要吃更大的苦头。刘江建议大军撤到大别山一带避暑,一边休整一边观望当前的局势,几位将领相约一起向燕王纳谏,为了分担责任,他们订立了攻守同盟,他们赌燕王法不责众。

燕王当然要勃然大怒,眼看着大明江山唾手可得,眼看着金灿灿的皇位近在咫尺,几员大将却莫名其妙地要求撤退,这让他万分费解。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其中的妙处呢?燕王坐了江山,跟着他一路“靖难”的将士能吃亏吗?震怒之余,燕王让人暗中打探其中虚实,得知此中原委全都是刘江勾连引起的,燕王万分难过。

怎么会是刘大胆?

怎么会是小江子?

燕王让马三宝去找刘江,嘱咐他见了刘江的面,只需当众扇他两个耳光,问他的良心是不是让狗给吃了。马三宝不敢言语,领命来到刘江大营。他不许士卒禀报,只是站在营门处,运足了丹田气力,狂喊着:“小江子出来!刘大胆出来!”

声音滚滚而去,犹如雷霆一般响亮。正在歇晌的刘江猛然惊醒,从竹榻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光着脚跑了出来,捂着耳朵说:“三宝弟,三宝兄,愚兄服了你的大嗓门儿!”他朝马三宝连连摇手,“三宝兄弟快快有请!”

马三宝鼻子里哼了几声,将袍袖一拂,迈腿就朝大营里走。刘江的亲兵跟了上来,给刘江递来了靴子。刘江把着亲兵的胳膊,穿上了靴子,又急忙追上了马三宝。今天,马三宝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怪异,刘江暗暗纳闷,难道出了什么事?难道燕王改变了主意?刘江心里一紧,连忙端正了心态,紧随着马三宝进了大帐。马三宝转过身,朝中军瞪了一眼,刘江明白他有重要的话要说,连忙朝身后摆手,中军和亲兵呼啦啦全都出了大帐。刘江凑前一步,朝马三宝拱了拱手,马三宝靠前一步,突然揪住了刘江的领子,扬起手掌,连扇了三个耳光。刘江的魂儿都被打飞了,顿时,呆若木鸡。马三宝放松了手,刘江突然跳了起来,嚷嚷着:“好你个小三宝,买卖不与道路为仇,你撒癔症了?”

“我没撒癔症。”

“那你为何上手就给老兄打得贴天飞?”

“兄弟奉燕王之命打的你!”

“燕王之命?”

“燕王问你,‘刘大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回禀燕王殿下,小江子的良心一直好好地在怀里揣着。”

“你没长脑子吗?”马三宝缓了语调,“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燕王待你如子侄,你怎能背后掣肘燕王?”

刘江呆愣着,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马三宝嘱咐刘江不要在“这件事”上乱了章法,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还努了努嘴。刘江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挨打,也明白了燕王的宏大韬略,顿觉心中栗六。燕王想一鼓作气打下应天府,这是天字第一号任务,任何干扰燕王决心的言行都是要惹大祸的。刘江已经惹下了大祸,恐怕三记耳光消弭不了燕王的怒火。刘江的热血突然冲起,他向马三宝比画了一个手势,他将手指头弯了弯,在马三宝面前晃了晃,马三宝惊得脸色煞白,急忙抱住了他的胳膊。

“神仙打仗,小鬼遭殃。”刘江嘟囔了一句。

“兄台难道不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吗?”

马三宝本是带着燕王的旨意来教训刘江的,他让刘江改弦易辙,顺应潮流,岂料不但没能说服刘江,却使得刘江越发地嚣张。马三宝心底也认为刘江的想法有些道理,当前士气低落,大军应该休整一段时间,否则,一旦南军组织更大规模的反击,燕军很容易崩溃。这样的想法只是一念而已,万万不敢流露出来。马三宝无法多说,匆忙回到燕王大帐交差。燕王听了禀告,心内一阵焦急,再一次痛斥刘江丧心病狂,质问刘江“是否被猪油蒙了心”。燕王吼着,仿佛马三宝就是刘江。关键时刻手下爱将竟然如此消极,燕王失望透顶,打不打应天府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是关乎是寇是王的关键问题,他刘江怎么如此糊涂?

燕王越想越气,传令下去,各营将领立即前来大帐听令。

三通鼓过后,各将领不敢怠慢,个个快马加鞭赶来。燕王命人将刘江等人的谏言书当众读了一遍,让众将畅所欲言议一下大军的下一步行动方向。燕王强压着怒火,嘴角却向下扯着,他想尽量放松,却满脸的煞气。众将谁都不说话,都垂着眼皮,老僧入定似的,燕王说道:“主张不惜代价立即攻下南京城的站在孤的左边,支持撤出去休整的站到孤的右边。”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乱动。先锋官朱能低着头,率先朝燕王的左边走去,朱能手下的两位年轻将领也跟了过去。燕王不动声色,继续看着其他将领,目光里却充满了期待。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在众将听来,无疑是催战的鼓声。刘江犹豫了一阵,径直走到燕王的右边,他仰着脸看着帐顶。帐内出现一阵低微的议论声。燕王突然抓起惊堂木,狠狠地拍了一下,如同拍在了众将的心头。

“还有谁附逆小江子?”燕王的话如晴天霹雳,还在犹豫的将官潮水一样跑向了左边。营帐里,只有刘江孤零零地站在右边。

“刘大胆,孤问你,你的胆子哪去了?被李景隆那厮吓破了吗?”

“启禀燕王殿下,末将胆子还在,末将从不怕死!”刘江与燕王的目光相对,猛地,心中一凛,燕王鹰眼如炬。

“大胆刘江,你敢阵前鼓噪,教唆大军退却,灭丧燕军士气!中军,速速将刘江叉出去斩了。”

刘江被侍卫摁倒在地,打散了头发,捆绑起来。刘江想抗辩,脑子里却空空如也,这就要砍头了吗?这就要死了吗?好哇,这一时刻终于来了,刀枪火海他不死,却偏偏死在燕王手中。冒名顶替,欺君罔上,该来的都来了,报应啊!简直就是现世报!刘江的眼前现出了老父亲的身影,老人家拄着棍子朝这边疾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拼命扬手,急喊着:“燕王殿下,刀下留人哪!”

“哦?”燕王仿佛听到了什么,他的眉头突然挑了一下,紧皱着的眉心散开了,脸上重新露出了平和的神色。燕王笑了笑,这一笑,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态度软化了。这就杀了小江子?不能!怎么舍得杀了他?燕王甚至想到了登基坐殿之时刘江就是他的秦叔宝,就是他的尉迟恭,就是他的擎天柱。不能杀!杀不得!燕王朝朱能使着眼色,暗示朱能上前求情。如果说刘江是燕王的斑斓猛虎,朱能就是他的出水蛟龙。朱能啊朱能,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小江子是你的生死弟兄,你等都是孤的得力爱将,你得出来替小江子求情;朱能啊朱能,你看着孤的眼睛,你不要看着自己的鼻头;朱能啊朱能,刘江在战场上可是冒死救过你的,你得讲良心。

“燕王殿下,刀下留人!”马三宝站了出来。

“马三宝,你不要替刘大胆求情,孤绝不会轻易饶了他的。”

“是,燕王殿下。”马三宝退了回去。

“马……”燕王突然就急了,这个马三宝,太没主见了吧?刘江可是你的兄弟,怎么本王一句话就把你吓回去了?马三宝,你怕什么呢?你继续求情啊,本王还能杀了你吗?燕王的目光紧紧盯着马三宝,马三宝垂着眼皮,再也没敢和他对视一眼。

“马三宝,小江子可气不?”燕王忍不住问道。

“启禀燕王殿下,小江子可气!”马三宝说。

“可恨不?”

“可恨!”

“可恼不?”

“可恼!”

“那,你说,本王杀他对不对?”燕王都要急哭了,这个马三宝,偏偏要顺着他说,就不能驳一下吗?

“燕王殿下杀他没有错。”

燕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忽然笑了,他指着刘江说:“小江子呀小江子,你看看你的好人缘。满营众将哪有一个替你求情的?”燕王说,“此去黄泉路,谅你也不敢诉委屈。”燕王说到这个份儿上,谁能听不明白弦外之音?朱能连忙叉手施礼,向燕王表示愿以身家性命力保刘江。马三宝也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燕王松了口气,嘴里头却恨恨地说:“刘江,刘江,本王真想薅了你的鬓毛,打杀了你这个贼蠢材。”

4

南部与东南亚形成南亚文化圈,西部通过西南丝绸之路又与中亚文化相连。洪武帝指着自己硕大的肚子对臣工们说:“云南就是大明朝的肚脐眼儿。”

这是一场欧亚大陆两种文明的总决斗,为了保住中国的统一性,洪武帝倾全国之力对云南的梁王匝剌瓦尔密进行了灭绝式的打击。傅有德、蓝玉率领三十万大军分两路进入云南,刚一接仗,明军就在白石江打垮了十万军队,不日占领了昆明。面对着潮水般涌入境内的明军,吓破了胆子的梁王匝剌瓦尔密,带领全家投水自尽。

云南一直是根据地,大量的色目人聚居在此。打到最后,蒙古人跑了,色目人却成了抗击明军的主力。色目人作战顽强,对明军俘虏异常残暴,他们挖眼砍手摘睾丸,以虐俘取乐。明军又惊又惧,与色目人的战斗总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由于大势已去,残军的抵抗逐渐衰落。明军全面占领了云南。政权崩溃以后,难民四散而逃。商人马哈只带着全家老小跟随残兵队伍往西而逃,他们试图逃到缅甸,找到出海口后乘船回到中东。残兵队伍时时被明军截住,截住后,双方就是一番鏖战。由于受到惊吓,马哈只病死于逃亡途中,几个儿子和侄子带着家眷继续跟着残兵乱跑。

最终,这股势力被明军剿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