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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宝得了一对儿宝剑,两把宝剑一公一母,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两把剑是西域工匠和大明工匠合作锻造而成的。剑坯是大明宝剑的形,外层却被西域工匠包了一层碳钢。这两把宝剑融大马士革刀的锋利和大明宝剑的坚韧于一体,最大特点是柔与刚的完美统一。既避免了大马士革刀的脆而易断的缺陷,也避免了大明宝剑不够锋利的缺陷。为了试验这两把宝剑的功力,马三宝命侍卫分别砍击牛髌骨,牛髌骨是当世最为坚硬的骨头,普通刀剑绝无可能砍断。三名侍卫中的两名各执一剑,剩下一人持大马士革刀,马三宝一声令下,雌雄宝剑双双将牛髌骨斩断,剑刃未伤,大马士革刀也斩断了牛髌骨,却因用力过猛而刀头断裂。据工匠验证,这两把宝剑不是一次性锻造成功的,起码得有三次重新回炉锻造。这个推断印证了宝剑主人仇闽的说法,仇闽告诉过马三宝,这两把宝剑初成时,正面与敌兵器磕打,绝不会断折,却不能侧击,一旦遇到大力击打,便会断为两截儿。工匠解决了这个缺陷,第三次回炉锻造时,在剑脊上各加了五两精铁,让剑脊隆起,宝剑的强度就有了。公剑出鞘,隐隐有龙啸之声,母剑出鞘,隐隐有凤吟之声。马三宝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两把剑。因得了这两把宝剑,马三宝答应替前朝的工部侍郎仇闽向皇上求情,力争饶恕他的附逆之罪。马三宝回到京城,在宫外候旨,永乐帝非常高兴,传马三宝立即进宫面圣。马三宝这次带了十万大军去东瀛访问,不但向东瀛倭国宣示了皇家威严,还昭示了永乐皇帝四海同心的伟大夙愿,此行得到了东瀛倭国征夷大将军的友好回应,这让永乐帝非常满意。

“征夷大将军愿与圣上结叔侄之盟。”马三宝禀报道,“臣离开东瀛倭国前,征夷大将军为表诚意,将七十余倭寇当众蒸杀。”

“蒸杀?”永乐帝的眼睛瞪圆了,“三宝,快细细说与朕听。”

“启禀圣上,臣准备扬帆归国的时候,征夷大将军突然带着人马来到海边,请臣务必下船看一个热闹。臣见大批武士将一队犯人牵到臣的面前,征夷大将军告诉臣,这些都是倭国官军缉捕的侵扰大明的倭寇。为了表达友好之意,征夷大将军决定当众将倭寇正法,以绝后患。将军请臣监斩,足以表明东瀛倭国与大明结交的诚意。臣痛恨倭寇,也不顾是否合乎邦交规矩,臣一声令下‘斩’,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倭寇并不是要砍头,而是有更厉害的刑罚。”

“蒸杀?”永乐帝再次瞪圆了双眼。

“启禀圣上,臣只见倭国武士将犯人一人置入一个蒸笼之中,抬上锅灶,装了七十余锅,臣看得心惊肉跳。武士将蒸笼封死,然后往灶下添柴,蒸笼里顿时哀号不绝,臣听的不是人声,简直就是一群野兽的哀号,半个时辰以后,蒸笼里全都安静了,想必被蒸杀了。”

“三宝,汝可闻到肉香?”永乐帝微笑着问。

“启禀圣上,臣闻到了肉香。”三宝闭上了眼睛,浑身哆嗦了一下。

马三宝不但闻到了肉香,还见到了闻所未闻的酷刑场面,他扶着亲兵的肩膀,勉强站立。一阵风吹来,随行的明国士卒全都吐了,东瀛武士却面无表情。行刑完毕,马三宝匆匆告辞,征夷大将军拉着他的手,再三诉说对明国的向往,双方相约,要永结友好之谊。三宝细细地叙述,声音忽高忽低,仿佛将皇上带到了行刑现场。永乐帝突然问道:“三宝,汝确认倭寇全都蒸死了吗?”

“回禀圣上,臣亲眼所见,每个灶下面都是熊熊大火,灶里鬼哭狼嚎,端的是个铁人也该熔化了。”

“汝确定是真倭吗?”

“回禀圣上,臣也担心有诈,臣让通译们守在灶旁仔细听,通译们听得真真的,笼子里号叫声都是东瀛倭国话,直到死,也没有变成其他语言。臣以为,如果不是真倭,绝不至于死到临头还用东瀛方言号叫。”

“倭寇劫掠骚扰吾堂堂中华,断吾海路,杀吾子民,十足可恶!蒸杀了好!蒸杀了好!以后,朕也要蒸杀他几个倭寇。”

三宝突然打了个激灵,仿佛自己惹恼了圣上,被五花大绑,放进了蒸笼一般。虽然他是永乐帝的心腹爱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看不懂主子的心思了。自从主子称帝,马三宝就更加不敢有一点儿懈怠。他越来越怕皇上,皇上不是燕王,是另外一个人。他的身上有股狠劲儿,也有股子辣劲儿。马三宝生怕自己办砸了差事,皇上恼将起来可是不顾情面的。

君臣又说了会儿闲话,三宝看着永乐皇帝神色轻松,就轻描淡写地提起了工部侍郎仇闽的案子,将他献的雌雄宝剑一事却含含糊糊地带了过去。永乐帝没有应声,只是呆呆地听着他说。马三宝的心突然悬了起来,后脊梁上冒出了冷汗,越紧张,说话就越不那么利索了。永乐帝喝了一口茶,让人将东瀛倭国进贡的礼物拿来瞧,马三宝这才缓了一口气,慌忙擦着脸上流下来的冷汗。东瀛倭国进贡的有文房四宝,还有一些绫罗绸缎,看起来都是粗使的东西,远不如明国的精致。永乐帝面无表情,太监一件一件地拿来,呈给他看,他忽然盯着一个半大的器具,太监刚要捧走,让他喊住了。永乐帝拿起这件器具,端详了半天,忽然,他敲了下额头,看着三宝笑了。此时,马三宝也认出了这个物件,他的脸猛地就臊红了,心里头暗骂征夷大将军是个贼杀材。

“倭国虽然师从吾汉唐文明,境界却始终没有长进,弹丸之地,物产着实不足挂齿。”永乐帝挥了挥手,太监们将礼物抬了下去。永乐帝忽然问:“马三宝,仇闽给了你什么宝贝呀?”

“启禀圣上,仇闽给了臣两把宝剑。”

“没给银子吗?”

“回禀圣上,臣分文未收。”马三宝的双腿哆嗦着,如果皇上吼上一嗓子,他当即能跪下了。

“朕算你还不敢撒谎。”永乐帝摆了下手,“锦衣卫是朕的心腹之人,三宝你莫要寻他们的麻烦。”

“启禀圣上,臣反躬自省,万万不敢寻衅锦衣卫。”

永乐帝命人提剑进来,太监传令下去,有人捧着宝剑上来。三宝浑身如筛糠般哆嗦,他怎么也没想到,仇闽赠予的宝剑居然在皇上的手里。恐惧像一柄冷剑,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头,马三宝终于支持不住,跪在了地上。

“马三宝,见到这两把剑,恐怕是想念故土了吧?”

“启禀圣上,臣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臣已经皈依佛祖,请圣上明察。”

“马三宝,汝不必担心,朕是明眼人,汝忠心与否,朕还是清楚的。”永乐帝手捻胡须道,“念汝从小跟随朕征讨,靖难之役,为朕立下了大功,朕岂能无缘无故地加害于汝?朕胸怀四海,海纳百川,汝可知否?”

“臣谢主隆恩,臣谨记圣上教诲。”

永乐帝案前徘徊,一边说一边看着马三宝。马三宝没敢应声,他不确定皇上这话有何深意,他担心皇上在说气话。永乐帝站住了,伸手抚摸着宝剑,轻声说:“仇闽既然托你向朕求情,说明他的忠心并未泯灭,起码心里头还存着畏惧。你这次去倭国,宣示了朕的宏理,不卑不亢,为朕争了体面,朕也得给你一些奖赏不是?好吧,马三宝,仇闽助纣为虐就算翻篇了,念他往日没有大恶,就让他去云南大山里面壁思过吧。”

“罪臣谢主隆恩!”马三宝跪地叩头,不禁热泪长流,皇上没有揪住这件事不放,说明皇上还是信任他的。不杀仇闽更是给足了他的面子。想想这些年跟随皇上南征北战,功劳也好,苦劳也罢,皇上对他却是抚爱有加,马三宝顿觉愧对圣上的信任,他的泪水簌簌而下,磕头如捣蒜一样。马三宝暗暗起誓,今生绝不负皇上高山般之恩德,如果皇上需要,他愿意即刻赴汤蹈火,以表心迹。马三宝的愧疚牵动了永乐帝的心,永乐帝走下台来,伸脚踢了踢三宝,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奴才从小跟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吃尽了苦头,如今四海升平,万事如意之际,谁承想,君臣之间竟然起了一道幕墙。

“三宝,你起来说话。”永乐帝换了一副口吻,“咱君臣相处也有些年头了,朕龙潜燕王府的时候你就跟随在身边,随着朕一路千难万险走来,满朝文武,你不是朕的心腹谁是朕的心腹?朕记得当年有个太监,跟了朕很多年,深得朕的信任,没想到,这贼奴才的心思却长歪了,得到了机会背叛了朕,苦挣苦扎一定要攀建逆这棵高枝,想方设法托门子留在皇宫甘愿伺候建逆。结果怎么样呢?让建逆堵在皇宫里一把火给烧死了?活该贼奴才被烧死!如果不死,朕也要活活烧死他。三宝,你要不是跟随朕到燕王府,哪来的如此富贵荣华?十有八九也得被建逆烧死,是不是呀?”

“谢主隆恩,臣祖上定是烧了许多高香,念了八万声佛号,才万幸让臣得遇真龙天子。”马三宝砰砰磕头,眼前的金砖上全都是血,他心里感激,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三宝,这些年,因你一个‘火者’的身份,受了许多难堪委屈。朕每每想起来,好不心疼。”永乐帝跺了下脚,“朕今天兴致来了,也算是奖赏你这回去东瀛办差得力,这就赐一个富贵的大姓氏给你,让你也堂堂正正地做人,也省得再受腌臜气了。”

“爷,皇上,圣上,臣万幸遇到千古明君,臣有大福哇。”马三宝哭得都要岔气了。

“朕赐你郑氏,名和,字三宝。”

“谢主隆恩!”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赐你郑姓?”

“请圣上点拨臣的愚钝。”

“三宝哇,朕一直记着你在郑州的那次舍命救驾。”

“臣不敢居功,圣上自有神灵保驾,这里没奴才一丝功劳。”

“郑和,有了御赐姓氏,以后如何开枝散叶,世代相传,那是你的本事。”

“皇上,圣上!郑和即刻便是死了,也要含笑九泉!”

自此,马和改称郑和,成了朝廷上深受器重的臣工,没人再敢戏谑他的“火者”缺陷。仇闽贿赂的雌雄宝剑就放在永乐帝的御书房的桌案上,虽然就在眼前,却并没有得到永乐帝的青睐。皇上的宝贝实在太多了,多得数不过来,这两把不起眼的剑就这么一直被永乐帝冷落。直到有一天,两把宝剑犹如神助般地拯救了永乐帝的性命,他才恍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天意。当时,永乐帝正在低头批阅奏折,突然听到了几声尖锐的哨响,他就觉得头发发奓,心里发慌。永乐帝抬头看了看,注意到了对面案上摆放的雌雄剑,心里头一阵生厌。永乐帝放下朱笔,走过去,一把抽出了宝剑。奇怪的哨声更响了,嘟嘟刺耳,仿佛宝剑上面响着催促士卒集结的哨声。永乐帝转身想要喊人将双剑拿走,突然见宫女挺着烛扦朝他刺来。永乐帝看到了一张扭曲的脸,他下意识地挥手一剑,宫女惨叫一声,半截儿胳膊被砍掉了。宫女反应奇快,她单手抓住了烛扦,狠狠地刺向永乐帝。永乐帝侧身闪开了,一剑戳进了宫女的胸口。又是一声尖叫,一个人影朝他扑来。永乐帝想拔剑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人从后面抱住了他。永乐帝甩了几下没有甩掉这个人,这个人骑在了永乐帝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永乐帝一把抓住了案子上的另一把剑,猛地拽出来,挥手朝身后猛击,身后惨叫连声。永乐帝抖了抖身子,那人摔在地上。

“为什么要刺杀朕?”

“翠娘,翠娘,咱回家,回家过好日子去。”太监搂着满身是血的宫女说。

“过……好……日子……”宫女嘴里涌出了血水。

永乐帝虽然身经百战,却也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两个人的伤口处冒着汩汩的血沫子,仿佛爬着两条粗大的蟒蛇一般。永乐帝四处瞧着,他想找到答案,他想知道为什么。对面站着的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不停地磕头。永乐帝怀疑他也是刺客,看他惊慌的样子,一定知道内情,心中无鬼他怕什么?永乐帝走过去,抬腿一脚,蹬倒了小太监,当胸就是一剑。

“冤枉啊。”小太监惨叫几声,断了气。

“贼奴才!”永乐帝杀红了眼,提着宝剑追撵着太监宫女,太监宫女贴天飞地从御书房逃了出去,满园子乱奔。永乐帝更加恼火,断定乱跑的太监宫女都是刺客。

“站住!都站住!站住不杀!”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再跑,朕诛杀尔等九族!”

“皇上饶命!奴才不跑了!”有个太监果真站住了。

永乐帝追上来,一剑戳去,太监一命呜呼。其他人再也不听永乐帝的呼喝,拼命地乱跑,永乐帝四下兜撵,一口气砍死了好几个。永乐帝气疯了,朗朗乾坤之下,居然有人要刺杀他,这些贼子一定是建逆余孽,一定是建逆余孽!他杀得疯狂,眼看着就要冲出乾清门,门口处远远地跑进了一个人,边跑边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永乐帝提剑朝喊声跑去,他手上贯足了力气,那个人突然跪在地上,高喊着:“万岁,臣刘江叩见。”

永乐帝的脑海突然白光一闪,下意识地想抽回剑,剑却顺势从刘江的胸腹穿了过去。刘江身子摇了摇,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永乐帝猛然醒了,他急吼道:“是小江子,怎么会是小江子?”

“圣上,臣救驾来迟……”

“太医!太医!快救回小江子!”永乐帝狂喊着,太监哆哆嗦嗦地靠过来,搀住了永乐帝。永乐帝一甩手,狠狠地跺着脚:“救他!救朕的小江子!”永乐帝浑身无力,跌在太监的怀里。宫女们放平刘江,有的帮着抹血,有的帮着扇风,永乐帝呆呆地看着,眼里噙满了泪水。早有太监飞奔着去喊太医。永乐帝俯下身子,颤巍巍地说:“朕要刘爱卿活转回来!小江子呀,小江子,你跟着朕屡立奇功,杀敌无数,你是朕的擎天玉柱哇。小江子,朕要你活转回来!你真的忍心和朕就此诀别吗?”

刘江挣扎着,试图坐起来,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圣上,臣有罪,臣死有余辜,臣迟早得是这个下场……”

“朕不许你死,你如朕的臂膀一般!”永乐帝跺着脚喊,“太医!快去把太医全都喊来!”

值班太医一溜儿小跑赶到,蹲在地上仔细瞧着刘江的伤口。瞧了一会儿,又握着刘江的手细细把脉。永乐帝心焦,抬腿就踹,脚下虚浮,差一点儿摔倒了。他指着太医怒斥着:“快救活小江子,朕赏你一个实打实的四品衔。”

“谢主隆恩!”太医放下刘江的手腕,慌忙趴下磕头。

“快呀,快呀,救不活,朕将你发配到口外当边卒。”永乐帝跺着脚吼。

“万岁爷,一剑贯心,神仙也难治活呀!”

“小江子,小江子,你真的就死在朕的手里吗?”永乐帝仰天长叹。太监宫女从没有见过皇上这般伤心,吓得全都跪下了。

“圣上,圣上,臣郑和叩见。”

宫女和太监见到郑和赶来,全都松了一口气,郑三宝来了,大家的脑袋就牢固了。郑和趴在地上给永乐帝磕头。

“惊闻圣上受惊,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三宝,恕卿无罪,快起来吧。”永乐帝哽咽着说,“卿和小江子从小在朕的身边长大,跟朕闯过刀山入过火海,如今,小江子被朕戳了一剑,看来不得善终。卿快看看吧,告诉他,朕心里疼啊。”

“圣上!圣上!”三宝爬到永乐帝的脚下,抱着他的腿说,“圣上,请保重龙体,小江子福大命大,有圣上呵护,定能活转回来!”三宝又爬到刘江身边,抓住了刘江的手。刘江嘴里涌着血沫子,居然还朝着三宝笑,仿佛在说,“兄弟,哥哥去了。”三宝的眼前是大漠中纵马奔驰的场景,眼前是被燕王下令杀头的场景,眼前是刘江陪着他一起受死的场景。

“兄弟,别担心,你老哥死不了!”刘江急促地说。

“圣上,小江子死不了!”郑和急促地说。

“快去喊院使、院判,快,救下小江子,朕给他天大的富贵。”

一大群太医赶来了,有专门治疗红伤的,拿药摁在伤口止血。再看刘江,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眼睛也闭上了。几个太医轮番斟酌诊治,为首的院使朝三宝点了点头。三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示意太监将永乐帝搀扶回去,御医将刘江抬到偏房救治,三宝带着侍卫去查勘行刺现场。大臣们得了消息,纷纷赶到御书房外候着问安。永乐帝回到内室,和衣躺下,泪水滚落下来。经过这一阵惊吓,永乐帝十分倦乏,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头,小江子手里提着脑袋,朝他磕头。

“皇上,臣有罪!”

“贼蠢材,你不要吓唬朕!”

“恭喜万岁爷,刘江得救了!”

永乐帝突然坐了起来,浑身大汗淋漓,他侧耳细听,外面一路喊着,“刘江得救了!刘江得救了!”他慌忙下床,小太监跪着给他穿靴子,也不知是他在抖还是小太监在抖,靴子总是穿不上。永乐帝一脚将小太监蹬倒,光着脚跑了出来。郑和一路冲过来,迎面撞见皇上,赶忙趴在地上磕头,嘴里大呼:“圣上,小江子活转了。”

这一刻,永乐帝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着头。

“圣上,臣有罪,雌雄双剑不祥,惊扰了圣驾,臣罪该万死。”郑和说。

永乐帝眼里渐渐凝起了寒冰,是呀,雌雄双剑不祥,差一点儿害了他的心腹大将,实在可恼。永乐帝背着手走来走去,忽然,他站住了,看着自己的脚哈哈大笑。太监们慌忙服侍着永乐帝穿上了靴子。

“郑和,虽然这把剑差一点儿害了朕的小江子,却也救了朕的命,杀死了刺客,功过相抵了。”

2

刘江伤愈不久,永乐帝委派他去辽东守边。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抉择,辽东是九边之首,是北京的大门,辽东不但直面残元政权,辽东南沿海还长年受倭患的侵扰,南北水道几经被劫,辽东军民物资供应极度不畅。辽东在两面夹击之下一直处境艰难。在永乐帝的眼中,满朝武将,能担当大任的非刘江莫属。此时,大明朝已经大规模兴建北平,将北平改为北京,朝廷各部都将陆续迁往北京。这一系列的动作就是为了宣示天子守边的决心。辽东总兵职责之重大满朝皆知,权力几与藩王无异,垂涎这个职位的大有人在,很多王公驸马都跃跃欲试意图此位。永乐帝选出刘江,也是下了一番决心,他首先要过自己的面子关。永乐帝是一个记仇的人,刘江在靖难之役的关键时刻蛊惑众将避战,是可忍孰不可忍,永乐帝岂能忘记得了?燕军攻占应天府后,明惠帝自焚,朱棣如愿登基坐殿。永乐帝犒赏三军,凡参加靖难之役的将士除刘江以外全都官升三级,与刘江级别差不多的如朱能、张玉、和硕、朱荣等众将皆被封为公侯。满朝文武,独刘江最为尴尬,着实地坐上了冷板凳,成了爷爷不亲奶奶不爱的人。刘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一度有些灰心丧气,他几次想告病还乡,却总也下不了决心。他担心皇上生出疑心,那样就更没有好果子吃了。刘江是一条猛大虫,永乐帝岂能不知?满朝武将,只有刘江才是镇守辽东的不二人选,永乐帝误伤了刘江,一口恶气就算误打误撞地出了,心中再无芥蒂,就下了重用刘江的决心。临行时,永乐帝反复交代辽东的重要性,让刘江务必小心谨慎,再三警告,辽东若有闪失,大明朝也就地动山摇了。

“卿在辽东守着,朕在后面撑着,卿若守不住可以后退,后退时,务必想到身后的朕。”永乐帝盯着刘江的眼睛,悠悠地说,“卿可退,朕却退无可退。”

“臣此去辽东,断不敢有丝毫退意,臣定为圣上守好辽东。”

君臣这就算有了底线交代,刘江作为辽东的第三任总兵走马上任。自马云、叶旺相继去世,辽东两任总兵很有些懈怠,由于多年的经略散漫,辽东北边墙屡屡被袭,辽东南沿海倭患频发,不但边地百姓受到残害,更是严重地阻滞了辽东和山东的海运,这条黄金航道数次被断,大明统治辽东的能力不断下降,外在势力对辽东形成了强大的钳击。

兵部交割手续完毕,三天后,刘江奔赴辽东。他即将统领的是大明朝最精锐之师,参照现代军职,辽东总兵刘江应是国家武装力量的副总司令级别,辽东属地的所有侯、伯及边军都归他节制。

离开南京城,刘江一路向北。他想清静清静,不想大张旗鼓滋扰地方。刘江命总管鞠忠虎领众亲兵沿河而行,他只带着两个仆人乘船出发。几天后,船到了菏泽地界,因河面曲折窄小,船与船触碰。对面船上的两个船夫掉入水中,眼看着就沉没了。混乱中,周边芦**中蹿出十几只船,堵住了去路。对方要这边出钱为亡者安排后事,否则就一命对一命。刘江识破了对方的伎俩,警告他们不要滋事。刘江的话激怒了这伙人,更多的船蹿了出来,泼皮们一边围攻谩骂,一边朝船上投掷砖石。刘江抬眼一看,各船都站着精壮汉子,手里拿着鱼叉刀斧,一看就是江湖草寇。众泼皮见刘江器宇轩昂,就认定他是个有钱的主家,都吵吵嚷嚷要刘江赔钱。

“爷钱有的是,但是得讲道理,道理讲得通,爷就给钱,讲不通,爷给你们一记铁拳尝一尝。”刘江突然抬高了嗓门儿,“说的算的出来搭话。”

“你别咋咋呼呼的,有话就跟俺说。”泼皮张奎划着船靠了过来,朝刘江翻着白眼珠子。

“你是首领?”

“俺是头子。”

“报上姓名!”

“你算哪根葱?”泼皮张奎问,“你有什么本事让爷爷通报姓名?”

“爷嘛,多了不会,只会两三招本事:第一,善捉妖孽,降伏泼皮无赖那是手拿把掐;第二,爷会舞刀弄剑打抱不平;第三招的本事却是说不得。”

“吹牛吧,怎么就说不得了?”

“听好了,凭爷手中的宝剑,取尔等项上人头如探囊取物一般。”

“呔,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兄弟们倒要看看你的好本事。”

“爷劝你们还是就此收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前尔等鼠辈打家劫舍屡屡得逞,是因为侥幸。”

“你有什么本事都拿出来吧。”

“正要让尔等回头是岸。”

众泼皮齐声怒喝,有的要跳过来与刘江厮打。张奎摆手阻止了,他感觉到对面这个人不是等闲之辈,好像上辈子就打过交道似的,感觉从心里往外地亲近。张奎掏出一把精钢打造的弹弓,从囊中取出一颗泥丸,冷冷地说:“你可敢吃爷爷的三丸开心丹?”

“弹弓?”刘江暗暗吃惊,擅用弹弓者,一般都是精明能干之人,比弓箭更加令对手防不胜防。仆人慌忙拦住了,欲拽刘江回舱,众泼皮一阵哄笑。刘江想了想,自己袍内穿着棉甲,要害部位抵挡弹丸应该没有问题,只要护住眼睛,不至于就怕了他。

“爷让你三丸又如何?”

“你敢让三丸,爷爷就给你们一条生路。”

“休要狂言!”刘江摆好了姿势,直盯着张奎,张奎背过身,突然转过来,一个弹丸朝面门射来。刘江身形一晃,错步朝左侧闪去,弹丸从耳边飞去。刘江刚要站直了,两颗弹丸同时飞至,刘江心急之下,扯过袖子,横在面前,泥丸打在了袖子上,弹在刘江的脸上,脸上生疼。众泼皮大声叫好,刘江的仆人连忙呵斥,和他们对骂起来。张奎盯着刘江,好半天,他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来而不往非礼也。”刘江说。

“你想干什么?”张奎疑惑地看着刘江。

刘江让仆人去舱里拿他的小弓,他整了整袖子,微微运了一口气,站稳了脚步。仆人将小弓递给他。这把弓比正常的弓小了许多,就像是孩子们的玩物。这把弓是父亲亲手做的,他从小就用这把弓练习射箭,用惯了,得心应手。离家这些年,这把小弓虽然早已用不上,却一直没有丢弃,也算是一个念物。张奎用弹弓射他,突然就引发了刘江泯灭已久的童心,他想以牙还牙,用这把小弓教训一下众泼皮。别看这把小弓像个玩物,却是射杀了不少人。关键时刻,作为撒手锏使用,往往出其不意。淮南战场上,燕王被围,眼看着全军士气就要崩溃之际,刘江带着两千骑兵冲进包围圈。南军长兴侯耿炳文杀红了眼,刘江的部队冲进来容易,想带燕王突围就不那么简单了。按照刘江的估算,平原作战,一个骑兵能对付二十名步兵。他的两千名骑兵按理说应该能对付得了眼下的南军,没想到他遇到的是身经百战的耿老驸马,南军迅速在各要道设立拒马桩甚至就地掘壕来应对刘江的骑兵。刘江前头冲去,南军后面就围了上来,每百步一个拒马桩,一字排开,南军士卒依托拒马桩射击。有拒马桩,骑兵冲不起来,一下子没了优势,刘江的兵马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地带动弹不得。长兴侯耿炳文又派出数乘“火车”朝燕军冲来,战马惊慌,四处乱跑,反而把刚刚聚拢起来的燕军步兵队伍冲得稀里哗啦。刘江的骑兵非但带不走燕军,也随之陷入了重围。马三宝和刘江一致认为,此战以保燕王生命安全为第一要务,部队可以不要,将官可以战死,燕王不可以有丝毫损伤。他们决定分头突围,一队佯攻掩护,一队护着燕王冲出去。刘江举着大盾牌挡住胸前,他站在马背上,四处瞭望,四面都是黑压压的南军,看不出哪个方向是弱点。刘江来到燕王身前,贴着燕王的耳边悄悄耳语,请燕王和他换装。燕王一阵愕然,继而怒视着刘江。马三宝也请燕王跟他换装,两员小将都将生死放置一边,争着为燕王卖命。

“三宝贤弟,让愚兄去吧。”刘江急着说。

“兄长不要和小弟争了。”马三宝低声说,“小弟身残,实在是个无用之人。”

“胡说!”刘江一鞭子抽在了马三宝的身上,“谁不知道你马三宝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时间紧迫,刘江以眼色示意亲兵动手,众亲兵一拥而上将燕王围住,脱去了燕王身上的黄袍。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刘江严令周边将士全都背朝燕王,违令者立斩。有个小旗好奇,扭头看了一眼,刘江摘下小弓,抬手就是一箭。小旗惨叫一声倒下,没一会儿,又站了起来,背对着刘江大声喊道:“谢刘总爷不杀之恩。”

刘江将燕王的黄袍盔甲穿戴整齐,又拉低了头盔遮住面孔,他命掌旗官鞠忠虎举着黄罗伞紧紧跟随身边,他的两百名重甲骑兵队举着大盾牌跟着他朝外围拥去。马三宝带着亲兵迅速围上了燕王朝另一个方向拥去。刘江走到两军阵前,让掌旗官呼喊驸马爷长兴侯耿炳文阵前说话。鞠忠虎将黄罗伞交给身边小校,只身纵马来到阵前,大声宣告燕王有话要对驸马爷说。整个战场上突然变得静悄悄,四周都停止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长兴侯耿炳文闻讯策马而来,远远地,南军队伍里一迭声喊着:“侯爷来了!侯爷来了!”

长兴侯耿炳文勒住了战马,他似乎有些犹豫,担心其中有诈,离刘江有三十步的距离就不走了。刘江朝鞠忠虎使了个眼色,轻声说:“让老家伙过来。”

“燕王在此,尔等还不过来领命?”鞠忠虎大声喊道。

“燕王殿下赎罪,老夫受皇上之命前来平叛,此地不是我等叙旧的场所。”长兴侯耿炳文语气透着强硬,“燕王殿下身临绝境,还是趁早下马随老夫面圣吧,久闻燕王殿下绝顶聪明,聪明人必识时务,识时务乃为俊杰。老夫于公于私,必会亲陪燕王殿下回京面圣。老夫将跪求圣上饶恕燕王殿下的忤逆之罪,老夫力薄,还会相邀更多的王公侯爵齐来斡旋,但愿圣上和燕王殿下君臣相视一笑,岂不美哉?燕王殿下大可放心,殿下归来之时,老夫必当以礼相待,军中上下若有对殿下不敬者,老夫定斩不饶!”

“谢耿将军好意。”刘江提了提缰绳,朝前走了两丈地。

“燕王可是答应了?”耿炳文侧耳细听,他迫切想知道燕王是否真的要投降,南北双方打了三年,哀鸿遍野,大局糜烂。作为朝廷肱股重臣,大明朱家的老驸马,他无时无刻不在等着化干戈为玉帛的这一天。不能打了,再打下去,大明国就要散了架子。谢天谢地,性情强悍的燕王终于答应投降了。看在太祖皇帝的金面上,他耿炳文豁出老命也要居中调和,不能让朱家骨肉继续相残下去了。刘江轻提缰绳,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靠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同喃喃自语。耿炳文年老耳背听不清楚,他放了缰绳,靠过来两丈地,中军官飞马过来,一把扯住了缰绳,被他一鞭子抽开了。

“燕王征战漠北,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谁都可以疑燕王使诈,独随燕王扫北的将士不可以!”耿炳文大义凛然地说,“包括老夫在内。”

“孤决定弃剑下马,与驸马爷去先帝爷陵前撞天屈。”刘江大声说。

“燕王殿下有此决心,当天下庶民之幸,当先帝之幸,当朱家之幸。”耿炳文捻着胡须哈哈大笑,他终于听清楚了,燕王决定投降了!他高兴得掉下了眼泪,他终于以一己之力平息了叛乱,他挽救了大明。此时,他并不是为自己立下了不世的大功而喜悦,他是为大明终于恢复了秩序而高兴。刘江将手中的宝剑高高举起,朝耿炳文靠近。中军官横冲过来,高声呼喝:“燕王殿下!请弃剑下马!”

“贼蠢汉,敢和孤如此说话?”刘江一勒缰绳,战马抬起前蹄,使劲朝前刨着。耿炳文虚抽了中军官两鞭子,中军官稍稍退后。刘江靠近了,俯首将宝剑插在了地上。耿炳文抻着脖子,朝着刘江的脸上仔细看。

“燕王殿下,几年未见,怎的如此变化?”

刘江伸手从怀里扯出了小弓,突然搭箭弯弓,一箭射向耿炳文。耿炳文根本没有防备,这一箭正中他的面门,他大叫一声,栽下马去。刘江抬手又是一箭,将中军官射下马,对面的副将牙将一窝蜂般地冲了过来,刘江的重甲骑兵迎面上来,将刘江裹入阵中,南军遇到重甲骑兵如同遇到了一堵墙,枪扎不入,箭射不进。重甲骑兵举着骑枪前进,大地都在颤抖。

“驸马爷已死!燕王必胜!”刘江振臂高呼。旗牌官会意,带着众人高喊:“驸马爷已死!燕王必胜!”

身后的燕军齐声呐喊,南军一时惊愕,阵脚开始松动,马三宝那边趁机猛冲,战场态势顿时扭转。刘江镫里藏身,俯身拔起宝剑,率领骑兵朝南军冲去,狠狠地咬住了南军主力。南军组织了多股兵马朝刘江而来,刘江冲到哪儿,哪儿就是如潮的南军。马三宝率队寻觅缝隙突围,大队人马一举冲了出去。跳出包围圈以后,燕王站在岗上,看着山下的激战旋涡,刘江的力量越来越弱,南军的队伍越来越整肃。燕王一声叹息,连呼:“还孤的刘大胆!还孤的擎天玉柱!”

马三宝等将领簇拥着燕王往老营方向赶去,马三宝命断后部队放了一排震天炮,也算是和刘江做了最后的告别。

3

刘江掂了掂手里的小弓,不禁感慨万分。泼皮张奎眼看着刘江,不清楚他拿着小弓要做什么。他不相信这个小玩物能射箭。正疑惑中,刘江突然一箭射去,张奎腾飞起来,羽箭从双腿之间穿过。众泼皮一阵惊呼,另一支箭朝张奎面门而来。张奎本能地甩了一下头,羽箭射中他的头巾。第三支箭闪电般地射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羽箭射中了他的胸口,如大石撞击一般,张奎眼前一黑,心想,这回彻底完了。张奎忽然万般后悔,为何要与对面的汉子放对呢?在一片惊呼中,张奎睁开了眼睛,他捡起羽箭,却见上面没有箭镞。

“谢爷的不杀之恩。”张奎心中万般羞惭。

“壮士,这回可否报上姓名?”

“小可乃江湖草芥,人称草上飞张奎是也。”

“张奎,你何不收了这没本钱的营生,跟爷去辽东建立功名?”

“辽东?”张奎疑惑地看着刘江,“请问爷尊姓大名?小可竟然与爷有些相熟。”

“我家主人乃一品衔大都督辽东总兵刘大帅!尔等强人自缚送官吧。”仆人大声说道。

“刘大帅!”张奎慌忙跪下,朝着刘江连连磕头,他痛骂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各船上的泼皮见状都趴下来给刘江磕头。张奎禀报刘江,他们都是关外辽东流转过来的军户,都是老实巴交的屯民,因上司盘剥欺负,实在活不下去才跑到关里,流落到运河上做这没本钱的买卖。自从做了贼,每天都提心吊胆,一旦被官军捉住,剁手砍脚事小,恐怕家人也要跟着遭殃。

张奎发誓愿意跟随刘江回辽东建功立业。

“刘大人,如果小人敢违背誓言,有如此箭。”他一把折断了箭杆。

“哦?原来你们还是军户。”刘江心里也活泛了,各卫屯垦军户频频出逃的情况他早有耳闻,朝廷也多次派员下查,查来查去,都绕不过官长的一个“贪”字。全国各地的卫所官长贪婪成风,榨干了屯垦军户的骨髓,有的更是欺男霸女鱼肉属下,忍无可忍的时候,就出现了逃兵现象。刘江此去辽东,也考虑过重点整顿军纪,打击贪腐,还辽东治下一个朗朗的晴空。张奎这班泼皮打家劫舍也提醒了刘江,既然屯垦军户有逃亡的,编守的军户有没有逃亡的?如果编守的军户都在逃亡,那就说明大明在辽东的统治基础已经岌岌可危了。

“天杀的贼囚!”刘江恨恨地骂了一句。他抬眼环视了运河上的这些人,个个面带悲怆神色,神态间也不像是贼坯。带他们走!一来运河上少了这伙剪径强人,造福过往船只;二来让他们重新归队,不但免了他们的逃脱之罪,他们的父兄家族也得以赦了连坐之罪,这是好事。

“归队后得挨爷的二十军棍责打,尔等心甘情愿吗?”

“情愿挨打!情愿挨打!”众人齐声说,有个半大孩子的声音特别突出,“只要爷不砍小的脑袋,怎么打罚小的都认领。”

“爷不砍你的脑袋!”刘江说,“如果胆敢犯爷的军纪,爷要砍下你的小鸟喂王八。”

“天爷,俺可不敢了!”少年吐了下舌头,“没有小鸟可如何解手?”

众人都笑了,紧张的气氛得以舒缓。张奎遵照刘江的命令,将一干人临时编配成一个小队。刘江命他们上岸寻找总管鞠忠虎,跟着大队亲兵一起走陆路。张奎担心上岸说不明白,搞不好会白白让官军包了饺子。刘江察觉到这些人有畏惧之色,就索性改了主意,让张奎选两只好船,带着众人乘船北行。众人欢呼雀跃,喜气洋洋。

“战场上刀枪不长眼睛,尔等怕不怕死呀?”刘江问。

“启禀爷,哪有不怕死的人?”贫嘴的少年抢着说。

“真到了战场上,那就不能怕死,刀枪专找怕死的狠攮。”

“启禀爷,小的又不怕死了。”少年说。

“如何又不怕死了?”刘江问。

“爷不是说,谁怕死就先被攮吗?”少年说,“小的可不想被人攮死。”

“小鬼头,报上姓名吧。”

“启禀爷,小的无父无母,是石头壳里蹦出来的货。”少年笑嘻嘻地说,“俺自小是乡邻养大,记事的时候就听人说俺是野孩子。当初包裹俺的被子上绣着‘乐众’两个字,他们都管小的叫乐众,有的还叫俺王八蛋乐众。小的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姓什么叫什么。”

“乐众?确实有你这个乐姓,哎,想你父母一定是遇到了劫难,逼不得已才抛弃你的,不要怨恨他们,你就叫乐众吧。”

“谢爷,谁再叫俺王八蛋乐众,俺大耳刮子扇他,敢还手,让爷打他的板子。”

“对,大耳刮子扇他。”刘江突然喜欢上了这个苦命的孩子。

船行到通州,刘江带着众人弃船上岸,和鞠忠虎的队伍会合。刘江见乐众顽皮可爱,就让他跟在身边伺候。人马一路北行,不日就到了山海关。山海关守关游击带着千总以上将校在城外等候多时,见到刘江,众将纷纷叉手施礼,向大帅问安。刘江扫视了一眼,有的将校依稀面熟,想必是一起南征北战的老弟兄。他朝大家摇手示意,被众将簇拥着进了城。紧邻城门左边就是明军守关军营,山海关自魏国公主持建成,雄伟壮观,人称天下第一关。山海关的守军有两支千人队,游击、千户、把总等武将多人。关内没有文官设置,随军家属也按军营编制统管。朝廷曾经派员查勘,敌军若强夺山海关,非百倍兵力不能得。刘江被众将请进了后堂,洗了把脸,顿觉神清气爽。他让仆人赶紧出去找一找玄武庙,拿着他的帖子拜见一位叫玄慈的道长,如果方便,务必请玄慈道长来营中一叙。

休息了一会儿,游击进来陪刘江闲聊,这位游击曾随大军征讨过漠北,叙旧后,刘江立即就对他另眼相看了。刘江是个念旧的人,对那些跟他出生入死过的老弟兄总是关怀有加。游击向刘江汇报了山海关的城防建设情况,刘江对他的一些举措非常看重,嘱咐尽快报到辽东总兵府,届时,他将予以大力支援。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刘江就让游击出去召集把总以上的将校到议事厅训话。

见面会上,刘江提到了严格治军的设想,提到了奖惩条例。命令各营将校务必搞好城防与海防建设,防止倭鬼上岸滋事。刘江要求山海关老龙头一定要加强防御层次,加强瞭望台的布局,必要的时候可以在外海的几个岛上设置烽火台。会后,众将散去。仆人回禀说,玄慈道长找到了,只是他不愿意重游军营,希望在玄武庙里会见刘江。刘江微微一笑:“这家伙,这么多年了,还是要争一争面子。”想着两个人在漠北的过命交情,刘江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时光荏苒,当年骁勇善战面目狰狞的猛大虫恐怕也变成了慈眉善目的老道了,他却依然是那个刘江。

他真的还是那个刘江吗?

刘江的心里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为什么当初没和玄慈道长一起急流勇退呢?眼见外面朗朗晴空,月上柳梢,刘江站在窗前,目视着明月,想着过往,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一段小调:

咸阳百二山河,

两字功名,

几阵干戈。

项废东吴,

刘兴西蜀,

梦说南柯。

韩信功兀的般证果,

蒯通言那里是风魔?

成也萧何,

败也萧何;

醉了由他!

东篱半世蹉跎,

竹里游亭,

小宇婆娑。

有个池塘,

醒时渔笛,

醉后渔歌。

严子陵他应笑我,

孟光台我待学他。

笑我如何?

倒大江湖,

也避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