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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真美呀,他回到了下山村,这里有着那么多的记忆,那么多的简单到极致的记忆,简单得只记得吃,只记得睡,只记得玩耍,只记得短尾巴鸟飞翔。下山村能听到大海的涛声,却见不到大海,村子的南面被山遮挡着,山坡上散布着一抱粗的大槐树、盘根错节的柞树、遒劲有力的龙爪松。每棵树朝着大海一面的树皮都是粗糙开裂的,仿佛诉说着成长的苦难。巨石旁斜出的枝条恣意生长,在炎热的夏天里,能把巨石包起来,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山上的每棵树都有自己的特点,没有千篇一律,只有与众不同。每当月色正浓的夜晚,大地寂静,下山村就越发地沉默与孤独。
仰望着苍穹,与风耳语。
父亲像划着小船一样,划过稻田,父亲的两旁是起伏的稻浪。下山村产粳米,下山村的人却很少能吃到粳米,粳米都送到了领主家里。下山村人只能吃萝卜和杂粮。熊本一郎不喜欢吃杂粮,也很少吃鱼和贝类。他喜欢吃粳米饭,对寻常百姓来说,粳米饭就是黄金饭,轻易吃不上一口。只有父亲回来了,熊本一郎才能如愿以偿。
一年中,只有月夜如水的时候父亲才能回来,父亲背着一袋粳米在田间如逆水行舟,月夜之下,父亲喊着一郎的名字,父亲的声音如同在耳畔又如同在天边。熊本一郎醒来,仿佛又进入了另一个梦中。他从山坡上飞奔下去,像一只鸟儿一样扑向父亲的声音,每一次都能准确地扑到父亲的怀里。父亲搂住了他,又松开了他,朝他的胸脯结结实实地打一拳。熊本一郎就觉得眼前发黑,就觉得心里头特别难受。父亲总是对儿子的力量不满意,对儿子的个头儿也不是很满意。有一次,父亲让一郎站稳了,他摆出一个架势,推一郎一把。一郎的身子只是微微晃晃。父亲抽出一根竹竿,缠了护手递给一郎。父亲又抽出一根竹竿,没有缠护手。
这是要考验一郎的刀术。
父亲是刀神,人刀合一,刀来无影,刀去无踪。仅仅两个回合,一郎的竹竿就被父亲打掉。父亲瞪着他,父亲的眼里蹿出了愤怒的火苗子。一郎捡起竹竿,随着父亲移动的脚步,父亲转着很小的圈子,一郎的身前身后全都是父亲。父亲的竹竿一直对着一郎的脑袋,一个闪电就能将他的脑袋劈下来。一郎突然奔跑,像马一样地奔跑,他想冲出父亲的包围,他想跑得远远的。忽然,他不想跑了,一郎想到自己迟早会是武士的,武士怎么能跑呢?懦夫!懦夫!他狠狠地骂着自己。他猛然停下来,一个反转,朝父亲的后背砍去。电光石火之时,父亲将竹竿竖下,像一根梁柱一样挡在了背上。一郎的竹竿打在父亲的竹竿上,一郎的虎口隐隐作痛。他撤回竹竿,朝父亲的后心戳去,即便是一根竹竿,一郎也担心能戳穿了父亲的后背。父亲侧身让过了竹竿,等一郎的力量扑空,父亲却不再给他机会,父亲反手横切下去,一郎都没看清父亲的手腕是如何把握这根竹竿的,一郎将竹竿横起,父亲的竹竿砍在他的竹竿上,竹竿压在身上。如果是真刀,一郎当即就开膛了。一郎后退一步,挥动竹竿狠狠砍在父亲的竹竿上,父亲微微晃了一下,转而迅疾地缠绕着一郎的竹竿,一郎就觉得竹竿上有了千斤的重力,父亲的竹竿像一条长虫一样如影随形。
像这样的考试,每年都有一次,每次考试结束,父亲都要摸着熊本一郎的脑袋,满眼都是期许,一郎就会羞愧地低下头。
又是月夜如水的时候,父亲的身影出现了,父亲像一匹马在稻田里疾驰。一郎照例跑下山,他觉得有些异样,为什么没有听见父亲的呼唤呢?为什么父亲像一匹马一样奔跑呢?父子靠近了,一郎听见了父亲的呼唤,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又短促。一郎站住了,破天荒没有像鸟儿一样扑向父亲,瞬间,他感觉自己长大了。一郎将竹竿拽了出来,缠了护手,呈递给了父亲。他又拔下一根竹竿,没有缠护手。父亲想和他对换竹竿,一郎拒绝了,他起手就是一阵冲刺。一郎的冲刺可以用“闪电”这个词来形容,父亲连躲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儿摔倒在稻田里。父亲将米袋放下,神色凝重,他双手握着竹竿,紧紧地盯着一郎。一郎围着父亲转,父亲也挪动脚步,随着他的转而转。一郎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自信,自己已经比父亲还要高一些,经过交手,感觉自己的力气也不输给父亲。他似乎听到了父亲急促的喘息声,这让他非常兴奋。一郎使出了精湛的刀术,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弱小的一郎了,他是勇猛的一郎,他是长大了的一郎。他居然打断了父亲的竹竿,一郎被自己吓坏了,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打断父亲的竹竿。一郎的实战经验还是不足,他完全可以不打断竹竿,而是打掉竹竿,打断竹竿是何等的粗暴和无礼,一郎心中燃起的火苗熄灭了。
“父亲大人。”一郎垂手而立,等待着父亲雷霆般的暴怒。
“一郎,汝已经长成人了。”父亲柔声说道,“吾非常高兴。”
“父亲大人!”一郎惊喜地看着父亲,这句话他等了许多年,很小的时候,他就盼着父亲的夸赞。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一刻,父亲哪父亲,一郎终于长成人了,一郎可以当武士了。一郎可以往家里背粳米了。这是武士家的男人从小到大最崇高的理想。回到家里,父亲还不停地夸赞一郎的刀术有进步,妈妈的眼里盈着泪花。她朝丈夫深深地鞠躬,她的头埋在胳膊弯儿里,肩膀抖动着,泪水掉在了蔺草席上。她感谢丈夫的公平与公正,感谢丈夫对一郎的教诲,丈夫的表扬对她来说就是一次罕见的恩赐。一郎的父亲微笑着,笑容里充满了慈爱,他端起茶碗要喝一口茶的时候,茶碗脱手而坠,茶水洒在蔺草席上。一郎和妈妈吃惊地看着他,以为他突然动怒摔了茶杯,父亲的眼神有些慌乱,他假装很生气的样子嘟囔着。一郎突然看见了袖口处的血迹,他一把抓起了父亲的手腕,父亲的胳膊上全都是暗红色的血迹。
“吾受了点儿伤,不碍事的。”父亲说。
妈妈帮忙将父亲的长裃脱下,全家人都惊呆了,父亲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渗透了出来。妈妈小心地剪开布条,里面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一郎看到了青白的骨头,心里一凛,惊叫一声。妈妈看了一郎一眼,这一眼内容很复杂,仿佛有着埋怨,仿佛有着不解。一郎十分愧疚,父亲竟然受伤了,父亲并不是败给了一郎,而是败给了他自己的伤。是什么人将父亲打伤了呢?父亲可是对马岛上的绝顶武士,对马岛上没人能伤害父亲的。父亲说,日本已经大乱,大将军足利义满的队伍扫**了本岛,目前已经登临九州岛,领主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足利义满一定会渡海南下,一定会和对马岛上的各领主决一死战的。一郎热血澎湃,自从两年前离开领主,他无时不在想着回到领主身边。他热切地盼着去领主的身边成为一名武士。父亲对一郎有着很殷切的期望,他不想让儿子一辈子只当一个软舌头的通译,父亲希望儿子能成为一名光荣的武士。父亲下决心让儿子离开领主,让他回到下山村去苦练刀术。父亲认为,只有成为真正的武士,一郎才会有一个完美的人生,否则,一郎就是一个连狗都瞧不起的浪人。武士的儿子如果不能成为武士,那简直就是灾难。
熊本一郎被父亲送回了下山村,他走得眼泪汪汪,走得一步三回头。再也吃不到香喷喷的粳米饭了,熊本一郎陷入了无尽的失落和怀念之中,失落和怀念又促使他下大力气练习刀术,他要尽快成为一名合格的武士,尽快回到领主的身边。熊本一郎每天都要早早起来,把自己穿戴得像一个武士,虽然他还没有资格穿“指贯”服饰,他还是央求妈妈,将父亲的肩衣改成“继裃”给他穿。“继裃”服扎着束带,腰间插着两把太刀,走在路上,也是英气勃勃。熊本一郎只喜欢太刀,他不喜欢别的武器,尤其反感弓箭和六尺棒。
每天早晨,熊本一郎都要上山练功,五月季节,不冷不热,槐花挂在树头,满山香甜,这是他最美好的季节。白色的槐花像雪,紫色的槐花像葡萄,满山的花香,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香甜。熊本一郎喜欢大山,喜欢半山腰的练功场地,场地上残留着家族几代武士的气息。几株橡树如一把把大伞为练功者遮风挡雨,父亲就是从这块场地走出去的,他走出去不久,便成了对马岛上最优秀的武士。熊本一郎迟早也要从这块场地里走出去,也要成为对马岛上最优秀的武士,这是他的梦想。
每当练过一组刀术出一身大汗的时候,太阳便如约冉冉升起,圣洁的光辉从树叶的缝隙中穿透过来,世界就变得多姿多彩。熊本一郎目视着太阳,甚至会想到阳光将强大的力量注入他的体内,注入树木的体内,也注入太刀的体内。熊本家族的刀术都强调手腕的灵活性,以及体力分配的合理性。如何一击而中?这是熊本一郎每时每刻都要思考的问题,既不能守旧,又不能胡乱创新。父亲教他的只是一些基础,大的方向还得靠他自己领悟。
父亲的伤口有恶化的危险,当天夜里,父亲开始发烧,浑身烧得滚烫。妈妈用洗米水为他清洗伤口,为他冷敷,父亲的高烧刚退下又起来,一直折腾到天亮才安静。吃早饭的时候,父亲让一郎带二郎出去玩一会儿,他有话要向一郎的妈妈交代。一郎偷偷捏了一个饭团,带着二郎出了屋。二郎年纪还小,没有资格和父亲一起在桌上吃饭。二郎心焦嘴馋,每次吃饭时都是一眼一眼地朝桌上瞅。父亲只是随随便便地说一句:“想吃粳米饭,就得当武士。”
一郎带着二郎出了院子,一郎迫不及待地摸出了饭团递给二郎。二郎不敢接,虽然还小,他却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吃粳米团。二郎不停地咽着口水,一郎就将饭团塞向弟弟的嘴里。二郎用舌头顶着饭团,避免饭团落肚。一郎捏住了二郎的下巴,将饭团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二郎贪婪地嚼着饭团,朝哥哥不停地鞠躬致谢。
“等吾做了武士,一定会让二郎天天吃上粳米饭的。”
“哥哥,二郎一定要好好练功,将来要当对马岛上最好的武士。”
“不,二郎要当全九州岛、全日本最好的武士!”
“是,哥哥。”
半夜里,父亲将一郎叫醒,妈妈拿出一件“半裃”捧给了一郎。一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是他盼望已久的武士服。穿上“半裃”就意味着他是真正的武士了。妈妈帮着一郎穿上了“半裃”,给他戴上了乌帽。父亲给一郎的腰间插上了太刀和小刀。一郎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把搂住了熟睡的二郎,掉下了幸福的眼泪。
父亲说,这就走吧。
妈妈哭了,妈妈拍着一郎的肩膀,一郎明白,这就要走了,就像鸟儿一样飞出了笼子,飞到更远更高的天空。一郎的肋下长出了一双结实的翅膀,他的心都要升腾了。这就走了,终于可以走了。他耐着性子,等着妈妈放手让他走,希望妈妈不要再浪费泪水,妈妈的泪水还是留给弱小的二郎吧。
这是一个仲夏之夜,下弦月,月光柔和如水。仿佛月亮上面坐着一个纯洁的少女。一郎和父亲踩着月光走了,稻田里蛙声一片,青蛙怎么就不困乏呢?青蛙一定是一郎身上的汗毛变出来的,它们和一郎一样兴奋。一郎紧盯着父亲的后背,跟随着父亲的脚步。父亲的后背隐藏在阴影之中,父亲的后背像一堵墙,厚实密实。父亲的太刀像一只狗尾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月亮随着父亲的步伐也是一晃一晃,月亮上面的少女也跟着一晃一晃,步履轻柔。
“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带一郎走吗?”
“不知道。”
“父亲老了,不能再为主公冲锋陷阵了。”
“对不起,一郎的刀术很差呀。”一郎羞愧地说。
“刀术差可以练,胆子小就没有办法了。”
“一郎有胆子!”
父亲的步伐加快了,仿佛要甩掉一郎似的,一郎紧紧跟着,木屐都要甩掉了。
“父亲给祖先丢了脸,父亲已经不是九州岛上最好的武士了。”
一郎一阵难过,昨天,父亲还是九州岛上最好的武士,今晚,他就不是了?
“父亲到了靠一郎来保护的地步,真让人惭愧。”父亲仰脸看着星空,小声哼唱着流传在对马岛上的一曲小调:
天上有云彩呀,
农夫要种地呀。
云彩不下雨呀,
农夫抛大石呀。
天上被打中啊,
农夫抛大石呀。
天上下大雨呀,
农夫被打中啊。
…………
对马岛上人人会唱这个小调,孩子们唱的时候大都变成戏谑的腔调,今晚,父亲的歌声似乎不是从喉咙里唱出来的,是从心底里唱出来的。唱到“农夫被打中啊”时,他居然哽咽了一下。一郎很奇怪,父亲怎么了?
走出了稻田,父亲带他又钻入了一条深谷。他们就这么走着,父亲不再说话,只有他深沉的呼吸,以及碎了一地的木屐声。一郎有些困倦,上下眼皮在打架,他本能地抓住了父亲的太刀,就像抓住了狗尾巴。
为什么要选择黑夜里出发?
熊本一郎很长时间都没有想明白,后来,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的队伍占据了九州岛,领主带着六个武士还有几十个农民出海避难的时候,熊本一郎才明白,熊本家族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熊本一郎虽然心疼,却并不沮丧,领主还在,希望就在。
农民被海上的巨浪折磨得不成个样子,父亲一点儿都没有嫌弃他们,不嫌弃并不代表着可以互相亲近,父亲从不和农民说一句废话。浪人和农民都尊敬父亲,都叫他一声“大人”。农民知道,上了岸以后,他们的生死和六个武士有关。武士如果战死,就相当这只船上的人全都被打断了脊梁骨。领主让人送来一瓶好酒,让他们尽兴。父亲朝领主的舱房鞠躬。浪人纷纷找来了酒盅,殷勤地为武士大人倒酒。熊本一郎坐在父亲的身后,看着他们喝酒唱歌。父亲忽然转过头来问他:“一郎还能想起父亲带你出来的晚上吗?”父亲悠悠地说,“那天晚上,足利义满派了四个武士要杀父亲。”
熊本一郎想起了那个宁静的下弦月的夜晚,想起了如水的月光,想起了稻田里的蛙鸣一片。父亲像一匹马一样急着赶路的真相终于大白了。父亲挺可怜的,他受了伤,第一次在敌人面前露了怯。他带着少年儿子,靠着夜色的掩护,闯过了一道又一道险关。其实,如果敌人真的跟他打,他身边的儿子又能有多大的能耐呢?
领主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样子了,以前,领主威风凛凛,浑身都带着风、带着电,是明国将领眼中的“拔都”。熊本一郎第一次见到领主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领主带着他上了去往明国的朝贡船,那时,领主代表着日本的利益。而今,领主只有这一只老破船,船上到处都是漏水点,六个武士分班盯防着,一旦出现危情,他们得指挥农民排水抢险。领主就像这只老破船,六个武士分班守护着他。武士们表情淡漠,面容深沉得像一口口枯井,从他们的脸上很难看出内心真实的想法。闲了的时候,中村武士喜欢逗熊本一郎,所谓的逗,也不过是拍着熊本一郎的肩膀说:“一郎,等去了明国,吾等就会有更好的船了。”
“哦。”
“明国的大柏木船很厉害的,船帮两边长着会飞的翅膀呢。”
“哦。”
“中村君,一郎可是去过明国的,你莫要骗他。”有人说。
“啊哈,吾却忘记了。”性格幽默的中村武士哈哈大笑,他就喜欢拿这样并不可笑的话来活跃一下气氛。对于武士们来说,这已经是很开心的时刻了,连一向板着脸的父亲都不禁莞尔一笑。
中村说的是假话,领主的衣服都破了,束带也失去了颜色,他拿什么去和明国交易?熊本一郎在船上船下走了一遭,除了几把太刀,船上根本就没有值钱的东西。他没有看到明国迫切需要的商品,更没有看见白花花的银子。银子虽然在日本不值钱,在明国却是宝贝。他们一直在海上漂泊,很多人都得了风寒,满船都是呕吐污秽物和稀屎的臭味儿,可恨的季风像魔鬼一样戏弄着这只船,比船还高的巨浪一次次地打击着他们的意志,每一次,都会让他们的勇气衰减许多。
终于靠岸了,船上的人都上了岸,连走路都打晃的人也都跳下大船。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站直了,他们总是摇晃,他们一个个就像没有根的浮萍。熊本一郎头前带队,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金州卫”三个汉字。
2
那天夜里,父亲带着儿子离开了家乡,父子俩顶着明月,行走在稻田地里。父亲唱着小调的时候,他高大的形象就萎缩了,看起来,就像丢了魂儿一样。父亲是如何失去了武士的魂儿呢?熊本一郎想了很长时间,直到父亲战死的瞬间,他才想明白,父亲的对手是大将军足利义满,面对这样一个巨人,父亲即便再勇敢也不值得一提。足利义满大将军像旋风一样扫**了日本,日本的武士都败在他的刀下,日本的领主都死在他的刀下。领主死了,武士就吓破了胆子。父亲一定是想到了这些,他一定是看到了自己晦暗的未来,他的尾巴垂下了,像一个丢了魂儿的傻瓜。在熊本一郎的眼里,最后那一段时光,父亲活着不如死了。
天亮了,朝阳映在父亲的背上,父亲的背挺了起来,太刀也挺了起来,太刀不再像摇动着的狗尾巴。熊本一郎抬头望着淡淡的月亮,月亮上面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女人困了,女人打着哈欠。
他们来到了大城,城里头到处都是石头房子,房子上面都苫着黑黝黝的海草,孩子们在房子和房子之间奔跑嬉闹,有的还玩儿着捉鬼游戏。父亲停下脚步,转回头,整了整一郎的“半裃”,整了整他的太刀和小刀,父亲说:“一郎的腰要挺直了。”
“一郎要有点儿精神。”
父亲带着一郎进了领主的家里,领主家的院落很大却很破败,有的廊柱被虫子侵蚀了,窗户纸全都破了,露出一个个黑洞,像猫眼一样深邃。熊本一郎见到了武士山田老师,山田老师的头发掉光了,脑顶上的小发鬏像只小老鳖一样趴着。
“一郎终于长成了。”山田老师微笑着说。
其他武士都来看望一郎,就连和父亲关系不洽的酒井先生都过来打招呼。酒井先生说:“哈哈,小家伙的胳膊都快有父亲的腿粗了。”
父亲冷笑了几声,熊本一郎才觉察到这话不是好话,就朝酒井先生瞪了一眼。酒井先生哈哈大笑。
“今后,主公的尊严就靠一郎君了。”山田老师将熊本一郎的“半裃”服整理了一下,武士们都收起了笑容,各自整理着“半裃”服,他们将太刀摆在肚皮上。武士们突然朝熊本一郎深深地鞠躬。熊本一郎差一点儿蹦了起来,他慌忙朝着武士们鞠躬还礼。
“一郎,请受吾等一拜。”山田老师高声说道,“吾等皆是废物。”
“一郎爷爷还活着的时候,主公养着七十个武士,是对马岛上最有力量的大名。”父亲说。
“主公现在缺少粳米,一郎明白吗?”酒井先生说,“如果有足够的粳米,很快就会有七百个武士的。”
为什么以前有粳米,现在没有了?熊本一郎脑子里就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见到了领主,答案就有了。“因为明国禁海了”“寸板不得下海”,领主反复唠叨着这两句话,恨恨地跺着脚。明国禁海,领主们就失去了贸易,明国的粳米运不来,日本的货物卖不出去,领主自然就穷了,自然就养不起那么多的武士。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带着队伍旋风一样南下,唆使农民不再给以前的主子进贡,只需给大将军进贡。没有了贡品,熊本家族的领主穷得只剩下六名忠心耿耿的武士。战死的武士是幸运的,致残的武士却是不幸的,领主没有能力养活他们。他们不得不像老狗一样被撵走,钻入茫茫的深谷之中自生自灭。父亲说:“主公的生死安危全靠一郎了。”父亲又一次向儿子鞠躬,六个武士齐刷刷地向一郎鞠躬,并称他为“大人”。
“一郎的刀术如何?”领主看起来像个蜡人。
“一郎的刀术在吾之上。”父亲说。
“这儿不养白吃粳米饭的家伙。”领主有些疑虑,喃喃地说,“一郎这么小,他能做什么?”
“一郎什么都行的,让他死他都不会皱眉头。”父亲说。
“吾不需要死人,吾需要活人,能保护吾一直活下去的活人。”领主突然神经质地咆哮着。
“一郎就是这个人,他还年轻,他能保护主公活下去。”父亲说。
领主留下了熊本一郎,在熊本一郎看来,领主完全换了一个人,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人,似乎都忘记了曾经带着他一起去明国朝贡。熊本一郎和六个武士守着领主最后的一片领地,这片领地的范围仅限于这座破败的院落。武士每天轮流休息,保证每时每刻都有一双眼睛盯着通往外面的甬道。趁着轮岗的时候,父亲督促着一郎练武,给他当陪练,锻炼他的腕部力量,锻炼他的腰部力量。不但是父亲,连领主都看出熊本一郎的腰腹部力量有多欠缺,冲刺的时候,一郎的身子和腿好像是两截儿。领主忍不住喊:“一郎,小鹿飞针!”
这句话的意思每个人都懂,他们都哧哧地笑。父亲很窘迫,总是狠狠地敲着一郎的肚子,恨不能让他的肚子变成铜浇铁铸一般。
武士田中先生已经很老了,咳嗽一声都能把自己的腰给弄闪了。每次闪了腰都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能恢复自由。有一次,熊本一郎突然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打喷嚏声,忍不住问:“田中先生,汝需要帮忙吗?”
田中先生的目光充满了忧郁,他弓着身子,牢牢地盯着通往小街的甬道。熊本一郎守在他身边,等待着他的“复苏”。过了很久,田中先生扭动着脖子,扭动着身子,双手托着后腰,突然一提,腰就“咔”的一声提了上去。田中先生说“好了好了”,便扶着腰继续巡视。熊本一郎跟在身边,好奇地看着他的腰。
“一郎会说明国话?”
“吾会说明国话,山田老师教的。”
“哦,原来是山田那个老怪物教的。”田中先生由此和熊本一郎成了朋友,他们的共同话题就是明国。田中先生生在南面的中山国,他的父亲是明国人,受父亲的影响,田中先生非常向往明国的文化。他和熊本一郎探讨着明国的风土人情,两个人常常为了一个突然出现的问题而争论,他们唯一交集的观点就是明国的富庶和伟大。由明国的富庶和伟大引申到对明国女人的品头论足,田中先生旁若无人般的和一个少年讲起了他对女人的感想。年轻的时候,田中先生曾经抢过一个明国女人,女人比画上的仕女还要漂亮许多。多少年过去了,田中先生依然舔着嘴唇,沉浸在无际的回味之中。
“一郎知道吗?明国的女人都是高个子。”
“嗯。”
“明国的高个子女人很有滋味,一郎应该想法子尝一尝的。”
“明国除了女人,还有什么?”熊本一郎问。
“还有美味。”
“明国除了有女人和美味还有什么?”
“还有骏马。”
“明国除了女人、美味、骏马,还有什么?”
“还有道义学问。”
“明国除了女人、美味、骏马、道义学问还有什么?”
“还有香喷喷的粳米饭。”
熊本一郎打住了,感谢田中先生,让他想起了明国粳米饭的香甜。熊本一郎使劲儿地咽着口水,仿佛吞下了一个又一个喷香的饭团。见熊本一郎兴奋,田中先生趁机要求一郎每天都要从大树顶上倒着爬下来,这样练下去,熊本一郎的腰腹部才能像铜铁一样结实。熊本一郎恍然大悟,他感激田中先生对他耐心细致的教导。从这时开始,他每天都从大树顶上倒着爬下来若干遍,爬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充满了血,他想着田中先生说过的“明国除了女人、美味、骏马、道义学问还有香喷喷的粳米饭”。
每当想到粳米饭,他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3
熊本一郎醒了,严格地说,是被惊醒的。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喜志、桥下四郎全都被五花大绑,像一群死猪堆在墙角里。曹云和的身前身后全都是女人,她们争论着,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曹云和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摆手。女人就抓起针线板抽他的脑袋,还有的拿着簪子戳他的后脊梁,曹云和躲闪着,疼得龇牙咧嘴,他还是坚持着摇头摆手。
“杀倭鬼!杀倭鬼!真武大帝下凡了,快杀倭鬼!”一个女子嚷着。
“刘王氏,不能杀,我家娘子还在他们的手里攥着呢。”
“岛主,别再等了,真武大帝下凡了!”刘王氏说。
一个女子突然抱住了喜志,张嘴就咬他的脸,喜志疼得嗷嗷大叫,不停地喊着“妈妈”。熊本一郎出了一身冷汗,一个女子挥着菜刀砍下去,一根血柱冲上了房梁。女人疯子一样乱砍着,屋里惨叫声震天。曹云和一把抱住了她,女人动弹不得,伏在曹云和的怀里恸哭。熊本一郎浑身发抖,他假装继续昏睡。他的手慢慢地寻找着绳头,手指头钩到了绳头。没人注意到他解扣的动作,绳子解开了,他没敢造次,他必须有一个自卫的家伙。他**乱抓着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刘王氏反应奇快,爬到炕上,狂扇他的耳刮子。熊本一郎一脚将女子蹬倒,猛地跳了起来。就在所有人都愣怔的时候,熊本一郎一把将拿菜刀的女人拽过来,握着她的手,砍向另一个女人。没几下,两个女人便惨死在他的刀下。熊本一郎的菜刀抡向了曹云和,曹云和脸色发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熊本一郎突然收了刀,狠狠地拍了下曹云和的脸颊,他把桥下四郎的绳子解开,桥下四郎跳起来扑向曹云和。熊本一郎挡住了,命令他赶紧解开其他武士的绳扣。
熊本一郎心有余悸,虽然侥幸没有死于女人的菜刀下,却对潜伏的前景产生了动摇。他握着菜刀,忍不住想杀人解恨。曹云和跪在地上请求饶恕,不但要饶恕他,还要饶恕所有参与行凶的女人。他抱着熊本一郎的腿,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悲切。桥下四郎带着倭鬼将女人都捆了起来,等候着熊本一郎发落。熊本一郎恶狠狠地吼了一嗓子,众倭鬼立即将女人抬了出去。曹云和大叫大嚷,试图阻拦他们,被熊本一郎踹翻在地。
倭鬼的刑场就设在旗杆底下,刘王氏被两个倭鬼摁在地上,另一个倭鬼在后面推压她的身子,将她的身子曲成对虾样。刘王氏惨叫着,号叫着,声音像一把把利剑戳着曹云和的心。观刑的女子都吓得浑身发抖,曹云和跪爬到熊本一郎的面前,磕头如小鸡啄米一般。熊本一郎忽然改变了主意,他阻止了继续用刑,亲手将刘王氏解了绑绳。他喊来浪人小野,当众扇他的耳光,质问他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的女人。
“她是魔鬼,不是吾的女人。”小野争辩道。
“浑蛋,她就是汝的女人,汝是明国的盐兵。”熊本一郎又抽了一记耳光。小野这才低头认罪。熊本一郎要求小野从今以后要勇敢地承担起保护自己女人的责任,让刘王氏过上幸福的生活。小野答应了,瞅了一眼刘王氏,眼里充满了怨毒的神情。熊本一郎哼了一声,小野连忙垂下头,将刘王氏背了回去。经过这次劫难,曹云和的胆子没了,从里到外,再也没有了一丝血性。从此,他一心一意地配合着熊本一郎的潜伏行动,他觉得自己就是熊本一郎豢养的狗。
为了从精神上彻底摧毁曹云和以及岛里的女人,打消他们的反抗意识,熊本一郎请求首领冢野大君再调来一队浪人,将浪人和岛里的所有女人都配上了对儿。由此,马雄岛便成了人间地狱。曹云和没有了选择,他只能配合熊本一郎,他得保护这些可怜的女子,不能让她们再死一个,只要熊本一郎保证不再杀人,他宁愿当一条狗。曹云和说:“吾全都答应汝的条件。”
到了这个时候,熊本一郎的谋划才算完全成形,他捎信给首领冢野大君,外海上等待的船只可以安心地出击了。这就是勇士们梦中的大明国,这里到处都是金银财宝,到处都是女人和粮食。他们可以任意行动,劫掠后分头回到马雄岛休整,任谁也想不到,更找不到,马雄岛就是大明朝灯下的暗地。熊本一郎为自己设计出来的伟大计谋而陶醉,有时候,想一想都能忍不住地发笑。倭鬼神不知鬼不觉在辽东南设立了一个立足点,犹如一把刀子扎在大明国的胸口上。马雄岛上发生了这么大的惨案,居然一直没有被金州卫衙门发觉,也算是天底下的奇事。其间,盐课提举所曾派一位老爷来岛上检查盐业生产,这位愚蠢的老爷错过了一次最好的识破真相的时机。他并没有履行职务去检查盐兵的作业,如果他去了盐田,无论倭鬼如何伪装,会制盐的盐兵和不会制盐的外行肯定是泾渭分明。如果他发现了疑点,而且机警地离开,也许,一切就是另一个状况了。盐课老爷的心思不在盐兵身上,他正四处踅摸着漂亮的“一枝花”,他来岛里的目的就是目睹“一枝花”的芳容,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瘦马”是如何的迷人。盐课老爷在老营里找遍了也没有瞧见“一枝花”的身影,他心生暗气,认为是曹云和在捣鬼,故意把娘子藏了起来不让他见。盐课老爷让曹云和把盐兵全都召集到操场上,他要惩罚所有人。
曹云和没敢吹海螺号,担心惊了倭鬼,又酿成事故。他故意敲了一棒锣,熊本一郎带着十几个倭鬼从盐池跑了回来。全体集合后,熊本一郎突然怔住了,他看见从小路上开来了一队官兵,带队的身上斜背着一张大弓。熊本一郎一把拽住了曹云和,小刀顶在了他的腰上。曹云和认识背大弓的人。他朝熊本一郎轻轻地摆了下手,示意不要乱来。曹云和迎了上去,朝着带队的王八爪连唱了几个大肥喏。王八爪撇了撇嘴角,扳了一下肩上的大弓,直言奉了守堡爷江隆之命前来巡查海防。
盐课老爷心里有气,他误以为曹云和是故意怠慢他而重视官军。他最恨的就是欺软怕硬的人,官军有什么了不起的?是个兵就能比盐课老爷威风?盐课老爷越看越来气,举着马鞭子,狠狠地抽着身边的马桩子。王八爪看起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注意到了盐课老爷的不满,就走过去,斜眼打量着这个傲慢的家伙。
“曹岛主,你不认得兄弟了吗?”王八爪拖长了声音,故意说给盐课老爷听,“兄弟是樱桃园堡的王大光是也。”
“大光哥是咱辽东最厉害的神箭手!”士卒解释着,“人称王八爪是也!”
“久仰神箭手大光哥的威名。”曹云和再次拱手道,“金州卫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曹岛主哇,俺是个直心眼子是也,话多话少你得担待着点儿。”王八爪撇着嘴,冷冷地说。
“大光兄但请指教!”
“你是干什么吃的?嗯?”王八爪突然变了脸色,“让俺们兄弟轻易摸进你的马雄岛里,一旦有海贼盗匪倭鬼怎么办?嗯?”
“是,是,大光哥教训的对,在下确实失职。”
“要俺看哪,你这岛里都是些吃干饭拉稀屎的草包。”盐课老爷撇着嘴说,“这样的兵就该裁撤了,依着我早就打发回家抱孩子去了。”
“这位老兄是?”王八爪翻了翻白眼儿,想找盐课老爷的碴儿,却看他穿着绸缎长衫,非寻常百姓,也不敢造次。他转身挨个瞧着扮成盐兵的倭鬼,突然,一把揪住了小野的袖子,朝着小野的脸上就是一顿乱拳。小野被打蒙了,一个劲儿地缩脑袋,躲避着雨点儿般的拳头。喜志拔出了小刀,就要戳向王八爪,王八爪恰好放开了小野,朝着曹云和厉声喝道:“曹岛主整天守着你家‘一枝花’,都睡迷糊了吧?”士卒们哄地笑开了,连盐课老爷都笑了。
“小可该死。”
“你手下的这叫什么丁?是阎罗大王手下的小鬼儿吗?是五道将军的徒孙吗?依俺看哪,就是一帮畜生,全他娘的畜生是也,站没个站相,还敢朝官长瞪眼扒皮,要是在樱桃园堡,我早就给收拾熨帖了,打不出屎来我王八爪三个字倒着写。”
“是,是,小可教导无方,大光哥见谅则个。”曹云和此时也不害怕了,怕也没有用,他真想大喊一声,“他们确实都是畜生,全都是小鬼托生的倭鬼。”
曹云和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想让局面失控,王八爪带来的官军太少了,一旦打起来,熊本一郎肯定会一个不留地杀掉他们。曹云和目睹了倭鬼杀人的招数,上蹿下跳,左一刀右一刀,防不胜防。娘子还在倭鬼手里,他不能逞一时之快,一时之快只能让局面更加恶化,让更多的人填进死亡的大坑里。
当初带着娘子出来戍边的时候,曹云和答应过岳丈,无论前途如何艰难,一定要把娘子带回老家。言犹在耳。他怕呀,怕得要命,战又没能战死,自尽也没能死成,娘子落入敌手,他该怎么办?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其他的都管不了了,拼死也要把娘子救出火坑。
这出戏还得演下去,直到演不下去的那一刻为止,那一刻,也许是天崩地裂的时候。曹云和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副媚态,躬身请盐课老爷和王八爪到营里喝茶吃饭。听到“吃饭”两个字,王八爪的脸色平复了,双手背在身后,大马金刀地进了议事厅。盐课老爷还是不死心,逼着问:“我素来便知总催娘子烧得一手好菜,何不请来一展绝艺?”
“小曹,快让你浑家出来给俺们做顿好吃的。”王八爪说,“兄弟们的嘴里都淡出了鸟儿。”
“实在是不巧,拙荆夜儿个得了风寒,今儿一早就到亮甲店就医了。”
“这么巧?”盐课老爷撇着嘴说,“金州卫大衙门下来人,总催娘子却从未生病,下厨颠勺,抚琴唱曲,好不热闹。我这一来岛,你家娘子就生病找借口躲避,难道我是**贼吗?”
“谁知道哇,‘**贼’两个字儿也没写在脸上。”王八爪仰着脸说,“小曹哇,这年月,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小心点儿好。”
“你……”盐课老爷瞪了王八爪一眼,“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拙荆确实得了风寒,在安胡子安大夫家扎针放血,改日小可一定请拙荆为老兄奉上一桌好菜肴。”
“谁稀罕,俺就喜欢吃营里兄弟做的大锅饭。”王八爪说,“女人们烧的菜却是不香。”
“是!是!”曹云和应和了几句,赶紧出门,吩咐侯许氏召集众女子张罗做饭,又喊来熊本一郎,嘱咐他将手下的倭鬼全都领到盐池子里干活,千万不要滋事,小心暴露目标。熊本一郎本来还疑心曹云和和官兵勾结,后来,他就想通了,“一枝花”在他的手里,谅他也不敢作乱。曹云和和他这么一碰头,熊本一郎心领神会,立即布置去了。侯许氏出门去找帮手,刚离开老营,曹云和突然就后悔了,心慌意乱,女人们一旦见到官军到来,揭发藏匿倭鬼可如何了得?马雄岛岂不再次喋血?曹云和想追出去喊回侯许氏,却让王八爪一把薅住了衣服。
“好你个小曹,藏着那么多好吃的,还推三阻四地哄俺们傻等。”
“大光哥,这话怎说?”
“我来问你,这么多的吃食是怎么回事?”王八爪扯着曹云和来到厨房,指着一筐一筐的咸鱼问,曹云和眼前发黑,双腿发抖。忽然,王八爪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看……看把你吓的,曹岛主,你……你们就吃这些腌臜货?”
“是……不是……”曹云和稳住了心神,手心里捏出了一把汗,这些都是给倭鬼准备的,好在王八爪没有深究。
“小曹,快上饭吧!兄弟们吃得了还得赶回樱桃园堡!”王八爪拽着曹云和回到了议事厅,“饿死了!”
曹云和心急如焚,简直就像在刀尖上舔了一回血,一旦暴露目标,一场血战不可避免。侯许氏也真能耐,带着几个女子,没用上半个时辰,凉的热的蒸的煮的烹的炸的,一口气铺了一桌子,看起来,也不比岛主娘子的手艺差多少。盐课老爷见到侯许氏,阴沉的面孔突然放晴了,他笑眯眯地夸赞侯许氏的厨艺高,恭维侯许氏长得俊俏,做活也是干净利索。盐课老爷拎着酒壶,一定要请侯许氏饮上一杯。侯许氏拗不过,饮了一杯,盐课老爷那双拈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就再也不离她的身。侯许氏去了厨房,盐课老爷不死心,拎着酒壶去了厨房七八回,又是说荤段子,又是拉手贴脸,直到侯许氏甩了脸子,握住了菜刀把子,盐课老爷方才作罢。
十几个士卒都蹲在墙根儿吃饭,每人一大海碗粟米饭,饭上盖了一帽咸肉蒸菜,曹云和特意吩咐每人给一枚马雄岛特产的咸鸭蛋。王八爪让酒蒙了头,三言两语便和盐课老爷闹僵了。盐课老爷讥讽樱桃园堡的官军素质差,别说和北元部队打仗,即便是迎战山狼海贼都不是个儿。王八爪一碗酒倒进肚里,光着膀子跑了出去,朝着四周一通乱放箭。盐课老爷更加瞧他不起,撇着嘴说他“失心疯”。一会儿,士卒就捡回了几只被射死的野物,盐课老爷当即就傻了眼,慌忙收了傲慢,不再和王八爪斗嘴了。王八爪这边一闹,躲在远处的熊本一郎也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不禁目瞪口呆。
明国有能人!
盐课老爷这次进岛没有见到“一枝花”,感觉极没面子,金州卫有头有脸的官人谁不想见“一枝花”?城里头早就传说“一枝花”是乐户出身,自小被人家买去“养瘦马”,由于牙婆误事,摊了好大一起官司,才流落在金州卫。“瘦马”是江南名士大户人家才养得起的优伶,岂是蛮荒北国轻易能见得到的?“一枝花”的出身很快就被传说出去,越说越邪乎,添油加醋,神乎其神。都说曹云和凭空捡了个宝贝,养父养母有情有义,不但将如花似玉的女儿给了他,还给他了一座银山,靠着这份大富贵撑腰,曹云和才打通了上司,当上了马雄岛的总催。风言在金州卫传得有鼻子有眼儿,勾得官长们有事没事总喜欢往马雄岛上跑,都想一睹“一枝花”的芳容。
4
按照大明律法,壮丁从军千里以上,便可携妻带子。曹云和去北国戍边,符合带家属的条件,曹家喜气洋洋。牙婆择出吉日,养父袁千户也不怕丑,亲自把女儿送来,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洞房花烛夜,曹云和掀开娘子的盖头,猛然见到了袁姑娘的俊美,早已惊为天人一般。夫妻鱼水**,曹云和如饮了甘洌清醇的美酒,他上天入地,如醉如痴。三天后,曹云和欲携妻回门拜见岳父岳母,没等出门,养父打发人送来了几盒精致的菜肴,一瓶美酒,还有一封信,大意为:“女远嫁,父心中抑郁,自不必来拜,盼贤婿戍边平安归来,若老丈在世,一定会十里长亭相迎,与贤婿把酒痛饮。”养父千叮咛万嘱咐,请曹云和务必好生待袁姑娘,生要为她的饮食起居负责,即便她不幸客死边关,也要把尸骨带回来。
曹云和当着娘子的面回复袁千户,他日必将带袁姑娘回来。也是怪了,自从喝了岳丈送来的美酒,曹云和的身子就软了,洞房夜里的勇猛之相**然无存。曹云和也没敢多疑,带着娘子匆忙离开了家乡,奔赴辽东。因手头阔绰,曹云和决定走水路,这样就会消除许多旅途的疲惫。一路上,眼望运河两岸风光,夫妻俩更像是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到了菏泽境内,因为撞了船,伤了两人,引起了纠纷。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把客船堵在河汊中。曹云和出面求情,没等他多啰唆,让对方一箭射掉了他的帽子,曹云和吓得赶紧缩回舱里,再也不敢露头了。
“相公勿惊,谅一群泼皮起不了风浪。”娘子安慰着,“奴家小的时候看过老娘画符,用来镇物息事,现今,奴家画些符水与那些汉子,保管叫他放行。”
“好人,你有这等法术,还不快点儿施与。”船家忍不住插嘴道。
被船家偷听了私话,娘子羞红了脸,神情却显得更加俊俏妩媚。
“娘子,你不是说笑吧?”曹云和有些疑惑。
“让奴去试试。”娘子说,“老娘给人画符都很灵的,经她画过的,兄弟和睦,妻妾不争,买卖家不顺溜,田宅不兴旺者都能解开。也是一家子,前街后院住着两兄弟,弟弟新娶个娘子,也知道眉眼高低,也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只是有些手脚不稳,常往嫂嫂家串门,每次去都要偷走一两件东西,常来常去,嫂嫂不愿意,喊来小叔子,将妯娌的不是说与他听。小叔子回家翻找到了许多窃来物品,将娘子好一顿责打。自此,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苦命的娘子找到俺娘,求俺娘救她于水火之中。俺娘心疼不过,画了符,让她烧成灰放在自家的鞋窠里压着,再看她相公,当日便手脚发抖,抓筷子张口吃饭都费劲,自此,再也不能打人了。”娘子捂着嘴笑开了。
“合该他打人太凶!”曹云和说着,心里头却是一紧,仿佛自己的手脚也发抖了一般。娘子剪了一块手帕,曹云和问:“这要剪成何物?”
“奴家想来想去,也不能轻易害他性命,还是让泼皮们跟着咱去边关充军报国吧。”娘子将手帕烧成灰,用草纸包起来,掖到船板缝里,闭着眼念叨了几句,然后,猫腰出了船舱。她站在船头,朝四周拜了又拜,乱哄哄的河道上,突然就静了。
“各位船家好汉,小女子这厢有礼了。”娘子道了声万福,“小女子和我家相公这就要去塞外戍边,因急着赶路,误伤了尊长,小女子给各位赔罪了。”
“小娘皮你拿什么赔呀?”
“小娘皮干脆就留下来当压寨夫人吧。”
曹云和听着心里发急,手心里全都是冷汗,担心泼皮突然动粗,担心娘子受辱。众泼皮起了哄笑,笑得越发邪行。靠前的汉子猛喊了一嗓子,河面上静了下来。
“这位小姐,大家都是实诚人,不会说转弯抹角的话,你就画条道吧,这事该怎么办?”
“小女子认为,撞坏了船,伤了人,应该包赔,不过,小女子认为,赔多赔少须请稳当有德的士绅老爷来断,士绅老爷认为该赔多少我们就赔多少。”
“小娘子总不能让俺们兄弟干吃亏吧?”汉子嘟囔着,“天下事抬不得一个理字,总得给死亡者留下一些银钱吧?”
“阁下尊姓大名?”
“俺哥乃草上飞张奎是也。”
“阁下是草上飞张奎?”
“是!”
“阁下是草上飞张奎?”
“是又怎么样?”
娘子越问声音越轻,渐渐地,没了声息。张奎突然像喝醉了一样,摇了摇头晃了晃身,他摆了下手,示意两边的船让开。泼皮们还要辩驳,张奎突然揪起一个扔进河里。其他的泼皮不敢乱说,胡乱地打开了一条通路。曹云和连忙朝船家说:“走哇!”
船家摇动船桨,船只冲出了包围圈。
“谢张奎兄,小女子诚心弹唱一支曲子,祝张奎兄及各位尊长万事如心所愿。”娘子说,“相公,请把奴家的琴拿出来。”
曹云和钻进船舱,娘子又让船家将船停下,曹云和将琴捧给了娘子。娘子坐在船头,拨了几下弦子,对了调子,悠然而唱:
风雨替花愁。
风雨罢,
花也应休。
劝君莫惜花前醉,
今年花谢,
明年花谢,
白了人头。
乘兴两三瓯。
拣溪山好处追游。
但教有酒身无事,
有花也好,
无花也好,
选甚春秋。
歌声和琴声在河面上飘**,娘子的嗓音清脆,宛如珠玉掉入盘中,有时声音极低,几乎要听不见了,然而,即便如此,每只船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最远的那只船上的汉子都沉迷得如同泥胎一般。娘子唱罢,站起来,深施一礼。张奎拍掌叫好,其他人嚷着还要听。娘子又唱了一曲:
适意行,
安心坐,
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
困来时就向莎茵卧。
日月长,
天地阔,
闲快活!
旧酒投,
新醅泼,
老瓦盆边笑呵呵,
共山僧野叟闲吟和。
他出一对鸡,
我出一个鹅,
闲快活!
意马收,
心猿锁,
跳出红尘恶风波,
槐荫午梦谁惊破?
离了利名场,
钻入安乐窝,
闲快活!
南亩耕,
东山卧,
世态人情经历多,
闲将往事思量过。
贤的是他,
愚的是我,
争甚么?
娘子唱得轻佻快活,眉眼都是情调,直听得众泼皮如醉如痴。曹云和从来没有听过娘子唱歌,在他听来,这是世上最美妙的歌声。此刻,娘子就像天上的仙女下凡。在一片叫好声中,娘子唱了一首又一首。
“小娘子请上路吧。”张奎放了一声响炮,各船轰然让开了一条水路。娘子道了万福,曹云和朝两边频频拱手,泼皮们盯着看娘子,仿佛要把她印在脑子里一般。船走出十几丈远,草上飞张奎喊道:“小娘子,你们要去哪戍边?”
“快!快!赶紧走!”曹云和朝着船老大急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