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让人沮丧,很快,大批武士微垂着脑袋神情沮丧而来。很快,就有新的消息传来,三重茅岛又发生了对峙。这个消息就像吹响了冲锋的螺号,疲惫不堪的武士又打起了精神,朝着三重茅岛进发。熊本一郎带着二郎在对马岛、九州岛来来回回地走,很不幸,他们没有遇见一次让人怦然心动的对峙。不停的行走吞噬着他们的意志,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一碗遥不可及的粳米饭常常让他们心惊肉跳,粳米饭,粳米饭,他们边走边嘟囔着。武士不能和农民吃一样的食物,这是铁的规矩,也是代表着阶层尊严。哪怕饿死了,也不能吃。农民的主食是又臭又膻的萝卜汤,武士绝对不能喝上一口。对武士来说,萝卜汤是毒药,喝一口,能让武士浑身弥漫着下贱的气息。武士每餐必须有粳米饭,哪怕粳米饭上盖着一点点裙带菜,哪怕没有裙带菜。
粳米饭是上等人才能吃的,是主子吃的,当然了,主子还吃其他的美食。武士和主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日三餐都吃一样的粳米饭,这让他们非常骄傲。
领主死了,没有人再养活他们,也没有人有必要养活他们。领主们的战争已经结束,征夷大将军是九州岛上唯一的领主,他并不需要熊本一郎,他讨厌九州岛上的任何一名武士,他认为这些人都是腐朽的木头,他曾经对投诚的武士冷嘲热讽,把他们和狗关在一起,定期给狗送粳米饭,给武士送狗食。征夷大将军的暴行让九州岛上的武士绝望,他们不再向他投诚,他们宁愿一直流浪下去。战争结束以后,九州岛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农民又可以安心耕作,商人也可以安心贸易了。失去了领主豢养的武士在田埂间走来走去,他们皱着眉头,佝偻着身子,就像一只只被人打折了腰的野狗。熊本一郎兄弟实在无法继续走下去了,他们已经有许多天没有吃到粳米饭了,他们背着对方,都偷偷地喝了许多天的萝卜汤。身体里散发的萝卜汤的刺鼻味道久久不散,萝卜汤让兄弟俩蒙羞,也让他们兄弟产生了一丝隔阂。
在一个阴雨的午后,几十个武士聚集在一个野猫成群的院落里,熊本一郎提出结队到北方碰碰运气。他的提议得到了所有武士的赞许。当天晚上,他们乘船去了九州岛,他们见到了亮光。九州岛上许许多多的亮光,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亮光让他们充满了幻想,他们幻想着美好的温暖的夜晚像年轻的女子般张着双臂,他们还幻想着粳米饭也像年轻女子般张开双臂,他们把这个夜晚称为“女子与粳米饭的夜晚”。只是,这样的幻想太不结实了,就像沙滩上堆起来的器物,一阵海浪冲来,“女子与粳米饭的夜晚”就猛然间在武士们的心中坍塌了。离光亮还很远的时候,大船就遭到了一些船只的包围。几只铁钩子死死地挂住了船头,武士们狂喊着示警,熊本一郎跑到甲板上,组织人去摘铁钩子,铁钩子越来越多,防不胜防。终于,有人爬上了船。双方展开激烈的格斗,武士砍死了几个人,再上来的眼见不妙,跳海逃了。
熊本一郎坐下来喘息,如果再上来一批,船上的武士很难把控局面,很多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对方似乎被吓破了胆,迟迟没有发动进攻。熊本一郎紧张地思考着对策,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下命令,他俨然成了领主一般。他需要找到一条最可行的办法,带领大家凤凰涅槃,凤凰涅槃的标准无外乎就是每餐都有一碗粳米饭。想到粳米饭,熊本一郎豁然开朗,仿佛黑暗的脑海中突然打开了一道缝隙,耀眼的光亮直射下来。他站了起来,朝着海面上围堵的帆船高喊:“吾等是对马岛武士,如果尔等肯与收留,吾等愿意投诚。”黑暗中,对面船上发出了一阵欢呼声,仿佛海水涨潮一般。潮水过后,又寂静无声。熊本一郎继续喊道:“吾等只求拥有武士的尊严,否则,不惜死战到底。”
一支箭悄无声息地射了过来,正中熊本一郎的胸口。熊本一郎慌忙蹲了下来,他用力拔出了羽箭,冷冷地瞧着对面的船,也只有卑鄙的浪人才会暗箭伤人。熊本一郎有些失望,对方果真是一群乌合之众?真到了向浪人投降的地步?二郎给哥哥包扎了伤口,二郎跳着脚地骂对面船上全都是浪人崽子。哪儿出了问题?这一箭充分说明对方根本就没有接纳他们的意思,这让熊本一郎很是羞愧。随着阵阵的呐喊声传来,几只船又发起进攻,羽箭铺天盖地射过来,许多武士中箭倒下。熊本一郎呼喊着,要所有人都躲在船帮下面。对方又将浸了油的火把扔过来,有的火把还爆出砰砰巨响声,将船帆点燃了,耀眼的火焰能把人的眼睛刺瞎。熊本一郎猜想对方是征夷大将军的人马,是来围剿他们的。熊本一郎不怕死,他不甘心的是二郎也得跟着一起死,二郎还是一个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羽箭像雨点儿一样射来,爆炸声像狗一样凶叫个不停。有人爬过来,摇动着熊本一郎的大腿说:“熊本君,吾听见了哥哥的声音。”熊本一郎分辨不出这个人是谁,即便是大白天,估计也认不出这个人是谁。这个人说:“吾是河边村的喜志,吾和哥哥都是九州岛上的武士,被可恶的大君给打散了。”
“喜志?”熊本一郎看了他一眼,想到自己和二郎一直并肩作战,一直互相掩护而没有被打散,心里滋生出些许的骄傲。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他都不可能像喜志的哥哥那样轻易丢掉弟弟的。喜志突然起身,趴在船帮上尖叫着:“忠次哥哥,吾是喜志!吾是哥哥的喜志呀!”
“喜志?汝真的是喜志?! ”
河边村的喜志救下了熊本一郎,救下了船上的几十个像狗一样狼狈的武士。忠次派人上了船,了解了这只船上的状况后又回去了。再回来时,提出一个让熊本一郎和所有武士都极为震惊的条件:船上的武士全都得跟着首领冢野大君下海抢劫,目的地是朝鲜沿岸。在熊本一郎的眼里,这就是逼迫品格高洁的武士去做卑贱的贼寇。原先,他也曾跟着领主下海劫掠,当时的下海却是被迫的,是为了最终上岸。那时候,领主还活着,领主无论做什么都是合法的。如今,这些人自行结队下海,以抢劫为生,却是不合法度的。熊本一郎很难接受这个条件。就在他犹豫之际,船上的武士全都朝来使鞠躬,争着表示要效忠首领冢野大君。
对面船上送来了一筐粳米饭,众武士尖叫着,仿佛看到了温柔的女人一般。他们掏出碗,恭恭敬敬地递给喜志。喜志给每一个人都盛了饭,大家一起朝对面船鞠躬,感谢首领冢野大君的恩赐。所有武士都吃上了香喷喷的粳米饭,都沉浸在幸福的暖流之中。船上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像老鼠啃噬船板一样的声音。这一刻,他们心潮澎湃而又面沉似水,他们吃下了久违的粳米饭,又恢复了武士的尊严。
“抢就抢吧,首领冢野大君总是对的。”熊本一郎大声说着,心里头的疙瘩就算解开了。天亮的时候,双方完全融合成一个集团。经统计,四只船共有武士和浪人一百零三人,熊本一郎注意到,其中还有一些虚头巴脑的农民。他努力调整了心态,决定追随首领冢野大君,和所有人友好相处。首领冢野大君对熊本一郎很倚重,他认为熊本一郎是集团中最可以信赖的骨干分子,有了武士熊本一郎,首领冢野大君就完全可以深入朝鲜腹地抢劫。由于一段时间以来朝鲜沿岸都实行了坚壁清野,首领冢野大君想抢到可观的粮食已经越来越困难,没有得力的武装,他们经常受到朝鲜武装的有力反击。
首领冢野大君有着非凡的组织能力,他完善了新集团的赏罚条例,制定了行动准则。针对集团中的武士、浪人、农民的人员结构,首领冢野大君规定:抢劫后,武士分三成,其他人分两成。即便吃饭,武士每餐保证有一碗粳米饭,其他人一天只给一碗饭吃。拥有巨大荣誉的武士是集团的刀锋,每当遇到危险,武士须冲在最前面,其他人可以尾随。这样公平的行动准则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和拥护,熊本一郎对首领冢野大君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感激首领冢野大君给了他们尊严,他坚信首领冢野大君是当下最英明的首领。
四只船趁着季风天气,朝着西方开拔了。
5
第二天早晨,熊本一郎带领的头船见到了陆地,陆地上的人也见到了他们。岸上连放了几响炮,首领冢野大君不再像往常一样小心避战,他指挥船队强行登陆,他想试试熊本一郎等武士的作战能力。熊本一郎头上缠了聚魂的布条,带头下了船,边卒朝他们射箭,当即射倒了几个武士。熊本一郎举起一块木板,挺身冲了上去,很快,他身边聚集了一群勇敢的武士。他们扔下木板,挥舞着长短刀和边卒厮杀。边卒武艺普遍不高,没几个回合就被杀得七零八落。还没等武士乘胜追击,那边又冲下了一队边卒,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大棍子,这帮人力气奇大,一棍子砸下来,太刀就被磕飞。武士们一时被打得没有了还手之力,不得不节节败退。熊本一郎很快就找到了对方的破绽,他呼喝着,让武士用短刀应对。武士们躲闪着棍子,不停地找着最佳位置,要么寻高处,要么站在顺着阳光的地方,机会来了,武士的短刀犀利出手,一刀一个,十几个勇猛的边卒被杀死了。
首领冢野大君令旗一举,忠次吹响了螺号,熊本一郎带着武士鱼贯而去,他们三个人一个小队,每小队之间相隔一百步,保持着这样的队形径直朝腹地赶去。行走中武士还要随时观察首领冢野大君的旗子,听从旗语指挥。从高处看,整个队伍就像一条长了脚的长虫。不久,这条长虫就钻进了一个村落。熊本一郎首先想到了公平贸易,他摸遍了全身,没有找到可以交易的东西。他瞅了一眼身边的涧川,忽然有了主意,如果把涧川拿出去交易,不知有没有人愿意接受。想到这儿,熊本一郎无声地笑了。涧川是他的跟随,也是一个怪人,他的脸上始终戴着一张面具,从不以真面目出现。二郎曾经逼过他,想让他摘下面具。涧川解释说他遭遇过火魔,面目被毁,不敢以真相示人。二郎是个淘气鬼,他几次想突然摘下涧川的面具,每一次,都让无比警惕的涧川躲了过去。涧川一直忠诚地追随熊本一郎,为熊本一郎遮风挡雨,即便如此,熊本一郎还是很看不起他。
这家人吓坏了,全都蜷曲在老头儿的身边。他们穿戴得还不错,看起来过得要比对马岛上的农民还要好一些。熊本一郎比画着说:“粮食,吾等需要粮食。”见他们没有反应,熊本一郎吼着:“粮食,吾要粮食。”
老头儿摇着双手,哇啦哇啦地说着,熊本一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看得出老头儿是在拒绝。熊本一郎听见了“强盗”这个词,这是一句在对马岛上耳熟能详的朝鲜话。熊本一郎一把将涧川揪到身边,厉声说道:“吾将涧川换汝的粮食。”说完,一把将涧川推到老头儿的怀里。熊本一郎的力道很大,那群人顿时被涧川扑倒了。老头儿一把推开涧川,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还想扇他的耳光。熊本一郎再次拽起涧川,怒视着老头儿:“汝不想与吾做交易?”
老头儿乱摇着手臂,看起来,他很愤怒,多次喊出“强盗”这个词。这个词让熊本一郎非常恼火,他几次拽出太刀,想给老头儿点儿颜色看看。几次又都忍住了。他想到要遵守交易规则,他想到了自己是一个品格高洁的武士,便又耐心地瞪着老头儿,希望老头儿能幡然悔悟。桥下四郎显然没有明白熊本一郎的意图,他忍无可忍,出刀砍下了老头儿的脑袋。桥下四郎还要继续砍人,被熊本一郎拦住了。
“粮食!吾要粮食!”熊本一郎吼道。
女人们惊呆了,她们似乎全都吓死了。熊本一郎朝涧川努了努嘴,涧川就闯进了里屋,好一阵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匹绢,还有一缸米。熊本一郎的眼睛亮了,这一缸米晶莹剔透,绝对是上好的粳米。他朝涧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熊本一郎带着人总共抢了三个村子,杀了两个人。事后,二郎闷闷不乐,他恼火自己失手杀掉了一个疯子。这个疯子举着斧头要砍二郎的脑袋,他比画着二郎的脑袋,还嘻嘻地傻笑。二郎抬手一刀将他戳死。这个家伙临死时仍然嘻嘻地傻笑,他扔了斧头,结果把井上刃的脚背砸开了花。无缘无故地杀掉了一个疯子,这让二郎万分愧疚。为了惩罚自己,二郎宣布两天内绝不吃一粒粳米。二郎杀死了一个疯子,也让首领冢野大君心情不爽,他认为二郎是个胆小的没有担当的家伙。熊本一郎无法为弟弟解释,他痛心疾首,甘愿陪着二郎绝食。两天内,除了喝水,兄弟俩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下肚。
这次登陆只抢得了两缸粳米,首领冢野大君认为完全是熊本一郎的指挥有误,熊本一郎必须为自己的失误负责。首领冢野大君打算让他下到舱底里喂鸡,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他抛下武士的臭架子,就让他去喂猪。熊本一郎闭上了眼睛,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只要首领冢野大君命令正式生效,就当众剖腹自杀。他不想让武士的尊严被人肆意践踏。首领冢野大君最终咽下了这口恶气,饶恕了熊本一郎。这得感谢忠次和喜志两兄弟,是他们不停地解释,首领冢野大君才相信,熊本一郎确实是一个正直而又可靠的武士。
熊本一郎诚心接受首领冢野大君的批评指责,他不断反省着自己的错漏,为自己的莽撞和经验匮乏而羞愧。他一直担心二郎不能好好反省,担心心高气傲的二郎对首领冢野大君有抵触情绪。熊本一郎想亲自去看看二郎,又厌恶船舱下面的肮脏。涧川善解人意,替代主人下到底舱,见到了二郎,又回来禀报二郎挺好的。涧川说闲了的时候,二郎不停手地擦刀。听到这个消息,熊本一郎放心了,二郎能擦刀,就说明已经静下心了,心不静的武士是不会擦刀的。
随着登陆行动越来越频繁,首领冢野大君打出了一面绘有“百足虫”图案的旗帜作为号令。从此,他们具备军队的性质。“百足虫”集团沿着朝鲜的西北沿岸掠夺,还要绕到朝鲜的南边海岸掠夺。他们发现朝鲜的南海岸相对警惕性不高,更适合抢劫。南面人口要比北面少很多,气候温暖湿润,庄稼都要比北面的壮实一些。
每当遇到一片稻田,熊本一郎都会大吼一声,“粳米!”他的眼中就会出现白花花的粳米饭。朝鲜南海沿岸的人大都友善,他们面对着相貌凶恶的武士,总是表现得克制和无可奈何。抢劫过程中,边兵很少出动,即便出动,也要提前开炮示威。在武士们看来,这就是给他们提醒了,让他们安全撤离。首领冢野大君和熊本一郎对此很是怀疑,他们搞不明白边兵到底想干什么。终于有一天,答案揭晓了,熊本一郎迎面遇到了几个胆子很大的边卒,他们抬着一个官老爷,慢慢地走过来,没等武士动手,官老爷就用熟练的日语跟他们打招呼,要求面见首领。熊本一郎制止了手下武士的躁动,亲自护送官老爷来见首领冢野大君。双方见面后,首领冢野大君愁眉苦脸地说:“吾等要到明国贸易,遇到海风,不幸流落至此。”首领冢野大君还朝官老爷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极为诚恳,“吾等需要米饭。”
“哦!哦!”官老爷显然对这样的鬼话是不相信的,他的眼睛眨了几下,脸上露出了一丝狡诈的神色。他捋着胡须,坚决地要求“百足虫”立即撤离该地,作为补偿,他们愿意奉送五十担上好的粳米。这样的谈判让首领冢野大君欣喜若狂,他努力控制着激动的情绪,力争让自己保持平静。有了五十担粳米,他们可以继续漂泊一百天,直到西伯利亚劲风吹来的时候,他们可以满载着收获乘风回到对马岛。有了钱粮,他们在陆地上就能站稳脚跟,他们可以散落在各个村子里深居简出,等着樱花盛开的季节,东南风起来时,就可以再次乘风出海。
从五十担到五百担,“百足虫”集团只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当官老爷又带着五百担粳米在海边等着他们的时候,首领冢野大君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一面。官老爷满脸怒气,一眼一眼地瞅着他们,仿佛在瞅着一群臭虫。官老爷哪来的胆量?首领冢野大君问了一声身边的熊本一郎,他让熊本一郎注意查找原因。熊本一郎也注意到了官老爷的神态和眼神不正常,他想不明白这位官老爷为何如此反常。熊本一郎向首领冢野大君实话实说,他说自己看不出官老爷有什么破绽,也许他牙疼,也许他家里死了人。如果熊本一郎不是一名威猛的武士,首领冢野大君的大耳刮子早就扇过来了。
“熊本君,你要睁大眼睛细细地看!”首领冢野大君训斥道。
“是!是!”熊本一郎打起了精神,猛然间就发现了破绽,他低声提醒首领冢野大君,这位官老爷的后面可能藏着伏兵。惊恐的首领冢野大君认可了熊本一郎的判断,他吩咐浪人迅速将官老爷抓起来,捆在一根柱子上,凶狠的浪人用蘸水的皮鞭狠抽他的膝盖。官老爷膝盖上的肉皮全被揭掉了,浪人就朝伤口上泼海水。官老爷的惨叫声就像牛鸣,像猪叫。他交代说,官军确实朝这边开拔,他的任务是稳住“倭寇”,别让“倭寇”跑了。这个消息让首领冢野大君很是紧张,他来不及向熊本一郎致敬,只是朝他的胸口打了一拳,以示嘉奖。熊本一郎眼里含着泪水,首领冢野大君的这一拳让他有了想哭的念头,他感谢首领的信任和鼓励,暗下决心要为首领肝脑涂地。
“统统收队!”首领冢野大君命令忠次吹响了撤退的螺号。
“百足虫”集团迅速朝大船上搬运粮食,首领冢野大君吩咐放掉那位诚实的官老爷,看在五百担粳米的分儿上,饶他一条性命。官老爷的双膝已被打残,他不得不躺在一块木板上被随从抬走了。熊本一郎忽然想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带人追了上去,目光逼视着官老爷。
“大人,倭寇,什么的意思?”
“我什么都不知道!”官老爷狠狠地捶着木板,他双手捂住了脸,再也没有动一动,就像一口被杀死了的肥猪。熊本一郎不依不饶,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吾是倭寇吗?”
官老爷的随从垂下了脑袋,没有一个敢回答这个问题。熊本一郎心里很不好受,以前听过这个称谓,去明国朝贡的时候,有人追着喊过这个称谓,听起来,不像是好词。
6
首领冢野大君指挥着四只大船离开了海岸,一下子得了五百担粳米,让船上的人心里都有了底。五百担粳米,足以让“百足虫”集团有了坚强的凝聚力。船队浩浩****地朝着老家对马岛驶去,每个人都畅想着与家人团聚的幸福场景。风云突变,他们的梦想遇到了风暴,连续十几天的风暴将他们的船吹偏了方向,首领冢野大君也意识到了危机,他推开身边的女人,跑到船板上瞭望。他盼着能突然看见熟悉的对马岛。
忠次一次次地呼喝着喜志,痛骂喜志是个睁眼瞎子。瞭望斗里的喜志委屈得呜呜大哭,他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无论喜志的眼睛瞪得有多大,始终也没能看见陆地。几天以后,船上的水缸已经见底,再不补给,所有人都得渴死。首领冢野大君让人将熊本一郎带到船头,他有重要的安排需要熊本一郎去执行。
“熊本君,赶紧动手吧。”首领冢野大君痛苦地说,“船上已经没有水了。”
“首领冢野大君。”熊本一郎为难地说,“……恳请……再等等。”
“熊本君,吾不想让‘百足虫’毁掉,必须马上行动,不要再迟疑了。”首领冢野大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把那些不能行动的家伙统统扔下大海。”下达命令以后,首领冢野大君闭上了眼睛,几滴眼泪滚了下来,如果不是因为断水,他怎能忍心抛弃伤病的勇士?首领冢野大君突然睁开眼睛,双手叠放在腹部,朝熊本一郎深深地鞠了一躬。
“首领冢野大君!”熊本一郎吃惊地低吼了一声。
“拜托了!”首领冢野大君转过身,离开了船头,感觉他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首领冢野大君!”熊本一郎急促地说,“求你放过二郎。”
“二郎怎么了?”首领冢野大君转过头,吃惊地看着熊本一郎。
“二郎一直在发烧。”熊本一郎说,“首领冢野大君,求你了,吾愿将自己的一份饮食分给二郎。”
“浑蛋!”首领冢野大君冲过来,伸手朝熊本一郎扇去,忽然,他收了力道,转为轻轻地摸了一下熊本一郎的脸。他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熊本一郎羞愧不已,朝着首领冢野大君的背影深深地鞠躬,作为一个武士,他为自己的自私而羞愧。
夜里,熊本一郎带着涧川摸黑将四名伤病员扔进了海里,涧川手脚发抖,像个胆小的女人,差一点儿被发了疯的伤病员拖进海里。熊本一郎用刀背狠狠地砍了他的脊梁,涧川依然抖个不停。轮到扔二郎了,熊本一郎怒视着涧川,盼着涧川能像个正常的男人一样,手脚利索地将二郎扔下去。他不希望二郎惊惧,但愿二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淹死。二郎倚着板壁,脑袋埋在胳膊肘里,仿佛睡着了一般。
“哥哥,动手吧。”二郎忽然说。
“二郎!”熊本一郎的心突然坠落了。
涧川抚摸着二郎的肩头,拍着二郎的肩头,二郎突然趴在涧川的怀里抽泣。熊本一郎一时下不了狠心,他来到船尾,坐在了船板上。明月像一个大美人,像他心里头装着的那个大美人。熊本一郎忽然想起了一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咏月诗,对照着今晚的月亮,他有了浓重的思乡愁绪。二郎就要死了,船上所有人都要死了,他们都死了,远在家乡的妈妈无人供养,很快也要死了。
死亡像一缕青烟,弥漫着船头。
美人,你还好吗?
因一轮明月,生死相托的爱情拉近了,又扯远了。距离让人落寞而又无奈。熊本一郎望着夜空上的圆月,体会着夜凉如水的滋味。往事像纷飞的春雨扑面而来,往事又像莺飞蝶舞的春景图画,往事像今晚的青烟,往事萦绕在眼前。熊本一郎压抑了很多年,如果不是身临这极其特殊的月夜之中,他差不多都忘记了以往,忘记了那个她。熊本一郎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仰望着那轮明月,他想起了下山村,想起了家乡。
明月啊明月,
你在天上哟,
童年啊童年,
你在哪里呢?
河里的影子哟,
像天上的美人,
河里的影子哟,
像美人一样彷徨。
童年啊童年,
你在哪里呢?
不知不觉中短刀已经扎进我的胸膛,
明月啊明月,
你在天上哟,
胸膛里冒着火一样的血浆……
太阳冒出头来了,船板上突然被抹了一层血浆似的红,熊本一郎鼻子一酸,他抱着脑袋,将自己藏在臂弯之中。时光不再,童年不再,如血的阳光让人大梦初醒。父亲死了,领主死了,如今,二郎也要死了。他感觉到一股痛彻心扉的寒意,他想拒绝执行首领冢野大君的命令,拒绝将二郎扔下大海。他又狠心否决了这个念头,作为一名武士,他必须无条件地执行首领的命令。这是武士的生命承诺,也是武士的尊严。如果将来有幸能回到下山村,他会给二郎建一个衣冠冢,然后在二郎的墓前,用短刀戳死自己。
“呜呜,看到了!看到了!”喜志在瞭望斗里发了疯似的吼,“陆地!呜呜,陆地!呀!呀!呀!”
船板上的浪人小燕儿飞似的跑了下去,他们要把这个喜讯尽快地告诉首领冢野大君。一会儿,众多武士簇拥着首领冢野大君上了船板,一阵迷雾散去,远处露出了岛屿的轮廓。所有人都跳了起来,首领冢野大君转到熊本一郎的身边,指着陆地,眼里闪着泪光。熊本一郎朝首领冢野大君深深鞠躬,掩饰着滚滚而下的泪水。他心里头一个劲儿地说:“太好了,太好了!二郎得救了!二郎不必去死了。”首领冢野大君让熊本一郎向后面的船只打旗语,通报各船做好登陆准备。熊本一郎带着忠次来到船尾,朝后面的船吹起了海螺号,喜志还打了旗语。后面的船也朝这边吹起了螺号。太阳升起两竿子高的时候,熊本一郎和首领冢野大君商量,由他带人先靠上岸,一旦遇到险情,首领冢野大君可以指挥其他船只或进或退。首领冢野大君接受了这个建议,带着船上体弱者先下到小船,然后转移到其他船上待命。熊本一郎让涧川带着二郎也到别的船上,二郎和涧川都不愿意离开他。熊本一郎目光如炬,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两个人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悻悻地离开。大船上只留下二十名精干的勇士,熊本一郎做了战前动员,每个人都做了必死的准备。随着陆地越来越近,熊本一郎心里头琢磨了许多个登陆方案,每一个方案都因为会发生意外而被搁置,勇士们太虚弱了,长时间的海上漂泊使体能已经接近枯竭。
船慢慢地靠向海岸,每个人都在猜,这是什么地方?
熊本一郎看到了袅袅的炊烟,听到了公鸡打鸣声。公鸡打鸣声引起了船上公鸡的躁动,船上养着的公鸡也跟着打鸣。熊本一郎心里忐忑,陆地上有没有军队?有多少军队?他忽然感到害怕,仿佛突然一脚踏空了一般。他想出了一个妥当的计谋,他要张开一张大网,等待着上网的鱼。
曹云和就是一条鱼,一条蠢得要命的鱼。他带着马雄岛全体士卒毫无防备地上了船,他只是贪婪地认为这只船上有着数不清的宝贝。这一刻,熊本一郎是绝望的,他向勇士们发出一声低沉而又绝望的尖叫,勇士们全都藏在底舱里。熊本一郎告诫他们,不想死就得奋力一战!
熊本一郎胜了。
倭鬼死了七个,却杀死了岛里的所有盐兵,他们将马雄岛的一草一木都收纳入怀,他们享受着上岸后的狂欢。熊本一郎不屑于这样的狂欢,他认为优秀的武士不应该放纵自己,应该每时每刻苛责自己,将自己的境界提高到更高的水平。喜欢寻欢作乐的应该是像涧川那样下贱的浪人和农民。熊本一郎将宝贵的时间全都用来勘察马雄岛的地形上,他要迅速地掌握马雄岛,将马雄岛作为落脚点。马雄岛是个半岛,贴着鸡冠山下有一条窄窄的小道通往大陆,这条小道每天只有退大潮的时候才能完全露出水面,其他时间都在水里。这让熊本一郎很意外,也很满意,这样的地理环境更利于长期潜伏。
女子们蒸了许多炊饼,又蒸了许多粟米饭,煮了一簸箕海带菜,蒸了一簸箕咸鱼。每做好一样食物,熊本一郎就打发人挑到海边去,往各船上派送。都分配完毕了,熊本一郎赶紧坐下来吃饭。他一连吃了两碗粟米饭,他简直饿坏了,根本就没关注粟米饭好吃还是不好吃。桥下四郎和喜志却吃不惯粟米饭,他们指责曹云和藏奸使坏,不肯拿出最好的食物犒劳勇士。喜志握着小刀,顶在曹云和的后腰上,逼着曹云和献上粳米饭。曹云和被他们推来搡去,不敢反抗,只是苦着脸,也不做辩解。涧川劝喜志不要为难曹云和,涧川捏着粟米饭团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说:“喜志君,粟米饭好吃!真的好吃!”涧川突然被呛着了,还强忍着说:“好吃!真好吃!”
喜志狠狠扇了涧川一个耳光,涧川的面具突然歪向一边,仿佛整个脑袋被打掉了。他迅速抱住了脑袋,遮住了脸。喜志朝涧川的后背狠狠地打了一拳,涧川被打倒了。熊本一郎拔出太刀,一刀指向喜志的咽喉。喜志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涧川站了起来,他的脸又恢复了原来的丑样子。
“涧川是我的人,你若再敢动手,我就一刀杀了你。”熊本一郎恶狠狠地说,“我要将这里变成对马岛,我要尔等和岛上的每一个人结为兄弟姐妹,不准虐待他们。”
熊本一郎用汉语向曹云和复述了一遍,他希望曹云和能懂得感恩,一心一意地效忠他们。曹云和对熊本一郎的话一点儿都不相信,他想到了死去的盐兵弟兄,想到了被杀死的女子和没被杀死的女子,想到了“一枝花”,曹云和心里头一紧,不由得悲从心来,倭鬼说得多好听啊,与每一个人结成兄弟姐妹,简直是大白天里说鬼话!
“曹,汝不信吾的承诺吗?”
曹云和忽然心里头生起了一丝侥幸,一丝渴望,竟然盼着熊本一郎良心发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果他的话是真心实意的该多好哇。曹云和颤巍巍地说:“娘子,吾的娘子!”
“娘子,汝的娘子很好。”
当熊本一郎得知落脚的地方是金州的马雄岛时,他的脑子里猛然出现了那位白胡子头领,耳畔就听到了“金州卫都指挥使徐刚”的报号声。如此巧合?他又一次来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险地?好一会儿,他才相信果真就是巧合,他永远也不能忘了领主就是在这片土地上不幸中箭死去的。这是一片让他恐惧的地方,他甚至做梦都能梦到这个地方,梦到“金州卫都指挥使徐刚”。
而今,熊本一郎又来了,天命如此,这次,是来复仇的还是来送死的?
7
曹云和听得清清楚楚,熊本一郎轻声念叨了“金州卫都指挥使徐刚”,赫赫有名的徐刚将军?倭鬼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徐将军和倭鬼又是什么关系?曹云和不敢联想下去,他发觉这里面有个黑洞,像巨大的蝮蛇的嘴巴,不停地吐着红色的芯子。
“曹,汝在想什么呢?”
“吾什么都没想。”曹云和垂下了眼皮,“吾想娘子。”
“曹,不要想娘子,快把汝知道的全都告诉吾吧。”
熊本一郎下了最大的决心,他要像一个慈爱的使者,而不是暴君或者魔鬼。他要像爱着对马岛一样爱着马雄岛,爱着马雄岛的一草一木,爱着马雄岛上的人。他已经有了很好的方略,他要让勇士们在马雄岛上扎根,让他们成为明国的士卒。一旦潜伏成功,马雄岛就是“百足虫”集团的大本营。这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妙计,熊本一郎有信心将马雄岛打造成“百足虫”集团坚固的根据地。为了实现这样的恢宏大计,熊本一郎绝不允许属下轻易破坏了与岛里人的友谊。他告诫属下,从此,他们就是岛里女人的丈夫。他们有义务善待自己的女人,有义务高高兴兴地吃女人做的饭菜,还要衷心地感谢照顾。倭鬼们非常沮丧,他们到明国来,只想着杀人抢劫,然后,带着获得物回到日本。他们可没有想到要在明国和女人成家,还要感谢女人的关照,这样的蠢话听起来就让他们疯狂。
“曹,汝不要害怕,汝是吾等的岛主。”熊本一郎安慰着曹云和,自从得知了曹云和的真实身份,他就认为曹云和是神灵赐给首领冢野大君最好的伙伴。曹云和是潜伏计划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没有他,马雄岛的潜伏行动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曹,汝是吾的父亲可否?”
“父亲?吾是汝的父亲?”
“是的,父亲!”熊本一郎深深地鞠躬,涧川拽着他的袖子,阻止着熊本一郎荒唐的行径,熊本一郎推开了涧川,再次鞠躬。
“吾没有子嗣,吾没有汝这样的儿子。”
“父亲,吾就是汝的儿子!”熊本一郎真诚地说。
涧川再次扯了下他的袖子,熊本一郎忽然明白了,他摸了摸鬓毛,也觉得和曹云和的年龄过于相近,给他当儿子有些不合适。既然当不上儿子,当侄子还是可以的,于是,又改口要当侄子。曹云和没敢拒绝,他怕将熊本一郎逼得恼羞成怒再惹出什么祸端。朝廷是有户籍制度的,是不是亲属关系到里长那里一查就知,熊本一郎哪里知道这些道道?当了侄子后,他又和曹云和商量,让他去各家各户做安抚工作,让所有人都解除对武士的恐惧之心。熊本一郎还恳请曹云和动员大家以后要多做粳米饭,少做粟米饭。曹云和说“辽东苦寒之地只吃粟米饭”,这话刚一出口,熊本一郎的眼里突然射出鹰隼一样犀利的目光。曹云和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乱说一句话。曹云和连忙出了门,晚一步,恐怕就得挨揍。他站在院子里,狠狠地跺了一下脚,真是难为死人了。他没脸面对遭了殃的女子们,怎么说呢?说什么呢?侯许氏从厨房里走了过来,看左右无人,就拽着曹云和的衣襟小声说:“岛主的脸皮嫩薄,还是让奴家去替你驾舌头圆说吧。”
“你都听到了?”
“奴家的耳朵长在岛主的身上呢。”
“你……你……”曹云和转到墙角处,忽然站住了,那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坠落下来。
“没羞的哥儿,你是岛主,岛里的寡妇们都指望着你哪,你要挺起胸膛,不要净掉猫尿。”
“我心里疼啊。”
“死了这么多人,谁心里好受?心疼又能怎么样?得想办法和倭鬼拼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着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驾着舌头乱摇说。”曹云和白了她一眼,“和倭鬼争斗,咱们都得死,我家娘子也得死,娘子……”
“偏心的贼囚,只为你家娘子着想,什么时候也想想俺们这些苦命的寡妇,想想那些送了命的盐兵兄弟。”侯许氏的脸红得像斗架的公鸡冠子一般,“你是岛主,盐兵们活着的时候都敬重你,现在,他们等着你去报仇雪恨,你却窝了脖。”
“我……我不是人,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也对不起你们。”
“呔,你这就瞪起眼睛来,找机会杀倭鬼,只要你一声令下,俺们娘子军保准不弱于汉子。”
曹云和呆呆地看着侯许氏,仿佛她是从天而降的菩萨一般。以前完全看错了她,这是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女人。曹云和朝侯许氏抱拳施礼,侯许氏突然羞得手足无措,嘴里说着“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慌忙跑开了。经过侯许氏的串联,马雄岛上的女人答应听岛主的吩咐。侯许氏让她们相信岛主一定有办法解决当前的困境,一定会解救她们脱离苦海的。女人们也做好了准备,只等着岛主发号施令,她们保证敢跟着岛主赴汤蹈火,杀倭鬼子报仇。侯许氏每天都要按时召集她们到大厨房去做饭,女人们蒸咸鱼,蒸炊饼,干得井然有序。熊本一郎看在眼里,相信她们已经屈服了,他由衷地高兴,钦佩曹云和的动员能力,对他的管束也松了下来。
这天晌午,侯许氏打发大家回去歇息。她刚要回家,一眼看见曹云和站在大门口正呆呆地看着她。侯许氏有些心慌,怀里揣了个兔子似的,她失去了往日的泼辣劲儿,扭扭捏捏得像个大小姐。她垂着头,拧着衣襟,定在了锅灶边。曹云和走到跟前,突然掀开锅盖,朝大锅里啐了一口,还拧了一把鼻涕甩进锅里。侯许氏吓了一跳,又捂着嘴笑了,侯许氏也跟着啐了一口。两个人看着对方,无声地笑了,却没料到熊本一郎走了过来。
“叔父大人,婶婶大人!”熊本一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什么?”曹云和指着侯许氏问,“婶婶?”
“是的,叔父,这位不是吾的婶婶大人?”
“错!错!她不是吾的娘子!”曹云和悲愤地说,“汝的婶婶是头上戴花的娘子。”
“岛主。”侯许氏垂下了头,她差不多都忘记了“一枝花”,她以为自己就是岛主的娘子,想到“一枝花”在船上受罪,她的愤怒突然就消散了。
熊本一郎笑眯眯地拍着曹云和的肩膀,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曹云和伸手拦着他,非要说清楚了,他的娘子是鬓角上插着花的女子。熊本一郎被他纠缠得寸步难行,就耐心地安慰着曹云和,让他明白,只要他配合潜伏,一切都好商量。熊本一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他需要曹云和的帮助,他**裸地威胁曹云和,如果他们的安全在马雄岛得不到保证,那个鬓角上插着花的女人就得“死了死了”。熊本一郎的表情狰狞,仿佛这就要去折磨“一枝花”一般。侯许氏慌忙闭上眼睛,不敢与他对视。曹云和没了选择,这是他早已想到的,自从娘子成了人质,他便被一条无形的绳子捆住了手脚,再也不敢妄动。他担心一不小心就害了娘子的性命,他只有等待,等待天赐良机,等待熊本一郎发善心放了他们。曹云和没了血性,他像被打断了脊梁骨一样,再也直不起腰杆来。
“岛上有二十九名盐兵。”曹云和交代道,“一般情况下,盐课所的老爷和樱桃园堡的官长下来检查并不对盐兵验身,只是汝等需要小心,进岛查验的官长有的和盐兵相熟,一旦询问起来,汝等就要露馅儿了。”
“曹,如果汝肯帮忙,吾等就可以隐蔽下来,是吧?”熊本一郎看着曹云和,“汝有办法保护吾等,汝有办法保护头上戴花的女人,是吧?”
“哦……汝得把吾娘子送回来。”
“曹,吾保证会把汝的娘子送回来。”
“快点儿啊,汝快点儿把吾的娘子送回来!”
“曹,汝的戴花的娘子,是死是活全在汝的一举一动。”
“……”曹云和垂下了头,不经意间佝偻着身子,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全都掏空了。曹云和分明听到了娘子“相公救我,救我呀”的呼救,他牙咬得嘎巴嘎巴地响,他眼前出现了幻觉,像真的一样,眼瞅着娘子被一群倭鬼糟蹋。曹云和牙都要咬碎了,他猛地喊着:“放开她!吾帮尔等隐蔽还不行吗?”曹云和双手捂着眼睛,又慌忙捂住了耳朵,娘子的呼救声冲击着他的耳鼓。
“吾若发现娘子有难,定会与汝等同归于尽!”
“曹,吾这就下达命令,戴花的女人一定优待,时机成熟,吾定要将她取来还给汝。”
“时机成熟?”曹云和闭上了眼睛,“什么时候算是时机成熟?”
“哦,哦。”熊本一郎伸手将曹云和眼角的泪水拭去,他拍了拍手,涧川闻声跑过来,熊本一郎吩咐他立即去跟二郎交代,一定不要为难“一枝花”。
“告诉他们,千万不要伤害吾家娘子。”曹云和哀求着涧川。
“你只想着‘一枝花’的安危,可曾想到俺们了?”侯许氏冷冷地说。
吃了午饭以后,熊本一郎乏了,仿佛眼皮上挂着一个铅坠子。熊本一郎抱着太刀躺在炕上,没一会儿,就合上了眼皮。曹云和心里一动,这算不算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一刀劈了他?曹云和眼前就出现了盐兵的面孔,每一个盐兵都在看着他,他们的眼神戳得曹云和直咧嘴。他霍地站了起来,走到外屋,侯许氏脸朝着外面看,院里有两只小鸡崽儿在啄食。再远一些,涧川在井台上洗衣服。曹云和抓起了砧板上的菜刀,侯许氏猛地转回头,惊恐地看着他。曹云和握着菜刀,转身进了屋。
熊本一郎鼾声如雷。曹云和跪爬了过去,他想找到更合适的角度斩杀了熊本一郎。他举着菜刀,比画来比画去,都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熊本一郎忽然睁开了眼睛,鼾声立停,曹云和立马就傻了,他惊得浑身战栗。
“曹,汝想杀吾?”熊本一郎朝曹云和眨了眨眼。
“……”曹云和的汗水小雨一样从脸上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完蛋了,连朝熊本一郎胡乱砍一刀的机会都没了。
“曹,吾死,汝的戴花的娘子和所有女人都得死。”
曹云和扔下了菜刀,蜷曲在炕上。他不但被倭鬼戴上了枷锁,也被自己捆住了手脚,那条捆绑他的绳子就是良知,他不忍心身边任何一个姐妹再死。熊本一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开始,他假装睡,假装打鼾。熊本一郎不放心曹云和,怎么能放心呢?马雄岛血淋淋的屠杀场景总在他的眼前悠**,他清楚,血的仇恨一定得用血来偿还的。他的家乡就有这样的谚语。能不能在马雄岛上成功潜伏,关键就在双方的信任与否,一定要过“信任”这一关,一定要让曹云和与岛里的女人心甘情愿地跟随武士。熊本一郎一直想试一试曹云和,曹云和到了外屋,他的耳朵就跟着过去了,目光也跟着过去了,曹云和抓起菜刀的时候,熊本一郎也握紧了太刀。曹云和靠近了他,他虽然眼睛闭着,全身的汗毛却都长了眼睛似的紧盯着。曹云和这一刀马上就要砍下来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就想给曹云和一个突然的惊吓,让他的念头猝死。这是绝妙的心理战术,日本的武士都会使用这样的心理战术,优秀的武士可以靠着沉着冷静的目光杀死一个糟糕的武士,这就是精神的力量。
曹云和妥协了,他失去了抗争的机会,他肩膀已经耷拉了,他复仇的力量被卸掉了。曹云和软了,彻底软了,软成了一团稀泥。熊本一郎全都看在眼里,他心满意足,满意曹云和这样的状态,他相信曹云和已经彻底地被征服了。
一阵困意来袭,熊本一郎结结实实地睡着了。
熊本一郎梦到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