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举兄,赶紧派人去吧,这回你立下头功了!”
“咱还没有和倭鬼真刀真枪地干一仗,哪来的头功?”
“你这几把烽火举得好,金州城那边一定会有准备的,你樱桃园堡为大军的整备赢得了时机。”
“兄弟,不和你啰唆了,咱得赶紧走!”
“奉举兄,依小弟看来,目前局势险恶,你的樱桃园堡离马雄岛最近,地位十分重要,小弟却要劝兄不要轻易出动,一旦大批倭寇前来侵犯,大帅还指望着你在此地阻击抵挡,为援兵争取时间。奉举兄,小弟坚信,你樱桃园堡的作用并不在于冲锋陷阵。”
“咱的好兄弟,你不让老哥去打仗,是想让咱在堡里当缩头乌龟吗?”
“奉举兄,我是这么想的,援军赶到之前,樱桃园堡一定要做好阻击的准备,务必不能让倭寇轻易穿过青云河南下,这是头等大事。”
“让老哥在这里死守?”
“小弟相信这个思路是正确的,一旦让倭寇通过樱桃园堡越过青云河朝南去了,要么直逼金州城,要么就钻进了大黑山里,这都将是官军难以承受的灾难。”
“小乐群,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你可别来逗老哥哥。”
“奉举兄,大敌当前,小弟怎敢胡言乱语?”
“好,乐群兄弟,咱听你的,不过,老哥还是要去马雄岛看看,小婢养的,岛里的盐兵都是咱的亲兄弟呀,遇到难了,老哥能丢下他们不管吗?”
“奉举兄,这样吧,小弟和你带少量人马先去看看,大队人马立即在堡里做好迎战准备。请兄长下令,只许守,不许攻,等待大帅的将令,你说这样可好?”
“好!咱听你的。”
江隆吩咐吴克铭抓总,各队都要上墙警戒,还要将北门放一条缝隙,等待接纳难民。他一再吩咐,一旦倭鬼来袭,坚决不能出去迎战。吴克铭领命而去。江隆命崔忠君带着五十人的马队随亲兵队一起出去行动。队伍走到陈家沟时,遇到了往回赶的探子,探子禀报说:“报守堡爷,小的冒死进了马雄岛,据小的目击,倭鬼至少有千人。整个马雄岛到处都是鬼叫声,具体人数只有等到天亮以后才能得知。”
“千人?”江隆大吃一惊,“咱的那个娘啊!”江隆惊叫了一声,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倭鬼上来,千人以上,这就是说,日本举国来战了!乐群勒住缰绳,决定立即返回金州。既然有了明确的数字,他也没有必要去马雄岛察看了。
“奉举兄,小弟得赶紧去和大帅会合。”
“快去吧,赶紧去给老哥搬救兵!”
“奉举兄,小弟走之后,老兄务必先把部队聚拢起来,恕小弟直言,当下,老兄只要把你的队伍带好就是一大功劳,千万不能让倭鬼子吃掉了。樱桃园堡是离马雄岛最近的一支兵马,也是大帅目前唯一可以仰仗的兵马,老兄啊,你可要仔细掂量掂量。”
“兄弟,那也不能眼看着倭鬼在前,咱江奉举缩脖子不上啊。”
“奉举兄,你的兵都是军户子弟,说老实话,不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官军,和这么多的倭鬼子开打,难有胜算。此非常时刻,兄一定要守住樱桃园堡,樱桃园堡若失,满盘皆输。听明白了吗?待小弟和大帅会合后,向大帅陈述这里的险情,请示大帅后,小弟定当以最快速度引兵来和兄并肩作战!”
“小婢养的,说了归齐,你是转着弯儿地笑话俺樱桃园堡的将士武艺孬?”
“奉举兄,小弟不敢。”
“你还不服?”
“奉举兄,如果千人队的倭鬼冲击樱桃园堡,你想想后果吧。”
“哎,说得也是,再给咱两个冬天,你老哥非把这帮小婢养的给练出来不可。”
“奉举兄,千万记住,想尽一切办法守住樱桃园堡,即便守不住,也要拖上一阵子,给大帅留出调兵遣将的机会!”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咱听你的。说清楚了,老哥却不是见死不救,也不是怕他倭鬼。”
“多备弓箭旗帜,火器你有吗?”
“碗口铳有几管,只是火药不多,全让这些小婢养的偷净了。”
“他们偷火药干什么?”
“回家去炸鱼。”
“炸鱼?”
“是呀,炸鱼,把火药装进坛子里,点燃了引信,扔进水里,一炸就是一堆鱼。”
说话间,吴克铭派人将金州卫来的传令兵带到江隆的马前,传令兵明确指示江隆收拢队伍,坚守樱桃园堡等待援军。江隆问是哪个衙门的,传令兵说是辽东总兵衙门的。乐群凑过去,认出了张奎。
“老张,大帅呢?”乐群急着问。
“小乐群,大帅正在调兵遣将往望海埚城堡赶哪,大帅吩咐江守堡,在主力到达望海埚城堡之前,樱桃园堡就是整个金州卫的心脏,江守堡一定要设法稳住倭鬼,千万莫要让倭鬼越过青云河南下,只要达到目的,大帅记江守堡首功。”
“呵呵!”江隆咧着嘴笑了,朝着乐群抱拳,又朝他伸出大拇指,衷心佩服乐群的足智多谋。
“小乐群,你是大帅肚子里的虫子吗?”
“奉举兄,小弟跟随大帅久了,也学了一些大帅行兵打仗的本事。”
这时,又来了一名传令兵,传刘江刘大帅的指令,让江隆派人寻找倭寇的船只,命江隆伺机烧船,以绝倭寇的退路。
“烧船?”
“奉举兄,小弟明白了,大帅憋了一肚子腌臜气,这回该是出气的时候了。”乐群拍着手说,“大帅的意图再明白不过了,这回是要聚歼倭鬼,一个也不放走,这一战必须打断他们的脊梁骨,要不,倭鬼就蹬鼻子上脸了。”
“聚歼?”
“聚歼!”
“兄弟,别看你年纪轻轻,在咱看来,你就是诸葛亮转世。”
“大帅才是当世的诸葛亮,大帅是真武大帝的弟子,俺算什么。”
“对对对,咱大帅确实有两下子,不是真武大帝下凡是哪个?”
乐群拱手告别,跟着张奎走了。江隆也不敢怠慢,立即带着人马回到樱桃园堡。吴克铭早已将人马分派布置好了,堡里年轻体壮的全都上墙蹲守,老弱病残安排做后勤。江隆也不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他稳定了情绪,拉着吴克铭、崔忠君在堡里到处转悠,遇到马马虎虎的士卒就吼两嗓子,对惊慌失措的士卒就笑骂一句“小婢养的”,让他骂了的士卒反而踏实了。江隆心里焦急,却不敢表露出来,他清楚,如果单打一,弟兄们都不是倭鬼的对手。
4
天蒙蒙亮的时候,江隆想起了一件事,他让崔忠君赶紧到寨门前设立拒马桩,一定要连着设立两道,虽然他不打准倭鬼有没有骑兵,同时,命吴克铭组织人手在东寨门前搭建一个四丈高的台架。台架要和墙垛形成战斗掎角。吴克铭接到任务后,苦于没有木料,急得团团转。想拆房扒檩子,数来数去,整个樱桃园堡也没有几根像样的檩子。情急之下,有人指点堡外面的柳树沟,吴克铭恍然大悟,沟里头一人抱的大柳树有的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吴克铭忽然有些打怵,堡里最近和柳树沟百姓的关系搞得挺僵,很长时间互不往来。此时去沟里伐木?百姓能让吗?大敌当前,也容不得吴克铭犹豫,他准备豁出老脸去,能买最好,不能买,就是抢也得搞到木料。吴克铭带着两个小旗的士卒开到柳树沟,还没等站稳脚跟,柳树沟里响起了一棒锣声,一群男女百姓冲了出来。每人手里都拿着铁锨,看样子要和官军干一架。吴克铭连连弹压双方,走到老戚头儿面前,朝他拱手作揖。老戚头儿仰着脸看天,倨傲无礼。吴克铭耐着性子讲明来意。
“马雄岛又遭难了?”老戚头儿满脸的惊愕。
“马雄岛又遭难了!”吴克铭说。
“夜儿个东南大火就是马雄岛烽台放的?”老戚头儿紧着问。
“正是,马雄岛已经被倭鬼屠了。”吴克铭说。
“马雄岛又被倭鬼屠了?”老戚头儿惊叫一声。
“这回是两国交兵,马雄岛上来了海了去的倭鬼,你等柳树沟的百姓也要做好准备,一旦倭鬼卷过来,务必速去堡里避难。”吴克铭说,“守堡爷给你们留了后门。”
“小吴,你等等。”老戚头儿去跟族人耳语了一会儿,朝吴克铭打了个恭:“小吴,你家江守堡宣布不要与俺们柳树沟的人接触,违者还要挨军棍,这道将令,你不会不知道吧?”
“闹笑的,误会!全是误会!”
“俺们柳树沟的人可是听得真真的。现如今,江奉举他拉的屎又想坐回去,一大早赶着求俺们,俺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如今,马雄岛遇难,大明子民都要出力抗击倭鬼,这是大节,你就是把树都砍光了,俺们柳树沟的百姓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老人家,那可多谢了,你们柳树沟的百姓有见识啊。”吴克铭长舒了一口气。
“慢着,俺话还没说完哪,砍树前,他江奉举必须当着俺们柳树沟百姓的面赔礼道歉承认错误。”
“老人家,都火烧眉毛了,您老就别难为他了。”
“不行,江奉举不来说句话,这树你们砍不走。”
吴克铭无奈,只好打发人回堡里传话,让江隆务必来一趟,向百姓们说句软和话。江隆听到禀报,愣怔了一会儿,骑着狮子兽跑来。吴克铭迎上去,劝他务必低低头。江隆翻身下马,让士卒朝老戚头儿高高举起火把,他上下打量着老戚头儿。老戚头儿也不甘示弱,挺着身板怒视着江隆,两个人就像要顶架的犟牛。江隆忽然摘下盔甲,脱去了棉甲,趴在大石上,大声喊着:“快快打下二十棍,咱和柳树沟就算两不相欠。”
“守堡爷,你这是干什么?”吴克铭跺着脚喊,“老戚头儿,马上就要打仗了,你把他打坏了,让守堡爷趴在炕上指挥呀?”
“谁想打他了?”老戚头儿愣愣地说。
“快打快打!”江隆吼着,“小婢养的,咱不欠你的。”
“现在什么时候了?俺能让你挨打吗?”老戚头儿一把将江隆扯了起来,“你这分明是苦肉计。”
“你老戚头儿少来这一套,一顿棍子打了,能让堡里得了木料,值,快打快打,咱不欠你的。”
“俺不要打你,俺还要指望着你上阵杀倭鬼!”
“你想怎么的?”
“你就给俺们小百姓撂下一句话,就说你江奉举放了个屁,熏了俺们。”
“做梦吧,咱宁愿打板子也不说这等没羞没臊的话。”
“那行,等仗打完了,你得当众挨俺三板子。”
“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就妥了。”老戚头儿放开江隆,招呼百姓砍树,一顿饭的工夫,砍下几十棵大树。吴克铭指挥士卒将树干拖回堡,营里的木匠和柳树沟的木匠抓紧在东门口搭建高架。太阳升起两竿子高的时候,比樱桃园堡高出一大截儿的架子搭成了,江隆派上十名弓箭手,每个弓箭手带上两百支羽箭,另外又吊上了一筐干粮和一缸水。江隆让王八爪在高架上抓总,所有弓箭手都要听从王八爪的指挥。
“王八爪,你他娘的总吹你是神箭手,老子就让你吹个够,这回把你擎到高架上打硬仗,是神箭手还是狗屁手,让大伙儿都瞧上一瞧。如果你是神箭手,这些倭鬼不够你们射的。如果是狗屁手,干脆一头栽下摔死得了,省得丢人现眼的。”
“江奉举,你他娘的休要戏耍俺,俺王八爪可是去过应天府参加朝廷大比武的,倭鬼总不至于上来三千人吧?瞧好吧,射杀不死倭鬼,俺就死在台顶上。”
“吹吧,你可仔细了,别先把自己伤了,上面的挡板防护都要检查好,切莫大意。”
“得嘞。”王八爪带着弓箭手上了高架。
崔忠君又让人把几支碗口铳抬到墙垛边,堡里还有一尊铜火铳,扔在墙根,几年未用,都快锈烂了。江隆担心浪费火药,就没让士卒抬到墙上。江隆是个老派人,打起仗来,只相信手中的兵器,却不信任火器。他认为火器都是吓唬人的玩意儿,真正打起阻击,还得靠弓箭。江隆又让人把堡里所有的独轮战车全都集中起来,放在东墙薄弱处藏好。樱桃园堡的东墙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倒塌了,仅是用草帘子遮遮而已。独轮战车挡在豁口处,防止倭鬼乘虚灌进来。每辆战车的后面放两个刀牌手,一旦拒马桩被倭鬼突破,这些刀牌手就要推着战车朝外面冲,冷不防将倭鬼杀死。江隆牢记刘江大帅的指令,誓死守住樱桃园堡。江隆对刘江刘大帅有着特殊的爱戴,按理说,他这个芝麻粒大的武官是无缘与大帅相识的,饷银被劫,江隆惹出了滔天的大祸,刘大帅为这件事差一点儿让皇上砍了脑袋。江隆万般懊恼,因自己的无能连累了刘大帅,他实在是对不起大帅。得知大帅要被砍头,江隆急得发疯,在堡里将自己脱光了,让亲兵王大牛抽他。他内心的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刘大帅复出后,每次来金州卫都要见一见江隆,非但没有怪罪他,还叮嘱江隆好好练兵,要做好雪耻的准备。江隆早就想好了,再让他遇到倭鬼,一定会豁出命去砍杀,否则,他就不是爹生娘养的。刘江刘大帅让他伺机去烧倭鬼的船,这让他很为难。一方面,樱桃园堡压力太大了,他分身无术;另一方面,他还不知道倭鬼的船在哪儿。无论多难也得完成大帅交给的任务。此时,江隆已经做好了临战的心理准备。他想给城里的老母亲和浑家写封书子,交代一些后事,笔抓在手里,眼前出现了儿子小傻儿,心里一阵颤动,小傻儿太可怜了,好好地从马上摔下来,这辈子就算是毁了。想起小妮子,这丫头的性子像个小马驹,不知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江隆呆呆地想着,见王大牛进屋,江隆扔掉毛笔,吩咐所有探马立即出动,务必探明倭鬼的船在什么地方。
樱桃园堡全都准备好了,全营例行早操取消,江隆命令士卒都在大墙上吃饭,没有批准,一律不得下来。营里的老弱病残负责送饭送汤,负责喂马,负责捆扎箭镞,营区中间的空地上搭了棚子,架设了炉子铁砧,营里的工匠一个个都光着膀子打造刀枪箭镞。
“守堡爷,你得给俺找个差事。”医官韩春儿追了上来,挡住江隆的去路。
“你好好看护你的马匹。”江隆伸手拨开韩春儿,“别关键时刻拉稀即可。”
“那人呢?大战起来后伤员谁来处置?”韩春儿一把抓住江隆的袖子,急着说,“人命关天哪,守堡爷。”
“天哪,韩春儿,咱差一点儿耽误了大事!”江隆突然站住了,“伤员,伤员就交给你了。”
“可是,俺不会摆弄人哪。”
“小婢养的,等一会儿打起来,你就会了。”
江隆命令旗牌官拨出十名性子稳妥的老卒交给韩春儿指挥,吩咐老卒在铁匠铺旁边搭建一座疗伤的大帐,江隆又让老卒去库里搜罗治疗红伤的药面儿药膏儿,管他用上用不上,全都搬抬到大帐里。韩春儿苦着脸,朝着药面儿药膏儿乱摇头,他对如何治伤员拿不准,不免有些灰心丧气。江隆发觉了,朝他一瞪眼,低吼着:“你就当是给大牲口那样治疗!”
终于得到准信了,第一拨探马来报,倭鬼是在老雕窝上的岸,老雕窝离青云河的入海口足有十里地,在樱桃园堡的东南方向。探子禀报:老雕窝附近有船三十六只,早晨退潮后,这些船全都搁浅在河里。第二拨探马回报,据河口一带的百姓报告,天大亮的时候,有大批倭鬼下船,驱逐若干男女朝马雄岛方向而去。闻听此言,江隆大吃一惊,这么说,昨晚马雄岛海了去的倭鬼已经不算数了?
这么说还有大批倭鬼陆续下船?
江隆满头是汗,他从没有如此紧张过,所有的信息都在突破预设的底线。江隆不敢耽搁,命探马立即向望海埚城堡传达情报。放走了探马,他还是不放心,又派人赶往金州城,嘱咐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刘大帅,把这个重要情报报告给刘大帅。刚刚支派走了送信的,亮甲店烟墩派人来询问最新的情况。江隆向对方交代清楚。趁空,江隆到大厨房里匆忙吃了口早饭,刚要撂下碗筷,探子们一窝蜂地都拥回来了。旗牌官丁大勇综合所有统计数字,确认这次上来了三千个倭鬼。闻听此报,江隆一口汤饭喷了出去,他弯着腰剧烈地咳了起来。丁大勇继续报告,倭鬼中混杂着许多被俘的百姓,有穿高丽装束的,还有许多汉人。江隆止住了咳,嘱咐丁大勇将情报分别向金州卫衙门和望海埚城堡送去,无论望海埚城堡有没有接防的队伍,都要将这个情况传达过去,让他们有所准备以防不测。
东方露出了一丝霞光,刘江带着队伍过了青云河,他从金州卫带来了一千名精兵,刚过石头桥,提前赶到望海埚的二十里堡千户徐大旗迎了上来。徐大旗朝刘江叉手施礼,说话间,口齿不清,嘴里含了个驴粪蛋似的。刘江皱了皱眉头,他提缰纵马,靠前了几步,闻到了徐大旗身上的一股酒气,刘江怀疑徐大旗宿醉未醒。再看徐大旗身上的铠甲,居然歪斜着,帽盔上的红缨也歪在一旁。刘江心里着恼,冷冷地看着他,突然一磕马镫,从徐大旗面前过去了。徐大旗紧跟在刘江身后,不停地汇报掌握的情况,刘江阴沉着脸,只是听却不答应。
这一夜,刘江几乎没有合眼,他得到的情报全都是混乱不堪的,这让他大为光火。樱桃园堡的三次烽火让他心惊,到底发生了什么?大黑山烟墩的探马首先进城禀报:东南沿海出事了。一个时辰之内,他只知道这些。一个时辰之后,大黑山墩架又来禀报,樱桃园堡、山嘴烟墩、望海埚堡再起烽火。
“三次?确定是起了三次烽火?”
“回禀大帅,确实起了三次烽火。”
刘江敏锐地判断到,一定是倭寇上岸了。他没有再犹豫,当即命令金州卫各衙门立即收拢兵力,各营官佐查点士卒人数,请假者须在一个时辰内归队,违者斩首。衙门里的官员也接到了副都指挥佥事钱真的紧急通知,官员须立即回衙门坚守岗位,做好应急准备。不久,樱桃园堡送来了准确的情报——倭寇在马雄岛上岸了。刘江立即想到了望海埚城堡,倭寇又一次从马雄岛上岸,按照惯例,他们的路线必然经过望海埚。望海埚城堡刚刚建成,堡里还没有常备驻军,绝不能让倭寇抢占了。刘江急令驻扎在二十里堡的千户徐大旗率部迅速赶往望海埚城堡备战。第一道命令刚下,又下了第二道命令:命徐大旗片刻不得耽搁,立即拔营前往望海埚。第二道命令突出了一个“急”字。刘江最担心被倭寇抢占了先机,果真如此,后果不堪设想。短暂的慌乱后,刘江将战术思路重新理顺清晰——既定方针不变,一定要将倭寇引到望海埚城堡下歼灭,绝不能让战火烧到金州城。望海埚城堡是他的心血之作,是辽东南抗倭的屏障之地,将敌引入望海埚城下歼灭是早已演练成熟的作战方案。
刘江带着在金州城收拢的一千名精兵渡河进入望海埚。此时,加上徐大旗的六百名精兵,望海埚城堡周边聚集了差不多有两千名士卒。如果按照以往倭寇上岸的人数算,还真不够这两千名官军塞牙缝的。即便倭寇来他一百甚至二百,兵法云,十则围之,以十名官军围他一名倭寇,那是妥妥的胜算在握。
“大帅,到了!”徐大旗说。
刘江猛一抬头,看见了一座雄伟的城堡。城堡建在望海埚的最高点,城墙两边各有两座马面。远远看去,像一尊硕大结实的大鼎。刘江脑子里过了一遍预案,更觉把握十足。可以说,有了这座宏伟的石头城为据点,歼灭来犯的倭寇不费吹灰之力。
“圣上圣明!”刘江由衷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转身问道:“马雄岛到底上来多少倭寇?”
“启禀大帅,樱桃园堡的探子报说,海了去了。”徐大旗说。
“海了去了是什么意思?”刘江的口气异常严厉,“难道不会数数吗?”
“启禀大帅,海了去了是辽东南的俚语,就是海了去了的意思。”
“放肆!”刘江用马鞭指着徐大旗,“大敌当前,你军风军纪如此恶劣,盔歪甲斜,言语含混不清,你不觉得羞臊吗?”
徐大旗这才明白大帅为什么会对自己冷淡,他慌忙下马,当着刘江的面摘去头盔,铠甲实在太笨拙了,脱了半天也没能脱下。亲兵们跳下马,帮他重新顶盔贯甲罩袍束带。一队队士卒从他们的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敢乱说一句话,都能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徐大旗重新上马,追上了刘江。
“望海埚城堡守将徐大旗参见大帅!”
“徐千户,队伍都准备好了吗?”
“启禀大帅,属下的队伍全都准备好了。”
“你是怎么准备的?”
“属下的兄弟全都咬破手指写了血书,兄弟们都表态誓死保卫望海埚城堡,愿与望海埚城堡共存亡。”
刘江的眼里露出了愤怒的神色,如此避实就虚的回答简直就是在侮辱主帅的智力,他恨不能狠狠地抽徐大旗一顿鞭子。这个徐大旗已经让他的忍耐力达到了极限,他有一肚子的火气无法发泄,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拿这家伙作筏了?
拿他祭旗?!
刘江越是这么想,对徐大旗的恼火越是多了一分。打头的士卒已经到了望海埚城堡门前,队伍停住了。徐大旗向城上打了声呼哨,城门打开,徐大旗下马,拽着刘江的马头缰绳引进城。望海埚城堡太小了,突然拥入一千兵马,顿时就乱了套。营区内外到处都是人,操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还有站着撒尿蹲着拉屎的。吵闹声、嬉笑声不绝。刘江皱着眉头,紧紧地盯着徐大旗,希望徐大旗能及时整顿军纪。徐大旗看着刘江,也是满面愁容,他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刘江转身上了城墙,在角楼上朝外望去,东南边的霞光更加灿烂,犹如染了一层鲜血。
一轮朝阳喷薄而出,海面上隐约泛着血光。
“马雄岛在哪儿?”
“启禀大帅,绕过前面的山头,就是马雄岛。”徐大旗说。
“望海埚看不到马雄岛?”
“看不到。”
“那么,马雄岛距离此地多远呢?”
“启禀大帅,马雄岛到望海埚山下恐怕得有二十里地。”
刘江看了一会儿,马雄岛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呢?二十里地不算远,倭寇应该说来就来了。
海了去了?那是多少呢?
月前,从朝鲜转来一道塘报,报有一队倭船在朝鲜半岛游弋了许久,劫掠了朝鲜半岛的几个地方。朝鲜警示明国,这批倭船有劫掠辽东半岛或者山东半岛的可能。塘报只提到倭寇有十条船,并没有具体的人数。刘江和几个高明之人连着几晚在帐外望气掐算,辽东南金州卫一带灾星升起,煞气云天。此时正是春夏之交,根据乐群等人调阅档案统计,这个季节也是往年倭寇频繁骚扰辽东湾的季节。刘江几次在金州卫沿海勘察,也得到当地渔民的指教,春夏之交,正是东南风盛行的时候,倭寇的帆船可以乘风驶向明国。
10条船能载多少倭鬼呢?
5
刘江和谋士张启田对望了一眼,张启田微微摇了摇头,眉头紧皱。随着各路情报的汇总,刘江的注意力越来越集中在樱桃园堡上,此时,樱桃园堡居然成了最重要的战略支点。樱桃园堡是马雄岛周边最近的一个军事单位,堡里有两百名官军和六百名民勇。就这么一个弱堡突然成了这场战役最重要的一环,刘江不禁心头一震。从当前形势看,只要这个支点不被倭寇拔掉,这一仗就有了十足的把握。这是上天赐给刘江的一次机遇。刘江心里头忽然起了一层暖意,冥冥之中似有天意,让莽撞的贼黑厮江隆有了立功赎罪的机会。现如今,江隆成了全军的唯一指靠。亲兵张奎来报,金州卫副都指挥佥事钱真派人报告重大军情。没等刘江开口,张启田连忙喊道:“快进来,以后传递消息可以随时进入大帐。”
“启禀大帅!”探子跑进大帐,“据确切情报,倭鬼是夜儿个在青云河河口老雕窝上来的。”
“到底有多少人马?”
“预计有一千人。”
刘江猛吸了一口冷气,这个数字比他算计出的整整多出五倍。刘江一直计划着将倭鬼聚歼在望海埚城堡下,他有着充分的实力做到这一点。金州卫共有士卒五千五百人,主力精兵大部分都带到了望海埚城堡里。突然来了一千个倭寇,绝对优势顿时消失。刘江第一念头就是搜索着可用的兵马,都指挥使徐刚在牧城驿有五百骑兵,红崖堡有六百官兵,这些都是他可以倚重的部队。开战以后,三千明军对一千倭寇,实在是一着险棋。兵法中以十才能歼一,三千对一千,眼看着聚歼成了泡影。一旦打乱了套,倭寇四处窜逃,战火将迅速殃及金州卫,甚至还将危及整个辽东南。
聚歼的兵力严重不足!这一仗怎么打?
张启田打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眉头舒展,他指着孛兰堡、小黑山墩、石河驿、台子山、大王山墩这几个墩架请大帅考虑,这些墩架有一部分是复州卫、盖州卫来的备倭军,虽然人数不多,却也是正规部队。刘江捻着胡须细琢磨这几个墩架的位置,最远的离望海埚不超过三十里地,确实是可以考虑的力量。可是,都集结到望海埚周边,一旦大战恶化,倭鬼四下溃逃,这些墩架兵力空虚,又该如何呢?
“明亮,这几个墩架能凑齐多少兵马?”刘江问。
“禀大帅,学生粗算一下,足有八百壮丁。”
“明亮,你想到这里吗?”刘江指着图上的位置。
“归服堡?”
“归服堡。”
“禀大帅,归服堡的情况学生不明。”
“本帅去年春天去归服堡观看会操,看到了两百铁骑。”
“大帅的意思是让这两百铁骑南下?”
“铁骑太慢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刘江皱着眉头,“让归服堡将铁骑改成轻骑迅速南下,越快越好。”
“大帅的意思?”
“明亮,倭寇来者不善,这次大战咱们的思路得放大,不能仅限于金州卫的兵马,必须调集复州卫兵马以防不测。随着战端开启,复州卫须支援五百骑兵,两百弓箭手,五百长枪兵参战,海州卫、盖州卫全面戒备,随时准备南下增援。”
“是,大帅!”张启田频频点头,大帅高瞻远瞩,已经留了后手。如此这般,大家心里都有底了。张启田立即起草命令,请刘江审阅,刘江没有改动一字,张启田让书办拿去誊写。刘江止住了。他让张奎在草书上直接盖了关防,立即派各路骑兵赶往归服堡、复州卫下书。同时,派人到孛兰堡、小黑山墩、大黑山墩、石河驿、大王山墩架传令,让各地官军迅速做好防范准备,按十丁抽二的方式组织增援队,由各地副职率领赶往望海埚参战。
一切都有了新的变化,刘江和幕僚开始布置具体的作战方略,预计上来的两百倭寇变成了一千,刘江和众幕僚开动脑筋,迅速调整事先设计的战略战术。幕僚根据刘江口述的方略,将作战的图标设计完成,取长补短,力争滴水不漏。此战开启以后,作战意图如下:
望海埚石城的左翼区域将交由归服堡骑兵,归服堡的骑兵南下的途中随时投入战斗;望海埚石城的右翼是樱桃园堡,这是战役初期最为关键的支点,倭鬼无论南下还是西行,都先遇到樱桃园堡,樱桃园堡守得住守不住都将对整个战役产生至关紧要的影响。这两翼都不是聚歼倭寇的主力,主力是从金州城带来的一千精兵和徐大旗从二十里堡带来的六百精兵。在左右两翼的相助下,刘江将指挥这一千六百名将士和倭寇在望海埚展开死战。
望海埚城内一阵嘈杂声起,刘江伏窗往城下看去,城里到处都是闲逛游**的士卒。有部分士卒还发生了纠纷,双方面目可憎。刘江吩咐乐众擂鼓升帐。乐众挽了袖子,举着鼓槌儿一顿猛敲。把总以上的武官都上来了,箭楼里站不下这么多人,许多低级官佐站在门外听令。刘江让张启田宣读作战计划。命徐大旗带所属部队立即到山下各墩架上分散驻扎,务必阻止倭寇渡过青云河。这是他临时起意,这么多兵马聚在望海埚,实在是一种浪费,也容易滋事。城内不许聚众喧哗,更不许打架斗殴。众将领命去了。刘江还不放心,派乐众带人扛着令牌在城上城下巡视,一旦发现有违军令的,立即责打二十军棍。军令传下去以后,望海埚石城一下子就肃静了。
刘江又嘱咐徐大旗防守时务必做到马上衔口,人咬木棍,千万要隐蔽好。倭寇到来,要突然地击杀,打倭寇一个措手不及。倭寇一旦溃散,官军不许出墩追击,只许在墩架上摇旗呐喊,逼倭寇往望海埚而来。
“大帅,俺们摇旗呐喊,那倭鬼一旦全都奔着俺们攻来,俺们岂不成了倭鬼嘴里的‘水点心’了?”徐大旗笑呵呵地问。
“大胆贼厮!”刘江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已经忍了很久,一股怒火冲天而起,他指着徐大旗骂道,“呔!呔!狂徒!狂徒!本帅对你一忍再忍,现大敌当前,尔等不去考虑如何为朝廷杀敌,却处处想着自身安危,想着躲避艰险,对天对地对父母,你拍拍良心,你还是个人吗?”
“俺怎么就不是人了?”徐大旗猛地跳起来,“大帅,你一见到俺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你要是看不上俺,就干脆把俺的脑袋砍下来得了。”
“好好好,本帅今天就成全了你贼厮,来人哪!”
“小的在!”张奎应了一声。
“将这贼厮绑起来!”
“得令!”张奎带着亲兵小校将徐大旗绑了起来,徐大旗挣扎着,跳着脚地大骂,张奎一脚蹬在了他的腿弯处,徐大旗扑倒在地,依然不停地叫骂:“好你个贼大胆,当年在漠北的时候就横眼瞧不惯俺,找俺的不是,在漠北你没有缝隙下手,在辽东你终于要下手了!贼大胆!贼杀材!怕你不是好汉子!”
“漠北?漠北?”刘江心里一紧,没想到这个贼厮千总还征过漠北。几次漠北大战,死了太多太多的将士,能活下来的彼此都有感情,都是生死兄弟。怎么就想不起来他是谁呢?徐大旗还在不住口地骂着,参将王弼上前给了一个大耳光,徐大旗被打醒了,不敢乱骂。王弼朝刘江施礼,诚恳地说:“大帅,徐大旗是个混账贼泼皮,看在当年跟随大帅冒死踹营的分儿上饶他一条命吧。”
“踹营有他一份?”刘江脑子里飞转着,回忆着每个面孔。
“大帅,踹营时,徐能这厮独自力劈寨门,身受重伤。”
“徐能?徐能?果然是去过漠北的。”
“后来,徐能这厮从死人堆里爬了回来,再后来,就一直嗜酒放浪,才没得到朝廷器重。”王弼说。
“还是自己不检点,怨不得别人,嗜酒之徒,不用也罢。”刘江的口气缓了下来,“徐能,本帅说得对吗?”
“大帅,非徐大旗放浪形骸,实乃伤疼难忍,才常年喝这虎骨药酒,不想,在军中落了个醉鬼的骂名,真他娘的晦气。”
刘江突然想起了徐大旗这个人,是他,是他,乱军丛中,抡着大斧子将寨门砍开,身上中了数箭,却屹立不倒。是他!刘江心中油然生出了暖意,火气一下子就没了。
“徐……徐能,也不能因为立下战功就如此颓废。”
“大帅,徐大旗罪不可恕,大敌当前,还是让他戴罪立功吧。”王弼恳请道。
“徐……徐能,只要你有心杀敌,本帅绝不欺你,等这场大战结束,本帅定为你延请名医治疗伤痛,保你个活脱脱的好人。”
“大帅,卑职错了。”徐大旗动了感情,哽咽着说,“请大帅留下卑职这颗人头杀倭鬼吧。”
“本帅问你,你真想戴罪立功吗?”
“卑职真想戴罪立功,死在倭鬼手里,也比死在大帅手里强?”
“为什么如此说?”
“大帅想啊,死在倭鬼手里,卑职的妻子家人能得到朝廷的抚恤,死在大帅的手里,屌毛都得不到一根,子孙都抬不起头来。”
“行啊,就是这个理,混账贼厮,还不滚下去!”
“徐将军恕罪。”张奎松开了徐大旗,朝徐大旗抱拳赔礼。
“兄弟,你下手真狠,却是把打仗的好手。”
“徐大旗,你的兵马只要将倭寇拦住,不让倭寇过青云河南下,你就算立下大功。”
“得令!大帅,属下不是怕死,却怕赏罚不公平。”
“好好打,本帅定会秉公赏罚,徐能!”
“属下在!”
“你是跟本帅刀头上舔血过来的,你敢说本帅不公平吗?”
“大帅,什么也别说了,你就?等着瞧好吧。”
徐大旗退出大帐,带着他的六百人马出了城堡,他将这些人马分散在望海埚山下的两个墩四个架上,按照地形,布置了左哨、右哨、左掖、右掖,每个营互为犄角。这一带的墩和架都是土夯的,上面爬满了绿色的植被,不到跟前很难发现。为了便于射杀倭鬼,徐大旗命令立即将墩架前四十步以内的大树全都伐倒,拖到墩架下面护墙。徐大旗脱了盔甲,光着膀子跟士卒一起伐树。
“弟兄们,俺刚才差一点儿让大帅砍了这吃饭的家伙。”徐大旗笑呵呵地说,“俺得把丑话说在前面,咱们面对着至少有一千个倭鬼子,咱六百对他一千个,肯定不是对手。怎么办?跑吗?往哪跑?咱身后就是金州城,咱这一跑,成千上万的百姓可就毁了。俺徐大旗把话撂在这儿,上过漠北的人都心狠手辣,你们看到大帅说恼就恼,说杀就杀,是吧?俺也一样,都是属驴的。今天,俺把话撂在这儿,这场仗打下来,大家伙儿基本上就是一个死,我死,你们也得死,你跟着我在这儿战死,你家里的爹娘妻子跟着沾光。你要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要不被俺砍死,要不就得被朝廷枭首,父母妻子发配充军。你们都掂量掂量,哪个轻哪个重。既然左右都是一个死,咱们也没什么好怕的,兄弟们一起痛痛快快地去黄泉路,去找阎王,也是快活!阎王念咱们为百姓舍了命,说不准,阎王一高兴,也不折磨咱们,赦了咱们的罪孽,大笔一挥,写下法旨,干脆让咱们重新投胎回来,你们说好不好?”众士卒一阵大笑,每个人身上都是热乎乎的。“俺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是当孬种,想着逃命,俺这大斧子可不长眼睛,俺认你,大斧子却不认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众人齐声吼道。
“咱说死也不能下来,咱就在台上守着,哪怕就剩下一个人,也不能下去,下去就意味着你想逃跑,格杀勿论,懂吗?”
“懂了!”
徐大旗命各队派人来领弓箭盾牌,他吩咐中军,把营里的所有辎重家底全都清空,全都下放,连随军带着的银钱都均发到每个士卒的手里。他派人挨个队里传达,这一仗就当最后一仗打,打赢了,朝廷定会封妻荫子,有的是好处。各队的官佐心里明镜一般,徐千户这就是豁出去了,既然退无可退,各队也把家底拿出来发了下去。徐大旗到处巡视,看到有人磨刀,他就笑着说:“小子,平常不用功,打仗了才想起磨刀。”
6
东南方,太阳升起足有两竿子高了。今儿个的太阳比往日更加鲜红,仿佛从血缸里浸泡过了一般。有匹马从青云河蹚水而来,走到河心,只剩下马头和人头,众人一声惊叫,担心一人一马的安危。这匹马却是好马,驮着主人上了岸,朝着望海埚城堡方向疾奔而去。接近墩架,士卒冲出去拦马,马上的人突然起立,张开嘴巴号啕大哭。士卒忘记了军令条例,大声嚷嚷着,急追骑兵。很快,各墩架上的士卒都听到了真相,有人嚷着,有人哭着。各队呼啦啦乱了套。马上的骑兵忽然狂喊着,声音大得出奇:“马雄岛全被杀光了。男子!女子呀!”
徐大旗跳下架,骑上马直冲了过去,他追上了骑兵,猛一看,是都指挥使衙门里的熟人。徐大旗猛喊着:“小吴,你不是云骑尉小吴吗?”他伸手拽住了吴云湘的缰绳,“一大早你咋咋呼呼的,让小鬼魇着了?”
“千户爷,马雄岛全都被杀光了,男子!女子呀!”吴云湘只会说出这句话,看起来他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已经有些疯癫了。
“小吴,你沉稳一些!”徐大旗担心吴云湘冲撞了刘大帅,没有好果子吃。
“谁是小吴,你滚开!”吴云湘挥着鞭子抽了过来,徐大旗躲了一下,鞭鞘儿“叭”的一声脆响。吴云湘打马飞奔而去。徐大旗脑子嗡嗡地响,想到了马雄岛应该是一片血海,却没有想到全都被屠了。才多久哇,马雄岛就第三次被屠,惨哪!
“千户爷,马雄岛全都完了!全都完了!”士卒们朝他哭喊着。
烽火台上的点火人呢?
徐大旗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两个人,是的,是两个人,当时,他正在山嘴子墩上和豁鼻子老赵喝大酒。喝得兴起之时,突然有士卒高喊:“起烽火了!起烽火了!”他和老赵都是一激灵,两人连忙跑出营帐,上了架顶,却看到马雄岛方向火光冲天。
两个火球,时而分开,时而合二为一,分明是两个点了天灯的人。
徐大旗跑下架子,扳鞍上马,带着亲兵没命地朝二十里堡飞驰,他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很大很大的大事。他却想不到,居然会出了比天还要大的事。
马雄岛被屠了个干干净净。
刘江接到了最准确的报告,这个报告让他目瞪口呆。距河口十里的老雕窝发现了三十六只大船,船上有多少留守的倭寇尚不清楚。各地陆续汇总报告,至少有三千倭寇上来了。刘江一阵晕眩,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糟糕的局面。以前也经常面对强于自己甚至多于自己百倍的敌人。那时,他是有准备的。而今,他身后是五万户金州卫的百姓,他突然体会到了圣上所说的“卿可退,朕退无可退”的心情和境界。
两千对三千,这仗如何打?
乐群回来了,小伙子顾不得擦一把脸上的汗水,抓起茶壶,嘴对着嘴,一口气喝下半壶。刘江心里头一阵沉重。
“大帅,属下在樱桃园堡出来后,一直往金州城赶,属下一口气赶到金州城里,见到了钱大人,才知大帅已经来望海埚了。钱大人在金州城动员民勇守城,他让属下带来一百名各衙门里的亲兵支援大帅。”
“小乐群,目前的情况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本帅的设想,望海埚石城周边只有两千官兵,其他各墩架还能上来几百人,本帅就这么一把米,却来了这么一大群鸡,现在是两千对三千。小乐群,钱大人没说徐刚在牧城驿的骑兵什么时候能到?”
“大帅,钱大人让属下带话,徐帅在左眼堡发出急令,向望海埚靠拢,此时,徐帅的骑兵应该从牧城驿出发了。”
“左眼堡?牧城驿?哪儿是哪儿啊?”
“徐将军此刻正在左眼堡里养伤,他的轻骑兵却在牧城驿驻扎。”
“却是荒唐!”刘江心里一阵发急,这个徐刚,偏偏将金州卫的主力骑兵拉到牧城驿训练,从牧城驿再急急忙忙赶来,却等着来收尸吧。谋士张启田递给他一盏茶,两人对视了一眼,刘江冷静下来。既然如此,最关键的一步棋就是将倭鬼的主力引到望海埚石头城下,等待各地援兵前来会战,这未必不是一着好棋。
“大帅,属下临从樱桃园堡出来的时候,斗胆交代江隆,让他伺机派精兵去烧倭鬼的船,让倭鬼插翅难逃。”乐群插嘴道。
“好!好!你与本帅想到一起了,本帅已经下令了,只是这也太难为江奉举了。乐群,你看樱桃园堡能抗住大股倭寇的冲击吗?”
“大帅,樱桃园堡除了两百名官军,其他士卒大都是军户民勇,种地行,打仗恐怕不行。”
“天哪。”刘江愣愣地盯着乐群。
“大帅,樱桃园堡有江隆在,属下担保他不会拉稀的。”
“江奉举,江奉举。”刘江轻声念叨着,他在帐中来回踱步,目前情形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一旦倭寇冲开了樱桃园堡南下,金州城将岌岌可危。刘江感到一股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压力铺天而来,想到永乐皇帝的那双阴沉沉的鹰眼,他的胸口隐隐作痛。
张启田等幕僚倾向立即派人去广宁卫调动辽东铁骑南下,哪怕调来两千骑也行,一旦出现极端情况,辽南地区还有一支劲旅可用。刘江却想到了小朝廷这一层,一旦塞上残元听闻辽东铁骑向南调动,趁机南下,整个辽东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刘江忍住了,他还没有冒这个险的资本。亲兵来报,钱真在金州城募得八百民勇,很快将带来参战。听了这个消息,大帐里一阵欢呼,张启田高兴得直拍大腿,连说:“钱永华立功了!钱永华立功了!”八百民勇虽然没有经过操练,关键时刻聊胜于无。有人更是大胆地提出,何不让这八百民勇上城换下一千名守城官兵?金州城的一千守城官军是离望海埚最近的一支劲旅,如果前来参战,大局便能稳定,至少不会落于下风。刘江一言不发,这个主意简直太大胆了,连他这个刘大胆都有些为之胆寒。金州城的兵马全部调动出来,那就意味着辽南最大的一座城池变成了空城。倭寇去过金州城,还在金州城里劫了明军的饷银,谁能保证他们这次的目的地不是金州城?一旦金州城破,那将有多少人头落地多少百姓遭殃?他不敢想下去,他动摇了。他甚至想立即放弃望海埚石城,将全部官军拉回金州城,他要保卫金州城。这个想法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头脑,每当他要下决心,眼前就会出现一双阴沉沉的鹰眼,这双鹰眼像一把剑一样,每一次都会将他戳得鲜血淋漓。
刘江让亲兵张奎将广宁剑捧过来,他亮出了宝剑,仔仔细细地看着这把宝剑,见剑如同面君。撤退?回到金州城与倭寇对峙?将金州城以北大片土地和众多百姓交给倭寇?刘江凝视着广宁剑,这把剑就是那双鹰眼,突然,寒光一闪,刘江浑身抖了一下,犹如又被这把剑饮了血。
“卿可以退,朕却退无可退!”圣上冷冰冰的声音在耳畔缠绕。
幕僚都不敢说话,都能感受到大帅肩上的千钧压力。
大帐里静悄悄的。
给刘江的时间越来越少,是走是留,需要他立即下决心。刘江的犹豫让很多将校看在眼里,有的将校立马想到大帅要回师保卫金州城,性急的已经暗暗吩咐整队,一旦大帅下令,将迅速向金州城开拔。
“马雄岛被屠了,男子!女子呀!”一阵哭喊声传来。
“何人胆敢喧哗?”刘江怒视着众人。
“大帅,是吴云湘在胡闹。”有人回道。
“吴云湘是哪个?”
“大帅,吴云湘是金州都指挥佥事衙门里的亲兵头目。”
“他为何胆敢坏我将令?”
“大帅,听底下人喊,吴云湘受了刺激,疯癫了。”
“为马雄岛报仇!”刘江猛地瞪圆了双眼,不走了!一定要将倭寇引到望海埚石城决战。由围歼作战改成攻防战,死守望海埚,等待援军四面合围。下了这个决心,刘江忽然发现那双鹰眼投来赞许的目光,他猛地举起广宁剑,一剑将案头斩下。
“本帅决定,就在望海埚与倭寇决一死战,如再摇摆,如同此案。”
乐群明白了刘江的意图,他的眼里突然蒙上一层泪水,转身跑出帐外,朝着城下的士卒喊道:“大帅决定,在此决战!”
城上城下的将士都在看着乐群,整个望海埚一片肃静。
“决战望海埚!”乐众高喊。
“决战望海埚!”张奎高喊。
“决战望海埚!”亲兵队高喊。
“决战望海埚!决战望海埚!”城上城下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决战望海埚!”山下墩架上的官军听到了,他们也跟着高喊。
刘江站在窗前,看着周边地形,心里有了初步的打法。这就是缠斗,绝不能让倭寇全身而退,否则,他就自杀以谢天下。想到死,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广宁剑。刘江示意张奎抱着广宁剑随他出去,他招了招手,乐众赶忙上前,帮他整理了衣冠束带。刘江抖擞了精神,迈步走出了箭楼。他手扶垛口,拔出了宝剑。
“众将官听令!
“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
“临阵,将不顾兵先退者,立斩!
“临阵,兵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敢违本帅军令者,格杀勿论!”
宝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刘江将宝剑交给乐众,让乐众抱着尚方宝剑到各营传令。一时间,望海埚城上城下一片沸腾。
斩!斩!斩!吼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