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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夜晚。
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一轮明月悬挂在天空。
侯许氏伏在曹云和的怀里,两个人望着夜色,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都沉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回想起来,人生总会有那么一瞬间一辈子也难以忘掉。侯许氏念着那些懵懂的多愁善感的青春岁月,那个时候渐行渐远,再也回不来了。曹云和思念着娘子,娘子的歌声在耳边回**,歌声委婉凄凉,如泣如诉。沉闷的涛声,又仿佛是娘子的声声叹息。
婆娑的月光下,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有一个女子在尽情地舞蹈。
娘子!娘子!
曹云和心底呼唤着,他一遍遍地追问着根本就没有答案的问题,憧憬着他也不知道的明天,幻想着奇迹出现。回来吧,娘子,回来呀,娘子。恍惚间,娘子就在那深邃的夜海之上,娘子与月色共融于海面。
白天,侯许氏搞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趁四下无人,上了门闩,关闭了窗户。侯许氏点燃了香烛,她哆哆嗦嗦,终于下了最大的决心,在**上烧了一个香疤。她心内惊惧,几欲昏死过去,醒来后,依然强咬着牙关忍痛继续烧。她在腹部又烧了一个疤,疼痛和恐惧让她大汗淋漓,让她呼吸困难。她咬着牙继续烧,终于烧出了一个“云”字,这是她仅会写的几个字之一。她拿着镜子照,她对这个“云”字香疤很满意,从此,她就是曹云和的人了。无论曹岛主承认不承认,她死活都是他的人,是他的娘子,是他的心上人。侯许氏穿上衣服,拉开了门闩,只等着心上人回来。日渐黄昏,曹云和迟迟没归,侯许氏昏昏沉沉睡去了。
侯许氏醒了,巨大的疼痛袭来,她呻吟了几声。
曹云和靠过来,拍了拍她的脸。侯许氏一把抓住了曹云和的手,将他的手捧在手里。曹云和抽出手,又一次拍了拍她的脸。侯许氏再次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上,曹岛主的手犹豫着,侯许氏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想”着什么,他的手是另一个曹云和。
“相公,奴家为你烧香疤了。”
“烧香疤?”
“从此,奴家就是相公的人了,奴家要为你守妇道。”
“烧香疤?”
“烧香疤!”侯许氏解着扣子,一件件地将衣服脱去,曹云和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烧香疤,他看见了“云”字,他怔住了,突然泪流满面。侯许氏抚摸着自己的**,她的手在香疤上摸来摸去。她咬着牙硬挺着,她轻声地呻吟着:“疼啊,快乐呀!疼啊,快乐呀!”侯许氏掉下了眼泪。
“蠢材,蠢材!”曹云和跺了几下脚,回到桌边继续吃东西,他吃得泪流满面,吃得咬牙切齿。
“相公,奴家为你烧了香疤,奴家是相公的娘子,奴家只有快活,没有疼,只是你休忘了奴家的好处,别抛闪了奴家!”
曹云和匆忙吃了几口食物,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侯许氏一把从后面抱住了。
“蠢材,我出去转转,回来和你说话。”
“奴家也要和你一起出去转转。”
“这么晚了,你不怕冷吗?”
“不怕,奴家怕你跑了。”
曹云和心里一动,反身搂住了侯许氏,拍了拍她的后背,心里头升腾起一阵暖流,很久以来,他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以为自己冷透了,没想到,居然还能热乎起来。曹云和搂着侯许氏,拥着她出了门。从黄昏开始,曹云和的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左眼皮跳后,右眼皮接着跳。曹云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他猜不出能发生什么,但他相信一定会出事。整整一个下午,寸步不离他身边的熊本一郎不见了,这让曹云和坐卧不安。曹云和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事。
曹云和带着侯许氏在岛上转了一遍,见了几个盐兵,嘱咐注意防火,不得酗酒滋事。两人来到将军石海滩,曹云和停下脚,坐在一块礁石上,侯许氏偎依在曹云和的怀里,此刻,两个人的心跳是一样的节奏。
海天一轮朗月。
朗月像一个人的脸。
侯许氏掉下了眼泪,曹云和也掉下了眼泪。
侯许氏抽泣了,曹云和也抽泣了,侯许氏突然站了起来,抹着眼泪往家走。曹云和跟在后面。回到屋里,侯许氏脱衣躺下,被子盖住了脸。曹云和坐在炕梢儿,低着头,身子弓得像个大对虾。侯许氏翻身起来,一口吹灭了油灯。
马雄岛上一片安静,海浪声像妈妈的催眠小调,月光洒进屋里,像铺了一地的水银……侯许氏突然醒来,腹部一阵火烧火燎的疼,她掀开被子想看看香疤处。一袭月光洒在身上,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仿佛妈妈呼唤她的声音,好多年了,妈妈的声音还在,妈妈的声音贴着耳畔,急切地呼唤着她的乳名。她像小时候一样急急忙忙地答应了一声。窗外面有了一阵怪怪的声音,像夜里头突然炸了营的鸟儿,扑棱棱四下乱飞。侯许氏侧耳细听,又什么声音都没有。曹云和鼾声陡起,如打雷一般,原来,是他的鼾声在作祟。
侯许氏伸手在曹云和的脸上摸了一把,轻轻地叹了口气,一切都像是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太惨烈了。刚见第一眼,她就偷偷地喜欢上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个温顺的男人,是个有道德的岛主,是她的主人。她幻想着有一天躺在岛主的怀里,肆无忌惮地和他缠绵。侯许氏很不幸,嫁到马雄岛以后才发现自家男人是个废物,除了喝酒,做任何事都是应付差事。前任岛主曾讥笑老侯是个秧子,侯许氏何曾不是这么想的?老侯总是无精打采,魂儿与身子是两家人似的,看起来别别扭扭。除了喝酒,任何事都不能让他提起精神。侯许氏骂老侯是个废物,曾当着许多盐兵的面痛骂他是“连女人都摆弄不明白的废物”。老侯没有着恼,只是笑,笑得非常坦然,仿佛娘子在咒骂别人家的男人。侯许氏痛恨他,多次恶毒地诅咒老侯快点儿掉到海里淹死。每一次,当她陷入错觉之中的时候,老侯都是奇怪地看着她,她不顾羞涩地抱着老侯,缠磨着老侯,嘴里拼命叫喊着:“快活呀!”老侯确实是个软蛋,喝酒的老侯是个废物,不喝酒的老侯更是一个废物。他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他一次次气喘吁吁,一次次咧嘴苦笑。侯许氏就使劲掐他抓他。老侯汗如雨下,老侯确实是个废物!
马雄岛被屠了,马雄岛的女子陷入了地狱之中。
曹岛主来了,曹岛主身段柔软,像个翩翩的书生。曹岛主身边还有一个装扮妖冶的“一枝花”,这女子一看就不是一个本分的人,杨柳细腰,婀娜多姿,除了会笑,会下死眼盯看男人,她居然还能弹得一手好琴,唱得一嗓子好曲儿,霎时就把岛里的女子比了下去。侯许氏妒火中烧,好好的一个岛主怎么就成了她的汉子?越是这么想就越要想入非非。她极其瞧不起“一枝花”,“一枝花”绝对不是岛主的良配,岛主迟早要坏在她的手里。“一枝花”总是背地里驾舌头,挑唆岛主与其他妇人斗架。岛里的人,只要不入她的法眼,都要被她羞辱整治。曹岛主是个傻冤家,中了蛇蝎女子的拖刀之计,常常把岛里的人搓窝着,都搓成条儿了,窝成团儿了。“一枝花”只会给男人灌迷魂汤,无论是她家汉子还是外来的野汉子,都逃不脱她的手掌心。
在侯许氏的眼里,“一枝花”长得不如自己,女红不如自己,烹饪也不如自己。偏偏“一枝花”却得到了曹岛主,嫁给了好人曹岛主,她却是个两手空空的寡妇。侯许氏曾主动给“一枝花”洗澡搓身,好好端详了这个贼**妇的身子。从侯许氏的眼里看去,只那水蛇腰就足够收摄汉子的精血魂魄了,侯许氏气不过,质问过曹岛主,她想一语点醒曹岛主,让曹岛主悬崖勒马,别把性命坏在了水蛇腰的身上。
“哪都好!”曹云和想都没想,直接噎了侯许氏。
“她好个屁!”侯许氏真想踢曹岛主一脚,真想问问,你年纪轻轻凭什么就认准了“一枝花”?你年纪轻轻为何不睁开眼睛四处看看?贼**妇仗着长了一张俏脸,仗着长着一对儿乱瞥乱放骚的眼睛,就把汉子们勾得五迷三道。汉子们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都盼着上她的身子,岛主你怎么就睁眼瞎呢?怎么就不管管呢?侯许氏心里头莫名其妙地酸涩难受,却又无人诉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乱骂着“**妇”,天下的**妇都是她的敌人。在此之前,她骂人疯子、傻子,她不会骂**妇。自从有了“一枝花”这个劲敌,侯许氏就突然对**妇无比的仇视。
侯许氏不是天生的浪**坯子,她只是在那个不该有的一刻撞见了曹岛主,从此,曹岛主就在她的心里扎下了根儿,就起了邪念和歹念。他多么希望曹岛主身边的那个人是她呀,这样的想法要多荒唐有多荒唐,要多歹毒有多歹毒。她深知,这是一辈子也不会实现的念头。她根本就没有这个命,老侯活着的时候,她是一个本分的女子,当姑娘的时候她就知道,大明朝的法度比前朝的要厉害万分。女子要是和丈夫以外的男人睡觉,等着她的就是残酷的坐木驴刑罚。
那时候她还小,根本不知道坐木驴是怎么一回事,姐姐们讨论过坐木驴的每一个细节,其实,她们也没有真正见识过。她们只是听说的。姐姐们说,“关键是那个橛子歹毒”“男人抬着木驴走哇,木驴上面直挺挺地戳着橛子,犯了奸邪的女子就坐在橛子上”“男人颠哪,一边颠还一边唱啊,死囚囚的,死囚囚的”。她猛地就明白了,下身突然就火辣辣地疼。她忍不住惨叫了起来,姐姐们就看她,都以为她中了邪。她的经血下来了,这一刻,就不再是稚嫩的小童女了,她成了一个大姑娘。后来,每当经血来之前的那几天,她就显得无比的焦躁,眼里全都是木头橛子。她到处走,到处看,一旦看到一个木头橛子,就会突然肚疼,疼得大汗淋漓,疼得想满地打滚。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人。嫁人以后,侯许氏在不确定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她都快要憋屈死了,她觉得自己活在一个极其分裂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是梦与醒着之间的世界。当下,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是谁呢?她是娘的心肝,她是会纺织的女子,她是个会心算的女子。总之,每个人都说她嫁到谁家都是旺夫的娘子。她也是这么想的,她很小的时候就想着该嫁到谁家,她给自己偷偷地攒着心爱的嫁妆,她想到了成婚的年纪,就带着这个美好的愿望离开娘家,她要打出一片新天地来。
老侯的不堪让侯许氏度日如年,她变得焦虑,变得想入非非。很多个难眠的夜晚,侯许氏暗暗地下咒:天杀的软蛋老侯,怎么就不跌入海里淹死了?咒了以后,她就哭,如此堕落还算是个人吗?她一定是个疯子,一定是个要下地狱抽筋拔骨的疯子,一定是要骑木驴的疯子。直到有一天,倭鬼上来了,倭鬼逢人就杀。她眼看着老侯拿着叉子挡在她母子身前,他是那么的勇猛,接连戳死了两个倭鬼。老侯力竭倒伏,侯许氏眼睁睁地看着老侯被倭鬼乱刀砍死。老侯就死在她的脚下,他的脑袋歪在一边,他的眼角还有一滴泪水。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脚。转眼,侯许氏怀里的儿子就被倭鬼抢去扔在一边,疯狂的倭鬼像小鬼一样缠住了她,将她摁倒在地,将她的衣服剥光,将她强奸。侯许氏和倭鬼厮打,倭鬼将她的手脚摁住,将她的嘴巴摁住。侯许氏被摁得死死的。她心里在诅咒,在骂,她的骂声一定是让倭鬼听到了,气恼已极的倭鬼捞起哭叫着的孩子,用太刀将孩子的鼻子割下来,孩子的哭声带着血,侯许氏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将小鬼撅起来,她冲向孩子,又被摁住了。她眼看着倭鬼的刀子乱戳着,没一会儿,儿子就咽气了。侯许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一刻,她忽然想到了报应,想到了自己活生生地下了阿鼻地狱。
侯许氏不想活了,她想一头栽入海里,她想找她的儿子,找她的男人老侯。他们还没走,侯许氏能看到他们,他们痴痴地等着她。侯许氏已经靠向了船帮,她都准备一头栽入海里,忽然就被倭鬼抓住了。后来,侯许氏丢了名声,成了马雄岛无人不知的**。天爷呀,谁能想到,倭鬼再次血洗了马雄岛。熊本一郎挽着她的发鬏,将她拽到曹云和的身边,让她做岛主娘子。一切都是神灵的安排,冥冥之中,有一条红线将朝思暮想的曹岛主捆送到她的怀里。如今,侯许氏实实在在地和这个汉子躺在一起,她却有些怅惘,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呢?他的骨气哪去了呢?侯许氏对这个男人产生过许许多多美好的幻想,一瞬间,这些靠幻想搭建起来的琼楼玉宇就塌了。她试图为他开脱,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是好人?他是坏人?侯许氏对这个人产生了怀疑。侯许氏有些后悔,每次和他**的时候,怎么就不问一问:“你是男人吗?”
男人一定会告诉她“是”或者“不是”。
曹云和的鼾声突然停了,侯许氏没好气地问:“你醒了?”
曹云和突然捂住了她的嘴,紧紧地抱住了她,侯许氏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侯许氏全身战栗,她看到了窗户上有个人影,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和在梦中听到的一样,仿佛万千只鸟儿炸了营一般。不是做梦,不是鸟儿炸了营,确实有人来了。曹云和贴着她的耳朵说:“莫要声张。”侯许氏慌忙点着头,曹云和松了手,两人快速起身穿衣,曹云和说:“你得藏起来。”
曹云和穿了鞋子,伸手摘下了墙上挂着的腰刀。侯许氏躲在曹云和的身后,哆哆嗦嗦地来到后窗前,曹云和将侯许氏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将她送到大缸的后头。侯许氏钻了进去。这口缸三五个人搬不动,没有人会注意后面藏着一个人,即便房子着了火,只要扎进水缸里,也会留一条性命的。曹岛主掀开后窗户,身子一撇,跳了出去。
片刻,曹云和回来了,贴着窗口低声喊着:“许氏,许氏!”
“奴在呢。”
岛主跳进屋,紧张地说:“倭鬼全都上来了,海了去了。”侯许氏猛地就打了一激灵,眼前就出现了儿子血糊糊的脸,出现了老侯呆滞的目光。
“熊本一郎把倭鬼全都勾来了!”曹云和声调颤抖着。
“相公,怎么办?”
“我要死了。”
“相公怎么就要死了?”
“我一直想救下娘子,现在看来,她的性命已经不重要了。”
“岛主,你……”
“许氏,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再错了。”
“相公,你想怎么的?”
“点火!”
“点火?”
“给金州卫示警!”
“相公,你能办得到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曹云和伸手摸了一把侯许氏的脸,“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官军来救,救下了,你就投到娘家安度下半生吧。”
“岛主,相公,奴家的亲夫哇。”侯许氏抓住了曹岛主的手,“相公,你可不能死!”
“瞎说,谁是你的亲夫?”
“相公啊。”
“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是谁。”
“相公!”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来历。”
“相公!”
“算了,现在已经来不及说了。”曹云和说,“我是回来取火镰的。许氏,你要好好地活着,我这就走了,再晚就出不去了。许氏,你听好了,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不能出来。倭鬼要是烧房子,你就钻进缸里,你一定要活着,阿弥陀佛保佑你。”
“相公,相公,我与你上辈子一定是熟识的。”侯许氏眼泪汪汪地说,“亲夫哇,相公啊。”
“好吧,就算前生熟识。”曹云和松开了手,到灶上取了火石火镰,又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梦又醒了,侯许氏想,这回是真醒了。
2
马雄岛上全都是倭鬼,一堆一堆地聚在一起。熊本一郎和首领冢野大君站在旗杆下,他们都盯着熊本一郎的地图,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路线。二郎和喜志四处走动,命令倭鬼们不得喧哗,更不允许点火照明。曹云和从喜志的身边走过去,没人注意到他,都以为他是个游魂孤鬼。曹云和心里紧张,想绕过旗杆底下的几个人,熊本一郎忽然拎着灯笼朝他这边照。
“曹,汝来!”
曹云和站住了,朝熊本一郎微微鞠躬,小声说:“吾这就去找人做饭,做好多好多的饭。”
熊本一郎放下了灯笼,朝曹云和点了点头说:“曹,汝快去做饭吧。”
“是。”曹云和加快了脚步,朝西头走去。刚拐了一个弯儿,后面追上两个倭鬼,一把抓住了曹云和的衣袖,低声呵斥着他。曹云和听声音依稀是桥下四郎。曹岛主比画着吃饭的手势,桥下四郎松开了手,匆忙地朝屯里走了。剩下的一个倭鬼也松开了手,却是紧盯着曹云和。曹云和心急,突然拔出腰刀,朝着倭鬼砍了过去。倭鬼惨叫一声,一只胳膊被卸掉了,没等他反应过来,曹云和一刀戳去,倭鬼仰脸倒下了。阴影地里冲上一个倭鬼,挥刀砍来,曹云和伸刀格挡,双方的刀碰撞在一起,起了一溜儿火星子。曹云和感觉到对方的力量不是很足,想必在海上漂得时间长了,体力消耗殆尽。曹云和的胆子大了,挥刀泼风样的乱砍,对方招架不住,突然就打起了呼哨。曹云和转身就跑,倭鬼急忙追来,曹云和反手一刀,对方尸首分家。曹云和猫着腰,迅速朝鸡冠山上跑去。满山遍野都是一片银白的月光,这段路若是在白天,曹云和只需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冲到山顶,此时,小路坑坑洼洼,他得收着点儿跑,千万别崴了脚踝。
山下有了**,曹云和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嘈杂声。他猜倭鬼发现了尸体,赶紧跑!赶紧跑!曹云和不管脚下是坑洼还是荆棘,奋力地朝山上跑去。终于看到了,月光中,烽火台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就像他的父亲。父亲倚着柴门等他回家,父亲朝他张开怀抱。曹云和奋力冲去,快点儿!再快点儿!只要点燃了这把大火,金州卫的百姓就得救了!此时,他的命一文钱都不值,娘子的命也不重要了,权当她已经死了。全岛女子的命也不重要了,权当她们都已经死了。与金州卫几万户生命相比,马雄岛里苟延残喘的所有可怜的人的生命都微不足道了。
跑哇!快跑哇!
快点儿,再快点儿啊!
曹云和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马雄岛上来了海了去的倭鬼,这么多的倭鬼,不是来偷袭的,就是两国开战了。他必须舍身报警,他要让金州卫有所准备,不能让马雄岛的悲剧再重新上演,成千上万的倭鬼来了,整个金州卫的百姓都要遭殃了!
跑哇!快跑哇!
快点儿,再快点儿啊!
岛主跑上了烽火台,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就要成功了,他就要赎罪了。赎罪了,即便死了,也能回到曹家的祖坟里头了,他不是懦夫,不是曹家的不肖子孙。他是堂堂的大明军士,一个让人认可的军士,他不是懦夫,不是一个让人瞧扁了的贼杀材。
烽火台上的柴全都不见了,怎么会呢?好好的一垛柴怎么就不见了呢?他猛地想到熊本一郎,是的,一定是他发现了烽火台的作用,一定是他将柴火毁掉了。曹云和急得浑身是汗,曹云和都快要急死了,他分明听到了倭鬼的叫嚷声,他们迟早会找到他的。熊本一郎一定会想到他在这儿,一定会来阻止他点燃烽火的。怎么办哪?怎么办哪?曹云和跑下台,他蹲下来摸着、拽着,他找到了一些柴火,果然是从上面丢下来的柴火。他抱起柴,重又爬到了台上,再下来,再继续找。他又摸到了一些柴火,他再次抱到了台上。连续几次,他的腿脚已经软了,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里了。他急得要命,他双腿打晃,他不敢停下歇一歇,赶紧哪!贼蠢材!赶紧哪!他抱着柴火,奋力朝台上爬,他全身打战,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他得上下多少次呀?他一次次下来,一次次地摸索着散在周边的柴火再一次次上台,他累得喘不上气,他的心已经跳出来了,就在嘴里,一张嘴就能蹿出来。不能停!贼蠢材!贼蠢材!快点儿啊!他听到了倭鬼的喊叫,一定是熊本一郎带队来了,只有熊本一郎知道烽火台的秘密。曹云和又抱了一捆柴上来,他突然听到了急促的喘息声,他拔出腰刀,奋力砍了过去。
“相公,是奴家!”黑暗中,侯许氏抱着柴火上来了。
“你怎么来了?”
“相公,奴家来帮你。”侯许氏放下了柴。
曹云和突然来了力气,他和侯许氏又下去抱了两次柴,打头的倭鬼已经上来了,曹云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喊叫声。曹云和趴在台上朝下面喊:“许氏娘子,你快上来!”侯许氏答应一声,赶忙朝上面跑。曹云和拿出火镰,他的手哆嗦着,他的胳膊也在哆嗦着,他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连一个小小的火镰都打不着。他哆嗦着,哆嗦着,终于打着了,火捻子却又灭了。他坐在地上,拼命地打着,却再也打不着了。曹云和哭了,不停地骂自己是个贼蠢材。侯许氏将一抱柴放下,一把将火镰抢了过去,拼命打着,侯许氏的手也在哆嗦。倭鬼的声音就在台下面,曹云和厉声喊道:“快,快,贼**妇!快呀!快呀!”
倭鬼朝烽火台上爬了,哇哇乱叫着,声音越来越近了。曹岛主拿起腰刀,他的眼睛都要鼓出来了,他紧紧地盯着台阶。
“快,快,贼**妇,快呀!俺求求你了,快呀!”
侯许氏哭了,不停地打着火镰,不停地呼唤着:“相公!相公!”她一下一下地打着火镰,该死的,怎么就不好使呢?真该死!贼**妇!真该死!火捻子突然掉下了几个火星子,着了,火捻子着了,曹云和喊着:“快,桐油,快引着柴火。”
侯许氏慌忙找着能引着柴的东西,桐油在哪儿?她没有找到引火的草,更不知道桐油在哪儿。岛主急得直蹦,他忽然拽脱衣服扔了过去,骂着:“贼蠢材,衣服!烧衣服!”倭鬼冲上来了,打头的一刀戳过来,差一点儿就戳中了他。曹云和闪在墙里,一刀砍翻了打头倭鬼。后面的倭鬼一声惊叫退了下去,曹云和趁机胡乱拽着身上的衣服,他哆嗦着,却怎么也脱不下来衣服。侯许氏急脱了褂子,点着了,她继续脱,露出了身上的肉。她忘记了羞耻,她只剩下一件小褂,小褂却遮不住她那饱满的胸脯。柴火点着了,只点着了两根柴火,眼看着火苗不旺。侯许氏继续脱,她脱下小褂,她还继续脱,脱下了裙子,她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
火苗子蹿了起来,照亮了侯许氏的胴体,她摸到了**上的香疤,多美的香疤呀。从此,她是曹云和的娘子了,她摸呀摸,摸到了腹部上的“云”字,多好哇,从此,她是曹云和的娘子了。如果说,烧香疤的时候只是因为嫉妒“一枝花”,此时,却没有了那种心情。她是堂堂正正的曹云和的娘子。她是顶天立地的曹岛主的娘子。曹岛主不再是一个懦夫,他是一个勇敢的战士。
倭鬼再次攻了上来,曹云和突然蹿出去,猛砍一刀,然后再躲回墙内。如此反复,倭鬼却不敢逼紧了。曹云和斜眼看去,柴火还是没有大着,没有桐油,烽火何时能冲天而起呢?没有桐油,即便火头起了,倭鬼也能将其扑灭。曹云和都要急疯了,他的刀狠狠地砍了下去,一个倭鬼的脑袋被砍掉了,其他人怪叫着退了下去。感谢烽火台的设计工匠吧,窄窄的石阶,只能容一个人上下,如果两个人同时上来,曹云和早就完蛋了。
火还是没有着起来,怎么办?
曹云和突然跑了过去,他已经来不及脱衣服了,他都忘了扔下腰刀就能脱下衣服。他一下就扑了过去,将自己的衣服点着了,他抱着柴,让身上的衣服引燃柴。柴着了,慢慢地着起来了。
“岛主!曹……大叔!”熊本一郎喊着,“大叔……勿死!”
曹云和笑了,他分明听到了熊本一郎的哭音儿,熊本一郎的哭音儿让他开心,他放声大笑。他都不觉得烧灼的疼了,虽然他都快要疼死了。柴火着了,只是柴太少,火光不够。曹云和不管那么多了,但愿离马雄岛最近的烽火台上的兄弟们能看见报警的大火。
兄弟呀,千万睁大眼睛啊!
兄弟呀,千万别贪睡呀!
兄弟呀,马雄岛又遭难了,海了去的倭鬼又上来了!
曹云和的身子全都着了,头发也着了,他闻到了肉香。
“娘子,娘子!”他厉声呼叫着,“‘一枝花’! ”
“她不是!”侯许氏的魂儿吓没了,“一枝花”摄取了她的魂儿,她第一次从曹云和的嘴里听到“一枝花”,他从不提“一枝花”,他只提娘子。她才是他的娘子,他是她的相公!不是别人,不是“一枝花”!侯许氏一下子扑到曹云和的怀里,她捧着自己的**,她想让他看看**上的香疤,看看肚皮上的香疤,她才是他的娘子。
“相公,抱紧奴家!”
曹云和拼命地推她,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双手狠狠地推着侯许氏。侯许氏差一点儿让他推倒了,侯许氏站稳了,指着腹部上面的“云”字,她想让曹云和看清楚了,自己身上烧着他的名字。自己当然是他的娘子!
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她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相公。相公不推她了,相公搂住了她,紧紧地搂住了。相公吼了一声,侯许氏听懂了,相公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喊:“娘子呀!”
侯许氏身上也散出了烤肉的香气,侯许氏双腿突然就盘了起来,紧紧地夹着曹云和,狠狠地夹着。这个姿势太玄妙了,这个姿势太美妙了。侯许氏很久以来就想得到如此的快活,她拼尽力气呼喝着:“快活呀!疼啊!快活呀!”侯许氏喊着,尖叫着,她把胸膛里所有的快活都喷了出来。她的快活沾火就着,她的快活喷涌而出。她从来没有如此畅快地尖叫,她要把天叫破。
“快活呀!”
侯许氏升仙了。
曹云和抱住了她,满是火的脑袋就贴在了侯许氏的胸上,贴在了她饱满的**上。
3
海青岛烟墩、亮甲店烟墩、大黑山烟墩、樱桃园堡全都看到了马雄岛方向的火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大火就像骏马雄起的**,挺起来,直插云霄。
江隆被亲兵王大牛拽了起来,江隆猛地抓住了刀柄,朝着王大牛吼:“小婢养的,你娘让贼汉子抢去了吗?”
“没……没……”王大牛乱摆着手,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猛拽着江隆,转身就往外拖。江隆明白发生了大事,他顾不得穿鞋,撒开腿跑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天边的亮光。他慌忙爬上房顶,看见东南面冲天的火光。
“那是什么地方?”江隆的心怦怦跳着,他能不知道是马雄岛吗?他多么希望不是马雄岛。
“守堡爷,马雄岛出现敌情!”
江隆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让王大牛立即擂鼓升帐。他跑回屋里,顶盔挂甲罩袍束带,收拾利索了,他闭上了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迈步走进了议事厅。小旗以上的官佐全都到了议事厅,屋里黑压压的,看不清人的脸,只能听到嗡嗡的交谈声,像耳畔飞舞着一大团苍蝇。江隆大声吼着,让亲兵多点牛油灯,把议事厅照亮。
“马雄岛烽火台预警!”江隆声音打战,“马雄岛又一次发生了敌情,小婢养的,再一再二再三,就在咱眼皮底下没完没了地欺负咱,把咱官军当成了光会吃饭拉屎的废物蛋了!”江隆猛地拍了下案子,恰好,亲兵点燃了牛油灯,厅内突然亮如白昼。
“各官佐立即准备打仗,各队找旗牌官去领弓弩箭镞,谁都不要乱,吕克铭队领完崔忠君队再去领,一队一队领,别没等开仗咱自己先打起来了。每队多配长枪,一旦是倭鬼上来了,逮住了就往死里戳。就这样吧,每队配十八杆长枪,刀牌手要少一些,倭鬼的刀术咱对付不了,刀牌手多了也碍事,主要靠长枪和弓箭,每队配十二把小梢弓、九把麻背弓、九把蹶张弩,独轮战车一律不带,咱们去剿匪,不是去和鞑子开战,越是轻装越好。告诉士卒,都要铆足了劲儿,见到就戳,狠狠地戳!”
“得有刀牌手,一旦对方射箭……”吕德孤说。
“不能,不能,海上上来的,都是小箭,不怕不怕,就拿长枪往死里戳。”
“一旦是山狼海贼呢?”
“山狼海贼就更不怕了,咱按照倭寇来对付。咱不能和倭寇近身,咱的刀牌不是他们的对手。”江隆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在马雄岛上看到的盐兵尸首,江隆的心突然悬了起来,堡里的兵大都是冬天从各屯招来应付春操的,他们的武艺并不比盐兵强出多少,就靠着这帮握锄头的家伙迎战?这可如何是好呢?
江隆瞪着眼睛看着手下的官佐,点卯完毕,立即派丁大贵带十名掌旗军士分头骑快马去马雄岛打探,其余各营做好厮杀前的准备。江隆吩咐火头军立即生火做饭,务必在半个时辰内让士卒吃上一顿小米干饭,每人分给一块咸肉、一枚马雄岛产的咸鸭蛋。各队官佐领命下去了,江隆又让王大牛集合亲兵队,让亲兵们赶紧去领武器,每个人都要带一把麻背弓、一壶梅针箭,腰刀磨得越快越好。
“还带腰刀?”王大牛不解地问,“守堡爷,你忘了咱的腰刀打不过倭鬼的长刀?”
“小婢养的,俺让你磨快了刀子是留着枭首用的,还用得着让你上去耍?”
“遵命,俺明白了,守堡爷!”王大牛带着亲兵赶紧去领取武器。
库房这边乱哄哄地聚满了人,各队都赶着来领武器,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理由想多占多得,吵吵嚷嚷的都是火气十足。旗牌官让人挤对得脸上挂火,恼将起来,索性坐在石头上吊大家的胃口。江虎性子急,上前鼓噪了几句,骂旗牌官“小婢养的”。旗牌官站起来,伸手打了他一拳,亲兵队不干了,纷纷支开了架势,要替江虎抱打不平。
“小婢养的,都想找死吗?”江隆打雷样的吼了一嗓子。
旗牌官立即打起精神,重新组织人手发放武器。江虎也没敢再啰唆,排队领了武器。营里到处都是乱跑着的士卒。江隆站在房顶上,遥望着东南方向,马雄岛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岛里人怎么样了?江隆的心都揪在一起了。眼看着炸了营一样的手下,他又急又气,恨不能飞起几脚,狠狠地踹下去。多少年不打仗了,这些军户子弟已经蜕变成了庄稼汉,能拿起刀枪挺身而上的就算是好汉了,指望他们成为精兵?做梦去吧。
亲兵队领了武器回来,在房檐下站成一排。江隆从房上下来,喊着让江虎出列,命他在营里守摊儿。江虎梗着脖子,连声质问为什么不让他去参战。江隆烦躁地挥着手,推他闪开,江虎摆出坚决不执行命令的架势。江隆火了,狠狠地扇了他两巴掌。江虎哭着走开了。江隆吩咐亲兵队立即去往马雄岛,如果遇到小队匪徒,能打就打,打不了就地周旋,等待支援。亲兵队全都上马,队伍肃穆。江隆看到了王大牛,耳边就响起了稚气的声音:“守堡爷,等等俺,俺还是个孩子。”
江隆一把将王大牛从马上扯了下来,吩咐他和江虎一起在老营里守摊儿。王大牛吐了吐舌头,乖乖地跑开了。亲兵队这就要出发了,伙夫头喊着开饭,江隆赶忙摆了下手,让亲兵们吃了饭再走。伙夫将饭菜全都挑出来,就地分发。全营顿时热气腾腾。丁大贵纵马跑到江隆身前,报告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马雄岛上来了海了去的倭鬼。”
“海了去了?”
“海了去了。”
“海了去了是多少人马?”
“海了去了就是海了去了。”
丁大贵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已经不能用数字来形容了。丁大贵没有靠近马雄岛,他只是在鸡冠山的林子里见到了逃难的百姓,百姓中却没有一个是马雄岛里跑出来的。鸡冠山烽火台上着起大火以后,附近屯子里的百姓全都逃到山里躲避,人们隐约能听到马雄岛里的鬼叫声,百姓们猜测海了去的倭鬼上来了。
丁大贵不敢耽搁,立即回来报告。
江隆的心突然就悬了起来,如同站在了悬崖峭壁上,随时都能一脚踏空,坠入深渊。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局面,原以为只有十个八个匪徒,了不得也就三十二十个,怎么就成了“海了去了”?“海了去了”到底是多少呢?长这么大,江隆头一次紧张了,十个樱桃园堡的人马加在一起也不是“海了去了”。江隆让丁大贵赶紧吃点儿东西再去马雄岛,务必打探清楚倭鬼的底细。
江隆喊着王大牛,吩咐他上墩台再一次点燃烽火,将这个重大情报向望海埚传递。根据墩架城堡管理纪律,凡是点燃第二次烽火的,就一定是出了特大军情。官军轻易不敢点燃第二次烽火,一旦误报,将被处以极刑。樱桃园堡的第二次烽火点燃以后,望海埚城堡上也亮起了烽火,远远望去,就像黑暗中的一柄火炬。望海埚城堡刚刚建成,还没来得及配备兵员,金州卫只是让樱桃园堡派去一队小旗临时看守。
“海了去了?! ”江隆一咬牙,命令王大牛再次点燃烽火。
樱桃园堡全体官兵做好了作战的准备。第三次烽火点起以后,墩台上已经站不住人,王大牛的脸和手都烤出了油,他连滚带爬地跑了下来。亮甲店墩架派骑兵飞驰而来,询问发生了什么情况。江隆将探听到的情况向他做了交代。骑兵刚走,又一拨骑兵赶到,这拨骑兵是都指挥使徐刚徐帅的老营派来的。徐帅此时在牧城驿练兵,留守的副将看到这边烽火示警,立即派人询问情况。江隆只能含糊地说:“请禀告徐帅,马雄岛上来了倭鬼,人数海了去了。”
刚打发走徐帅的人,探马回来禀告,想尽了办法,还是无法靠近马雄岛。这回,探马确切地听到了倭鬼的喊叫声,估计应该是一大团倭鬼。再陆续回来的探马也都是这个说法。探马观察,自始至终,马雄岛里没有逃出一个人。江隆想到了曹云和,他在哪儿呢?真的就让倭鬼又一次一锅烩了?不能!一锅烩了怎么还能点燃烽火报警呢?
曹云和在哪里呢?
还有“一枝花”,还有岛里的女子,她们在哪儿呢?不能就这么被烩了,不能!江隆再次集合亲兵队,他准备亲自带队前往马雄岛。刚出了堡,江虎追了上来,身后跟着一名骑兵。江虎禀告:“刘大帅的亲兵什长求见。”
“小弟见过江守堡。”
“刘大帅来了?”
“奉举兄,大帅现在就在金州城。”
“大帅在金州?”江隆猛地一拍大腿,“这下可好了,有大帅在,咱就有主心骨了!请禀告大帅,马雄岛又被屠了!”
“奉举兄,你不认识我了?小弟乐群这厢有礼。”
“谁?乐群?”江隆凑近了,“是你呀,小婢……兄弟。”
“奉举兄,小弟和你一见如故,十足地钦佩老兄的豪爽英武。”
“算了,你小子剑上喂毒,差一点儿要了老哥的命。”
“奉举兄,小弟这就给兄长赔礼!”
“好兄弟,咱哥儿俩不打不成交,大帅不是在广宁镇吗?”
“奉举兄,咱大帅能掐会算,知道这倭鬼子会在这个时候来,大帅早就来了,一直在金州卫等着倭鬼子呢。”乐群忽然变了脸,语气严肃地说,“奉举兄,樱桃园堡为何反复举烽火报警?”
江隆拉着乐群回到堡里,直接上到墙垛上。江隆指着黑黢黢的东南沿海方向说:“兄弟,海上又上来倭鬼了。”江隆浑身打着哆嗦,“兄弟,探马来报,这回倭鬼海了去了,马雄岛又一次被屠了。”
乐群凝视着马雄岛方向,嘴里发出“呀呀”的惊叫声,看起来,他也是惊慌失措。
黑暗中,东南沿海死一般的沉寂。
“兄弟,老哥哥现在就去马雄岛!”江隆从城墙上下来,“咱打头阵,你赶紧回去禀报大帅派援兵吧!”
“奉举兄,你先等等。”乐群也跟着下来了,“既然大队倭寇来了,你这点子人马去了也是给他们塞牙缝,容我等再想想万全之策。”
“小……都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狗屁万全之策?”
“奉举兄,兄弟临时到亮甲店办事,发现火警赶过来,现在还不知大帅的作战意图。但是,我想大帅一定会有具体的部署。目前,首要任务是将马雄岛的情况紧急通报大帅,容大帅做通盘考虑。”
“咱这就派人去金州详细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