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探子来报,倭寇的先头部队已经靠向了樱桃园堡。刘江心里十分为难,他多盼望江隆这边是最可靠最具实力的队伍哇,如今,形势陡变,江隆大营变成了钓饵,不但是钓饵,还要当作主力使用。能否堵住倭寇,防止倭寇朝金州方向流窜,短期来看,成败就在樱桃园堡。

“大帅,可否派一支精兵去樱桃园支援江奉举?”谋士张启田小声问。

“派兵?”

“派兵。”

“派多少兵?”刘江闭上了眼睛,眼前出现了那个举起了碾子的黑大汉,出现了黑大汉憨厚的笑脸。江隆,好汉子!本帅愿意赌上一把,本帅愿意把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你的身上。刘江命人喊来乐群,他紧盯着乐群,乐群的目光有些收敛,有些游弋,似乎不敢与他对视。刘江犹豫了一下,上过战场的人都迷信,都在意士气,乐群的精气神有些散漫,这让刘江很是诧异。乐群是一个活泼聪明的小伙子,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年轻人。刘江喜欢他,用心栽培他,盼着他经过历练早日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真要大战了,难道这孩子害怕了?刘江想起乐众曾经密报乐群的一桩疑点,当时,他还不信,还狠狠地呵斥了乐众。难道乐众说的是真的?刘江冲口要问,却猛地忍住了,将要问的话咽回肚里。大战当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刘江不想让乐群背上思想包袱。

“乐群。”

“大帅。”

“你准备一下。”

“遵令。”

张奎来报,探马回来了。刘江一摆手,探马踉踉跄跄地奔进,扑在了地上。

“大帅,大帅!”探马并不认识刘江,他倒在地上,爬了几步,勉强抬起头,挨个脸看。刘江迎前一步,大声说:“本帅在此!”

探马突然放声大哭,紧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刘江的腿。乐群连忙上前,一把将探马扯起来。谋士张启田将椅子搬过来,让探马坐下。

“他累坏了!”张启田拍着探马的后背,“你慢慢禀报。”

探马擦着眼泪,强忍着不哭,他抽泣着还是说不出话,乐群猛地一跺脚:“你还像个汉子吗?”

“让他安静一会儿。”刘江阻止了乐群的急躁,他背着手,耐心等待着探马冷静。他心里清楚,一定有大事发生了。探马稳定了情绪,朝刘江施礼道:“大帅,我乃马雄岛的盐兵。”

“你说什么?”刘江的眼睛突然就直了。

“大帅,我乃马雄岛逃出来的盐兵!”

“你没跟本帅撒谎?”

“大帅,你可以找熟人前来一认。”

“谁是你的熟人?”

“我是马雄岛的岛主胡宗地。”

“胡宗地?”

“小哥。”胡宗地朝乐群一抱拳,“烦你到外面亮一嗓子,就问谁认识马雄岛的胡宗地,必有人会应的,嘿嘿。”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刘江问。

“大帅,卑职有罪。”胡宗地突然跪下了。

“说吧。”刘江心里一动,却依然没动声色。

“大帅,卑职想请大帅饶过死罪,卑职才好说话。”

“刀牌手!”刘江突然瞪起了眼睛,朝外面大喊一声。

“小的在!”张奎答应了一声。

“将这个贼秃拖出去斩了!”

“遵令!”张奎带着亲兵摁住了胡宗地,胡宗地全身战栗,连连呼救,“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小人有重要情报向大帅禀报。”

“马雄岛的岛主明明是一个年轻人,你敢欺骗本帅?”

“大帅,我确实是马雄岛的岛主,我被倭鬼掳到海上,现今,冒死来投大帅,你杀了我,马雄岛惨案就再也没人知情了。大帅,你杀了我就像捏死一个蚂蚁,马雄岛的情况,就我一个人知道。大帅,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大帅,请你三思!”

“大帅。”乐群靠前一步,轻声喊了一声。

“哦。”刘江看了乐群一眼,两人目光相碰,刘江点了点头。乐群连忙喊住了张奎:“将那贼秃推回来!”

众小校将胡宗地推了回来,胡宗地吓得尿了裤子,满身都是臊气。乐群说:“你老实说话,差了一个字,就要你的脑袋!”

胡宗地连忙叩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了。经过了这一次死里逃生,他变得如醉如痴,十分的魂儿,已经有三分飞出了窍。

刘江从胡宗地那里得到了确切情报,知道马雄岛上发生的一切。胡宗地说完后突然松弛了,神情也不像刚才那样紧张。刘江脑门儿上全都是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此时,谋士张启田以及几位副将都是满脸的焦虑,倭寇居然在马雄岛上潜伏了如此之久,刘江难逃干系,整个金州卫上上下下都将难逃干系。

刘江眼前出现了熊本一郎的模糊样子,他恍然大悟,又倍觉痛心,自己明明看他不顺眼,却一次次放过他。如果当时多问几句,那个可疑的家伙一定会露出破绽的。刘江狠狠地拍了一下案头,倭寇如此嚣张,竟敢在辽东总兵面前毫无忌惮地晃**,真是奇耻大辱。马雄岛早在一年前就被倭寇占据,金州卫上下居然一点儿察觉都没有。马雄岛被占,别的岛呢?联想到倭寇在辽东南的几次骚扰劫掠,难怪待到官军围剿时都会突然断了线索,原来他们在官军的眼皮子底下藏起来了。

胡宗地报告说,倭鬼上来了两千人之多,还有一千名掳来的杂役。胡宗地是熊本一郎逼派来的,熊本一郎让他前来探听明军虚实。胡宗地取了个中,既没有如熊本一郎吩咐的那样说,又留了一手,将上岸的倭寇少说了一千人。胡宗地很希望刘江和倭寇打一仗,他想浑水摸鱼蒙混过关,他甚至想到双方斗到僵持不下的时候出来斡旋。他想两面讨好。两年来,胡宗地一直在金州卫海域转悠,他经常偷偷摸摸上岸,和衙门里的旧人联络,贿赂他们,他想留一手。这次被逼回归,胡宗地交代了许多细节,说到曹云和和侯许氏双双点燃了身体一节,大帐里传出了抽泣声。刘江掉下了眼泪,他的眼前出现了曹云和忧郁的面孔,这个年轻人用生命洗刷了自己的罪行,确实让人痛心。这么一交代,胡宗地心里头也轻松了许多,他不想再当什么“山间一胡”了,他想洗心革面,想立功赎罪。他想带人把“一枝花”救出来。他说“一枝花”太惨了,简直被倭鬼当了牲口,这是一个可怜而又可敬的女子。胡宗地一边说一边流泪,他从来没有为一个女人流过泪。胡宗地没有听到她笑过,也没见到她哭过,她就像木头人一样,倭鬼将她带到某一角落里强奸,她也无动于衷。倭鬼受不了她的冷漠,折磨她,将她绑起来,倒提着投到海里灌她,再提她起来的时候,她还像一根木头。倭鬼厌倦了她,将她送到杂役区,让她做饭,让她干苦力。

船队靠岸的夜里,胡宗地想到了烽火台。他向熊本一郎指出烽火台的危险,也指出了曹云和的危险。他看出曹云和的眼里充满了怨毒的神色,这种情绪只有他胡宗地能懂得。熊本一郎却莫名其妙地厌恶“山间一胡”,对他的告诫置若罔闻。早前,熊本一郎已经将烽火台上的桐油和柴火全都毁掉,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熊本一郎不相信曹云和会背叛他,怎么会呢?他还要和他的妻子“一枝花”团聚呢,曹云和多么爱他的妻子呀,说曹云和有反心鬼都不信。想到曹云和的痴情,熊本一郎又急忙向首领冢野大君打听“一枝花”的近况。首领冢野大君根本就不记得这个女人,他显得有些不耐烦,拍着熊本一郎的肩膀说:“熊本君,明国女人有的有的,熊本君再去抢一个吧。”

“首领!”熊本一郎急出了一身汗,他担心曹云和能听懂日语,就连忙将曹云和打发走。他让桥下四郎去把二郎找来,他有话要问。二郎闻讯前来拜见哥哥,亲热地朝哥哥鞠躬行礼,还递给他一把缴获的明军腰刀。

“我交给你的女人呢?”

“什么女人?”

“‘一枝花’。”

“哥哥是说头上戴花的那个女人吗?”二郎说,“她还在船上。”

“尔等对她还尊重吧?”

“船上的人都欺负她,灌她酒喝,逼她唱曲儿,还把她浸到海里取乐。”

“什么?”熊本一郎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二郎捂着脸看着哥哥。喜志连忙挡住了熊本一郎,桥下四郎也来相劝:“熊本君,为了一个明国的女人,不应该兄弟相争的。”

“你为何不杀了那些欺负她的人?”熊本一郎吼着。

“哥哥,他们都是‘百足虫’的勇士。”

“浑蛋!”

“熊本君,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个女人,对不起,我辜负了熊本君的拜托。”首领冢野大君笑着说。

“首领冢野大君,我对曹岛主有过承诺,要保护好他的妻子,我是武士,武士怎能违背诺言呢?”

“熊本君,咱们这次来的人多,此地已经隐藏不住了,杀死那个岛主吧,咱们全都离开明国。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熊本君也不算失了承诺。”首领冢野大君安慰道。

“不,武士是不能欺骗别人的。”熊本一郎痛苦地吼。

“如此说来,一郎你是想在明国常驻了?”首领冢野大君的声音像夜风一样阴冷。

“对不起!”熊本一郎慌忙鞠躬认错,他强压下心中的委屈,不再计较“一枝花”了。既然首领冢野大君都这么说,他就不能再追究下去,他是武士,他必须无条件地遵守首领的指令。他只是认为这件事非常遗憾,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曹云和。

“岛主!岛主!岛主!”熊本一郎四下喊着。

“我在这儿。”胡宗地像狗一样从黑影地里跑了过来。

“曹云和!大叔!曹岛主!”熊本一郎喊着。

“吾也是岛主。”

“浑蛋!”

胡宗地明白了,熊本一郎找的是年轻的曹岛主。他突然指着鸡冠山喊:“熊本君,烽火台,烽火台。”

“浑蛋!”熊本一郎又骂了一句,胡宗地连滚带爬地去了。熊本一郎喊了几个人,让他们四下寻找曹云和。当有人报告说山脚下死了两个人的时候,熊本一郎立即想到了曹云和。他叛变了?熊本一郎又有些纳闷,曹岛主不想要“一枝花”了?

胡宗地果断地带着倭鬼爬上鸡冠山,他发现了曹云和的意图。

“快截住他,快截住他!”胡宗地狂喊着。

倭鬼没在意胡宗地,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烽火台是做什么用的,他们稀稀拉拉地围住烽火台,只是想表现一个姿态。在海上漂流了这么多天,他们需要及时行乐,而不是跟着“山间一胡”满山里乱跑抓人。有几个倭鬼冲了上去,被曹岛主杀了一个,其他的都跑了下来。

烽火台上突然有了醒目的亮光,熊本一郎猛然惊觉,他拼命跑了上来,驱使着倭鬼上去灭火。一切都晚了,胡宗地看见了让他终生难以忘却的最惨烈的一幕:曹云和点燃了自己,一个女子扑向了他,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两个人的身上燃着熊熊的大火。

火势失控了,冲天的大火起来了,谁也靠不上去。

一切都晚了,天被点亮了。

2

根据胡宗地提供的情报,刘江再次修改了战略部署,他命乐群迅速带人赶到樱桃园堡支援江隆。他交给乐群两百名精兵,他只能拨出这些人马,他要求乐群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一定要将倭寇逼到望海埚这边。只要倭寇主力朝望海埚这边来,无论是不是樱桃园堡逼来的,他和江隆都记首功。乐群心里一阵忐忑,带走了这些兵,望海埚城上的防守兵力相应地减弱了,刘大帅的难处可想而知。他不敢多说,带着队伍出了城门。

“乐群,你要小心点儿!别让母蝎子蜇了。”乐众趴在城头上喊,“记住,再俊俏的母蝎子也是蝎子。”

“乐众,你也要小心点儿!”乐群的心怦怦直跳,他听得懂乐众话里有话,他骑上马,忽然一阵晕眩。

乐群带着五十名骑兵先行一步,一百五十名步兵交由什长带领。马队刚刚进入江隆营中,倭鬼就扑了上来。乐群眼看着步兵刚一冒头就被截住了,他急得直跺脚。江隆想开炮,乐群阻止了,他不想误伤了弟兄们。乐群率领五十名骑兵拨转马头,让骑兵把銮铃摘下,战马都上了嚼子。然后,带着马队藏在树林里。

明军步兵和倭鬼突然对峙,双方都有些猝不及防。带队的什长一点儿实战经验都没有,他不是先扎住阵脚应敌,而是带着明军朝倭鬼冲锋,试图一举杀光倭鬼。队伍刚冲出山谷,更多的倭鬼迎了上来。明军的战斗经验和倭鬼一交战就暴露了巨大的差距。倭鬼行动整齐划一,背靠背快速移动,他们总是把刺眼的太阳当作武器,明军被带得晕头转向,等发觉阳光耀眼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倭鬼上一刀、下一刀,两招就能杀死一人。明军陷入了极大的恐惧和混乱之中,年轻的什长表现得很勇猛,他抓起地上的一把刀,挥舞着双刀,一下子就顶住了倭鬼的压力。他身边的战友迅速朝他靠拢,渐渐形成了战斗力。再远一些的明军就没那么幸运了,有的四下乱跑,这一跑就乱了阵脚,很快就命丧倭鬼刀下。乐群看准时机,举着骑枪,双腿一夹,大青马冲了下去。不远处,越来越多的倭鬼朝这边飞奔,一个个跑得像燕儿飞。

“呔!拿命来吧!”乐群炸雷般吼着,一枪戳中了倭鬼的胸口。

骑兵都飞奔而至,突然齐声呐喊,一人一枪,瞬间戳死了十几个倭鬼。其他倭鬼一声呼哨,四处奔跑。乐群让步兵快速朝树林里跑,他喊住了勇敢的什长,问他道:“如何称呼老兄?”

“俺叫王永刚。”

“永刚兄,打仗不但需要勇气,还需要巧劲,遇到敌人,首先应该稳住阵脚,扎住篱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不能急着冲锋,那将必败无疑。”

“小哥,俺不懂那么多,俺就想杀倭寇,给俺爹娘报仇!”

“你爹娘……”

“俺爹娘在望海埚,让倭鬼给屠了,不报此仇,俺王永刚死都不能瞑目。”

“去吧,永刚兄,把你的队伍带好,赶紧回到望海埚,去给大帅搭把手。”

“樱桃园堡不去了?”

“永刚兄,倭鬼已经上来了,樱桃园堡你们步兵冲不进去,你带队赶紧回望海埚,我和骑兵留下,大帅那边极缺人手。”

“遵令!”王永刚答应了一声,招呼身边的士卒去抬尸体。这时,大股倭鬼冲了上来。几支羽箭射来,战马惊得阵阵嘶鸣。

“王永刚,你个贼蠢材,赶紧带兄弟们撤!”乐群怒斥着。

王永刚背上一具尸体,钻进了林子。乐群放下骑枪,朝倭鬼射箭,倭鬼的冲击暂时受挫。乐群打马奔向山谷,倭鬼追了一段就停下了。看来,他们也明白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乐群带队绕过观音山,疾驰到了泉水屯,眼望着樱桃园堡,却想不出进去的办法。乐群急得直拍大腿。一排排的倭鬼站在壕沟边上朝樱桃园堡里射箭,倭鬼少说能有五百人。樱桃园堡大墙上的士卒被箭雨压制得抬不起头。乐群担心这么打下去,堡里的士卒终归要挺不住的。他让骑兵砍一些树枝绑在鞍子上,在林中来回地奔驰。林中扬起漫天的尘土,仿佛有一队人马随时要冲出来。

一排倭鬼掉头朝泉水屯方向警戒,樱桃园堡的正面攻击力度稍微减弱了一些。岂料,后续又上来一股倭鬼,这股倭鬼直接朝着乐群冲来。乐群带着骑兵,瞄准了前来的倭鬼,突然射了一排箭。几个倭鬼倒地,其他倭鬼并不退缩,小燕儿飞似的冲来。明军骑兵眼看着来不及搭箭,纷纷举起了骑枪,准备以死相拼。樱桃园堡里突然轰来一炮,这一炮崩得山石乱飞,倭鬼被砸得抱头鼠窜。明军士卒也有被崩坏了,没受伤的赶忙张弓射箭。趁倭鬼混乱之际,王八爪有了用武之地,他居高临下,箭无虚发。眨眼间,倭鬼被射死了一大片,没死的像避瘟疫一样四下乱跑。高架上的其他士卒全都停止射击,他们自觉地给王八爪递箭,他们终于见识了神箭手的真面目。一阵工夫,倭鬼退到羽箭射不到的地方喘息。

眼看着倭鬼源源不断地涌来,乐群心里焦急,堡里的战斗力很弱,需要他带精兵去做主心骨,如何才能冲进去呢?乐群忽然发觉刚上来的倭鬼并没有急着选择方向,他们聚在樱桃园堡东寨门附近,好像一直在犹豫着行军方向。东寨门前面有两条路:一条直抵樱桃园堡,另一条则直通青云河北岸。乐群担心倭鬼朝青云河方向走,一旦渡过青云河,就犹如狼入羊群,金州城就毁了。他来之前也看得清清楚楚,大帅也担心倭鬼渡河,青云河的南面几乎无兵把守。乐群不再考虑进堡,他顾不得危险,带着骑兵突然冲出去,朝着东张西望的倭鬼呐喊,乐群还干脆跳下马,朝倭鬼乱嚷嚷。倭鬼朝这边涌来,乐群没有上马,依然在乱嚷嚷,眼看着大股倭鬼一步步远离了青云河,乐群这才上了马,带着骑兵慢慢地走。引诱着倭鬼进入了泉水屯。

从另一侧上来了一股倭鬼,两股倭鬼朝乐群挤压,乐群注意到,合围前,他们之间有一道三百步左右的空隙。这可是转瞬即逝的好时机,他朝骑兵们指着那道空隙,骑兵心领神会,都勒住缰绳掉好方向。乐群举起骑枪,大喊一声:“冲过去!”骑兵一声呐喊,随着冲向左队的倭鬼。左队的倭鬼顿时一片慌乱,乐群一枪刺中一个倭鬼,拔出枪,又刺中一个,因用力过猛,枪杆断折。乐群扔掉骑枪,纵马前冲,转眼间就冲到樱桃园堡门口。两边倭鬼缓过神来,哇哇乱叫着朝明军压过来,由于堡门前设立了两排拒马桩,挡住了骑兵,骑兵不得不下马挪开拒马桩。如此一耽搁,倭鬼攻了上来。乐群拔下两杆枪,挺立在倭鬼面前。倭鬼簇拥在一起,举着刀枪一步一步压来。乐群左右分开,**开了倭鬼的刀枪。他细听身后的马蹄声,断定最后一名骑兵也进堡了,乐群悬着的心落入肚中。只是已经无法掉转马头,他只能这么硬挺着,一旦掉转马头,即便不被倭鬼射死,倭鬼也一定会跟着他冲进堡里。

“小哥别慌!”高架上的王八爪突然喊了一嗓子,“有俺王八爪在,倭鬼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啊!”说话间,几个倭鬼中箭倒下。众多倭鬼一声喊,扭头跑了。乐群趁机拨转马头,紧贴着马背冲进了堡里。

“小哥,你真是一条好汉子!”江隆一把关上了大门,朝乐群说,“俺放的碗口炮,崩死些小婢养的。”

“奉举兄,你才是真好汉!”乐群看到了寨门边的碗口炮,已经炸了膛。

“小哥,你一手端着一杆枪,腰板挺得溜直,小婢养的,简直就是高宠爷爷枪挑滑车的架势,咱看得眼儿都直了。”

“奉举兄,小弟仗着高架上的那位神箭手大哥掩护才得以脱险。”乐群朝高架上拱了拱手,“好一个神箭手。”

“你可别夸他了,再夸,尾巴就翘上天了。”江隆笑呵呵地说,“前两年,去应天府演武,当着圣上的面乱射了一箭,就让他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得了名次。小婢养的,回来后,这樱桃园堡就装不下他了,整天惦记着抢俺的位子,哈哈,小婢养的,今天表现得还不赖。”

“佩服!佩服!”

“江奉举,你少给俺脸上抹黑灰,俺这‘王八爪’不是随便喊出来的,不服你上来比画比画!”

“小哥,你听听,这贼蠢材纯是让咱老江给惯坏了。”

“奉举兄,强将手下无弱兵。”

“小哥,快别往你老哥脸上抹粉了,再灌两碗迷魂汤,不等打倭鬼,咱自家人先闹迷糊了。”

“奉举兄,可惜,这大将军折了。”

“可不是怎么的,一家伙就炸了膛,哎,咱樱桃园里没有火器营出身的,都是些摸锄杠踩粪蛋的野汉子,可惜了咱的大将军。”

“你的营里居然还有这家伙,也真让我开了眼界了。”

“这也是偏得,去年你老哥去牧城驿观操,徐刚老将军大营门口站着这么一尊大将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老将军一高兴,轰他一家伙,没给你老哥的耳朵给震聋了。你老哥一眼就喜欢上了大将军,根本就没指望它打仗,你老哥寻思了,过年在堡里头放个响,总比放那炮仗要强百倍吧?你老哥就央求徐老将军将大将军赏给樱桃园堡。徐老将军是咱的磕头师父,一般来说,咱老江要什么,老恩师就给什么。这回,他却高低不给,架不住你老哥缠磨,徐老将军说奉举呀,老子都让你闹死了,你喜欢就扛走吧,只是你得留下点儿什么表示表示。咱知道他老人家喜欢喝酒,就豁出去与他连喝了三顿大酒,醉得昏天黑地,总算把老恩师喝高兴了,将大将军送给了咱。没想今天轰他一家伙,把倭鬼崩得够呛,折了也值了。”

“奉举兄,你老实交代,为什么要了这尊大将军?”

“小哥,咱留着过年放响听不行吗?”

“奉举兄,这话留着跟大帅说吧。”

“小哥呀小哥,什么也瞒不过你,咱就是图多领一把火药呗。这帮小子,不就是贪图你老哥的一把火药吗?”

“贪图火药?”乐群忽然想起了江隆曾说过的话,“你是说用火药来炸鱼?”

“有了火药,不但可以炸鱼,这帮小鬼还可以炸山,采石头盖房子。有了火药,咱手里头就有了拘魂的绳子,一声招呼,他们都没二话,乖乖地来堡里上操。”江隆一边说一边带乐群在堡里转,见到樱桃树上被射插了羽箭,江隆心疼得连连跺脚。

“这就是樱桃树?”

“可不是嘛,你老哥托人托脸从南面带过来的宝贝疙瘩。”

“樱桃好吃吗?”

“也难说,酸甜酸甜的,蜇嗓子。”

“估计是不好吃。”

“小傻儿就喜欢吃樱桃,当初给他吃了一捧,可不得了了,哭着闹着就要樱桃吃。”

“小傻儿是哪个?”

“小傻儿是你老哥的儿子。”

“小傻儿?”

“哎,你老哥心疼啊,当初,孩子还小,老哥酒劲儿上来了,从浑家的怀里拽起小傻儿,在马上颠哪颠,突然就失了手,小傻儿大头冲下摔下马,脑袋别进腔子里,结果,就成了傻儿。”江隆的声音空空的,乐群却感到一股子悲凉,他想不到江隆的心里还有这样的一块阴影,他一直以为江隆是个无忧无虑的汉子。

“小傻儿真可怜。”

“小傻儿不可怜,他想要天上的星星,老子给他摘,他想吃樱桃,老子给他栽,老子拿他当活祖宗供着。”江隆流出了眼泪,“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傻儿受委屈,常常做梦梦到小傻儿找不到爹。老哥的心都要碎了。”

“老哥。”乐群想说什么,又吞咽下去了。

忽然,传来一阵呐喊声,墙根下的三个士卒推起战车朝墙外猛冲。乐群反应快,施展八步赶蝉的绝技奔过去,三个士卒已经从土夯墙的豁口处冲了出去。乐群眼看着独轮战车冲到拒马桩前,刀牌手从车后头冲出去,将正在搬抬拒马桩的两个倭鬼砍翻了。后面的倭鬼朝他们射箭,刀牌手迅速躲到独轮战车后面,倒退着回到了豁口处。江隆乐得直拍大腿,乱骂着“小婢养的”,三个士卒咧着嘴笑。乐群朝江隆竖起了大拇哥,着实佩服他训练有方,樱桃园堡有江隆和没江隆绝对是两回事。乐群嘱咐三个士卒,出击的时候一定要突出一个“快”字,出击前,千万不要出声,要给倭鬼一个冷不防。

巡视完毕,乐群跟着江隆再次上了大墙。他抬头朝高架上的王八爪拱了拱手。王八爪更加得意,竟然亮开嗓子唱起了俚俗的小曲,惹得台上台下一阵大笑。乐群猛然发现一大股倭鬼朝着青云河方向运动,急喊了一声:“不好!”江隆也看明白了,急得连连跺脚:“小婢养的,欺负俺的大将军折了!”

“八爪兄,你赶紧射几箭,把倭鬼引回来,千万莫让他们渡河去了亮甲店。”乐群朝着高架上喊。

“好嘞!”王八爪不知在哪找的响箭,他一边点燃芯子,一边朝下面喊着:“呔,倭鬼子听着,俺乃辽东神箭手王八爪是也!让你们知道爷的厉害!”王八爪弯弓搭箭,响箭流星一样射向倭鬼。

几声巨响,倭鬼吓得趴了一地。一阵慌乱后,倭鬼扭头朝樱桃园堡涌来,一阵更猛烈的攻击开始了。墙上的士卒拼命射箭,堡里的老弱病残扛着箭捆送来,将伤员背了下去。倭鬼这回发了狠,几股队伍合在一起,潮水般地攻击樱桃园堡。樱桃园堡上空箭如雨下,许多士卒受了伤,连铁匠铺里的铁匠都中了冷箭。大墙上的士卒倒下一个,另一个迅速补上缺口。好在有王八爪在高架上掩护,大墙上的士卒才能找空隙还击,经过一轮惊心的较量,倭鬼退了回去。什长吕德孤的眼睛被射中了,他一把拽下箭杆,连眼珠子一起拽了下来。他举着血淋淋的箭杆哈哈大笑,一口将眼珠子咬住了,吞进了肚里。

“倭鬼,来呀,你爷爷等着你上来受死!”

“小婢养的,咱老江咽不下这口腌臜气,谁敢出去打个冲锋?折一折倭鬼的煞气?”江隆吼着,“谁能让咱解了这口恶气,咱老江就赏他二十斤火药。”

“守堡爷,你说的可打准?”亲兵王大牛尖声问道。

“王大牛你个小孩子丫丫,乱打什么岔?”

“守堡爷,你就说你说的可打准?”

“你守堡爷说话从来丁是丁卯是卯,什么时候骗过你个屌毛没长的小婢养的?”

“就这么定了,俺去搅和搅和。”王大牛贴着江隆的耳朵边说了自己的妙计。江隆的眼睛都要瞪圆了,忽然,他忍不住笑喷了。

“小婢养的,事成之后守堡爷赏你二十斤上等的火药,让你回家崩石头盖房子娶小娘儿。”

“守堡爷,俺还是个孩子,俺只想给俺哥娶小娘儿。”

“滚!滚!滚!”

3

樱桃园一个小小的土堡,居然守得如此顽强,让倭鬼首领震惊。大多数倭鬼没见识过火炮,这一炮虽然没打死一个倭鬼,崩起的石子却砸得倭鬼心惊胆战。高架上的王八爪更是让倭鬼苦不堪言,倭鬼一时不敢硬逼,原打算一部分渡河向南劫掠,王八爪射出的几支响箭又让倭鬼改变了主意,倭鬼决定一门心思先拿下樱桃园堡。经过一次次激战,倭鬼的战斗力有些衰减,快到中午的时候,大股倭鬼躲在观音山西北面的山包里休息,只留下少部分监视樱桃园堡。这个情况让高架上的王八爪看了个一清二楚,小山包后面的倭鬼仰八叉地躺着,像一群晒阳的猪。王八爪吩咐一个士卒爬下去向江隆汇报敌情。王八爪催江隆冷不防冲击一下山包后面的倭鬼,他敢打赌保准旗开得胜。

“小婢养的,你王八爪管好自己的事得了,他娘的还来指挥起咱老江来了?”

“等等。”乐群拦住了江隆,“奉举兄,我看这招能行!”

“真能行?”江隆半信半疑,“别被倭鬼拐带了,让人家给咱包了圆。”

“奉举兄,让我试试。”乐群朝手心里啐了一口,双拳握紧了。

“试试就试试。”江隆眼前一亮,“打他个措手不及也好,省得在堡里缩脖子受腌臜气了。”

乐群请江隆给骑兵每人换一把长钩枪,这种钩枪比骑枪的刃能长出一尺,功能很像蒙古人割草用的大镰刀。江隆一迭声地让旗牌官去准备。这种枪并不常用,旗牌官在库房里找了半天才找出一捆,分了下去。乐群将骑兵分成五个小队,每小队都指出了作战方位,每人都带足了弓箭。江隆担心乐群受伤,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谨慎,莫中了倭鬼的暗算。乐群心里热乎乎的,他眼泪含在眼圈,只是频频点头,不敢应答一声。他是一个孤儿,他从小到大还没有受到这样的亲情待遇,他怕自己一张嘴忍不住会哭出声的。乐群强忍着泪水,他暗暗发誓,打完了这一仗,一定要和江隆大哥拜把子,这辈子把他当亲哥哥待。乐群带着一众骑兵躲在了寨门后,江隆让人悄悄打开寨门,为安全起见,江隆吩咐手法精准的弓箭手全都集中在寨门附近,一旦倭鬼趁势冲来,弓箭将如雨点般地射下去。绝不能让倭鬼冲进堡。寨门即将打开的瞬间,骑兵的脸上都露出了悲壮的神情,每个人都清楚,也许此时就是生命的最后关头。

寨门打开,乐群带着骑兵旋风般地冲了出去。

五个小队按照事先预定的方位,朝着山包后面的倭鬼奔去,等到倭鬼发现了,已经来不及迎战。倭鬼哇哇乱叫,哭声震天。明军骑兵将钩枪挺起来,又钩又戳,眨眼间,倭鬼就死了一片。倭鬼迅速朝谷中逃脱,有两个小队骑兵打马追了过去。乐群突然感觉不妙,这样的态势不合常理,为什么倭鬼会不约而同地往一个方向跑呢?他连声大喊:“回来,回来!”因为走得急,队伍里没有带铜锣,不敲铜锣,明军便失去了号令。有的听见喊声拨马回来了,冲在前面的骑兵进入谷中,拐了个弯儿就消失了。

突然,谷中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呐喊,一大股倭鬼举着长短刀反身冲出来,骑兵还没回过神就被倭鬼淹没。

战马四处乱跑。

明军骑兵被这股气势震慑,掉转马头往回跑,乐群被裹挟在内,也掉转马头往回跑。

“小哥,绕过堡去,绕过堡去!”江隆的喊声已经不起作用了,明军骑兵全都挤在吊桥边,倭鬼呐喊着朝这边冲来。乐群急喊着:“走哇!走哇!”

马队原地打着转转,倭鬼的凶猛阵势连战马都怕了,怎么也不敢往外冲。乐群拨过马头,横着钩枪,面对着密密麻麻的倭鬼。他将钩枪横在鞍鞒上,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眉针箭,张开弓,朝着靠得最近的一个倭鬼射去,这家伙跪倒在地,抽搐几下就死了。

一时间,双方形成了一种恐怖的平衡。

战场上一片肃静。

寨门突然开了,吊桥吱吱扭扭地落下,乐群没敢回头,心里一阵发急,暗暗埋怨江隆太冲动,这个时候打开寨门,非但救不了他们,一旦倭鬼蜂拥而上,樱桃园堡的寨门很难关上,樱桃园堡很可能就被冲垮。

“听着,大家找机会一个一个往堡内进,不准乱,能回去一个就回去一个,一旦倭鬼冲来,就不准往里进了,剩下的和我一起为朝廷捐躯,听到了没有?”乐群压低声音说。

“听到了。”众骑兵低低地回应。

“进堡的弟兄记着,要多杀敌,替我等死守樱桃园堡!”

“小哥,你们赶紧回来,快!快点儿!”江隆在墙上喊着。

没有一个骑兵往堡里进,他们都举着钩枪,严阵以待。忽然,骑兵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吆喝:“弟兄们闪开了,看俺王大牛怎么杀敌解气!”

“王大牛出来干什么?”乐群心里一紧,“王大牛你想送死吗?”

“乐群小哥,?等着瞧好吧。”王大牛和他哥哥赶着驴车过来,走到乐群身边站住了,王大牛回头朝墙上喊:“守堡爷,你说话可要算话,不能欺俺一个孩子,俺王大牛给你解气了,你可得给俺二十斤火药。”

“王大牛,你哥儿俩想找死吗?小婢养的,只是说个笑,你他娘的竟然当真了?”

“守堡爷,俺王大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驴车是用战车临时改装的,前面用厚木板遮挡,连驴身上都盖着锁子甲。

“这是什么?”骑兵问。

“俺这是实打实的铁滑车!”王大牛挥了下鞭子,笑嘻嘻地朝骑兵眨了眨眼睛,忽然忍不住,捂着嘴笑开了。王大牛的哥哥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脸晒得像块木炭头,他乐呵呵地说:“兄弟们,都看热闹吧,保准让你们解气!保准让你们笑破肚皮!”

乐群闻到一股臭味儿,却不知怎么回事。王大牛挥着鞭子,驱车朝倭鬼而去,王大牛居然高声唱了起来:

日出东方红大湖,

老来得子不是福,

要问怎么才能活,

你到蓬莱唱支歌。

倭鬼个个像呆子一样朝这边望,有个弓箭手率先醒悟过来,拉弓准备射箭,让高架上的王八爪一箭射死。王大牛两个人赶着驴车晃晃悠悠地朝倭鬼走去,倭鬼举着长短刀,紧盯着这辆车。彼此只有十步远的时候,驴车停了下来,王大牛突然站起来,举着小罐朝倭鬼扔。倭鬼队伍一阵混乱,哭叫声不绝。乐群一摆钩枪,朝队伍喊了声:“速速回堡!”

骑兵连忙拨转马头,一个接一个冲进了堡里。乐群立在吊桥边朝着王大牛喊:“两位小哥,请速回!”

“王大牛,你个小婢养的,快给俺回来!”

王大牛不停地扔着小罐,小罐扔到哪儿,哪儿就是一阵惨叫。王大牛哈哈大笑,倭鬼乱箭射来,那头驴身上插满了箭镞。驴终于不支倒地。王大牛和哥哥跳下驴车,撒腿往堡里跑,乐群招呼着:“快点儿,快点儿!”

“快点儿,快点儿!”墙上的士卒喊。

“王大牛,快!”江隆敲起了铜锣。

咚!咚!咚!

咚!咚!咚!

乐群看见了他们的脸,王大牛一边跑还一边笑。

“小哥,俺哥儿俩用的是臭大粪水……烧热了的臭大粪水砸向倭鬼!”王大牛笑着喊。

“痛快!真解气!”江隆哈哈大笑。

“守堡爷,二十斤火药……”

一支箭插在了王大牛的后背,他依然笑着,他哥哥想抱住他,却被射成了刺猬一样。一支支羽箭射来,两个人支撑不住,双双摔倒了。乐群挥舞着钩枪,拨打着飞蝗一样的羽箭。王八爪吼着,突然使出了绝技,三支箭同时射出,每支都命中一个倭鬼。墙上的箭飞蝗一样射出去,倭鬼的气势被压了下去,慢慢退却。王八爪哈哈大笑,墙上的士卒都朝他伸出大拇哥,高声赞美他的箭术。王八爪一时兴起,伸脑袋朝下面扮着鬼脸儿。

“江奉举,你这回服俺了吧?想当年,俺在应天府,可是在圣上的眼皮底下得了头名的。”忽然,他尖叫了一声。

“王八爪,小婢养的,你怎么了?”江隆朝上面喊,“小婢养的王八爪,别吓唬俺,江奉举服了你还不行吗?你应一声啊,大光哥,好兄弟,你应一声啊,老哥知道你是神箭手,老哥从来都甘拜下风,大光兄弟,你说句话,大光!”

倭鬼呐喊着再次朝樱桃园堡发起攻击,没有高架上的有效支援。一撮倭鬼终于靠上了大墙。江隆和亲兵抱起一个滚木砸下去,倭鬼连滚带爬地退回去。乐群几次想冲过去,将两具尸体拖回来,却难以得手。一骑兵冲出来,将乐群拉回堡里。见到乐群,营里哭声一片,江隆跺着脚哭,一口一声“大牛”,一口一声“王八爪”。刹那,他损折了三员猛将,怎能不痛心?获救的骑兵也在抹眼泪,如果不是王大牛哥儿俩勇敢地闯出去,吸引了倭鬼,他们还能活着进来吗?

乐群吩咐骑兵全都下马上墙,自此,他的骑兵将当步兵使用。

谈了一阵军情,乐群让江隆赶紧去眯一会儿,以便养精蓄锐。江隆也不客气,靠在墙根儿阴凉处躺下,刚说了句“好”就鼾声大作。乐群脱下棉甲里面的长袍给江隆盖上,他蹲在江隆身边,仔细地端详着江隆的脸,想起初次见面时的鲁莽,想起伤了江隆,不禁打了个哆嗦,心里暗暗自责,天哪,这么好的哥哥,差一点儿命丧在我的手上,真是该死。

趁倭鬼停止攻击之际,士卒纷纷倚墙休息,有的说话,有的打盹儿,还有的有一搭无一搭地下着五子棋。下面的倭鬼也是七歪八倒的,看样子,他们也乏透了。乐群心里头掂量了好久,没敢下令出击。如果此时手里有两百名骑兵,他一定会带着冲出去砍杀一阵的。乐群顺着大墙转了一圈儿,安慰了受伤的士卒,又看了一会儿下棋,然后,回到东寨门。他忽然看见有两个倭鬼走到王大牛的尸体跟前,蹲下来乱掏**,乐群一阵激恼,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一个倭鬼。另一个倭鬼兔子样地逃了。受伤的倭鬼嘴里叼着摸到的东西,慢慢往回爬。

“别让这家伙逃了。”墙上的士卒们怒吼着。

乐群又射了几箭,却都没有射中,眼看着倭鬼站了起来,没命般地朝队伍跑去,士卒们急得一阵哀叹。

“让俺来!”高架上忽然传来王八爪的声音。王八爪站了起来,从下面都能看见他身上插着几支羽箭,原来,他受了重伤。王八爪端起大弓,摸到了一根又直又重的透甲锥,在舌尖儿上舔了一下,王八爪张弓瞄准,一箭射出,倭鬼突地扑在队伍里。眼尖的士卒喊着:“射中了!射中了!”

墙上的士卒齐声欢呼,王八爪哈哈大笑:“倭鬼们,你爷爷是全辽东的神箭手,是圣上钦封的……贼倭鬼,俺向你们索命来了……”话没说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台上。

中午,倭鬼开始撤了,这回不是撤往谷里,更不是去往河边。这回是朝观音山爬去。乐群一时没有看明白他们的意图,翻过观音山就是陈家沟,难道他们要去陈家沟?

“小哥,倭鬼跑了,咱们就算打了胜仗!”江隆突然跳了起来,“对不对?”

乐群突然明白了,倭鬼这是要迂回去往望海埚,他一把抓住江隆的手,高兴得跳了起来。

“奉举兄,你说得对,咱们打胜了!”乐群眼里闪着泪花,“倭鬼这是要去围攻望海埚。”

“哎哟,小哥,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情况紧急。”乐群皱着眉头,“奉举兄,现在咱们兵分两路,我带着一路人马尾随倭鬼,找机会兜住屁股狠揍他们一顿,将他们快点儿赶到望海埚。”

“小哥,你这是要走哇?”

“大帅手里没有多少兵马,我得回去,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你老哥呢?你得给咱分派任务!”

“奉举兄此时何不去烧船?”

“你让老哥去老雕窝?”

“是的,奉举兄赶紧去老雕窝。烧船成功,你居首功,烧船失败,我陪你全队斩首。”

“这么重的罪过?”

“就这么严重,烧船事关整个战局。船在,倭鬼就能跑回老家;船烧了,倭鬼就死定了,他们再也不能来大明折腾咱们了。”

“小哥,樱桃园堡呢?”

“放弃吧,当下敌我双方都朝望海埚上拥,樱桃园堡已经失去作用了。”

“那好,你老哥这就将堡里的弟兄们组织起来,一路随后就上望海埚参战,一路随你老哥亲自去烧船。小婢养的倭鬼子,江奉举让你们有来无回!”

“奉举兄,一切都拜托你了。”

“小哥,你快走吧。”

乐群带着骑兵从南寨门离开了樱桃园堡,直奔观音山。江隆立即集合堡里的士卒和民勇,号令五十名精通水性的士卒随他行动。江隆命旗牌官丁大勇分配火药,每个人须制造四个火药罐随身备用。江隆又向崔忠君下令,让他担负增援望海埚的重任。江隆将还能参战的士卒全都交给了崔忠君。什长吕克铭眼睛瞎了,就由他带着受伤的弟兄留守樱桃园堡。崔忠君带着人马陆续从北门出发,江隆带着烧船队也要离开了。他忽然有些不放心,赶紧喊着让四弟江虎带着五十名士卒留下来配合吕克铭守堡。江虎瞪眼不干,嚷着要去望海埚参战。江隆狠踢了他几脚,才弹压住了。

“樱桃园堡是你大哥的老巢,你得给俺守好!守不好,你也别见大哥了。”

“不见就不见!”江虎抹着眼泪说,“可俺一定能守住樱桃园堡。”

“四弟,一旦……”江隆忽然收住了话头,拍了下江虎的肩膀。他想交代一下,尤其想说,一旦自己阵亡让四弟善待小傻儿。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他的宝贝儿子。江虎似乎明白了大哥的心意,他忽然急促地喊了一声:“大哥!”

江虎看见大哥顿在那儿,大哥一动不动。江虎的眼睛模糊了,他真想扑过去,恳请大哥留下,让他带队去烧船。他没敢说,他知道大哥的脾气。江虎含着泪水说:“大哥,兄弟等你回来!”

江隆带着五十名小校离开樱桃园堡,担心被倭鬼发现,他们从南门出的堡。刚出寨门,身后一阵马叫,江隆回头看见狮子兽扬起前蹄,朝他一阵嘶鸣,江虎紧紧地抓着缰绳,被狮子兽带得一跟头一跟头。江隆心里一热,连忙跑回寨门,伸手摸着狮子兽的脖子,狮子兽低下头蹭着江隆的脸。江隆拍了拍狮子兽的脊背,朝着韩春儿喊:“小婢养的韩春儿,你可得把守堡爷的狮子兽看护好,哎,也算咱兄弟一场。”

“守堡爷!”韩春儿忽然哽咽住了,“守堡爷放心……”

“小婢养的,你家守堡爷还没死,号丧个屌。”江隆转身朝队伍跑去,带着人迅速钻入山里。路过陈家沟,江隆看见了乐群和他的骑兵小队,只是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江隆没有看错,钻进林子里的的确是乐群,他带着骑兵尾随着倭鬼,担心被倭鬼发现中了埋伏,乐群走走停停,时而快如闪电,时而藏在林中久久不动。进入观音山以后,山路难走,走着走着,没有了路。到处都是荆棘,到处都是带刺的酸枣枝,马匹被刮被刺,疼得直打哆嗦。到了陈家沟,有两匹马劈了腿叉,眼看着倒下了。骑兵捂着嘴直掉眼泪,急得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乐群让他们脱离队伍,寻机自行前往望海埚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