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饷银被劫,三地军民被屠,刘江明白自己的前途已经相当黯淡,按照他对永乐帝的了解,圣上一定会暴跳如雷的。这件事明摆着是刘江站不住脚,临出京城,圣上千叮咛万嘱咐,务必重视辽东南抗倭。刘江答应得好好的,恰恰就在辽东南出了大事。这足以说明刘江治军不严,把圣上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以至于辽东南海防懈怠让倭寇钻了空子。刘江的罪可以大到无边无际,无论如何惩罚都不为过。刘江做好了应急准备,在惩罚没下来之前,他须在金州卫尽心尽力站好最后一班岗,督促海防建设,为后任打下一个好的抗倭基础。
这天早晨,刘江从金州城出来,带着亲兵队一路朝大黑山方向走去。这一带也是倭鬼常来之地。刘江打算实地考察一番,找出有效打击倭寇的途径。一行人也不急着赶路,一路走一路看,遇到村落就停留一会儿,耐心讨教当地的民俗民风。辽南这一片山势都是有根有梢有棱有角的,按照当地人的说法,百十年前,辽南地区发生了一次惨烈的神仙大战。海怪和山精为了争夺渔家娘子,在这儿开打,那一仗,竟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海怪将整个海面掀了一个个儿,海水都扑到天上去了。山精也不示弱,牛马般大的巨石从天而降,砸得百姓血肉横飞。这一轮神仙大战,让辽南绝了人气。如果不是因为一个狐仙相助,辽南的人或许就得死绝了。狐仙救人后精疲力竭,被一堆巨石压住了,后来,人们都到狐仙这儿祭拜,盼着狐仙早日得道,脱离苦难。刘江一路走,一路访问,发现当地的人都崇拜狐仙。
一路上,乐群也没闲着,他的学识有了用武之地,乐群对照着地图给刘江讲解辽南的山川地理特点。辽南的大、小黑山就像一副担子,落在金州这片土地上,两座山就是两道关隘,南边大黑山可以防着倭寇上岸,北边的小黑山可以藏兵练兵。这是一个理想的防御位置,却恰恰屡次被倭寇挑战。那个挑着大黑山和小黑山的巨人在哪儿呢?刘江心里一热,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力大无穷的汉子,他要挑起重担,他要抗倭到底。
按照玄慈道长的说法,大、小黑山是从北边长白山延伸下来的,这条山脉极像一条受难的小白龙。龙头就在金州卫。守住金州卫,整个辽东就可安然无恙。金州卫若失手,辽东就如同被斩首一般。玄慈道长的著述《辽东山水经》乐群能背得滚瓜烂熟。一路上,他把自己所学的知识全都讲了出来,刘江很受启发,夸赞他是一个有心的年轻人。受了大帅的夸赞,乐群却有些忧郁,甚至有些闷闷不乐。他一直如鲠在喉,几次想坦白自己的罪行,交出女倭鬼。每次刚下决心,女倭鬼的影子一闪,变成了美娇娘,他就打消了坦白的念头。
大黑山是金州卫最高的山,自古以来就是军事要地。隋唐时期,高句丽在山顶绝要处修建了一座卑沙城,隋将来护儿、唐将张亮先后率大军渡海而来,相继攻下卑沙城。刘江对这一带的地形很感兴趣,也对那场战争历史感兴趣。他们一行进了大黑山腹地,正走着,乐众耳尖,听到了一阵歌声。一行人循声找去,乐众在树林中拽出了一个樵夫,两个人扭在了一起。刘江喝住了乐众,好言问候樵夫。
“这位大哥,莫要惊慌,我等都是衙门里的差官。”
“原来是差官,俺以为尔等是山狼海贼。”樵夫说。
“贼老儿,睁大你的死羊眼看真亮了,俺们是专杀山狼海贼的官军!”乐众说。
“他们几位像官军,小哥你却是个贼人相。”樵夫恨恨地说。
“贼老儿再吃俺一拳!”
“住手!”刘江制止了乐众的胡闹,朝着樵夫问道:“大哥,这一带经常出现山狼海贼吗?”
“是呀,倭鬼时不时地上来,被官军撵进山里,这么大的山,就是把全金州卫的兵马都调集来,也剿不了他们几个。官府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阵紧一阵松,可怜俺们小百姓,整日价提心吊胆,在山里耕作砍柴,手里都得拿着家伙。一不小心,就能让倭鬼背走了。”
“背到哪里了?”
“还能背到哪里?背到阎王殿去了呗。”
“官府为什么不上报?”
“俺怎么知道官老爷是怎么想的?俺小百姓也不盼着官军进来,一天能剿灭,那是天大的喜事,一年呢?官军住在哪儿?吃在哪儿?别看俺百姓蠢笨,谁心里没个谱?”
“贼老儿,你不要满嘴喷粪臭烘俺们官军。”乐众吼了一嗓子,“俺们刘大帅就是誓死打杀倭寇的,谁稀罕贪图你那点儿钱物?”
“刘大帅?”樵夫凑过来,仔细地看着刘江,“莫不是发誓打杀倭寇的辽东总兵刘江刘大帅?”
“不是他是哪个?”乐众说。
“大帅快救救俺们吧,红嘴堡那个惨哪,小老儿的闺女就嫁在红嘴堡,让倭鬼堵上了,死得惨哪!惨!惨!惨!”樵夫跪地磕头。
“快起来说话。”刘江扶起了樵夫,“老哥,本帅愧对地方父老,一着不慎,让倭寇掏了咱的心窝子。”
“大帅,俺们小百姓都让倭鬼吓毁了。”
“朝廷一定会派得力大将为死难者报仇的。”
“你呢?大帅,你呢?”樵夫一把抓住了刘江的手,厉声质问,“大帅,你不是折了透甲锥发过誓吗?都传说你是刘大胆,刘大胆,你怕了倭鬼了吗?”
“休要冲撞大帅!”乐群、乐众双双扯住了樵夫的胳膊。
“不要吓他。”刘江摆手阻止了,“老哥,只要朝廷还信任本帅,还让本帅继续统领辽东兵马,本帅一定信守诺言,誓灭倭寇!”
“刘大胆,俺信你,什么时候你举旗打倭寇,俺徐老七誓死随从你!”
“一言为定,老哥,老七兄!”
樵夫徐老七主动要求给刘江当向导,带着众人勘察大黑山的地形。刘江让乐众替樵夫徐老七背柴,乐众不愿意,刘江瞪了他一眼,他才悻悻地接过柴背在身上。张奎等众亲兵都捂着嘴嬉笑,活该乐众平时偷懒耍滑,让大帅折腾折腾才解气。樵夫徐老七带着他们抄小路上了唐王殿,还没到山门口,一个老道出来迎接他们。老道看起来有些年岁,也不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将宾客请进了道观。刘江开门见山与他谈起了施展法术和念动咒语的话题。旁人听不懂,都散在左近观景。老道给刘江沏了茶,茶是山里的野茶,刘江喝了一口,很有点儿家乡茶的味道。老道指着门前的几株茶树说这些树都是隋唐时期从南边移植过来的。
“请问真人是哪里人氏?”
“贫道是从登州府崂山上下来的散人。”老道说。
刘江当即请教“崂山咒语”的真谛,老道一一解答,还给他做了示范。他盯着刘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一个心术不正的人,绝对不可能拥有高深的崂山法术。”
“那么,真人看我是何人?”
“道友一入小庙,贫道就看出来,道友面沉似水、步伐矫健,绝非常人也。贫道算来,当下金州城最为出名的高人就是刘江刘大帅,道友莫非就是刘大帅?”
“真神人也。”
老道兴致高涨,两人又探讨了画符的程序、符箓的种类。刘江一直有的疑虑也得到了圆满的解答。画符的程序首先“须斋戒浴身、净口,具虔诚之心,备办果、酒、香,焚香祝告,礼拜”。这些在平时都好说,刘江一直有个心结,一旦遇到不那么从容的时刻,将如何准备这些道具?老道指出了因地制宜这一条路径请他参详,还教了刘江一段咒语:
北帝敕吾纸,
书符打邪鬼,
敢有不服者,
押赴丰都城,
急急如律令。
老道说,关键时刻,念动咒语,然后咬舌喷血,这样就不必提前准备道具,却能如愿作法。刘江恍然大悟,朝老道深施一礼,老道微笑着说:“但愿贫道的绵薄之力有助道友。”
刘江与老道品茗畅谈,老道又聊起了唐王殿的由来。隋唐时期,大军征东,高句丽人在大黑山上修建卑沙城。卑沙城高有万丈,三面光溜溜的皆是悬崖峭壁。隋朝大将来护儿带军从山东登州府起兵,登陆后,从关门寨一带悬崖峭壁攀爬,一夜的工夫,竟然爬了上去,一举攻下了卑沙城。隋军一把火将卑沙城烧毁。后来,隋军粮草不济,退回胶东,高句丽又卷土重来,重建卑沙城。隋灭国后,唐王李世民率部再次攻打高句丽,唐军一路从海上登陆,攻打卑沙城。打下了卑沙城后,唐王驻跸山上的一户农家。夜里,唐王梦见一群小鬼,吵吵闹闹。惊醒后,唐王咨询身边谋士,谋士魏徵说:“中原汉地屡次征战辽东,将士死伤太多,唐王应在此建庙超度才是。”
一席话,提醒了唐王,唐王就此焚香祷告天地,请求诸神超度英灵。后来,唐王登基坐殿,想起征战辽东的艰苦,不觉感慨万千,遂下旨在辽东南大黑山上修建祭祀死亡将士的庙宇,这就是唐王殿的来历。
“超度阵亡将士?”刘江怀想着唐王当年的心情,心中暗暗敬佩。唐王真乃明君也。他突然想到了燕王,燕王和唐王瞬间成为一个人,又突然间变成了两个相对的人。刘江连打了几个冷战,迅速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心里却忐忑不已,怎么会有如此不忠不义的念想呢?乐群见大帅闷闷不乐,便插嘴道:“老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扰人心意的鬼话都是你杜撰的吧?”
“此话差矣,小施主眉心有煞气杀气傻气!”老道胸膛起伏显然动了怒气,“当悬崖勒马才是。”
乐群一愣,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想张嘴问问,又有些不服他,想来牛鼻子老道一定是在咒他,乐群不禁皱起眉头,狠狠瞪了老道一眼。后来,乐群在万念俱灰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个老道说的谶语,感叹世事皆有安排,他身临高岗处,突然大彻大悟。
这是后话。
大黑山一行,刘江和乐群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此地的重要性,这儿既是战略要冲之地,又是金州城防的死穴之地。一旦倭寇进入大黑山腹地,那将形成一场灾难,即便将辽东铁骑从广宁镇调来围剿也将无济于事。辽东南抗倭还得依仗金复海盖四卫联动。
历时二十天的考察,刘江带人跋山涉水,走遍了金州卫的各个要冲,返回金州城的路上,他已经有了完整的抗倭备战思路。倭寇人数虽少却擅长袭击,官军兵力虽多却因分散驻守而相对人数不足,看似优势却实为劣势,这是多年来防倭不力的一个主要因素,也可谓战略失误。经过长时间的印证,刘江理出了沿海抗倭的战略思想——“及时发现,快速出动,围而聚歼”。这十二字方针的关键在于及时发现,及时发现及时预警的关键在于烽火台建设。这是备倭抗倭的重心。金州卫经过多年断断续续的墩、架、烽火台建设,已经初具规模,只不过,还有许多漏洞需要及时填充,比如烽火台与烽火台之间相距过远,很容易造成误报或漏报,比如一些军户我行我素,炼荒烧山,经常造成误报。这些都影响战时报警的权威,必须大力整改,谎报军情或者误报军情者,一律严惩。卫所下的各营都要进入战时状态。早几年,刘江在金州卫东西两面沿海各修建了一条烽火台连线,每座烽火台附近都建了架子,架子周围设墩,这就是刘江的“以心使臂,以臂使指,随心所欲”的防御架构,如今,这些设施还需进一步完善。
刘江人还没有回到城里,就下令在青云河左岸山嘴子崖畔上尽快建一座烽火台,在距山嘴子崖畔两里地以外的亮甲店再建两个架子,在戚屯建一个墩。每个架子分配五十人驻守,烽火台和墩由当地军户负责值更。一旦有事,附近军户壮丁须立即出动上墩架警戒。考虑到马雄岛被屠的教训,刘江还严令辽东都司各堡,一旦遇到紧急敌情,务必敞开大门接纳百姓避难。这道命令下去后,他的心里才稍微轻松了一些。他也清楚,一旦朝廷将他拿下,这道命令很可能成为一张废纸。此行,刘江在乐群的帮助下,规划了八个烽火台,十一个墩架。以往的烽火台因为相距太远,效果大打折扣,尤其是白天,烽火的效果远远达不到要求。要解决问题有两个途径:一是间隔中设置更多的烽火台。这显然需要大量的银钱,刘江就怕听到一个“钱”字,辽东防御,处处缺钱,买马缺钱,建设堡垒缺钱。乐群出了一个好主意,他提出选择上好的柴和狼粪沤起来,这样的柴晒干了以后,燃起来的烽火浓黑笔直,白天里施放效果也很好。这是真正的狼烟。刘江也没问乐群小小的年纪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他立即采纳了乐群的建议,命令金州卫各烽火台都要配足一千斤常备柴和充足的狼粪。刘江对望海埚城堡的修建寄予了莫大的期望,这是所有抗倭准备中最重要的环节。望海埚必须尽快建成一座坚固的城堡,城堡建成后,亮甲店地区的制高点就攥在官兵手里,抗倭就有了七成胜算。倭寇每次上岸劫掠都是从青云河、登沙河这两条河口上来的,无论从哪个河口上来的,几乎每次都要路过望海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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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雄岛历经劫难又临时配备了二十名煮盐兵,刘江带人刚进岛,曹云和就带着盐兵列队参见。曹云和年纪轻轻,却满脸愁容,像极了饱经风霜的老汉。刘江替他难过,设身处地地想,小伙子也够倒霉的了。刘江鼓励曹云和振作起来,一定要把马雄岛的盐业生产抓好,还嘱咐随行的江隆切实保护好马雄岛军民的安全,不能让马雄岛的军民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难。江隆的脸都憋紫了,他拍着胸脯承诺一定会与马雄岛军民共存亡,说这话的时候,他竟然有些哽咽。刘江查看了小码头,接见了福建大船的领队官,领队官投诉近年来倭寇不断袭扰船队,截断辽东与南边的海路,每年都有失踪的船只。
离开码头,刘江带人登上了鸡冠山烽火台,检查了柴火和狼粪,估量了数额。刘江还亲自揭开大缸封条,检查缸里是否装满了引火的桐油。刘江检查得很细,不留一个死角。他还让曹云和指挥盐兵演示一下点火报警的程序。
曹云和带着盐兵自“发现”敌情开始迅速应对,盐兵鱼贯而上,两个人负责抱木柴,两个人负责抛洒狼粪,两个人负责拿瓢舀桐油浇在柴上,其他人散在垛口附近持刀警戒。整个过程忙而不乱井然有序。刘江暗暗点头,看得出来,曹云和带兵还是很用心的。刘江嘱咐曹云和脑子里时刻挂着“警惕”这根弦儿,千万不要大意。曹岛主唯唯诺诺,低下头去,大颗泪珠掉在地上。刘江叹了口气,离开了鸡冠山烽火台。
下山的时候,曹云和身边的熊本一郎引起了刘江的注意,刘江觉得这个汉子有些古怪,好像脑子里缺根弦的傻子一般。熊本一郎的腰带上插着两把太刀,在众多盐兵堆里很是显眼。刘江想和他聊几句,刚要招手让他过来,恰好乐众跑过来,禀告说徐刚将军派人送来了书子。刘江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他赶紧带人去了老营。熊本一郎心里却是一震,他分明听到了“徐刚将军”这个称谓。“徐刚将军”?他的眼前就现出了那个满脸是血的白胡子明军头领。
往山下走的时候,张奎一把抓住了曹云和,低声问道:“曹岛主,俺怎么看你眼熟呢?”
“兄台认错人了吧?”曹云和无精打采地说。
“俺认出你来了,你家娘子呢?你和你家娘子被俺们截住了,你忘了吗?是你,你家会唱曲儿的娘子呢?”
“是他,是他。”乐众也凑过来说,“胆子极小的相公,你家娘子却像个跑马的张飞。”
“娘子?娘子?”曹云和嘟囔了几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家娘子怎么的了?”张奎大声问,“让人欺负了吗?”
“没……我家娘子……她病了。”曹云和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兄弟,承大帅的福,咱们在辽东聚会了。”张奎说,“咱哥们儿也算有缘分。”
“是,是。”曹云和敷衍着说。
“小相公,有事你只管说,现如今,俺们可不是剪径的强人了,俺们是总兵府刘大帅的亲兵,在大帅跟前说句话好用。”乐众得意地说,“有了俺们兄弟帮衬,你还怕升官慢吗?”
“让诸位兄长操心了。”曹岛主看了一眼身边的熊本一郎,低下了头。
“小相公就是个软蛋。”乐众小声说,“你看他那贼样子,比他家小娘子差远了。”
由于连日来的操劳,刘江虚火正旺,下山时又被冷风吹了,到了老营就开始嗳气。江隆苦留刘江在岛上吃海鲜,盛情难却,刘江就应了下来。安顿了刘江一行,江隆连忙把曹云和拽到一边,瞪着眼睛问:“玉璞哇玉璞,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怎么搞的,你他娘的一个羊屎蛋样的土人,一辈子能见几回刘大帅?‘一枝花’呢?藏在屋里下崽子呢?怎么还不让她出来伺候大帅?”
“守堡爷,娘子确实得了风痰急症,前儿个就去亮甲店找大夫针灸去了。”曹岛主的眼角处滚下了几滴泪珠,“不骗你的。”
“小婢养的,该露脸的时候你他娘的却露出了臭腚瓜子。”江隆虚踢了一脚,曹云和猛地闪开了,“踢死你得了。”
“守堡爷别动气,守堡爷息怒!”侯许氏赶紧挡在了曹岛主的身前,满脸是笑,一口一个“守堡爷”叫着,“缺了‘一枝花’,却有奴家在呢。”
“玉璞,这小娘子是谁家的?”江隆打量着侯许氏,“小油嘴儿,难得这么会说道。”
“守堡爷,今儿让你见识见识奴家的好手艺。”
“好好,小娘子,看你这架势,不输给‘一枝花’了。”
“守堡爷,别再提‘一枝花’了,俺今儿个要让守堡爷知道,马雄岛并不只有她一个要强拔尖儿的。”
“好,好,好。”江隆满脸笑开了花,轻轻地拍了下侯许氏的屁股,连忙到前面安排去了。侯许氏盯着曹岛主的脸子看,曹岛主勉强笑了笑,又悲苦了脸子。
“俺的傻冤家!你竟把奴家这等无情地折挫?”侯许氏摸了一下曹云和的小胡子,“奴家为你解了围,傻相公,你该如何感谢奴家?”
“哎。”曹岛主叹了口气,“我这心里呀,早已长了一摊水草了。”
“呸!”侯许氏啐了一口,沉着脸走了。曹岛主心乱如麻,侯许氏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又有谁知?娘子在身边的时候,他的心却在外面,整天在岛里转悠,盯着花朵样的女子们,那时候,他是自由的。娘子被掳到船上,他的心就跟着去了,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疼爱她。娘子把他的魂儿都带走了。
“娘子呀,娘子,我该如何是好?”
中午,刘江吃了两个螃蟹,胃里积了寒气,突然就上吐下泻起来。病来得急快,眼看着一个壮汉突然萎靡一团,身边人都唬住了。江隆吩咐亲兵王大牛骑他的狮子兽速去金州城请康大夫来诊治。折腾了几次,刘江就闭上了眼睛,连下地如厕的体力都没了。江隆又打发崔忠君赶紧去亮甲店镇里请大夫,能喊来多少喊多少。
最先赶来的是樱桃园堡的医官韩春儿,谁也不会想到,他是家传的兽医,让他给人治病,根本就是驴唇不对马嘴。江隆爱马胜过爱兵,堡里的马多了,今儿生病,明儿崴腿,很缺一位兽医。经过多方打探,江隆听说小黑山河谷地韩春儿有一身治疗大牲口的好本事,就厚礼将他延请到营中,填补了医官的空缺。几年下来,韩春儿不但维护着牲口,营中常见的跌打损伤伤风咳嗽也能应付一阵,其他科目对他来说就是两眼一抹黑。韩春儿被簇拥到刘江面前,那腿早就软了,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这么大的官,更别说给这么大的官把脉看病了。
“韩春儿,还不速速给大帅把脉!”江隆低吼了一嗓子。
“我……”韩春儿嘟囔了一句,左看右看,突然双眼一翻,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没等众人反过味儿来,却看韩春儿瘫在了地上。众人又是一阵掐捏拍打,韩春儿醒了,爬起来,哆哆嗦嗦地给刘江把脉,把摸了半天,也不敢断定是什么病。见江隆瞪得紧,韩春儿害怕,就胡乱说着:“肝火虚,胃火盛,脏腑里面跑大车。”
“你不要满嘴喷粪,速速给爷下药!”乐众一把将他揪过来,举着拳头吓唬说。
“小哥,你别吓唬人!”韩春儿满脸的委屈,走到案前,研着墨,想了半天,将笔扔下了。他让人去后厨熬姜汤,汤里多放红糖,熬成了,端来让刘大帅喝下。乐众和亲兵全都守着刘江,一会儿,刘江挣扎起来,还没等爬起来,又开始上吐下泻。乐众给他揉背,给他漱口,又将他污秽的身子抹干净。半个时辰以后,刘江的额头滚烫,眼看着脸色红紫,目光散乱,身边的人全都傻了眼。江隆急得满地乱转,他已经派出四拨人去请医生,一个也没有回来。韩春儿躲在外屋不敢走开,只是双手合十,口里念着“阿弥陀佛”。从马雄岛到金州城,快马也得跑上半天,急也没有用。太阳已经斜了,亮甲店镇里的李大夫骑着毛驴先到了,众人拥着他见了刘江。李大夫给号了脉,连说无妨。他开了一服药,亲自煎了小半碗,给大帅喂了下去。李大夫又点燃了艾灸,在大帅的几处穴位上炙烤。一顿饭的工夫,刘江的脸色成了酱紫色,连呼吸都困难了。众人更急,捶胸顿足,连声斥责。乐众几次推搡着李大夫,几欲翻脸,让乐群狠递了眼色,好歹没有发作。太阳沉入山谷的时候,刘江忽然醒了,瞪着眼看着李大夫。
“本帅何时能痊愈?”
“回大帅的话,学生保大帅三天内复原。”李大夫说。
刘江闭上了眼睛又沉沉睡去,掌灯的时候,刘江连放了一通响屁,乐众慌忙说:“不好了,大帅又拉了。”伸手一摸,他露出了笑脸,朝着李大夫就是一撇子,“真行啊你。”
众人都笑了,既笑乐众的鲁莽,又感叹大帅的病情终于好转。乐群轻声禀告,钱真派人来问候。刘江点了点头。乐群带进一名小校,向刘江叉手施礼。小校只是说钱真大人问大帅好,就再也不说什么了。刘江知道一定是钱真那边有急事等他拍板,他心里一动,想起了那个奇怪的梦境,想起了那双犀利的目光,难道……
刘江催促着乐群准备车辆,他要连夜回到金州城。
曹云和准备了一辆马车,岛里没有驾辕马,江隆就让亲兵将两匹马献出。侯许氏又将自己的被褥献出来铺在车上。乐众背着刘江出来,张奎、江隆等人合手将刘江抬抱到车上躺下。乐众随车伺候,乐群带着张奎等亲兵围护在侧。临走时,刘江又看见了熊本一郎,他正跟在曹云和的身后朝这边观瞧。刘江朝熊本一郎招了招手,曹云和猛地一惊,慌忙扯拽了一下,熊本一郎愣愣地靠了过去。
“你何时来的马雄岛?”
“启禀大帅,这贼囚是个半语子,说话不利索。”曹云和说。
“你会使太刀吗?”
“启禀大帅,倭鬼上来的时候,在岛上丢了一些倭刀,盐兵们捡到几把,这贼囚喜欢就让他背在身上。大帅要是不允,就让他扔掉。”刘江摇了摇头,示意熊本一郎耍几下刀法。曹云和朝熊本一郎比画了几下,连说:“耍呀,耍呀!”熊本一郎拔出了太刀,几个劈刺,力道十足。乐群心里一动,这小子的武功怎么和倭鬼的一模一样?他的心突然乱跳起来,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刘江突然干呕起来,乐众一把抱住了,恼火地嚷着:“快走,快走!贼蠢材,你他娘的耍猴呢。”
江隆一摆手,大车徐徐走了。乐众喊着李大夫,让李大夫随车看护。李大夫上了车,拿出银针,在刘江的合谷穴上扎了几针,又在内关穴上扎了几针,刘江的胸腹就平和了。李大夫让乐众将刘江的头脸全都蒙上,防着撞了邪风。
“快走,快走,耍泼猴子呢。”乐众大声嚷着。
乐群几次回头观望,总觉得那个半语子哪个地方不对劲儿。他却没有停下来细问一声,他多么急着回去呀,他都有许多天没有见到那双眼睛了,没有见到那张漂亮的脸蛋儿了。
多么迷人的美娇娘啊。
多么迷人的狐狸精啊。
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明月像美人的脸,山路上,马蹄嘚嘚,春风飒爽。一声清脆的鞭响,乐众哼起了歌子,歌声跌宕起伏,也不成个调子。明月依然如水般沉寂,乐群磕了下马腹,催马追上了队伍。
3
永乐帝摔了杯子,还摔了砚台。太监跪了一地,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闪失会招致飞来的横祸。永乐帝遥指大骂:“小江子!小江子!猪狗不如之辈!粪土不如之辈!”他狠狠地跺着脚,高喊着:“蠢杀材,快快下旨!”
太监连忙爬了起来,捧起摔成两半儿的砚台,凑合着研墨。永乐帝看着心急,一脚将太监踹了个仰八叉。
“没长脑子的蠢杀材!去换个好使的砚台!”
太监一骨碌爬起来,眨眼间就跑了出去。一会儿,左都御史刘观捧着砚台躬身进来。永乐帝瞥了一眼,厉声说道:“朕口述,卿来写。”
“遵旨。”刘观没敢多言,赶忙坐在小案前,研墨,提笔,侧耳聆听。
“死囚材刘江玩忽职守,领军懈怠,致使倭寇猖獗于辽东,断吾海道,屠吾军民。死囚材刘江辜负了朕的良苦用心,致辽东于水火之中。辽东饷银被劫,千古奇案,闻所未闻,死囚材刘江致君父蒙受奇耻大辱,孰能忍之?”永乐帝又气得连连跺脚,“刘观,你就写上:快快打杀了这个死囚毛奴才!”
“微臣遵旨。”左都御史刘观正为此事进宫面圣,倭寇劫了饷银,朝廷上下谣言四起,看风使舵者大有人在,刘观担心局面失控,影响辽东稳定大局,这才不顾一切地进宫面圣。大明朝开国以来,祸起萧墙的惨剧太多了。刘观爱惜刘江的领军才能,唯恐他被打倒,坏了国是。刘观深鞠一躬,轻轻地说:“圣上请息怒。”
“朕怒不可遏!”
“圣上恕臣妄言,满朝武将,唯刘江能担起经略辽东的重担,刘江如倒台,何人能替代?”
“刘观,你也这么想?”永乐帝冷冷地问,“没了死囚材,辽东还倾塌了不成?”
“陛下,恕臣妄言,如无得力将帅镇守辽东则辽东险矣,辽东险则大明险。”
“蠢!刘观你愚蠢至极。”
“陛下……”刘观心中忐忑,他已经嗅到了血腥味儿。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御史就是铁肩担道义,为君父、为国家死得其所,刘观担心圣上暴怒之下会影响了朝廷的舆论,一些糊涂臣工定会夹带私货一股脑儿地参奏刘江,一旦形成这样的氛围,刘江危矣,那就帮了大明朝的倒忙了。
刘观匆匆赶进宫里,就是打算紧急时刻出手助刘江脱险,他也清楚,皇帝震怒之时,谁劝谁要倒霉的。圣上暴怒,刘观也不敢再多说。明知这道圣旨不妥,这个时候却也不敢多嘴,刘江是国家的梁柱,就因为偶发的事故将他斩首了?那不是自毁长城吗?刘江当真人头落地,圣上不会后悔吗?刘观心内斟酌着,盼着圣上冷静下来,哪怕留个“以观后效”也行。
太监禀报工部侍郎宋礼在内阁候旨。永乐帝招了招手,太监宣宋礼觐见。宋礼捧了奏折进来,向圣上一一禀告,提到辽东总兵刘江奏请在金州卫重建望海埚城堡事宜,宋礼言明工部已经拿出详细的工程预算单,总共需拨银七万八千两。
“启禀圣上,工部已多次派员去辽东金州卫实地考察,望海埚位于金州卫的东北部,山下沃野百里,良田万顷,有北国江南之美誉。本朝洪武年间开始,倭寇袭扰金州卫必经望海埚。臣以为,辽东总兵提议在望海埚修建坚固的城堡实乃良策。待望海埚城堡建成,必将威慑来犯之倭寇,或堵或截,全在官军把握之中。工部和辽东总兵府有过多次交流,望海埚城堡的建造需动用库银十万两,粮食七千担,辽东总兵府衙门可自筹两万两,金州卫可以组织军民服役,朝廷只需今明两年减免金州卫的赋税即可抵销。”
“不给,朕一个大钱都不给他!这些年,朕还少给银子了吗?结果呢?结果呢?倭寇屡次上岸劫掠,去年还烧了好大一座庙宇,劫了骑兵大营,他刘江还欠着朕的项上人头哪,当时,你们不也是这么劝朕吗?”永乐帝咆哮着,“朕要马上见到刘江的人头!”
宋礼低头不语。刘观为难得直抖手,他大着胆子朝圣上拱手,朝圣上苦笑。永乐帝挥手,喊着让太监立即给圣旨加盖玉玺。
“启禀圣上,郑和回来了。”太监禀报。
“谁?三宝回来了?”永乐帝突然怔住了,面色稍微缓了缓,朝太监摆了个手势。太监不明白皇上是打算召见还是拒绝召见,愣怔着站在那儿。刘观心中突然燃起了希望,谁不知道郑和是皇上的心腹爱将?谁不知道郑和与辽东总兵刘江是拜把子兄弟?郑和下西洋,差不多有一年了,就在把兄弟生命攸关的时刻回来了,这不是天救刘江是什么?刘观连忙朝太监比画着,让他赶紧宣召郑和。别的太监都看懂了刘观的手势,都朝着傻了似的太监比画着,刘观急得直跺脚。太监总算醒悟了,赶忙出去。
郑和自被圣上赐姓,俨然成了朝中重臣,一举一动,牵动很大。他听到圣上宣召,快步进殿,趴在地上重重磕头,连声喊着:“圣上,臣回来了。”
“三宝,卿起来吧。”
“谢圣上。”郑和爬了起来,“启禀圣上,臣这次下西洋,得了许多宝贝,臣想让圣上一乐。”
“哦,化外之地还能有什么宝贝?”永乐帝微微一笑,“小三宝,卿是嘲笑朕的眼窝子浅,没见过世上的宝贝吗?”
“臣该死。”郑和慌忙趴下磕头,“臣绝无腌臜贼心。”
“起来吧,先把宝贝拿来给朕瞧瞧。”
“谢圣上。”郑和爬起来,朝门边的太监招手,太监捧着一抱书卷而来,郑和拿过一卷,展开了递给永乐帝,“圣上请看,臣替圣上拿回了十八家番邦的降书顺表回来。”
“哦,十八家番邦的降书顺表?”永乐帝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好你个三宝,没有欺骗朕?”永乐帝伸手接过了书卷。
“圣上,臣不敢欺君,确实是十八家番邦给圣上写了降书顺表。”
“好!好!好!好!好!好!”
“蒙我大明天朝神威,臣这次下西洋,也打杀了一批逆贼。”
“快说说,朕这几天都快憋屈死了,气也气死了,朕也想打杀他几个逆贼。”
“圣上,臣在爪哇国顺道捉回了一个陈姓贼逆,这贼逆竖起了大旗,聚集了百万汉人,成立了伪逆汉人国。”
“汉人国?果真是逆建贼的党羽?”永乐帝变了脸色。
“回禀圣上,臣一开始也想到了这一节,臣接到了爪哇国国王的求助书子,就立即决定帮帮这个把兄弟。”
“把兄弟?”
“回禀圣上,臣上次下西洋的时候,和爪哇国的国王磕头拜了把子。”
“三宝,卿没辱没朝廷的威仪吧?”
“臣开始也有这个担心,后来,臣想到了另一节上,臣是当今圣上的滴滴啦啦孙子,臣和爪哇国国王拜把子,那爪哇国国王不也是圣上的滴滴啦啦孙子了吗?”
“你个狗杀材。”永乐帝没绷住脸,突然就笑喷了,好半天才止住笑,“说,快说下去。”
“臣接到国王的请求后,也拿不定主意,臣就想到了圣上遇到大事的时候,总是教训臣等要从大方向着眼从小细节着手。臣就从大方向上分析,一旦是逆建,让他势力坐大,咱大明的东南沿海就会有许多刁民下海投奔,逆建再引暴徒回来骚扰作恶,那就真的后患无穷了。”
“刘观、宋礼你们听听,都说朕有多偏心,你们听听,三宝做的事,三宝想的事,朕能不放心吗?三宝还没有朕的肩膀高的时候就跟着朕,水里来火里去,立下了不世之功。他处处为朕的江山社稷着想,你们说,朕能不喜欢吗?”
“郑大人有勇有谋,赤胆忠心,朝廷上没有不夸赞的。”刘观说。
“郑大人不愧是圣上**出来的一等一的人才,办事有根有梢,实属难得。”宋礼说。
“那一年,孝慈高皇太后薨殁,朕从北平星夜打马回师守灵,一路风尘,累得又黑又瘦。先帝念朕戍边有功,摸着朕的后背说:‘吾家的千里驹瘦了,一定是下面人不尽心伺候’。先帝就将这三宝赐给了朕。三宝跟了朕以后,哈哈,先帝却又不舍了,先帝爷就叹息‘不该把小三宝给了燕王’。哈哈,朕喜欢小三宝不是因为他会伺候人,朕是马上出身,是在刀山火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朕不怕下面的人粗糙,就怕没长脑子。偏偏小三宝长脑子,朕骂过他,却从没骂他一声蠢。人要是没长脑子就成了畜生,就猪狗不如了。想那小江子,他长脑子了吗?朕只想看看他脑子里头装的是什么!靖难之役,燕军历经千难万苦打到长江岸边,就要直逼南京城高唱凯歌。到了这个关头,被李景隆打了个伏击,损失了一些人马,只一个小小的挫折而已,那没脑子的刘江急跳了出来,上下串联,鼓动全军撤到大别山休整。他勾连朱能,朱能没上他的贼船,朱能说:‘我是三军主帅,主帅和燕王手指连心,不可有分歧。’刘江又去找其他人联名上书给朕。大帐之中,朕苦口婆心劝他们应该先进兵南京城,于公于私都有莫大的好处。这个没脑子的刘江,也是从小跟朕一路打过来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犯浑呢?”永乐帝忽然哽咽了一声,眼中闪着泪光,“朕不计前嫌,派他去了辽东,让他当了辽东王,朕把整个江山都托付给了他。满朝的文武大臣,哪个有他这么大的荣誉?可他去了辽东好些年了,他都干什么了?整天就是买马买马买马,再不就是跟朝廷要钱要粮,建堡建台,花的那钱简直就像流水一样,你们说,有用吗?阿鲁台去年破了一个城,今年又占了一个堡,用银子堆起来的堡有用吗?可惜了白花花的库银,就这么被贼杀材给糟蹋了。光是钱,朕给了他多少?就差把朝廷的钱库搬到辽东了。贼蠢材,光想着买马,军队整顿了吗?农桑赋税都理顺了吗?依朕看哪,他还比不上前任总兵,比不上,他就是个蠢货,就是个草包。朕反复交代过,辽东南沿海出现倭患,不可小觑,朝鲜蒙难,辽东蒙难,倭患不是闹着玩的,会断了大明的命脉。这个没脑子的蠢货,他是怎么想的呢?你们都看到了吧?他是怎么想的呢?刘观!”
“臣在!”
“朕命卿立即去辽东,也不必多言,亲自斩了刘江,提头来见,让朕看看他的脑壳里到底装着什么腌臜货。”
“臣……”刘观咧着嘴说不出话来。
“圣上息怒,万岁息怒。”郑和拱手道。
郑和进宫候旨的时候,听太监说了个大概其,此时,他决心冒死拯救刘江。经过胡惟庸、李善长、蓝玉等一连串的大案,剩下的又经过靖难之役的自相屠戮,满朝武将,只有刘江等寥寥几员战将可堪大用,怎么能毁掉呢?刘江是大明朝的擎天柱,是大明江山的四梁八柱中最粗最壮的那一根,如果因小过而罢黜,那不单是圣上的悲哀,更是大明朝的悲哀。郑和上前一步,拱手道:“圣上息怒。请听臣接着给圣上讲稀奇古怪的事。”
“讲吧,朕倒想听听。”
“圣上,臣联络了爪哇国国王,准备里外夹击逆贼。临动手时,臣给逆贼写了封书子,希望他能束手就擒,听候圣上处置。岂料,逆贼根本就不理臣的好言相劝,还将臣派去的使者割鼻削耳,以此羞辱臣等。臣一怒之下,带着大队战船冲到逆贼盘踞的海域。逆贼埋伏在岛里岛外等着臣,臣的先锋船中了埋伏,让他们一窝给端了。事已至此,臣决定不留活口,竖起碗口炮,朝贼船他娘的一顿猛轰,趁贼乱了阵脚,臣命众将扬帆追杀逆贼。逆贼的船噗噜噜全都沉了。落水的人被臣救起,他们发誓要效忠皇上,都被臣绑缚带了回来。陈姓贼首等也一并带回,请圣上发落。臣率咱大明朝的威武之师登上了爪哇岛,在岛上立碑宣扬圣上的丰功伟绩,爪哇国百姓一片欢腾,无不感念大明皇帝的尧舜之德。”
“哦,陈姓逆贼?”永乐帝轻声问了一句,“卿确定不是那个人?”
“臣明察暗访,逆贼里头根本就没有那个人。”
“啊,也是,前些日子,有人在大山里看到了张邋遢,听表述,这张邋遢着实有些来头。哦,三宝,你又立大功了,立即着刑部严加审讯,明儿个就在午门问斩,不,剐了这帮逆贼。”
“臣遵旨。”
郑和又让小太监将奇珍异宝抬上来,他想让圣上喜上加喜,好趁机为刘江求情。永乐帝看着珍宝,满心欢喜,不住地点头。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归心,万国来朝,我大明朝一派祥瑞之气。”刘观说。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圣上大德大贤,为四海万国之表率。”宋礼说。
“众卿同喜,普天同乐!”永乐帝忍不住抚须大笑。
郑和请永乐帝移步到承天门,观看西洋麻林国供奉的祥瑞之物“麒麟子”。永乐帝听了郑和的描述,面色一愣:“莫非世上真有此神物?”
郑和连连点头,满脸是笑。永乐帝情绪高涨,喊着让太监备辇,太监们抬着圣上喜气洋洋地去了承天门。在门前的大场地上,一头巨大的“麒麟子”朝这边张望。郑和传令将“麒麟子”放出来,麒麟奴们小心地打开笼门,用竹竿轻轻地抽打“麒麟子”。“麒麟子”一步三摇,慢腾腾地走了出来。众人仰脖观看,“麒麟子”足有一丈五尺高,面目慈祥温和,身躯伟岸,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端的是神兽瑞兽。
“三宝立了如此大功,爱卿想要什么,朕就赏什么。”
“圣上,臣只想要把兄弟的性命。”
“把兄弟?小江子?”永乐帝呆住了。
“圣上,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小江子对圣上绝对忠心耿耿,小江子和奴才一样,从小就跟着圣上,蒙圣上的宠信,臣和刘江不知天高地厚,往往做出出格的事惹圣上生气。圣上,刘江可以为大明朝看家护院。圣上,刘江是大明朝的四梁八柱。臣愿以命换他。”
“臣刘观也愿意以命保他。”
“臣宋礼也愿意保他。”
“噫,朕乏了。刘观先把旨意发下去吧,不,刘观你亲自去一趟辽东,爱卿能理解朕的苦心吗?一定要给刘江一个下马威,记住,该捆就捆,该杀就杀,只是别真的砍下他的脑袋就行。”永乐帝说着,竟然莞尔一笑。
“圣上的良苦用心,让臣万分感动,臣一定要让刘江明白君父的慈爱之心。”刘观突然哽咽了,“刘江要是有心,必当感激涕零,战场上以死相报圣上的再生之恩。”
听了郑和的报喜,看了“麒麟子”,永乐帝心情大好。郑和下西洋,给他带回了那么多的喜讯,他的怒火消散了。第二天,郑和与众大臣陪同永乐帝在午门活剐了陈姓逆贼。行刑结束后,郑和被宣召进了御书房。永乐帝在案前转来转去,突然站住了,高声喊道:“郑和听旨!”
郑和慌忙跪下,心中栗六,偷眼看着圣上,也看不出他是喜还是怒。永乐帝摘下了那把救过性命的剑,抽了出来,剑身寒光闪闪。他伸手弹了一下剑脊,宝剑发出了一阵龙吟。永乐帝说:“郑和,你把这把剑带到辽东去,亲自送给你的把兄弟,让他不要有顾虑,让他放开胆子只管杀敌。朕赐他这把尚方宝剑,辽东总兵以下皆可以先斩后奏。”
“圣上英明!”郑和伏地,一阵哽咽。
“知道朕为什么要赠他尚方宝剑吗?”
“臣愚蠢鲁钝,请圣上明示。”
“小江子经此一劫,恐怕再也不是那个刘大胆了,朕担心他从此缩手缩脚,那就坏了朕的大事。刘江堕了官威,让下面的将士小瞧了,可怎么抗敌呀?”永乐帝将宝剑还回剑匣内,“小江子,刘大胆,朕怎么就恨不起来你呢?”
4
刘观带着锦衣卫马不停蹄去了辽东。锦衣卫是永乐帝钦命带去的,要求听从刘观的指挥,以壮刘观的声威。刘观心里有了底,为了给圣上消气,也为了充分体现圣上的震怒,他传令辽东总兵衙门,令将罪人刘江绑缚囚车,押回广宁镇候审。
刘江回到广宁卫,刘观在总兵衙门当众宣旨,命锦衣卫将刘江押进大牢里。为了演足戏份儿,刘观命人张榜出去,五日内将刘江斩首于西市。刘观一边雷厉风行地督办刘案,一边等着圣上“刀下留人”的后续旨意。这样捭阖大起大落,也正是当今圣上的大手笔。让刘江体会一把死里逃生的滋味,便于收拢他的野心,让他从此谨慎行事才是。
得知朝廷张榜要杀刘江,广宁卫当即乱成了一锅粥,都知道刘大帅是因饷银被倭鬼劫了才引得圣上震怒,辽东军民都替大帅难过。乐众、张奎等一干亲兵早就气炸了心肺,纷纷替大帅叫屈,忠心耿耿保大明江山的大帅就这么被砍头了?还有没有天理了?几个人找体己的兄弟串联,一致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决定劫法场,大不了是个死,死也要和大帅一起死。商量好了,各自分工准备,就等着大帅被开刀问斩的那一刻动手。张奎打听到了法场设在屏山沟老坟场,那儿百年来一直是官家杀人的地方。对官家来说,屏山沟三面是坡地,即便劫了法场,也是插翅难逃。张奎亲自去勘察了地形,放弃了在屏山沟行动的打算。经过踩点,众人一致认为在西街下手最保险,虽然西街附近有几处大营,真动起手来,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抢了大帅以后,只要动作迅速,就能一直撤到辽河口登船下海而去。
张奎和乐众事先在西街的广德楼上设了埋伏,广德楼是广宁镇唯一的酒肆,三层,两丈多高。楼顶上的隔间一直闲着,这里视野好,便于行动。张奎从营里偷偷带了一管铜手铳、一包火药,以备应急。天黑前,两人爬进隔间里藏好。张奎将火药灌进了铜手铳里,舂实了,和衣躺在窗下。春夜寒冷,张奎和乐众两个冻得睡不着,乐众一会儿骂皇上昏庸无道,一会儿又骂倭寇害了大帅,骂得嗓子哑了才合上了眼睛睡去。
第二天,太阳升起有两竿子高的时候,大街上有了人流。卖瓜的卖枣的卖艺的都出来吆喝,一声比一声高。张奎猛地醒来,发现手脚都冻木了。他使劲搓着手,焐着耳朵,乐众钻了进来,递来一盘子喷香的烀肉。张奎将铜手铳放在窗棂上,吃着肉瞄着大街上的动静。太阳跃上了房顶的时候,大牢那边响起了震天价的号炮声。街上的人轰地炸开了,都纷纷朝两边躲闪。两队士卒分左右开道,后面一队士卒押着一辆囚车朝广德楼这边走来。
张奎心里咯噔一声,他心目中的刘江刘大帅如同天神一般,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是前世熟识的。后来,和刘大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他才明白过味儿,这位刘大帅和庙里的真武大帝实在太像了,无论是长相还是气势,所以才有了一见如故的第一印象。此时,天神般的刘大帅神情委顿,张奎难受得心如刀绞,恨不能伸出一双巨手,将大帅从囚车里拽起。街道两旁的人都朝刘江拱手,有的还抹了眼泪。人们纷纷招呼着“大帅,大帅”。张奎赶忙擦了一把眼泪,将火折子伸向铜火铳的引信处,只等时机到了就轰他一家伙。张奎瞄着的时候,广德楼的几个伙计突然冲了上来,劈头盖脸地一顿砸打,张奎和乐众顿时满脸是血。伙计们喊着:“别让贼人跑了!”
乐众爬起来还要迎战,没几个回合,就让伙计摁在了地上。伙计恨他们偷嘴,一勺一勺地砸打张奎和乐群的嘴巴。乐众吃不住疼,急喊着:“大帅呀!大帅这就把俺也带走吧!”伙计吓了一跳,再看窗棂上挺着的铜手铳,他们似乎明白了这两个人的意图。几个人互看了一眼,一声呐喊逃了下去。张奎蹿到窗边,眼看着囚车驶离了广德楼,他慌忙点燃了引信子,铜火铳“砰”的一声炸响。街上霎时乱成一团。士卒迅速围住囚车,簇拥着继续往前走。张奎从窗上跳到二楼,眼见囚车不停,他不顾危险,又从二楼跳了下去,直挺挺地摔在地上。士卒们围过来,举着棍棒就打。张奎忍着疼和士卒对打。埋伏在附近的兄弟全都跑了出来,围着囚车一阵猛打。张奎抢过一把腰刀,奋力劈开囚车,乐众一把就背起了刘江。
“大帅,咱们这就走!”
“往哪走?”
“下海去!落草去!大不了当倭鬼去!”
“你们想挟持我造反吗?”
“俺们就想救大帅!”张奎喊着。
“俺们不想让大帅死。”乐众喊着。
“你们想害死我吗?”刘江将镣铐套在了乐众的脖子上,“快与我住手!”
乐众憋得喘不上气,猛地停了下来。士卒举着长枪对准了他们,一队刀牌手朝他们挤过来,再挤,都能将他们挤成肉饼。刘江跳下来,拍着乐众的脑袋,恼火地说:“蠢材,蠢材,圣上能杀我吗?”
“全都收监吧。”刘观骑马过来,冷冷地说。
刘江又被送回监牢,张奎他们也被捆绑起来,各打了二十军棍扔进监舍里。半个时辰后,刘观来到大牢,隔着栅栏问:“刘江,你可知罪吗?”
“阁老大人,罪臣知罪,罪臣刘江愿就地伏法,一洗罪孽。”
“罪在哪里?”
“罪臣治军懈怠,海防不力,致使倭寇屡次登岸劫掠,去年烧了天后宫杀我几百军民,今年又劫了饷银屠杀军民,罪臣有辱朝廷声威,实乃罪该万死。”
“圣上问你,你是真心认罪吗?”
“罪臣真心认罪,请阁老扒开刘江的胸膛,看一看刘江对圣上的赤子之心。”
“圣上口谕:念刘江跟朕征战多年,屡立战功,今饶他一条性命,戴罪立功去吧。”
“谢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上有旨,准刘江所奏,着工部在辽东金州卫望海埚修建城堡,朝廷拨库银十万两。粮食供给由辽东总兵府承担,朝廷免金州卫两年的税赋以抵徭役。刘江务必从严督促城堡建设,保质保量完工,不得有误。”
“谢圣上!”刘江砰砰磕头,眼泪滚滚而下,此时,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两道目光,像鹰眼一样犀利。刘江不由得浑身颤抖。
刘观让人去了刘江的枷锁,他亲自进到监舍,将刘江搀扶起来。两人握着手,唏嘘不已。乐群进来服侍刘江沐浴更衣,给刘江篦了虱子,结了发鬏。一切收拾妥当,刘观护送刘江出狱。狱外早已站满了各级将校,他们本是来给刘江西市送行的,揪心的时刻又遇到了劫法场。纷乱之中,众将校又急忙赶来探听消息。刘江从狱中走出,众人一阵惊愕,转而为大帅脱险而雀跃。刘江面沉似水,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说,朝众将打了个罗圈儿恭,匆匆钻进轿子。
回府以后,刘江再也没有出来。几天来,既不升帐也不见外人。刘观心急,不明白刘江心里头是怎么想的,他盼着两人推心置腹地聊一聊。难道刘江心里藏了委屈之念?果真如此,他还是圣上的心腹爱将吗?御史刘观为朝廷担忧,也为辽东担忧,一旦君臣心存嫌隙,大明朝将要起多大的祸端?刘观不能袖手旁观,他得摸清情况,找到妥当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吩咐家人去总兵府传话,告知御史即日就要启程回京。他嘱咐家人就说这些,多一个字也不必提。家人从刘府前脚刚回来复命,刘江后脚就赶来拜见阁老大人。两人客套了几句以后,刘江就低头啜茶无话可说了。刘观久久地端详着他,感觉这个人的真魂儿丢了,他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刘大胆吗?
刘江提议陪同刘观到青岩寺游览,刘观欣然应邀。一路上,刘江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介绍辽东的地理特点以及广宁镇的特产,还说起了自己喝过“九九转魂汤”。御史刘观虽博学多才,却也搞不清楚这“九九转魂汤”到底是什么药材煎成的,他不禁感慨地说:“看来这倭寇果然有些蹊跷。”
“倭寇虽承袭我中土上善文化,却貌似而神离,尤其不讲诚信,以蛮横为荣。学生以为,倭寇最是奸恶凶狠之辈。”刘江愤愤地说,“来无影,去无踪,如鬼如魅。”
“刘帅和倭寇直接照了面,受了一肚子腌臜气,也是肺腑之言,这对日后抗击倭寇大有裨益。”
“阁老大人所言极是。”
两人边走边聊,刘观总觉得刘江虽然面上很是恭敬,却在掩饰着什么,轻易无法打开他的心扉,刚起的话题总是浅尝辄止深入不下去。仿佛刘江面前竖着一堵无形的高墙,刘观几次碰壁,讪讪无语。纵然心底无私,刘观也不敢说多,话多必失,这里有血淋淋的教训。洪武朝杀了那么多的文臣武将,哪一件大案不是因为言差语错造成的?胡惟庸案,李善长案,蓝玉案,每个大案都是从极小处揭开的,每个小案子都祸起当事者嘴上没有把门的将军。如果圣上知道刘江如此消沉,又会怎么样呢?刘观心里打了个突,有些情景,他不敢深思。
上山路上,他们遇到了一老一少两个行者,两人面色焦虑,亦步亦趋,行大礼上山。少年每次伏地再起,脸颊就会哆嗦一下。刘观注意到,他嘴唇发紫,目光呆滞,像雨打的浮萍。老汉却不一样,两眼炯炯有神,每次跪拜都尽量做到舒展到位。
“你看那小子,没了魂。”刘观悄声说。
“果然,如行尸走肉无异。”刘江端量着两个人,少年五体投地,双手前直,每伏地一次,以手画地为记号,起身后前行到记号处再匍匐。刘江不愿碍事,就朝刘观伸了下手,两人绕开他们,迅速朝山上走去,与那两个人拉开了距离。到了青岩寺,从山门处往下看,一老一少两个香客像两只移动的黑虫子。刘观和刘江对望一眼,这一眼,刘观看到了刘江的内心。刘观懂了,他正冠束带,朝刘江深施一礼。
“刘帅,你是大明的擎天玉柱,恳请刘帅为天下苍生而负重。”
“阁老大人放心,学生万死难报圣恩,定当恪尽职守,绝不敢苟且放纵。”
刘观暗暗摇头,这个刘江,面前又竖起了一道高墙,把内心的真实想法遮掩了。刘观心忧大明朝多灾多难,位高权重的辽东总兵居然丧失了雄心壮志,如此沉沦下去可怎么了得?自靖难以后,大明百废待兴,圣上英明,百官齐心,大明朝正入佳境之时,却又出现了君臣存隙,实乃可悲。刘江身为辽东总兵,手挽天下精兵,职责何等重要?辽东安则大明安,这个战略大局他应该心知肚明。倭寇劫了饷银,在此之前不能说刘江不重视海防,只是重视的程度还是没有真正体现出来。刘江的脑子里一定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捕鱼儿海那边的小朝廷,如果他能拿出对付的劲头来,辽东倭患又怎能屡屡发生?刘江啊刘江,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真正委屈的应该是圣上。
御史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有一肚子话,却无法说透,他对刘江的消沉情绪是又急又束手无策。他是阁僚,懂得做臣子的分寸,朝廷唯恐臣工之间结党营私,对臣工之间交往尺度把握得很细,谁都不愿意惹祸上身越雷池一步。御史刘观虽然行事堂堂正正,却也不得不防,一旦引起奸佞小人猜忌,他满腔忧国忧民的热情付诸东流不说,刘江也难逃重责。这些日子,刘观一直扪心自问,自己与刘江交往是否夹杂着私念。思来想去,他相信自己是为了朝廷大局而爱护刘江的,大明朝可以没有御史刘观,却不能没有刘江。刘观盼着刘江能尽快振作起来,担起整肃辽东军政的大任。他又十分忧虑,他明明看到了真实的一幕——刘江的魂儿没了。他甚至不敢去想,刘江是否已经不堪大用。
刘观和刘江两人神情黯然,长时间的寡言少语。从青岩寺下山,刘观提出就此分手,他要到大凌河一带寻访故交。刘江朝刘观抱拳施礼,并不多言。御史刘观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忽然,小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刘观勒住了缰绳,众亲随纷纷纵马挡在他的马前。马队靠近了,乐群滚鞍下马,大声禀报:“报大帅,朝廷来差官了。”
“差官?”刘江为之一振,刘观也是为之一振,他连忙朝刘江望去,刘江也朝他看来,两人的目光相触,彼此心有灵犀。刘江身前那道无形的墙消失了,心里头的那道门又一次打开了。刘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爷呀,终于云开雾散,终于见了光亮。朝廷一直没派人下旨,他每时每刻都在担心圣上变卦。刘观心内焦虑,不得不请出密旨,将刘江释放并官复原职。这么做,他担着老大的干系,一旦圣上反悔,再派人来斩刘江该如何收场?刘观心里没底,这事虎头蛇尾,好像小孩子扮家家玩一般。郑和呢?他怎么还不来呢?谁不知道郑和与刘江是生死兄弟,只有郑和才能解开刘江心中的疙瘩。他怎么还不来呢?
太监魏公公翻身下马,朝这边疾走过来,刘江迎上去,双膝跪下候旨。魏公公站稳了以后,清了清嗓子,御史刘观认识魏公公,老远喊了声“老魏”。魏公公轻轻点头,没有答应。小太监捧着一把披着黄绸子的宝剑,站在魏公公的身边,魏公公揭开黄绸子查看了一眼宝剑,这才朝着刘江大声宣旨,刘观细听,这回的旨意很简单,圣上颁给刘江一把尚方宝剑。魏公公宣罢旨意,解释说本来圣上命郑和来辽东,岂料,刚过长江,郑和便患了痢疾,才改派了他出此公差。
“刘帅,咱家这就与你颁剑。”魏公公变了声调,“辽东总兵刘江听旨。”
“微臣刘江在。”刘江双手伸出。
“小江子,你好生听着,你是大明朝的梁柱,在辽东当时时想着身后是你的君父,想着整个大明朝的江山。响鼓也需要重槌敲,你要好自为之,朕这次不但饶恕你的大过,还要为你撑腰,让你存留体面,朕的深意你当深思。朕让小魏将这把宝剑颁布与你,你当理解朕的苦心,这把剑上有你的血,你要好自为之。这把剑与你以后,朕许你先斩后奏,在辽东可见机行事独断专行。辽东将校,见到此剑犹如见到朕,凡有违命者,皆可立斩。”
“谢圣上隆恩!圣上万岁。”刘江重重磕头,双手捧过了宝剑。
御史刘观惊奇地发现,自尚方宝剑握在手中的这一刻,刘江突然精神焕发,目光炯炯有神。他的魂儿又回来了,那个虎虎生威的刘江刘大胆又附体了。
“请刘阁老这就跟我回大营观看授剑仪式。”刘江朝刘观拱手,目光充满了期待。
“好!好!”刘观连忙点头,眼里有些湿润,“老魏老魏,你好比滚滚而来的及时雨呀。”
“圣上才是及时雨,咱家就是一瓢耳。”魏公公笑着说。
众人簇拥着刘江欢天喜地地回到了广宁镇,老营辕门前鼓乐喧天好不热闹。把总以上的官佐都得了信,都在老营门前候着,见到大帅,纷纷施礼问好。中军官鞠忠虎满面春风,里里外外指挥着小校布置会场。刘江跨入院门后,营里营外号炮连声。鞠忠虎引导着刘江回到内宅沐浴更衣,一会儿,刘江换了一身戎装出来。他身披棉甲,头盔上的红缨如同血染的一般鲜红。刘江命擂鼓升帐。三通鼓没到,众将按序进入了议事大厅。刘江请御史刘观坐在身旁。鞠忠虎点卯完毕,带领众将朝刘江施礼,大帐内顿时一片肃杀。
“启禀大帅,圣旨到!”乐群大声喊道。
刘江和刘观立即起身,躬身前往帐外迎接圣旨,魏公公捧着圣旨带着从人鱼贯而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太监怀里抱着的宝剑。刘江让出正中位置,齐齐地跪下恭候。魏公公背对香案宣读了圣旨,刘江磕头谢恩,魏公公将尚方宝剑交给刘江。刘江起立,双手擎着宝剑,放在香案之上,又带着众将焚香膜拜。突然间,御史刘观发现刘江的眼泪滚滚而下。
仪式结束,魏公公向刘江道喜,安慰刘江不要气馁,要振作精神为朝廷效力。魏公公真是好口才,说得众将心里头热乎乎的。刘江擦拭了泪水,亲自送魏公公到后堂歇息。回到议事厅,刘江重新归位,他命人将香案之上的宝剑呈上,刘江拔剑在手,食指弹了一下剑脊,宝剑发出一阵龙吟之声。帐下众将不觉心中一凛,仿佛一道寒光从眼前飞过。刘江环视众将,突然,眉宇之间英气勃勃豪气云天。御史刘观恍然大悟,才彻底解开了心中的谜团,刘江之前之所以有影无魂,完全是因获罪下狱,尊严受到了挫折。武将散了气,就犹如鸟儿断了翅膀,没了威信让他如何带兵?刘观不得不佩服圣上英明,圣上太懂武将的心思了,经过大张旗鼓的授剑仪式,刘江的权威又重新树立起来。
从此,辽东无忧矣。
“恭喜刘帅。”刘观拱手祝贺,“老夫在这喜庆的时刻还要给刘帅锦上添上一花。”
“多谢刘阁老,江荣幸之至,感激不尽。”
刘观就将临来时圣上批准修建望海埚城堡一事当众予以宣布,虽然由他一个御史来宣布此事有些草率,却也让刘江和辽东诸将欣喜不已。刘江再次率众将朝南方磕头,感激圣上的英明决策。尚方宝剑在手,刘江抖擞精神,开始了营中训话。训令完毕,刘江环视了众将,面浮杀气。全体将官在中军鞠忠虎的率领下,齐声呐喊:“谨遵大帅将令!”
一声呐喊,预示着辽东的春天到来了,预示着大地的复苏,预示着一场波澜壮阔的抗倭军事斗争正在酝酿之中。刘江发誓彻底解决倭患,绝不让倭患在辽东南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