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小婢养的,江爷用饷银做赌注。”
“饷银?”刘江一愣,这是什么话?这人竟敢拿饷银做赌注?黑大汉身边有人拽袖子,示意不要乱说。黑大汉挣开了,大声嚷着:“到了金州卫地界,说饷银怎么了?爷怕哪个贼厮鸟?”
虽然这是官家驿站,安全可以保证,黑大汉张口饷银闭口饷银,却让刘江心里不快。刘江的脸就拉了下来,背着手,冷冷地看着这些人。士卒们嚷着,闹着,叫着,有两人把碾子重新抬下来,放在原来的地方。黑大汉脱去了棉袍,露出了满胸的黑毛,他又掰了根小棍儿叼在嘴里,刘江突然乐了,这家伙天生的蛮横。
黑大汉抱住了碾子的两头,这可是不按常规,碾子那么宽,全靠胳膊和腹部的力量抱起来,简直就是白日做梦。黑大汉一声吼,碾子被生生抱了起来。他抱着碾子走了几步,居然越走越稳当,引来叫好声一片,黑大汉突然将碾子扛在了肩膀上。众人全都被镇住了,连刘江都惊住了,心里暗暗叫好。顿时,对他的不满化为乌有,转而喜欢上了这个鲁莽的大汉。黑大汉将碾子放在碾盘上,转头一把揪住了乐群的衣服,大声嚷着:“小婢养的,快给你江爷拿银子吧。”
“好放肆!”乐群让他揪得恼火,突然抓住了他的腕子,一只手摁在他的腰窝,一把将他抡起来,摔在地上。黑大汉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爬起来,又冲上去和乐群厮打。乐群闪避躲开,围着大汉转,始终不让大汉抓住他。
“禀爷,倭鬼就是这么转的,让人眼晕迷糊。”刘全保小声说。
“哦?倭寇?”
黑大汉显然不是乐群的对手,几次被乐群用巧劲摔倒,他总是勇猛地爬起来,继续厮打。刘江突然朝着黑大汉说:“汉子,你站着不动,看他能怎的?”刘江这么一说,黑大汉愣住了,乐群也愣住了。乐群沉不住气,跳起来,双脚朝黑大汉的前胸猛踹。黑大汉乖乖地站在那儿,双脚内扣,下盘扎得稳稳的。见乐群飞起来踹他,黑大汉伸手就抓乐群的脚踝。乐群一个鸳鸯腿蹬向黑大汉的手。黑大汉闪开了,乐群趁机蹿到他的身后,想搂住黑大汉的脖子将他掀翻。黑大汉侧身去搂乐群的腰,乐群上蹿下跳,却再也没有机会摔倒黑大汉。黑大汉根据刘江的提醒,双脚一动不动,渐渐扭转了局面。他朝着刘江唱了个喏:“谢过老兄指点。”
刘江朝他摆摆手,示意他集中精神应对。乐群突然拔出宝剑,一道寒光,朝黑大汉刺去。黑大汉显然没有料到乐群会如此莽撞,他慌忙闪了一下,宝剑从胳膊上刺过去,黑大汉大叫一声,抓住了乐群的衣服领子,伸手把乐群举了起来。乐群将宝剑立起来,找准了黑大汉的后背就要刺。黑大汉转着圈儿地丢着乐群,想把乐群扔出去。眼看着两个人就要以死相搏了,刘江急喊道:“都快住手!”
乐群的宝剑没敢刺下去,黑大汉也没敢将乐群扔出去。刘江斥道:“快放下他。”
“小婢养的,敢给江爷下死手!”黑大汉放下了乐群。
刘江狠狠地瞪着乐群,脸上结了一层冰似的。乐群醒悟过来,慌忙给黑大汉深施一礼,嘴里说道:“仁兄息怒,小弟错了!”乐众拿出药袋,取出红伤药,没好气地撒在黑大汉的伤口上。黑大汉闭着眼睛,嘿一声,哎一声,不停地骂着“小婢养的”。
乐群说:“仁兄,实在是对不住了。”他拿过药包,给黑大汉上了药,又给他包扎了伤口。
黑大汉摇了几下胳膊说:“小婢养的,这会子忽然不疼了。”
“仁兄,乐群给你赔罪了,仁兄气不过,请打还回来。”
“算了,咱哥儿俩不打不相识,小婢养的,小小年纪,本事不小哇。”
乐群也看出黑大汉是光明磊落之士,他真心真意地又深施一礼。刘江走过来,摁了摁黑大汉胸口上的肌肉,露出了爱惜的神色。黑大汉连忙给刘江施礼:“谢老兄相助!”
“谁是你老兄?看准了,咱爷乃一品都督衔辽东总兵刘大帅。”乐众撇着嘴巴说。
“谁?小婢养的……他是刘大帅?”
“大胆狂徒,大帅面前休要放肆。”张奎扯出了腰刀,对准了黑大汉。
“大帅?”黑大汉根本就没在乎伸到鼻子前的快刀,他端量着刘江,又看着乐群、乐众等人。刘江微笑着看着他,乐群也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黑大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参见大帅,属下乃金州卫都指挥使衙门樱桃园堡守堡官江隆江奉举,请大帅恕奉举有眼无珠冒犯之罪!”
“江隆江奉举?”刘江念叨着,记住了这个名字,“江隆,本帅念你是一条好汉,鲁莽轻佻一节权且记下,你要下不为例,恪尽职守,谨慎行事,如再犯军中律条,本帅定打杀了你个贼蠢厮。”
“谢大帅!奉举记住了!”江隆垂手站在一边,怀里揣了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那嘴里的牙上下捉对儿厮杀,那腮帮子突突地抖着,眼看着十分的魂儿唬丢了七分。
江隆此次被钱真抽调去广宁镇总兵府押运饷银,一路上风餐露宿,小心谨慎,搞得神经兮兮,苦不堪言。到了金州卫五十里台驿站以后,江隆的心就亮堂了,总算是到了家门口。其实,他并不是一个浑人,而是一个胆大心细之人,只是一念之差,却给刘大帅留下了这么一个糟糕的印象。江隆悔得恨不能捶死自己算了。刘江却很喜欢江隆的直率性子,对他的一身神力印象深刻,分手时,还再三嘱咐他一定要抓紧练兵,为朝廷多练精兵。江隆诺诺称是,不敢乱说一个字。
吃过了早饭,江隆带着队伍押着饷银离开了驿站,他们前脚刚走,刘江就有了主意,他打算悄悄地进入金州城,顺便查看一下金州城的防卫以及民生。前几次到金州,注意力一直在外围,却没有仔细考察金州城里的状况,更不清楚卫所官员的口碑如何。江隆江奉举,一个小小的守堡官都如此的莽撞跋扈,其他的官员能好到哪去?刘江吩咐张奎带着亲兵队在驿站里继续操练,没有命令,不准离开驿站半步。刘江只带乐群一个人走。张奎又向乐群左嘱咐右交代,让他务必精心保护好大帅的安危。
“放心吧,俺乐群有本事保护好大帅。”
“小哥,你还是谨慎些才好。”乐众说。
刘江带着乐群走出了驿站,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看见对面一匹马飞奔而来,马上的小校摇摇晃晃如醉汉一般。乐群眼尖,小声说:“大帅,马上军汉受伤了。”
“快停下!”刘江拍了一下车夫的肩膀,马车停下了。乐群跳下车,运用八步赶蝉的轻功,眨眼就奔了过去,闪开身子,一把就揪住了缰绳。那匹马受了惊吓,跃起前蹄,吸溜溜一阵嘶鸣。乐群眼疾手快,将小校一把抱了下来。小校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羽箭,眼看着活不成了。刘江低头查看着羽箭,箭杆比眉针箭要短上半尺。这是哪来的羽箭?
“倭鬼……上来了……”小校睁开眼睛,用力说了一句。
“上来了多少人?”
“三个……”小校的脑袋一歪就断了气。
刘江看着乐群,乐群看着刘江,心里头都在问,“他说什么?”他俩的目光突然一亮,同时喊了一声,“倭鬼?! ”刘江心里一紧,等了许多年,到底碰上了。光天化日之下,仅凭三个倭鬼就敢杀死官军士卒,却也太猖獗了。刘江吩咐乐群将死者抱到大车上,让车夫加紧向金州城方向赶路。车夫吓坏了,攥着闸柄,说什么也不走。乐群拔出宝剑吓唬他,车夫干脆跳下车,躺在车轱辘下充愣装傻。刘江制止了乐群的胡闹,好言相劝车夫,让他带着死者回驿站等信。车夫这才勉强答应了,将战马拴在大车后头,赶着马车往回走了。刘江和乐群对视了一眼,乐群抽出了宝剑,刘江微微摇头,乐群红了脸,将宝剑还回匣中。
“乐群,你怕了吗?”
“大帅,小的不怕。”
刘江迈步就走,乐群紧紧地跟随,说不怕是假的,他并不怕自己的安危,他怕大帅有什么闪失。倭鬼上来了,这就要真刀真枪地大战一场了,饶是乐群武艺高强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们沿路走了好一会儿,遇到了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乐群上前询问情况,那人嗷嗷乱叫,看起来是个哑巴。刘江朝乐群招了招手,两个人继续往南走去,刘江回头看了一眼汉子,觉得汉子哪里有些不对劲儿。汉子加快了脚步,拐了个弯儿,很快就消失了身影。再走一段,他们遇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乐群一眼就看见了道边上有一个刀鞘。分明是官军的刀鞘,两个人顺着小路追了下去。后来,小路成了死路。刘江四下观望,到处都是庄稼地,也看不出个眉目来。
“洗菜的洗菜,剥葱的剥葱,本帅和你各管一工。”
“大帅,小的担心倭鬼暗箭伤人。”
“本帅久经沙场,竟然怕了他蕞尔小鬼儿不成?”
4
押运饷银的队伍朝着金州城迤逦而行,除了江隆骑着他的狮子兽,其他士卒分别坐在五辆大马车上。熊本一郎傍着大车跟着走了一截儿,他一直在猜,车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官军士卒押车?闲得无聊的士卒朝熊本一郎打着招呼,问他是哪里来的。熊本一郎不敢乱说话,担心自己的口音露馅儿。他假装嗓子坏了,手指着喉咙,不停地摇头。车上的士卒哄笑他,逼着让他答话。熊本一郎灵机一动,捂着肚子蹲了下来,没想到车上跳下来一个士卒,走过来问:“老兄你撞邪风了?”
“疼!”熊本一郎假装痛苦的样子说,“吾腹疼如刀绞一般。”
“守堡爷,这位兄台撞了邪风,肚子疼。”士卒回头朝着江隆喊。
“王大牛,你少管闲事,快回来!”车上的人喊。
“老兄,你赶紧拉泡屎吧,许是肚里灌了凉风。”王大牛拍着熊本一郎的后背说。
“腹疼,走不动,吾坐汝的车可否?”
“守堡爷,这位老兄肚子疼,走不动了,让他坐车一起走吧。”王大牛喊着,江隆摆了下手,王大牛连忙扶起了熊本一郎,“老兄,俺守堡爷别看面黑,却长了一挂打着灯笼难找的软肠子,去吧,守堡爷让你上车躺着呢,跟着大伙儿一起进城。”
熊本一郎被扶上了大车,王大牛让他侧身躺着。熊本一郎皱着眉头,不停地哼哼着,士卒们没再理他,继续说笑逗乐。熊本一郎偷偷摸了摸,袋子里面硬邦邦的,好像是一口大箱子。王大牛眼尖,蹬了他一脚,笑着说:“老兄,这里头却是灵丹妙药,任你肚子再疼,一摸到它就好了。”
“哎哟,哎哟。”熊本一郎连忙哼哼了几声。
“世上都说神仙好,神仙也得花元宝……”王八爪说,“这位兄台,看着有些面熟?”
“哎哟。”熊本一郎也认出了王八爪,脑子飞快地转着,“哎哟,哎哟。”
“这位老兄是熟人,也是官军弟兄,有什么好回避的?他还能劫了咱的饷银不成?”王八爪说。
“饷银?”熊本一郎脑子里猛打了个闪念。
“老兄,你是剪径的强人吗?”王大牛拍了下熊本一郎的大腿,笑眯眯地问,“你想劫俺们的饷银吗?”
“哦!”熊本一郎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不清楚“剪径强人”是什么人,他满脑子都是“饷银”,心里一阵阵紧张。江隆的伤口有些发炎,脑子一直迷迷糊糊。他心里有些发烦,就朝着士卒瞪着眼睛,嫌他们多嘴。王大牛看他的伤口又渗出了血,就劝他快点儿进城找大夫治伤。看他还犹豫,王大牛就让王八爪帮腔,劝江隆别耽误了。
“奉举老哥,你还不放心俺吗?俺好赖也是去过应天府的,当着太祖的金面为咱金州卫抢回一块牌牌,整个辽东有俺这张弓在,还能让强人得了便宜?”
“守堡爷,金州城眼瞅着就到了,你怕什么呢?”有人帮腔。
“却是糟糕!”江隆看了一眼伤口,伤口处已经化脓,整条胳膊都有些麻胀。他骂了句:“小婢养的,剑上居然喂了毒。”王大牛劝他赶紧走,别耽误了疗伤。江隆不再犹豫,紧嘱咐王八爪要谨慎,千万不要惹是生非。说完,打马飞奔而去。士卒没了长官的约束,立即变成了花果山上的猴子,大家嘻嘻哈哈,荤的素的,全都拿出来,连说带看,个个都是眉飞色舞。
五辆大车从北门口进了金州城,王大牛问熊本一郎去哪个衙门公干。熊本一郎嘴里呜呜,也不说清楚。王八爪早就忍得不耐烦,一把一把地推他下车。熊本一郎忽然想起了关防文书,掏出来让他们看。众人笑着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俺说怎么看着面熟,原来是马雄岛上的兄弟。”王八爪不再撵了,“正好,大家一起去都指挥使衙门交差去。”
“还不谢谢大光哥。”王大牛推了一下熊本一郎,“咱大光哥乃金州卫赫赫有名的神箭手王八爪是也。”
“小油嘴儿。”王八爪瞪了王大牛一眼,“辽东,全辽东。”
“是是,大光哥乃全辽东赫赫有名的神箭手王八爪是也!”
熊本一郎看到了繁华的金州城,不禁大为震撼,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酒肆和生意铺子,看起来比九州岛上的任何一座大城还要大许多。街上到处都是熟悉的海藻的腥臊之气,还有饭馆炒菜炝锅的香气。豆大的苍蝇黏着人飞,一哄而散,一群孩子跟着大车乱跑,叫着喊着。熊本一郎的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他死死地记着一些街口路径,心里默默绘制金州城的地图。有人故意在他面前提起“一枝花”,眉眼间露着笑,想听他嚼些舌头。熊本一郎又一次听到“一枝花”这个名字,他搞不清楚这个名字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他猜那个头发上戴着花的女子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重要人物。
“老兄,你给比画一下,‘一枝花’的腰到底有多细?”
“‘一枝花’腰的?”
“是呀,‘一枝花’的腰有多细?”
“‘一枝花’的,腰的?”熊本一郎突然翻起了白眼珠子,大车上的人突然就不笑了。熊本一郎看到了一张张惊愕的脸,看到了士卒的手都已经按在了刀把上。熊本一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腰间别着的太刀和短刀。王大牛伸手去抽夺太刀。熊本一郎一脚将他蹬翻出去,顺手拔出了短刀,跳将起来。只要有刀在手,熊本一郎就是英勇的武士。他倚靠着箱子,随手一戳,一个士卒就被捅死了。士卒全都跳了起来。熊本一郎拔出太刀,双刀在手,上一刀,下一刀,瞬间就砍死了几个。前面车上的士卒发现了情况,纷纷拔刀冲了过来,他们团团围住了熊本一郎。熊本一郎打了声呼哨,招呼其他人迅速救援,生死一线,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了。他看见桥下四郎从侧面跑了过来,朝着士卒一顿乱砍。
“都躲开,看俺不射死这群王八蛋!”王八爪摘下弓箭,“呔,俺乃辽东总兵府金州卫神箭手王八爪是也!大胆狂徒,快快报上名来,俺不杀无名鼠辈!”士卒纷纷往道两边散开,王八爪扯起弓箭,对准了熊本一郎。熊本一郎一怔,心中起了寒意,他见识过王八爪的厉害,大脑突然一片空白。涧川猛地从后面跳起来,一把将熊本一郎扑倒,王八爪的箭就戳在了涧川的肩头上。王八爪的第二支箭还没有抽出来,井上刃一刀砍了过去。王八爪慌忙滚开,爬起来要抽箭,井上刃紧紧地与他缠斗。王八爪挥着弓和他对打,弓被砍断了,王八爪转身就跑。几个官军举刀拦住了井上刃,双方打在了一起。熊本一郎呼叫着,快速移动着脚步,招呼涧川、桥下四郎随他移动,把官军引向面朝太阳的方位。官军纷纷上当,缠斗中,眼睛突然被阳光所刺,顿时手忙脚乱。熊本一郎举刀就戳,没几个回合,官军士卒都倒在了血泊之中。街上的百姓惊叫着,四下乱跑,有个小孩子摔倒了,井上刃追上去就砍,涧川一抬手,将井上刃的刀子隔开。
“不要杀伤小孩儿。”
“浑蛋!”井上刃转眼去看熊本一郎,熊本一郎微微摆了摆下颌。涧川扶起小孩儿,莫名其妙地朝小孩儿的脸蛋儿上掐了几把,把小孩儿猛地推开了。熊本一郎打了声呼哨,四个人全都爬上了马车。熊本一郎拽着缰绳,马车掉头朝北城门方向跑去。他用太刀狠狠地敲着马背,驾辕马受了惊吓,一路长嘶。街上的人哭爹喊娘纷纷闪避,马车呼啸着冲了过去。街口开来一队官军,士卒举着长枪,枪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马车。熊本一郎慌忙扯紧了缰绳,将大车拐到了另一条街上。这条街僻静了许多,前面没有几个人,后面也没有追兵。涧川和井上刃用力将箱子撬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涧川和井上刃一阵欢呼,桥下四郎抓起一个大元宝,紧紧贴在脸上,不禁流出了幸福的泪水。
一定要冲出城。
城门头的士卒朝他们指着,这儿显然刚刚才得了信儿,一支箭射了过来,差一点儿射中了涧川。熊本一郎狠狠地扯住了缰绳,没等反应过来,轰的一声炮响,一团火光蹿了过来,在马车前炸开了。马匹惊得乱跳。熊本一郎明白,哪怕被打死了,也不能停下来。他松开了缰绳,用太刀狠狠地敲着马背,驾辕马耳朵拧着,吸溜溜地长嘶,在城门关闭之前,疯狂地冲了出去。熊本一郎不停地敲着马背,耳边风声如哨,大车颠得轰轰作响。驾辕马终于精疲力竭,慢了下来,熊本一郎抬眼望去,四周全都是树林。他记得马雄岛在东南方向,折往东南方的路在哪儿呢?远处有一匹马朝这边而来,涧川眼尖,指着说:“明军上来了!”
熊本一郎也看清楚了,马上的人确实是明军装束,却不是追上来的,这人是迎面来的,还朝他们挥手,示意停车。熊本一郎摘下了弓箭,朝他瞄准,这人发现了,连忙拨转马头,掉头就跑。熊本一郎连射了两箭,涧川说射中了,井上刃说没射中。
他们驾车而去。
前面有一个人,拄着宝剑,站在官道中间。
这个人突然甩来一个暗器,驾辕马猛地一跳,轰然倒地。拉套的两匹马挣扎着还在跑,大车被拽得乱蹿乱跑。熊本一郎一刀砍了下去,驾辕马别倒了大车,几个人全都滚摔下车。熊本一郎的额头当即被撞破了,伸手一抹,满脸都是血。涧川躺在驾辕马旁边,双手叉着腰,哎哟哎哟地叫疼。熊本一郎扶着车帮站了起来,他拔出太刀,凝视着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乐群。
乐群飞奔而来,朝着熊本一郎猛砍一剑,熊本一郎挥刀应对。乐群挽了个剑花,反手将剑背在身后,身子一沉,避开熊本一郎的攻击,借沉身之势,挥剑往上一挑,直刺冲上来的井上刃眉间,井上刃躲闪不及,眉间被剑锋撩了一下。他忍着疼,举着太刀朝乐群的肋部戳去。乐群纵身跳上车帮,躲过一刀,一个鹞子翻身,宝剑刺中桥下四郎。桥下四郎疼得像惊马一样来回跑。熊本一郎的太刀猛地砍在乐群的宝剑上,**开宝剑的刹那,手里的短刀就刺向了乐群的心窝。乐群的宝剑脱手,翻身跃下马车,躲过一劫。熊本一郎奔过去,长短刀互使,刀刀不离乐群的要害。乐群围着马车奔跑,熊本一郎和井上刃分头堵截,乐群被逼到一边,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几次被太刀击中。井上刃号叫着,恨不能一刀将乐群砍成两截儿,乐群躲闪着,井上刃也奈何不了他。
熊本一郎趁机将拉套马的绳索砍断,一把将马扯了起来。他返回车旁,将装着饷银的箱子抱起来,放到马背上。乐群见熊本一郎要跑,连忙捡起一块石子,朝熊本一郎砸去。只这么一分神,井上刃的刀就戳中了乐群。乐群忍着伤痛,打起精神,双拳对付着井上刃。桥下四郎恢复了神志,狠狠地扑上来,和井上刃一前一后夹击乐群。熊本一郎趁机翻身上马,双臂抱着箱子,一人一马摇摇晃晃而去。井上刃和桥下四郎将乐群逼开,也拽起另一匹马,两人飞身上马,朝熊本一郎追去。乐群迈步要追,涧川突然一把抱住了乐群的双腿。
“一郎快走!”涧川高声喊着。
熊本一郎突然怔住了,“一郎”?卑贱的涧川怎么会这么无礼地称呼他?熊本一郎拨转马头,吃惊地看着涧川。乐群拽起一把短刀,朝着熊本一郎投掷过来,熊本一郎慌忙提了下缰绳,短刀扎在箱子上。涧川和乐群撕扯着,乐群一把拽下涧川的面具,熊本一郎看见了一张脸,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阳光下,这张脸闪着细腻的光泽。
“樱子!樱子!”熊本一郎朝樱子伸出手去。他提了提缰绳,掉转马头,夹了下马肚子,朝乐群冲过来,他吼着:“樱子,快上马呀!”
樱子紧紧地抱着乐群的腿,樱子哭喊着:“一郎快走!”
熊本一郎朝着乐群的面门狠狠蹬了一脚,乐群闪开了,熊本一郎的马蹿了出去,他想拨回马头抢救樱子,却听见一阵喊杀声起,从城里方向开来一队官军。熊本一郎急喊着:“樱子!樱子!”他夹着马肚,盘来盘去,眼看着乐群挣脱了樱子,举刀朝他冲来。熊本一郎一咬牙,丢下樱子,打马而去。
“我不是樱子,一郎,我是淳子,秋山家的淳子呀。”
眼看着熊本一郎沿路跑下去了,乐群回身抓住了淳子。乐群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里了,他见到一个从没有见过的俊俏女子。他以为是天仙下凡,他突然就被迷住了。他俯身想查看一下仙女的伤情,仙女张嘴咬了他。乐群瞬间就被一种神秘的东西吸引了,感觉自己从骨头缝儿里冒出了一种渴望——爱的渴望。乐群趁官军还没有赶到,竟然将仙女抱在怀里一头钻进了林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把她带走,仙女必死无疑。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能看出她的焦躁和愤怒。乐群边走边揉捏着仙女的穴位,让她暂时缓解疼痛,仙女明白了乐群是要救她的,她不再反抗,双手紧紧缠着乐群的脖子。
乐群找了一个山窝,将她藏在里面。
“不要乱动,动一动就打死你。”乐群说。
“……”淳子开口了,她向眼前这个小伙子表达着感激之情,她说她很怕死,她更不想死。她只想回到日本。为了这个目的,她宁愿舍弃一切,除了生命,她什么都不在乎。
乐群一句也没听懂,乐群似乎又懂得她的意思,她泪光盈盈的眼睛在表达着心意。仙女又朝乐群鞠躬,还趴在地上,脑袋抵着他的脚。乐群有些慌乱,这是怎么了?发癔症了吗?怎么可以呢?她不是仙女吗?仙女怎么可以这样呢?她是倭鬼!不是仙女,她是蛇,是美女蛇!乐群的眼里冒出了火,他清醒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乐群哪乐群,你在干什么呢?你想包庇倭鬼吗?你想毁了你的名声吗?乐群抓起了一块石头,朝着美女蛇高高地抬起了胳膊,他要砸死这条美女蛇,他不想由此堕落。美女蛇慌乱不已,美女蛇抱住了乐群的大腿,抚摸着他的大腿。美女蛇又变成了仙女,仙女楚楚可怜,仙女的泪水簌簌而下,就这么砸死了?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一旦死了就是死了,永远也活转不来了。
乐群下不了手,乐群的双臂抖着,手中的石头能有千斤重。
“留着吧,不能杀。”
“留着干什么?”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什么都知道,他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想说出自己的内心真情,也不敢说自己知道什么。他知道他不舍得这个美丽的仙女,哪怕她是狐狸精,哪怕她是美女蛇。乐群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俊俏的女子,他的少年的蓬勃而起的心被她降伏了,他甘愿被狐狸精迷住,甘愿脑浆被美女蛇吸去,为了这个俊俏的女子,他什么都不想不顾了。乐群放下石头,找柴草将洞口遮掩住,匆匆顺原路跑回去。他从来没有这样惊慌失措,他双腿发飘,几次被枯枝绊倒。
官道上站着一群拿着刀枪的士卒,官军显然群龙无首,他们围着马车指指点点,并不急于四下搜索。乐群刚一露头,就被射了一箭,乐群一闪,抓住箭镞,他连忙喊着:“不要放箭!不要放箭!”
官军围了上来,刀枪对准乐群。乐群举着双手,慢慢地出了林子。王大牛冲上来,狠狠地搡了乐群一把,然后就开始搜身。乐群说:“休得无礼,我乃辽东总兵刘大帅帐下亲兵。”
“小哥,是你呀,我说看你这么面熟!”王大牛认出了乐群,恨恨地说,“你小哥面白心黑,敢在宝剑上喂毒害人。”
“刘大帅就在附近巡查,尔等赶紧分头去找,不要在此啰唆。”乐群厉声喝道,“休要啰唆!”
“得令!”王八爪答应一声,转身要走,乐群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乐群指了指自己的伤口,王八爪朝王大牛努了下嘴巴,王大牛心中有气,慢腾腾地拿了药袋,给他胡乱包扎了伤口。乐群坐在石头上,假装闭目养神,心里却忐忑不安。仙女的眼神太神奇了,像冒出的无数条绳子,一下子就把他捆个严严实实。乐群双手捧着脑袋,使劲摁着太阳穴,想把仙女从脑子里挤出去。
“相公,很疼,是吗?”仙女轻飘飘地问。
“疼!”乐群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拽出王大牛的腰刀,站起来就朝树林里冲。他不想再迷失了,不想再这么纠缠下去了,他想杀了狐狸精,任她活下去,乐群迟早会疯掉的。乐群刚冲出几步,迎面撞见刘江刘大帅。乐群惊叫一声,“大帅!”
“倭鬼呢?”刘江问。
“跑了!”乐群说,“属下无能。”
刘江瞪着乐群,那眼神分明是在责备他,甚至有些疑虑。乐群心里扑通扑通地乱跳,他真想实话实说,告诉大帅,自己抓了个女倭鬼。可是,他又不敢说出来,他担心说不清楚,担心大帅一怒之下斩杀了女倭鬼,也担心大帅怀疑自己的动机。他想等一个适当的机会跟大帅慢慢说,必须让大帅相信,这一切是偶然发生的,是他的一念之差,并不是他乐群品行出了问题。见乐群苶呆呆的魂不守舍的样子,刘江心里有火,刚要训斥他两句,王八爪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趴在地上乱磕头。
“大帅,臣樱桃园堡小旗王大光王八爪参见大帅!”
“休要胡吣!”刘江瞪着王八爪,“站起来!”
“大帅,大帅,这事可不怨俺们,倭鬼乔装改扮迷糊了俺们。”王八爪鼻涕眼泪粘在胡子上,“俺家江奉举还让你的亲兵下了毒手。”
“休要胡吣!”刘江再次呵斥了王八爪,“疯子!”
守门官马什长见人们围着刘江,他也挤进来插手问好,听了王八爪的胡言乱语,马什长模模糊糊地知道了眼前这位中年人是辽东总兵刘江刘大帅。他登时慌了手脚,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打发士卒骑快马飞驰城里向钱真大人报告。
刘江带着乐群等人在附近勘查,找到了一把倭鬼的小刀,找到了一条腰带。众人进入林中,刘江忽然蹲在地上,用手指量着一个脚印,又端详着身边人的脚。乐群吓了一跳,那个脚印分明是他留下来的。乐群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求饶了。
“这几枚脚印如此之深,说明倭鬼是个身体沉重的家伙。”刘江看了一眼乐群的脚,“可疑的是,这家伙虽然身大体重,双脚却不大。”
“大帅先请到城里坐镇,这事交给小的查办吧。”乐群说。
“饷银被劫,本朝如此兴隆威武,却出了这等腌臜丑事,本帅羞也羞死了,哪里还有心情去城里坐镇?”
“大帅,倭鬼是从官道跑下去了,小的这就带人去追。”乐群说,“还请大帅回城里坐镇指挥。”
“这一带肯定有受伤的倭鬼。”刘江厉声喝道,“都瞪大眼睛细细地查吧。”
“得令!”王八爪和马什长各自带着士卒散开了搜索。由于人手不多,他们也不敢走得太远,只是在林子里虚张声势呼号一阵子,又转了回来。乐群的心如井台上的吊桶一般七上八下,几次想原原本本地交代自己的罪行,几次又咬牙挺住了。
金州卫副都指挥佥事钱真带着骑兵飞奔而来,钱真远远地从马上滚下来,一边朝这边跑,一边喊着:“罪将钱真参见大帅。”钱真叉手施礼,突然跪在了地上。刘江朝乐群使了个眼色,乐群伸手将钱真搀扶起来,钱真浑身如同筛糠般哆嗦着,“本卫出现此等滔天大案,罪将难逃干系,还请大帅重重责罚。”
“永华将军乃前辈长者,金州卫出现倭寇劫掠饷银大案,个中厉害,想必将军心中有数了吧?”
“罪将愿领大帅责罚,罪将想请大帅赐予一线机会让钱某戴罪立功,以雪大耻。”钱真说到此,竟然以臂遮脸,哽咽落泪。
“金州卫都指挥使徐刚何在?”刘江厉声喝问。
“回禀大帅,徐刚将军自打去年秋便在牧城驿练兵备倭,金州卫的日常秩序暂由罪将抓总,现金州城发生倭寇劫掠饷银大案,一切都是罪将过失,与徐老将军无关,请大帅明察。”
“徐刚啊徐刚!”刘江长叹一声,想起去年一股倭寇从旅顺口登陆,惹下滔天大祸,这案子刚刚摁下,这又来了一起倭寇进入金州城明目张胆劫掠饷银的要案,事到如此,刘江也不想多说一句。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圣上会多么震怒,越想越是惊恐,刘江的后脖颈一阵阵冒着凉气,他朝乐群挥了挥手。乐群带着一队骑兵沿着官道朝北追了下去,追了一阵,失去了踪迹。乐群又掉头朝东,一直追到青云河,有人发现了新鲜的马粪。乐群断定倭鬼一定是骑马渡河而去了,他带领众人追到石桥附近,发现桥头有三具官军尸体。不用问,这三个官兵是倭鬼杀的。乐群带人越过石头桥,一直追到了望海埚制高点,看到了被焚烧的茅屋,以及两具尸体。众人从望海埚高点上望下去,广袤的大地上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再远处的东南沿海风平浪静。
倭鬼在哪儿呢?
5
倭鬼就在红嘴堡里。
熊本一郎精心绘制的地图起到了作用,他们一路狂奔,极其准确地找到了红嘴堡,喜志打开寨门,迎接熊本一郎进堡。熊本一郎神情怪异,也没问喜志的伤情如何,吃完了饭,就坐在石墩上发呆。他满脑子都是涧川的身影,确切地说,他在想着淳子。他早就怀疑涧川是一个故人,甚至怀疑他是个女的,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淳子。熊本一郎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这个姑娘,怎么会是她呢?他的心里头只有樱子,即便记忆模糊了,他还是想着她。樱子就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自己懵懂少年时代的符号,怀念樱子其实就是怀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怎么会是秋山家的淳子呢?
记忆回来了,他不但没有忘记她,居然还想起了更多更多的细节,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的清晰。淳子!秋山家的淳子!熊本一郎心疼不已,他得到了一箱子饷银,却失去了一个保护了他更需要他保护的姑娘。这个姑娘甘心在他身边当一个卑微的仆人,只是为了喜欢他,为了能和他在一起。熊本一郎的痛苦和自责被现实击碎了,他得离开这里,他没有时间为一个姑娘痛苦,也没有权利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中为一个姑娘难过。他发誓,将来一定要夺回淳子,哪怕夺回她的尸首。他有责任把淳子带回日本,带回下山村。
金州城,他一定还要再来,他以日本武士的名义起誓。
熊本一郎朝喜志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杀了那两个女人。喜志有些不舍,他还想带着女人一起撤退。熊本一郎走进屋,看了一眼躺着养伤的女人,他拔出短刀,狠狠地戳向女人的胸口。熊本一郎将女人的头颅割了下来,端详了一会儿,让井上刃拿去挂到寨门上。桥下四郎杀死了另外一个女人。杀人的时候,喜志一直跪在门边抽泣,他原以为能将其中一个女人带到日本去。随着她们一一被杀,喜志的美好愿望落了空。他难受得抓心挠肝,却不敢直白地表现出来。熊本一郎命桥下四郎去套大车,将箱子搬到车上。喜志擦干了眼泪,帮桥下四郎搬箱子。
“熊本君,箱子里面是什么?”喜志问。
“哦。”熊本一郎没有回答。
井上刃赶过去,帮着喜志将箱子抬上了车,桥下四郎给两匹马上了套,又趴在车下检查车闸。喜志将红嘴堡里找到的金银细软全都抱到了车上,他恋恋不舍地四下看着,忽然,忍不住双手捂住了脸。众人全都上了车,熊本一郎吆喝一声,驾着马车离开了红嘴堡。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天上繁星密布,山路上马蹄声声,和暖的微风吹起来,喜志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家乡的小调:
故乡由远至近,
像天上的星星,
也像村庄里的月光,
长夜还没有过去,
吾的故乡何时才能露出曙光……
熊本一郎的眼前出现了稻田,出现了金黄色的圆月,出现了父亲在稻田里穿行的影子。突然间,出现了淳子的影子。他的心被刀尖儿戳破了一样,一阵一阵的疼痛袭来,疼得他浑身哆嗦。
“淳子,涧川。”熊本一郎轻轻地呼唤着。
“丑涧川一定是死了!”喜志不唱了,他抱着脑袋抽泣。
远处传来了潮水的轰响声,像老人家的咳嗽声,又像是鼾声。一声接着一声,低沉而又悠扬。路口处,突然传来哨兵的厉声喝问声。熊本一郎骂了声:“蠢猪!”哨兵听到他的声音,轻声欢呼着。熊本一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帮蠢猪,竟然用日语询问路人,不是蠢猪是什么?回到老营,熊本一郎召集了岛上所有倭鬼,命令他们立即上船。他猜想天不亮明军就能找上来。二郎醉醺醺地说:“哥哥,干脆和明国打一仗吧!把丑涧川给夺回来!”
熊本一郎抬手扇了二郎一个耳光,二郎低着头,再也不敢多嘴。熊本一郎命二郎把装银子的箱子带走,务必交给首领冢野大君。他嘱咐二郎,将来首领冢野大君分配财物后,二郎要把哥儿俩所得的财物全都交给妈妈。
“哥哥不走了?”
“吾要在这儿等着尔等回来。”
“等明年东南风再起的时候,一起回来不好吗?”井上刃问。
“吾要一起留下。”桥下四郎说。
“吾懂得明国话,吾在这儿扎下根,等着尔等回来。”熊本一郎将地图交给了二郎,“请告诉首领冢野大君,图上标注的青云河很重要,下次回来,一定要顺着青云河往上走,记住‘亮甲店’这个名字,这里有的是粳米。”
“亮甲店?”
“亮甲店!”熊本一郎抚摸着二郎的肩膀,“二郎再来,如果找不到哥哥,哥哥就是死了。二郎一定要在下山村给哥哥建个衣冠冢,上面刻上两个名字,一个是哥哥的名字,另一个是涧川君,不,是秋山家淳子的名字。”
二郎的眼里噙着泪水,他不敢多问一个字,只是拼命地点头。他甚至都不敢流泪,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让哥哥难受。哥哥做的这一切都是武士应该做的,换作二郎,也要这么做的。二郎向哥哥深深地鞠躬。
所有人都赶到海边,倭鬼陆续上船,二郎一把拽过曹云和,将太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曹云和以为这就要杀了他,他杀猪般地号叫求饶,哭得涕泪横流。熊本一郎喝住了二郎,将二郎推开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便问曹云和:“‘一枝花’? ”
“放了她吧!她是吾的娘子。”曹云和突然跪下了,哽咽着说。
熊本一郎笑了,他伸手扶起了曹云和,让二郎赶紧将“一枝花”还给岛主。二郎和曹岛主对这个决定都大吃一惊,曹岛主重新跪下,趴在熊本一郎的脚上号啕大哭,他疯了一样亲吻着熊本一郎的脚。二郎上了船,并没有遵照哥哥的命令,他有了更好的主意,二郎和喜志乘船到外海的大船上,将“一枝花”押回来。二郎揪着“一枝花”的发鬏,将她拖到船帮处,喜志点着火把,照亮了“一枝花”的脸。
“曹岛主听着,哥哥要是死了,这个女人就活不了!”
大船上响起了一阵螺号声,巨浪扑来,重重地砸在礁石上,砸在曹云和的心头上。大船慢慢驶离岸边,曹云和跪爬着,扬着手喊着:“娘子!娘子呀!”
“相公!相公!”
大船缓缓而去,海浪轰击着海岸,呼啦啦的,像沉闷的惊雷一样。
6
乐群看左右无人,身后也没有跟梢儿的,就一头钻进了胡同里。胡同的头一家是炊饼铺,卖炊饼的老伙计伸出脑袋看了乐群一眼,笑眯眯地吆喝了一声:“炊饼,刚出锅的炊饼!”乐群已经从铺子前走了过去,忽然又站住了。他的心里一阵恐慌,总觉得老伙计的笑容里有些作料。乐群又退回几步,掏出十个大钱,买了一堆炊饼。
“小哥,快拿家去给小娘子吃吧,俺家的炊饼又软又脆又香甜。”老伙计的笑容越发地灿烂。
乐群笑了笑,拎着炊饼走了。他有些后悔,不该那么紧张的,这一来,在老伙计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心虚。乐群一气之下,将炊饼扔到墙根儿,又狠狠踩上两脚。走到胡同尽头,乐群整了整束带,推门走了进去。绕过影壁墙,见房东三嫂在院子里洗衣服,乐群的脸有些发烧,感觉浑身不自在,他轻轻地咳嗽一声。三嫂站起来,朝他道了万福。
“小相公回来了?”
“回来了。”乐群轻声说,“她怎么样了?”
三嫂抿了下嘴唇,想笑,却没敢笑。三嫂朝屋里努了下嘴。乐群的脸上一阵发烫,躲闪着三嫂的目光,赶紧绕过海棠树,迈步进了屋。淳子躺在炕上,见到乐群,刚露出笑脸,又慌忙转过脸去。乐群坐在炕头,双手擎着脑袋发呆。淳子转过来,扯了下乐群的袍子,淳子的脸红扑扑的,鼻翼上有细小的汗珠。淳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着乐群,朝乐群甜甜地笑,还伸手摸着他的脸颊。乐群握住她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乐群想说“你真是个狐狸精”。淳子似乎能看透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居然脸色一红,拨开了乐群的手,把脸扭向一边。
乐群曾经两次要杀了她,最后一次,乐群已经将她掐死了,再等一会儿,就打算将她分尸,装在麻袋里带走。乐群事先踩好了点,顺着老街一直朝西走,出了宁海门,再走四里地有座龙王庙。那地方礁石嶙峋,鲜有人去。乐群打算将尸首抛到礁石滩里,那可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地。乐群准备肢解淳子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那只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他觉察到淳子的心脏还在跳动。乐群鬼迷了心窍,又连忙进行抢救,淳子四肢抽搐了几下,活转了回来。她惊恐地看着乐群,眼里全都是奔跑着的小鬼儿。她突然哭了,搂着乐群哭,这一刻,乐群冰一样的心就融化了。乐群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是妖精?”
“你是仙女?”
淳子笑了,露出了一对儿小酒窝。乐群明白,从此,他再也下不去手了。她是仙女,一个让他肯于豁出命去保护的仙女。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堕落了,他不再是那个心怀大志的乐群,他成了一个好色之徒。他在这条不归路上停不下来脚步,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这是个仙女般美丽的女子,乐群第一次见到她的胴体的时候,就从里往外地丢弃了自己。
“你的同伙现在何处?”他的声音变得像另外一个人,“倭鬼,倭寇,在哪里?”
淳子的眼里飞着闪亮的光芒,她的眼里流淌着清清的溪水,溪水上面游**着一对儿漂亮的红嘴鸟。她怕乐群,她又不怕乐群,她向乐群微笑,她的姿态已经表明了意愿。她相信,只要乐群是一个男人,见到她如此甜美的笑容,就一定不会下手杀她的。
“请不要伤害……”淳子用日语说,又用朝鲜语说。淳子只会说这两种语言,她不确定乐群是否能听懂她的话,她只是本能地一遍遍地说:“请不要伤害……”
“你不要鸡对鸭讲了,我也不要对牛弹琴。”乐群摆了个乱弹琴的姿势。
乐群给淳子的伤口换了药,又将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递衣服的时候,触碰了一下她的后背,淳子朝他嫣然一笑。乐群把持不住,紧紧地搂住了她。
7
虽然出现了饷银被劫的惊天大案,朝廷问责的旨意没有下发之前,辽东官场一切都还照旧。金州卫重中之重的工作便是入春后的大会操。因辽东总兵刘江亲率辽东南海州卫、复州卫、盖州卫各卫都指挥使等官佐亲来检阅会操,这次会操格外地受重视。本来应由金州卫的最高军事长官都指挥使徐刚主持,由于徐刚在牧城驿训练兵的时候摔断了大腿,操演总指挥便由二号人物副都指挥佥事钱真主持。为了这次操演,金州卫上上下下都下足了功夫,四大千户所下辖各营各堡忙了整整一个冬天,练操的不但是现役士卒,还有大量的军户子弟。为了在刘江刘大帅面前露把脸,钱真会同各将佐要求严格按照《大明教练军士律》的各项标准操练,无论老兵还是新卒,即便是民兵都得严格执行标准。为了增加战斗力,金州卫在全辽东率先配置了“二意角弓”。这种弓的最大特点就是轻便,比制式的小梢弓和麻背弓都要轻许多,便于马上挽射。为了更换“二意角弓”,金州卫可算是花了血本,还向民间拉了不少饥荒。有官员暗自估量,恐怕三年内还不上借贷。
会操的中心会场设置在城南扇子山北坡下,这一带约有一百顷平缓的草场地,以前是元军牧马的地方。在这里会操一是有足够大的场面可以摆阵,另外,城里的百姓不必前往现场观操,站在南城墙上就能看清牧马场的全景。
正式会操的日子终于到了,辽东总兵刘江率各卫要员齐聚观操台,台上台下一片紧张肃穆。操场上的中心位置站立着一千名手持长枪的士卒,还有两百名刀牌手。操场外围堆着一排排拒马桩,阳光下,尖锐的枪头闪闪发光。三声号炮响后,观操台上的金州卫副都指挥佥事钱真走到台中央,朝刘江刘大帅叉手施礼,请刘大帅下令操练。
刘江端坐在书案后,看起来不怒自威,身边站立着数十位各卫所指挥佥事以上的将佐,饶是钱真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不禁紧张胆怯。刘江轻咳了一声,将令箭交给乐众。乐众捧着令箭,转来要授予钱真,乐众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等庄严的场合,一紧张,竟然崴了脚踝,扑通一声坐在了台上。令箭摔落台下。台上台下一片哗然,观操的各卫所将佐都惊得张大嘴巴,他们纷纷偷眼看着刘大帅,替他捏了一把汗。将佐们来的时候都听说了金州卫的饷银被倭寇劫持的传言,刘大帅正在霉头上,这小校居然把令箭摔到台下,难道这是天意?众将佐不寒而栗,刘大帅若因此被朝廷锁拿,整个辽东官场都将重新洗牌,每个人的命运都要陷入不可知的境地。
眼见令箭坠下台,刘江心里咯噔一声,虽然他面沉似水,心头却是翻江倒海一般。他恨不能狠狠地抽乐众一顿鞭子,万众瞩目之下,这小子居然如此不堪大任。一旁的乐群反应神速,他一个鹞子翻身,从台上飞了下去。乐群脚尖点地,燕子抄水般飞过去,伸手捡起了令箭,又施展八步赶蝉神功,拧身跃上台,将令箭授予了钱真。场上“轰”的一声欢呼叫好,刘江暗暗松了一口气。
“遵辽东总兵刘大帅将令!辽东金州卫春季大会操开始!”钱真将令箭交给身边小校,运足中气喊了一嗓子,操场上传来一阵整齐的呐喊声。一个小校捧着五色令旗站在钱真的下首,钱真拿过红旗,朝空中一摆,台下面旗阵士卒一声吼,齐刷刷地挥舞着红旗。场上士卒根据旗语迅速移动,霎时间,操场上尘土飞扬,如天边滚滚而来的闷雷。
大阵摆好,黄色战旗居中,士卒精神饱满,旗帜猎猎作响。其他方阵左右前后排列,拱卫着居中的黄色战队。黄色大阵帅旗一摆,阵中鼓声大作,牛角声响起。四角营中的骑兵朝对角方向冲出来,骑兵身上都背着一个显眼的箭壶,按照乾坤八卦,冲向各自位置。轻骑兵过后,旗阵再次打开,从旗阵中闪出一队重甲铁骑,台上一阵惊呼,观操的将佐还以为广宁镇总兵府的铁骑下来了,都情不自禁地抻着脖子观瞧。操场上的铁骑数量不多,每个骑兵手里都攥着一杆骑枪,骑枪比步兵的长枪短了许多,枪头上红缨飘飘。一排一排像堵墙一样挤压过来,每个骑兵都是盔明甲亮,杀气腾腾。铁骑每行一步都是地动山摇,年轻一些的士卒都在想,一旦放对厮打,该从哪下手呢?
黄色大阵再次闪出一队旗阵,大旗猎猎,一阵接着一阵的摆布,突然,冲出一队战车,轰隆隆排成一列,挡住了铁骑。战车上的尖锥闪闪发亮让人胆寒,年轻一些的士卒都在想,世上也只有战车挡得住铁骑。双方各自站好位置,形成了僵持状态,旗阵再次翻转,大旗闪开,一队队步兵冲出来,推动着战车朝指定的位置运动。没一会儿,在大营的四周布起了密不透风的车阵。车与车之间全都是一人高、十步长的拒马桩。拒马桩上绑扎着锋利的长枪。
刘江数了数,操演队伍里,每百户有长枪四十杆,每杆长枪足有一丈三尺长;盾牌手和刀斧手各十人,分列在队伍的前面;弓箭手四十人,排在长枪手的后面。他暗暗地点了点头,金州卫的操演还是讲究的。大会操进入实质性冲杀阶段,各营根据中央旗阵的指挥不停地变换着队形,有的出刀,有的舞枪,有的挖壕,有的灭火。各营各队在疾速运动中井然有序,待到马上较量环节,轻骑兵捉对厮杀,每个回合以后都要拨转马头继续格斗,直到一方输了,再出一将接着厮杀。无论输赢,轻骑兵都要朝两百步以外的标靶上射十箭,射不中者,都自觉地下马,趴在地上,接受棍责。
经过一个时辰的马步协同竞技,钱真挥舞了结束操演的令旗,操场上突然安静了,眨眼间,尘土消散。各营集中回收,排成一块块方阵,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切豆腐块似的,成千人的队伍整齐划一。钱真继续挥舞着令旗,中央旗阵大旗翻飞,刚刚聚起的各队伍又像水波一样四处散开,喊杀声震天动地。刘江紧紧盯着操场上的阵形,看着看着不免有些灰心,金州卫参加会操的士卒显然与广宁卫总兵大营里的士卒不可同日而语,这也难怪,卫所士卒以守为主,总兵府的兵却是以攻击为主,双方职责不同,兵员素质出现落差也难免,如果换作广宁卫大会操,就这个状态,他都能因此打杀了几个带兵的将官。兵练到这个程度,只能说是将官无能。联想到金州卫饷银被倭寇所劫,刘江心中不由得又气又急,脸上露出了焦虑之色。朝廷的敕令没有下来,他也不便过于追究下面的责任。刘江十分清楚,自己的为官之路已经戛然而止了,一切还是留给下一任总兵整肃吧。辽东是大明的九边之首,号称拥有十万铁甲精兵,真正打起仗来,鬼才知道有多少能用得上。就靠金州卫这样的光会使花架子士卒?倭寇这次上岸劫掠比以往嚣张,损失却不仅是饷银被劫,马雄岛被屠,红嘴堡被屠,一旦内幕揭开真相大白……刘江的脊梁一阵阵冒着冷汗。原先确实小瞧了这帮鬼魅小丑,乃至于海防松懈,哎,刘江啊刘江,居然在金州卫折戟沉沙。
操练结束,钱真请刘江给全体将士训话。刘江走到台前,看着下面的众将士,久久没有开口。士卒都挺着胸,静静地看着他。操场上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连头顶上盘旋的鸟儿都不再鸣啾。刘江忽然有些激动,他在台上走来走去,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微微抖着。
“想必大家都已风闻了。本帅刚来金州卫,就被倭寇打了一个乌眼青。金州卫的饷银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本帅的眼皮子底下被倭寇所劫。”刘江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不得不换了个姿势,举起了另一只手,“红嘴堡被血洗,马雄岛被一而再地血洗,是可忍孰不可忍,有血性的汉子谁能咽下这口气?本帅就这样让倭寇捆住了手脚,捆得死死的!”
台下一片寂静。
刘江仰面,泪水从眼角簌簌而下。
忽然,操场上一阵喧哗,带队官长急忙弹压,喧哗声更加急促响亮,刚才还整齐划一的队伍突然就乱了,一群士卒嚷嚷着冲向台来。轻骑兵迅速围追堵截,有的士卒被挤倒踩踏,一部分士卒冲到检阅台下。刘江愣愣地看着混乱的场面,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乐群挡在刘江身前,乐众也挡在了刘江的前面。乐众指着台下的士卒嚷:“贼杀材,你们要谋反吗?”
检阅台上的将佐站了起来,全都紧紧地攥着刀把,谁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的担心士卒哗变。冲到台下的纷纷跪了下去,有人哭嚷着:“大帅,红嘴堡当真被倭鬼屠了?”
“大帅,马雄岛怎么又被倭鬼屠了?”
“本帅得知,倭寇日前从马雄岛再次登陆,先屠了马雄岛,又屠了望海埚和红嘴堡。”
众人拍着地皮大哭,他们都是和马雄岛、望海埚、红嘴堡有瓜葛的军户子弟,他们痛哭被倭寇屠杀的亲人。将佐不再弹压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冒着仇恨的火焰,心里头早已骂了倭寇万千遍。哭声越来越响,像天边的滚雷一般。
“本帅在此表态,如朝廷体察我的负罪之意,还能给一次雪耻的机会,本帅定率众将歼灭倭寇,为死去的军民报血海深仇!”
“大帅说话算数吗?”有人大声问道。
“皇天在上,刘江断无违背誓言之理。”
“俺李永刚誓死跟随大帅杀倭鬼,替俺爹娘报仇!”
“俺王大牛誓死跟随大帅杀倭鬼!”
“俺王八爪誓死跟随大帅杀倭鬼!”
“俺江隆誓死跟随大帅杀倭鬼!”
操场上一片铮铮誓言。刘江眼含热泪,向亲兵张奎伸出手去,低声说:“拿箭来。”张奎伸手拽出了宝剑,捧给了刘江。刘江愣了一下,突然怒目相对,大声喊着:“雕翎箭!”
张奎连忙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羽箭捧给刘江,刘江握住了,使劲一掰,羽箭断成两截儿。他将断箭扔在台上。
“不灭倭寇,本帅如同此箭!”
操场上成千士卒举起刀枪,嗷嗷吼着,吼声响彻云霄,连金州南城上观操的士卒和百姓都能听得到,金州城也响起了愤怒的吼声。
傍晚,钱真带着盐课提举所的李少甫前来拜见,刘江对钱真心中有气,告诉仆人,就说大帅休息了。话音刚落,钱真竟然闯了进来,朝着在庭院里的刘江抱拳施礼,却是羞得面红耳赤。李少甫向刘江拱手请安,刘江摆了摆手,李少甫小心地说:“大帅老家可是洋河畔的刘家集?”
“嗯。”
“小可的老家也在洋河畔,叙起来,大帅还是小可的舅爷。”
“你少啰唆。”刘江突然瞪了一眼。
“是,大帅……”李少甫慌忙拱手施礼,再也不敢乱说一句,他并不清楚刘江为什么如此不给面子,不就是倭寇上来了吗?大明开国以来,倭寇从金州登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刘江害怕的是这位李老爷胡乱攀亲,刘江最怕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一旦暴露了,那可是灭族之罪。一想到“冒名顶替”,刘江的心就是一阵乱跳。他不怕死,更不怕战死,死不足惜,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战场上,那样最好,一了百了。他却没有想到,自己会因功步步高升,一路升到一品都督衔,升到权倾朝野的辽东总兵位上。越是如此,越是高处不胜寒。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害怕,他怕那个人,那个给了他所有荣誉的人。他总觉得那个人看穿了他的一切,那个人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冒名顶替,知道他罪不可赦,可是,那个人却不揭破他的罪行,任由他继续表演……
钱真带着李少甫冒昧求见大帅,并不是想求大帅的宽恕,他清楚饷银被倭寇所劫,自己头一个有罪,而且,罪不可赦。他只是想立功赎罪,他想让李少甫跟刘江讲讲金州卫的倭患始末,也想把自己的抗倭策略说一说,也算是亡羊补牢吧。更重要的是,李少甫接触了一个重要的人物,这个人对抗倭大计有着很大的干系,钱真想一股脑儿地向刘江交代清楚。这个时候,钱真最怀念的就是老上司叶旺将军,如果他不死,如果他还主政辽东,倭寇劫掠饷银一节还能有个转圜余地,钱真担心刘江会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咳!即便如此,他也无话可说。
李少甫平复了一下情绪,宾主入座后直接切入主题,他向刘江讲述了金州卫倭患的来源和特点。听了几句,刘江的心情便松弛了,朝着李少甫微微点头以示嘉许。经了解,李少甫两辈子在金州地区定居,也就是说,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在刘家集见过刘江。刘江越发地放心了,朝李少甫露出了笑容,还问李少甫的表字,亲热地喊他“子杰”。李少甫深施一礼,告了坐后,拿出一张图纸让刘江观看。刘江一眼就认出了是玄慈道长画的辽东山川地理图。
“禀大帅,倭寇自元朝起就骚扰金州,百多年来,金州地方有记载曰,倭寇来时,或一人或三五成群,最多没有超过百人。倭寇最大的特点就是偷袭,他们的特点是:‘来若奔狼,去若惊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本朝开国以来,倭寇对金州卫侵扰更甚,每次都饱掠而去,却有一次被‘毛营子’夏家抓到了活口。”
“‘毛营子’夏家?”
“启禀大帅,‘毛营子’夏家是百年前大辽国掳来的西夏太后一族,辽国将其发配到金州地面居住。这一支人不忘祖宗,取夏姓以示纪念。”钱真插言道,“这夏家后人毛发密实,有色目人相,本地人将他们的居住地称为‘毛营子’,夏家男人孔武有力,喜食牛肉,一般毛贼不是对手。”
“哦?”
“大帅,倭患防不胜防,今天在这儿登陆,明天就在百里之外,端的让官军头痛。”李少甫说,“洪武朝,倭寇共上来六次,平均每两年上来一次,每次都让他们全身逃脱。大明的卫所就像一头笨牛,依仗牛角左顶右顶,只是对付不了这几条恶狼。倭寇来金州卫不但抢掠,还掳走年轻女子。最近十年,被掳走的女子在百口以上,除了极少数回转,大多数都没有音讯。以往,各衙门为了推卸责任,一般将倭寇笼统称为‘山狼海贼’。”
今晚,钱真打开了心扉,多少年了,自从叶旺去世,他就把自己封存起来,包裹起来,他不愿意敞开心扉,他学会了明哲保身。倭寇劫掠饷银,马雄岛、望海埚、红嘴堡的惨案让他幡然觉醒,再也不能糊涂下去了,要振作起来,要豁出命去抗倭!他什么都不顾了,哪怕即刻被大帅捆绑起来,推出去斩首也在所不惜。他要把自己这些年来对倭寇的了解和抗倭的主张和盘托出。钱真主张朝廷派员渡海去日本交涉,向日本国主晓以利害,许以利益,只有日本方面严禁臣民私自下海,倭患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大明朝都能实施“寸板不得下海”的国策,日本为什么不能呢?钱真认为,这才是金州卫抗倭的上上之策,如果朝廷认可,他宁愿深入虎穴,亲赴东瀛谈判。
“大帅,晚生结识了一个和尚,名叫山间一胡。”李少甫偷偷看着刘江的脸色,“这个和尚周游日本,端的对倭人风土人情有透彻的了解。如果朝廷与倭人交涉,他愿意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他是倭人?”
“晚生对他的来历也不是很清楚,他对倭患给两国百姓带来的苦难非常难过,他愿意从中牵线,化干戈为玉帛,促使两国永结友好。”
“本帅知道了,有机会一定将贤者举荐给朝廷,这个山间一胡的背景子杰你搞清楚了吗?”
“晚生不知深浅,只是和他谈起倭患,彼此都深恶痛绝而已,晚生被他的拳拳之意打动,也愿意成人之美,成朝廷之美。”
钱真和李少甫的建议对刘江而言并不新鲜,几年前,郑和郑三宝就曾率领十万大军去过日本。听说日本的国主征夷大将军也诚心愿意接纳大明,甘愿结好。为了表示诚意,征夷大将军还当众蒸杀了七十余名倭寇,结果呢?倭患一直没有根除,辽东金州卫、山东沿海诸卫一而再地闹倭患。请朝廷与倭国和谈建议?刘江闭着眼都能想到圣上会多么的失望。抗倭的根本大计还得靠自身的强大,得靠拳头,其他的都是旁门左道。永乐帝的交代犹在耳畔:“卿在前面守着,朕在你后面撑着,卿若守不住打算后退,务必想到身后有朕,卿可退,朕却退无可退。”
刘江的眼角湿润了,一阵阵的惭愧和内疚折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