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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站着一个人,没等熊本一郎反应过来,这个人突然蹿进林子里。眼下这一带到处都是槐树林,深不见底。熊本一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朝前走去,他用眼角余光扫来扫去,看见了树下的一只羊,正仰着脸望着这边。熊本一郎突然拐了个弯儿,惊鸿似的冲向槐树,树后头的那人想跑,被熊本一郎一把拽住了。

“军爷,小可是平头老百姓啊。”

熊本一郎打量着他,这人张口说话时,牙齿很齐整,看样子也就二十岁的年龄。这人也是戴着范阳笠,穿了一身短袖窄腿衣衫,看穿戴,像个农民。熊本一郎问:“金州城,怎么走?”

小伙子没听懂,愣愣地看着熊本一郎的嘴。熊本一郎就把关防文书拿出来,指着上面的“金州”两个字,小伙子摇着头:“军爷,小可却不识字。”

“金州城,明白?”熊本一郎耐着性子又问。

小伙子听懂了,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说。从眼前这条小路向西走,走上二里地,就能遇到红嘴堡,从红嘴堡拐头向南,越过青云河,再走六十里路就是金州城。熊本一郎皱着眉头,仔细听着,不时抬头远望,将信将疑。

“汝可否带路?”熊本一郎加重了语气,“带路!带路!”

“军爷,小可还得砍两捆烧柴。”小伙子摆着手说,“耽误了活计要挨揍的。”

“带路,吾赏钱与汝。”熊本一郎摸出了几枚铜钱,塞到了小伙子手里。

“军爷,今天是家兄提亲的日子,小可得赶紧回去帮着忙活。”小伙子将钱还给了熊本一郎,牵着羊就要走。熊本一郎的脸冷了下来,目光中射出一道寒气。小伙子打了个愣神,不敢和他对视。熊本一郎的手举到头顶,摆了个奇怪的手势,嘴里打了一声长长的呼哨。喜志跑到了小伙子的后面,挡住了去路。喜志将刀架在小伙子的脖子上,没等熊本一郎发出命令,喜志手腕一抖,小伙子惨叫一声。喜志再出一刀,小伙子就被捅死了。惨叫声惊动了林中的鸟儿,鸟儿呼啦啦地飞起,在头顶上绕来绕去。熊本一郎望了一眼,远处草浪滚滚如翻江倒海一般,一个人兔子一样朝坡下飞奔,一边跑一边喊:“强人!强人杀人了!”

熊本一郎摆了下手,几个手下分头追了下去。转过一个垭口,那人没了踪影。熊本一郎带人朝垭口下面摸去,下面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黄石砌的墙,屋顶铺着黑色的海草,看起来和对马岛的房子一模一样。熊本一郎站在垭口,数着房子,估摸着村里的人数,始终不敢下决心闯进去。垭口上面突然射来一支箭,射中了涧川的胳膊。涧川急促地叫了一声,又慌忙捂住了嘴。熊本一郎连忙藏到一块大石头后边,喜志和涧川也都跟了上去。垭口上飞下了一阵箭雨,还扔下了几块巨石。熊本一郎蜷曲在石头后头,急出了一头冷汗,喜志被巨石砸伤了腿,疼得龇牙咧嘴。熊本一郎越发急了,这样下去,迟早都会被砸死的。他瞄着垭口,两面都是三人高的土岗,就他们几个人很难攻克。熊本一郎发现岗子的半腰处有一棵枣树,那儿恰好是个死角,石头砸不着,箭也射不到。他小心地爬了过去,涧川、井上刃、桥下四郎也跟着爬了上去。熊本一郎摘下腰带甩到了树上,迅速攀了上去。熊本一郎猫着腰,朝弓箭手摸了过去,他站在弓箭手的背后,太刀一挥,短刀就戳向了对方的后心。其他倭鬼冲上来,三下两下杀光了垭口上的弓箭手。熊本一郎带着人快速地朝村里冲去,靠近了才看清楚,这里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村落,这儿是一个军事堡垒,很像对马岛上的小领主居住的城。堡的正面是一堵大墙,能有两人高。墙上面站着一个壮丁,下面的大门两边各坐了一个人。他们并没有发现熊本一郎,他们互相说着话,还嘿嘿地笑。猛地,上面的壮丁怔住了,猫着腰朝这边看。熊本一郎像只鸟一样冲出去,朝着坐着的壮丁当头就是一刀。

“有强人了!”另一个喊声未落就被井上刃砍下了脑袋。

门洞里跑出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他们一冒头就闪了回去,几个人哭叫着赶紧关寨门。熊本一郎急忙扔出太刀,正扎在女人的胸口上,另外两人扭头就跑。熊本一郎推开寨门追了上去,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的性命。霎时,村里头人喊马叫,一时间鸡飞狗跳。熊本一郎吩咐受了伤的喜志守着寨门,他带着人迅速朝村里头跑。每个房屋的门都被踹开了,却没有发现人影。到了西头最后一户人家,房门却怎么也踹不开,熊本一郎感觉里面有人顶着门,他眼珠一转,吩咐点火烧房子。桥下四郎点燃了柴火,顺着窗棂朝屋里扔,一会儿,屋里头传出了哭声和惊叫声。熊本一郎攥紧了太刀,守在门口。终于,浓烟从窗棂中滚滚冒出,门开了,从里面跑出几个人,他们全身是火,纷纷扑地打滚。熊本一郎命令先不要杀人,倭鬼们看着这些人哀号惨叫。门口又爬出一个年轻的女人,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眸子。她和满脸狰狞的倭鬼打了个照面,犹豫了一下,又退回了屋子。屋梁着火了,整个屋架着了,就听到一声惨叫,檩子开始掉落。外面的人抢过去,试图救助屋里头的那个女人,却被熊熊而起的大火阻住。他们趴在地上大哭。涧川伸手将他们一一拽到离火远一些的地方,有个男人张嘴咬了涧川的胳膊,涧川惊叫着跳开了。熊本一郎摆了下手,忠次和桥下四郎挥刀将男人全都杀了。剩下的三个女人拥在一起,一边是大火,一边是倭鬼,她们的脑袋扎在一起,拼命挤向对方怀里。

“这是什么地场?”熊本一郎问。

“回军爷,这儿是红嘴堡。”

“男人呢?”

“回军爷,男人都去金州城里上冬操了。”

“上冬操?金州城里?”

“刘大帅要大阅操,谁敢不去?”

“刘大帅?”

“刘江刘大帅,咱辽东的总兵。”

“刘江刘大帅?”熊本一郎搞不明白这个刘大帅是谁,有一点他是清楚的,村里没有男人了。熊本一郎平息了紧张的情绪,让女人们赶紧去做饭。说话的时候,屋子烧塌了,里头传出一阵凄厉的叫声,叫声戛然而止。女人们又跑过去痛哭,其中一个摸到了一把镰刀,举着就朝熊本一郎砍来。熊本一郎一刀将她戳死,剩下两个女人吓得脸上没了颜色,赶忙躲开了。吃饭的时候,女人被桥下四郎和井上刃拖走,熊本一郎听着隔壁房间里的浪笑声、哭喊声,竟然有些烦躁。涧川走了进来,坐在熊本一郎的身边,他紧蹙着眉头,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熊本一郎指了指他的胳膊,微笑着问:“涧川,汝的胳膊能动弹吗?”

“是的。”涧川慌忙答应着,眼中噙着泪水。

熊本一郎心里一动,几年来,他还从没有向这个卑贱的随从笑过,更谈不上关心过他。在熊本一郎的眼里,涧川就是一个废物,打仗时胆小如鼠,平时和人交往总是唯唯诺诺,即便和最龌龊的浪人在一起,也是低眉顺眼窝窝囊囊。二郎曾经狠狠地揍过他,二郎想将涧川身上的血性揍出来。涧川养好伤,并不记恨二郎,还是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他们兄弟。熊本一郎叹了口气,感觉这些年对涧川实在是有些刻薄,领主没了,他还有什么资格乱抖威风?他熊本一郎和浪人有什么区别?涧川能忠心耿耿地跟随他,图的是什么呢?熊本一郎朝涧川笑了笑,这回是充满感情的笑。

“熊本君不想去寻女人的快活吗?”

“不!”熊本一郎吼了一嗓子,他有些恼火,涧川的话刺疼了他,他的脑子里又闪现樱子的模样。

“对不起。”

熊本一郎走到门前,面朝着室外。两个女人一前一后从旁边的屋里出来,她们瞅了熊本一郎一眼,又赶紧低头走了。熊本一郎好奇地看着她们,跟在她们的后面,他想知道她们要去做什么。两个女人走到废墟前面呆站了一会儿,她们找出了?头,弓着身子掘坑。涧川靠过来,贴着熊本一郎朝那边望,他的身上隐隐约约有股异味,像野薄荷花儿一样的味道,熊本一郎心里一动,想起妈妈说过薄荷花是苦命花的话。两个女人掘了一个坑,将死人拖入坑里,又拴了几个尸骨扔进坑里。熊本一郎明白了她们的意图,下意识地微微鞠躬,这是武士的道德和礼节。女人趴在地上恸哭,哭声笔直地飞向天空,惊起了一片飞鸟。哭了一会儿,她们突然抬起头,朝着熊本一郎狠狠地瞪着眼睛。熊本一郎心里一紧,又一次朝她们鞠躬致意。其中一个女人突然掏出剪子,猛地朝着心口窝戳击,疼得戳不动了,倒在地上惨叫。另一个女人滚到坑里去,疯子一样往身上拨土,似乎要活埋了自己。涧川跑过去,一把将受伤的女人抱起来。涧川扯开女人的衣服,想给她包扎伤口。女人哀号着,对涧川又挠又抓,坑穴里的女人爬出来,朝着涧川的脑袋狂打狂挠。涧川尖叫着,却依然在为女人止血包扎。

熊本一郎吩咐闻声赶来的桥下四郎将两个疯女人全都绑起来。

受伤的女人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她胸口上的伤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既然成了废物那就“把她杀了吧!”熊本一郎这么一说,桥下四郎却不干了,他和井上刃都不舍得再杀女人。涧川也请求饶她一命,这些家伙从对马岛一路漂洋过海而来,吃尽了苦头,突然见到女人,全都变成了发了情的公羊。熊本一郎理解他们,大家下海到明国来劫掠,不但要抢金银细软,还要抢女人,这就是他们的动力。

熊本一郎命令在红嘴堡休整,这一夜,却没有休息好。隔壁的两个女人哭号了一夜,也难怪,井上刃和桥下四郎不停地折腾她们,换了谁都会受不了的。熊本一郎吼了几次,哭号声才小了一些,似乎女人的嘴巴被捂住了。没一会儿,又是一阵尖锐的哭叫声。朝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一宿没睡踏实的熊本一郎怒气冲冲地走到隔壁房间,朝着涧川、桥下四郎和井上刃一人一脚,几个人慌忙起身,朝他鞠躬。两个女人脸色蜡黄,眼睛藏在头发里,看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胡乱吃了一点儿东西后,熊本一郎吩咐喜志和涧川两个伤员留在堡里看守。他带着井上刃和桥下四郎继续朝金州城出发。

后来,小路变成了大路,可以并排走四个人。熊本一郎忽然发现后面跟上了一个人,他赶紧藏了起来,等那个人靠近了,才看清楚是涧川。熊本一郎低声呵斥了他,还用太刀砸他的后背,涧川也不辩驳,任凭打骂,始终紧紧跟随。熊本一郎的怒气消了,带着他们按照蛇形阵式继续朝西南方向走去。从早晨一直走到中午,他们遇到了一条河,河床挺宽,河水平稳。熊本一郎拿一根木棍试探着河水的深浅,估摸着河中间起码能有一人深。熊本一郎还不能断定这条河和马雄岛上的青云河之间的关系,如果是同一条河那就太好了,以后,他们就可以乘船上来,省却很多麻烦。熊本一郎拿出纸笔,标注了这条河的方位,期望将来行动时,能好好利用。

越过一道高岗,熊本一郎的眼前豁然开朗,大河两岸一片平坦,满眼都是起伏的野芦苇和棋盘一样的稻田,再远处就是绿油油的庄稼地。他对农桑耕作并不熟悉,认不出地里头长的是什么庄稼。山脚下有些零零星星的村舍,村舍周围都是参天的大树和庄稼。熊本一郎忍不住要欢呼了,他终于发现了一处富饶的地方。他要好好地规划一下行军路线,他相信,只要努力打拼,这片土地上的女人和财物迟早都是他们的。熊本一郎将能看到的重要标志都画在纸上。小时候,熊本一郎跟田中先生学过西洋绘图,田中先生教他掌握佛郎机式地图的比例原则,让他不但要学会绘图,还能学会读懂各种各样的地图。

“学会了绘图,一郎满身都是眼睛,闯**天涯海角,再也走不丢了。”田中先生总是鼓励他。

简单地绘制了岗下的地图,还差一些地名无法标注,熊本一郎决定和当地农户接触一下,争取获取更多的信息。他让涧川严密注视周边情况以防不测,让井上刃专门负责掩护。涧川他们领命分散隐蔽,熊本一郎朝着树林中的一个小村子走去。这个小村子只有三栋草房,呈“品”字形坐落在稀稀拉拉的树林里。熊本一郎刚进入村口,几条大狗冲了过来,围着他狂吠。熊本一郎朝其中一条叫得最凶的大狗伸了伸手,大狗不知是计,猛地蹿起来。熊本一郎突然一缩手,大狗咬了个空,趁这空当,熊本一郎飞起一脚踢在了狗嘴上。大狗一个仰八叉摔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儿,转身跑开了。其他几条狗惊恐地叫着,再也不敢靠近了。熊本一郎走进了一家院子,牲口棚那边有个老汉,熊本一郎走过去的时候,老汉正在铡草。熊本一郎咳嗽了一声,老汉抬起头,猛地吃了一惊。

“军爷,有何吩咐?”

“这是什么的地方?”

“这儿?军爷,你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老汉眯缝着眼睛问,“军爷,你是刚来的吧?”

“这是什么的地场?”

“军爷,这儿是望海埚。”

“望海埚?”

“望海埚。”老汉手指着房后的高岗,“那上面的岗子就是望海埚,站在上面,能看见马雄岛,响晴天的时候,眼力好的后生还能看见王家山岛呢。”

熊本一郎暗暗记住了“望海埚”这个名字,这是一处紧要之地,是这一带的制高点。占领了这个地方,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他拿出纸笔,将“望海埚”标注在图纸上。老汉凑过脸来看他写字,熊本一郎匆忙叠了图纸,揣入囊中。老汉疑惑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声来,又低头握住了铡刀把。熊本一郎抬头瞄了几眼,屋门口站着一位满头白发的妇人,也是愣愣地看着他。

“水,吾要喝水。”熊本一郎说。

“永刚她娘,快给军爷舀水喝。”

大娘进屋舀了一瓢水,递给了熊本一郎。熊本一郎一口气喝干了瓢里的水,他第一次喝这么甜的水,顿觉神清气爽。熊本一郎由衷地赞叹着:“甘霖!真乃甘霖琼浆也!”他指着眼底下的大河,“那是什么名字的河?”

“青云河呀。”

“河对岸是什么地场?”

“军爷,河对岸就是亮甲店哪。”

“亮甲店是什么地场?”

“军爷是刚从南边来的吧?”

“哦……是……是的。”

“怪不得军爷什么都不知道,舌头还硬邦邦的。”老汉说,“军爷朝俺指的方向看!”

熊本一郎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去,青云河对岸的树林中藏着几十栋房子。熊本一郎吓了一跳,没想到林子里头竟然藏着这么多的房子。老汉说:“那就是亮甲店。亮的是薛仁贵的甲,想当年,薛大帅征讨高句丽,军爷知道高句丽吧?”

高句丽和高丽应该是一回事吧?熊本一郎也搞不准。日本武士都知道高丽,尤其对马岛的武士,对高丽人又怕又恨。熊本一郎想不到,高丽竟然会在望海埚这一带盘踞过。熊本一郎不知道的地方多了去了,亮甲店来历久远,一直能追溯到隋唐时期。隋朝时,大将呼来儿带兵从胶东渡海而来,从金州一直打到镇江堡,把高句丽人打到镇江堡的北边去了。后来,由于隋军粮草不济,只能撤兵退回胶东,大军前脚刚走,高句丽人后脚就又回来了。金州当地口口相传,待到唐朝时,大将军薛仁贵带兵渡海而来,打下了卑沙城,俘获了八千高句丽人,一仗定了乾坤。大将军薛仁贵带队敲着得胜鼓正要往北追赶,不巧,天下大雨,薛将军让冷雨一浇,当即就病倒了。当时,青云河两岸人口稀少,只有南岸开了个无名客栈,薛大将军就被手下送到客栈里将养。客栈里的老伙计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大将军,两天以后,大将军的病就好了。一早,他走出客栈,一眼看见铠甲挂在阳光下晾晒。大将军朝老伙计抱拳施礼,感谢他的精心照顾,问老伙计想要点儿什么赏赐,老伙计躬身道:“请大将军给小店题写一个名字吧。”

“亮甲,亮甲。”薛大将军沉吟着,老伙计连忙捧出纸笔,薛将军就题写了“亮甲店”这个名字。

“亮甲店有许多墩和架,驻扎着很多官军。”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老汉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熊本一郎发觉老汉起了疑心,连忙掏出关防文书给老汉看。老汉退后一步,熊本一郎一眼看见架子上挂着一把虎头大刀。

“这是你的刀?”熊本一郎指着大刀问。

“不,不是小老儿的。”老汉的眼神有些惊惧,熊本一郎转身要走,老汉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服,“永刚她娘,快去张大哥家讨些茶汤给军爷喝。”

“汝敢不让吾走?”

“军爷,天气酷热,小老儿想请你喝口茶汤再走。”

“吾喝过了。”

“军爷喝的是井水,小老儿这就给军爷准备茶汤。”

熊本一郎心里清楚,一定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老汉这是要缠住他,让妇人出去报信。熊本一郎一眼看见了门口游**的涧川,他当即摆了个斩杀的手势。涧川立即伏在院门口。熊本一郎从老汉身边折转了过去,一把摘下了大刀。

“军爷,这是小儿永刚使的家伙。”

“永刚在哪儿?”

“永刚过了年就去金州城里了。”

“去金州城里的干的什么?”

“去练冬操。”老汉说,“刘大帅要来观操,各屯的后生都要去出操,练得好没有赏,练得不好赏一顿大板子炖肉。哎,庄稼地都撂荒了,哎,刘大帅这一来,俺们金州卫上上下下就得鸡飞狗跳。”

“刘大帅是什么的人?”

“刘大帅是俺们辽东总兵,姓刘名江字鹏举,手持一把丈八蛇矛,端的是真武大帝下凡。俺们刘大帅可是当今皇帝身边一等一的大红人,军爷你能不知道?”

“知道?吾的知道!”熊本一郎自言自语,“又是刘江?”

“看军爷你是刚来的,小老儿也是军户,天下军户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小老儿这一把年纪了,不怕军爷你笑话,俺就怕打仗,打仗就得死人,都是年纪轻轻的后生,死了谁都让人难受。这花花世界还没来得及享受,说死就死了,你说可惜不可惜?小老儿整天念阿弥陀佛,念哪念,盼着天下太平人人和睦相处。”

“军户是什么的?”

“军爷,你连这个都问?”老汉又一次抓住了熊本一郎的衣服,“圣祖规定,军户就是世世代代给朝廷生养兵蛋子的人家。”

永刚她娘拎着水罐走进了院子,涧川和井上刃蹑手蹑脚地跟了上来,熊本一郎眉头紧蹙,心里暗骂涧川是个蠢货,怎么还不动手?永刚他娘刚进屋,涧川和桥下四郎就堵在了门口。老汉和妇人都大吃一惊,呆看着他们。

“她的干什么去了?”熊本一郎问。

“俺去张大哥家讨茶汤了。”永刚他娘举着水罐说。

“张大哥是干什么的?”

“明白了,明白了,你是倭鬼!”老汉忽然瞪圆了眼睛,大叫一声,“永刚她娘,他们全都是倭鬼!”

熊本一郎抡起虎头大砍刀,一刀砍下了老汉的脑袋,涧川吓得“嗷嗷”叫着跳出了屋门。

“永刚他爹!”

桥下四郎一刀戳中了永刚他娘的胸口,永刚他娘闷哼一声倒在了老汉的身上。熊本一郎带着涧川他们刚要离开,忽然他站住了,尸体就这么放着,迟早会被发现的。他让涧川想办法将尸体藏起来,涧川找来一把?头,在院子里掘坑。此时,有个人站在院门前,愣愣地朝院里张望。涧川一眼看见了,瞪眼指着那人,那人倏地跑了。涧川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又继续掘坑。熊本一郎改变了主意,他让涧川停止掘坑,他去抱了一捧干柴秸秆盖在了尸体上面,又命令桥下四郎点火烧房子。眼看着火头起来了,熊本一郎带着他们迅速钻进了树林,回头望去,老汉家的房子烧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了那把虎头大刀,很遗憾,没把大刀带出来。那是一把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刀,非常漂亮,像男人一样英武。

2

青云河两岸全都是方方正正的稻田,稻田里的水稻绿油油的,像绿色的湖泊。熊本一郎走上石头桥,朝河心扔了块石头,听水声,估计能有一人深。不远处有一条河与青云河汇合,形成了宽大的河床,河水浩浩****朝东南方向而去,更远处的河面上隐隐约约有张着帆的船。熊本一郎朝后面看去,涧川就在远处,再远就看不到了。他压低了帽檐儿,快速走过了石桥。木寨大门前,一高一矮两个士卒拦住了去路,熊本一郎掏出关防文书交给他们。两个人看了一眼,递还给他。

“兄弟,马雄岛最近没再出什么新鲜事吧?”小个子问。

熊本一郎没听懂他的话,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怎样回答。

“老哥,听说你们马雄岛的‘一枝花’是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又闻说这小女子比养汉老婆还浪骚。这话是真的吗?”高个子问。

熊本一郎根本就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是傻傻地看着,士卒脸上挂不住,互相嘀咕了一句。熊本一郎也不清楚是同意他走还是不同意他走,依然站在那儿。屋里走出一个头目,背着手朝这边问:“怎么回事?”

“这位兄弟说是马雄岛的盐兵,却像是从爪哇国里上来的贼蠢货。”

“马雄岛的盐兵?”头目走过来,目光突然停在了太刀上。

熊本一郎的额头冒出了冷汗,这两把太刀太显眼了,他有些后悔没有听从曹岛主的建议,没有事先藏好太刀。头目突然抓住了刀柄,一把扯将出来。熊本一郎下意识地抓住了小刀刀柄,随时准备拔出来刺向对方。头目摸了摸刀刃,又递还给了熊本一郎。

“马雄岛的女子被倭鬼糟蹋惨了,是吧?”头目问。

熊本一郎突然举起了左手,这是向后队发出攻击的信号,他示意涧川他们迅速聚集过来。

“‘一枝花’呢?你家岛主娘子在干什么呢?”高个子笑嘻嘻地问。

“走吧,走吧,别闹他了。”头目朝熊本一郎挥手说。

熊本一郎听懂了,也看懂了头目的放行手势,他慢慢朝大门走去,突然,熊本一郎站住了,他拔出短刀,反身戳中了头目的胸口。高个子惊叫着,抽出砍刀和熊本一郎对磕。矮个子退后几步,举着长枪,朝他刺来。熊本一郎对明军士卒的战斗素养暗暗赞佩。打了几个回合,熊本一郎几次被长枪戳中了,好在没有造成重伤。他想砍断长枪,解除这个威胁,连续砍了几次,长枪却没被砍断。小个子一个横拨,长枪变成了棍子,砸在熊本一郎的胳膊上。熊本一郎发出了呼哨声,示意涧川赶紧上来帮忙。明军士卒越打越冷静,熊本一郎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高个子刀刀砍来,有板有眼,矮个子半蹲着身子,枪枪不离熊本一郎的要害部位。明军的刀法和枪法让熊本一郎很不适应,以前虽然和明军交过手,却是混战一团,身边有同伙支撑和照料,处境没有如此险恶。一高一矮两个明军互为攻守,死死缠住了熊本一郎。熊本一郎拼冲刺,想一举冲出去,却总是被他们轻巧地化解。高个子的刀子抡得像刮旋风一样,几次将熊本一郎的太刀**开。熊本一郎一面盯着大刀,一面还得瞄着长枪,数十个回合以后,败相已露。在日本,起码在对马岛上,熊本一郎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他带着领主突围的时候,一个人杀死了六名武士。那时,他是多么的雄武剽悍哪。熊本一郎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征夷大将军的人杀死,田中先生也被戳中了,田中先生临死时朝着他喊:“一郎,快带着主子逃命,拜托你了!”田中先生的喊声不绝于耳,仿佛就在眼前。他稳住了心神,想起了田中先生的教诲:“优秀的武士越是危险时刻越不能慌乱。”他不再与高个子对磕,改为抹和切的刀术,他不停地挪动脚步,躲避着矮个子如蛇吐芯子一般的枪头,忽然,他的脚尖触到了尸体。熊本一郎灵光一闪,钩住了尸体身边的大刀,猛一抬腿,大刀就被脚尖钩了起来。熊本一郎一把抓住了刀柄,抡起来就抛向矮个子。矮个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当即一声惨叫,大刀砍进了他的眉心里。高个子一惊,刀法顿时迟滞,熊本一郎抬手就戳,高个子慌忙退后一步,躲开了太刀。熊本一郎改用双手握着太刀,调整了步伐,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双臂上,他狠狠地砍击着高个子,和高个子对磕。高个子步步退却。这场面多像那场决战啊。

征夷大将军的人胆怯了,他们没有冲过来,在他们的眼里,能一口气杀死六个武士的少年,一定是个神人。他们围着熊本一郎,缠着他,其他人手加紧攻击领主。领主身边的武士越来越少,领主随时都能被征夷大将军的人斩杀了。熊本一郎哆嗦着,他憋足了劲儿朝领主走去,连续的厮杀已经耗光了他的力气,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一郎害怕了吗?! ”领主身边最后一个武士吼着。

熊本一郎脸颊哆嗦着,胳膊上的肌肉哆嗦着,腿上的肌肉哆嗦着。他努力让身躯挺起来,他想重新聚集力量,力量却如飞而去。他努力朝领主走去,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想靠在领主身前,哪怕替领主挡一刀,死了也就死了,那样的死才是武士毕生追求的荣誉。

“一郎还是武士吗?”最后一位武士被戳中了,他临死时喊出了一句质疑。

熊本一郎突然就挺起了胸膛,一股力量聚集在胳膊上,他不再哆嗦,他恢复了力量。他摆起了太刀,太刀带着风声劈向敌方,敌方正举刀朝领主的脑袋砍下去,熊本一郎的太刀闪电般地砍断了他的脖子。熊本一郎接连又杀了三个敌人,惊恐万分的敌人突然将小刀朝他扔来,熊本一郎挥刀砍去,一阵巨响,小刀被砍掉了。熊本一郎的太刀趁势刺入了敌人的胸口。

征夷大将军的人马纷纷撤退,他们被熊本一郎的勇武吓破了胆子。熊本一郎拄着太刀,怒视着敌人,刀锋上淌着血水,就像女人的眼泪。

领主一声惨叫倒下了。

有人施放冷箭,领主就这么突然地被射死了。

熊本一郎朝放箭的人跑去,在对方射出第二箭的瞬间,将他的脑袋劈开。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敌人,他们呐喊着冲过来,熊本一郎不但没了力气,连反抗的意识都没了。这时,涧川就像鬼一样从地缝里冒了出来。他举着太刀,挡在熊本一郎的身前,和全身无力的熊本一郎相比,涧川简直就像一个懦弱的猴子。熊本一郎大失所望,这个丑八怪根本就没练过剑术,他的动作显得那么的蠢笨,不如一个卑贱的农民。

高个子明军突然跳了起来,他跳到了一个土台上,居高临下,举起大刀狠狠地劈下来。熊本一郎连忙避开,高个子的大刀横着切了过来,这么一切,本身也露出了极大的破绽。熊本一郎身子伏地,躲过了横切,他的太刀朝高个子明军双腿砍去。高个子纵跃一跳,从高架上摔了下来。熊本一郎举刀朝高个子戳去。高个子站稳了,大刀左右一摆,将太刀**开,扭转手腕,大刀再次横切过来,熊本一郎再次闪避,突然,双腿被早已“死了”的矮个子抱住了。熊本一郎连忙倒地,挥刀狠狠地戳着,矮个子被戳烂了,依然抱得紧紧的。高个子的大刀挟着风声狠狠地砍了下来,熊本一郎眼前一闪,好像魂儿也飞了出去。

涧川尖叫一声,扑向了高个子。高个子慌忙收刀闪躲,稍一分神,熊本一郎挥刀戳中了他的肚子。高个子摇晃了几下,举着刀朝涧川砍去,涧川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熊本一郎狠狠推着太刀,高个子踉跄着,坐在了地上。熊本一郎捡起短刀,削断了矮个子的手指。他抽出太刀,一脚将高个子踹倒。涧川蠢笨滑稽的一扑又一次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熊本一郎的性命再次拜这个猥琐的涧川所救,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恼火。

上一回也是这样的滑稽,在等待死亡的一刹那,古怪的涧川像鬼一样从地缝里钻了出来,他伸手护住了熊本一郎。吓破了胆子的征夷大将军的人倒退着,他们只想着活着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涧川挡着熊本一郎,举着太刀朝他们咆哮着,一直到他们跑远了才住嘴。熊本一郎抱起了鲜血流尽的领主,他回过头问涧川:“汝是何人?”

“吾是涧川。”

熊本一郎不再问了,他轻声吟唱起家乡的小调:

吾长久旅途的尽头,

是下贱的农民的房子,

那里又是父兄的村庄,

有着过去的已久的甜美日子,

这些已经成为过去。

吾怀念家乡,

怀念旧房子,

还有旧日的时光。

故乡由远至近,

像天上的星星,

也像村庄里的月光,

漫漫长夜怎么还没有结束?

吾走在迷惘的道路上,

总是止不住悲伤。

吾拥抱永无止境的天空,

天空引导着永恒的相合。

吾沉眠的心既远又高,

任凭寒星雪花般坠落,

吾的灵魂不断升空,

如雪花一般飘**,

梦境中有一阵响动,

吾看见了藏在星光之下的姑娘。

涧川跟了上来,抬起了领主的双腿,熊本一郎站住了,怒视着涧川。涧川赶紧低下了头,向他鞠躬。熊本一郎忽然说:“吾好像认识你!”

“大人记错了。”

“汝是一个下贱的农民。”

“…………”

熊本一郎抱着领主继续走,涧川跟在后面。一直走了两天,熊本一郎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他在河边停了下来,将领主的尸体焚化,将骨灰撒进了河里。雨越来越大,河水猛涨,河里起了涛声,仿佛是领主的笑声。熊本一郎坐在泥水里,看着河水滚滚而去,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领主时的情景,不禁潸然泪下。领主死了,父亲也死了,全世界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活着有什么好呢?回家?家是回不去了,他已经不属于那个家了,他也不敢想象妈妈会被征夷大将军的人逼成什么样子。武士的妻子得到荣誉的同时,也应该想到总有耻辱临头的那一天。熊本一郎望着涛涛的河水,他失去了热情,失去了动力,也许,跳下去就是最好的归宿。跳下去以后,就保全了武士的尊严。熊本一郎在河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站了起来,还没等迈步,一头栽在泥水中。

有一双手拽他,他忽然想起了樱子,如果是樱子该多好哇。

熊本一郎看见了一张丑陋的脸,怎么又是他?熊本一郎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见这张脸,这张脸实在让他惊心。

“汝不是武士,汝不要跟着送死。”

“请您一定要好好活着,还有什么要比活着好?”

“汝是农民,卑贱的农民,汝永远也不会懂得一个武士是怎么想的。”

“请您原谅,涧川从此不再是一个卑贱的农民,涧川从现在开始就是熊本君的仆人。”涧川连连鞠躬,他的双腿弯曲,那样子要多猥琐有多猥琐。熊本一郎叹了口气,这家伙也是好心,如果不是他傻里傻气地冒死拯救,此时,自己早已被征夷大将军的人杀害了。

“武士是有尊严的,没有了尊严,还不如死了。”

“请不要这么悲观,难道不想妈妈吗?”

熊本一郎心中一紧,妈妈,妈妈。他转过脸去,任凭眼泪流淌。

“您不想家乡吗?”

熊本一郎心中又是一紧,家乡?下山村?核桃树下?怎么能不想啊。熊本一郎闭上眼睛。

“您不想心爱的女人吗?”

熊本一郎的脑子里突然就浮现樱子惊恐的大眼睛,樱子捂着耳朵,樱子摇着头,樱子转过身一颤一颤地跑下了山。熊本一郎看着涧川,眼里噙着泪珠,他能不想心爱的女人吗?

“您还是想心爱的女人了,是吧?”涧川的眼里露出了光亮,“请跟涧川找个地方烤干衣服,涧川再去找点儿吃的给您。”

熊本一郎的双腿不听使唤,涧川就担起了熊本一郎的胳膊,架着他走。走了一段,熊本一郎推开了涧川,他挣扎着自己走。涧川在头前走,熊本一郎跟在后面,他紧紧地盯着涧川的背影,这是一个什么人呢?看背影,他们似乎早已认识,看脸面,又确实不认识他。他们来到了一个村子,找到了一个神社住下。涧川借来了炭火,给熊本一郎烤着衣服。

“您心爱的女人一定很漂亮,对吗?”饶舌的涧川不停地问,“姑娘也喜欢您,对吗?”

熊本一郎想了半天,实在搞不清楚樱子是否喜欢自己。樱子太漂亮了,在熊本一郎的眼里,再也没有见过像樱子这么漂亮的姑娘。熊本一郎闭上了眼睛,他见到了樱子,樱子朝他瞪眼,还责怪他和秋山家的淳子好。熊本一郎大声地解释:“樱子,一郎只喜欢樱子,一郎永远只喜欢樱子!”

熊本一郎突然就睁开了眼睛,耳边轰轰作响,涧川狠狠地拨着他的脑袋。

“您做噩梦了?是吗?”

“樱子姑娘很漂亮,是吗?”

熊本一郎低下了头,这一刻,他忘了自己是一名武士。他痴痴地想着樱子,祈求樱子原谅他的过错,祈求一切重新开始。涧川端来了一碗粳米饭,递给熊本一郎。熊本一郎眼前一亮:“粳米饭?”涧川朝他点了点头,这一刻,涧川的眼睛明亮而又幽深。熊本一郎抓起饭团就往嘴里塞,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到粳米饭了。涧川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咽着口水。

“你吃了吗?”

“涧川吃过了。”

从此,熊本一郎就不舍得撵涧川走了,这个涧川除了猥琐,其他方面还真不赖。涧川每天都能搞到一碗粳米饭,这让熊本一郎心生感激。九州岛上兵荒马乱,每天都能搞到一碗粳米饭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呀。熊本一郎不用问都知道涧川是在哪里弄的粳米。此时,正值稻子收割的季节,许多不明身份的人蝗虫一样飞到稻田里抢夺粳米,忍无可忍的农民组织起来,要么藏在路口,要么藏在田里,他们用长矛和六尺棒对付盗贼。终于有一天,涧川在偷米的时候,被人抓住。人们押着涧川来到神社,他们想一举抓住涧川的同伙熊本一郎。当农民举着长矛和六尺棒围住熊本一郎的时候,熊本一郎面无表情,从涧川搞到第一碗粳米饭的时候,他就知道被人追打的一刻迟早会来的。在农民的咄咄相逼下,熊本一郎打开了包袱,穿上了长裃,将长短刀别在腰间。这一刻,他就像一尊威风凛凛的神。农民怕了,谁也不敢上前挑衅。熊本一郎看到被五花大绑的涧川,感到万分羞愧,这家伙真丢脸。

“涧川偷粳米是为了自己吃,和您无关。”涧川这么说,熊本一郎更加羞愧。他拔出太刀,将太刀扛在肩上,朝着涧川走去。农民举着长矛和六尺棒一步步后退,熊本一郎大吼一声:“解开绳子!”

农民被吼醒了,纷纷将家伙戳过来,有几根六尺棒戳疼了熊本一郎。熊本一郎抡起太刀,砰砰一阵乱砍,农民的六尺棒把握不住,全都扔在地上。熊本一郎又吼了一声:“解开绳子!”

农民一声呐喊,跑了。熊本一郎开心地大笑,好久以来,他都没这么笑过。

“涧川给您丢脸了,是吧?”

“我看见下贱的农民就想大笑。”

“有许多农民并不下贱,还很勇敢的。”

“你涧川就很下贱,下贱的涧川!”熊本一郎解了绳子,盯着涧川吼。涧川低着头,极力并拢着弯曲的双腿。熊本一郎忽然有些歉意,涧川是为了给他搞粳米饭才被羞辱的,实在不该再辱骂他了。熊本一郎低声说:“涧川,咱们一起走吧。”

从此,涧川就成了熊本一郎的仆人,熊本一郎从不跟人解释他们的关系,也不说他是武士,也不说他不是武士。

注:根据史料记载,薛仁贵征东,并没有到过辽东南,带大军到此地的是郧国公张亮,亮甲店地名来历应与张亮有关。千百年来,辽东南一带一直传说着薛仁贵征东的故事,应属以讹传讹。

3

1419年的三月,辽南地区已经春意盎然了。柳丝上蒙了一层绿意,梨花开后,迎春花赶着就来了。一夜的春雨滋润,满地都是黄色、粉色的花瓣。刘江走出驿馆,感觉神清气爽,他嗅着清新的泥土味道,仰望山谷,看着谷中袅袅而起的炊烟,真想朝着山谷里喊上两嗓子。

“大帅,下了一夜的雨,小心有瘴气。”乐众扣着衣扣,跟了过来。

“真是一片富饶的土地,比本帅的老家要好得多。”刘江四下看着,指着迎春花说,“只是节气却比老家晚了许多,此时,老家的迎春花都该谢了。”

“大帅的家乡在京城吗?”乐众问。

“你不问,本帅都快忘记了。”刘江说,“本帅和西楚霸王是老乡,都是临淮郡人氏。”

“临淮郡在哪儿?”

“临淮郡在洋河两岸,本帅家就在河北刘家集。”刘江的眼前出现了奔腾的洋河,出现了大堤上千条万丝的树枝,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村庄,“那里不像北国边陲如此荒芜,那里到处都有人烟,这个时候,农夫已在田里干了一阵活了。”

河滩上传来了放牛倌的歌声,仔细听,唱的是当地俚俗的歌谣。乐众淘气,双手握成圆筒,大声应和着:

窗外静无人,

老哥跪下忙要亲。

骂了个负心回转身。

虽是我话儿嗔,

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住嘴,偏你个猴头舌尖嘴快。”刘江突地笑了,手点着乐众说。放牛倌也不示弱,朝着这边唱起了更加俚俗不堪的曲子。刘江一阵莞尔。

“大帅,俺塞外的人就是野蛮,你看着别见笑。”

“乐众,塞外的人是什么人?”

“塞外的人就是俺们东夷蛮人。”

“乐众你听着,塞外的人不是东夷蛮人,塞外的人有很多都是从中原来的开明人,汉朝以前,中原渡海而来的大有人在,他们在这里安家立业,传道解惑,这片土地从那时起就存了汉家的血脉。当今万岁爷带着魏国公一路扫北,大明的官军子弟又一次大规模开进辽东、漠北,这些中原子弟和认同咱们大明朝礼仪的辽东各族群的兄弟和睦相处,你说,你塞外的人还是东夷蛮人吗?”

“大帅,小的明白了,塞外的人也是大明天朝的子民。”

“大帅!”乐群走了过来,朝刘江叉手施礼。

“哦,乐群,你们俩却像一对天造地设的双棒儿兄弟。”刘江微笑着说,真是神奇,两个素昧平生的孩子居然长得一模一样。哎,刘江内心暗暗叫苦,一对可怜的人,但愿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如今做个伴儿,人生也不孤单了。乐众偷偷地捅了乐群一把,乐群闪开了,又反手抓乐众,两个孩子疯闹了几把。刘江沉着脸咳嗽了一声,他们立即站直了。

“大帅,咱大明这么多的士卒守着辽东,这辽东苦寒之地也不产金子银子,这么多的官军还得靠朝廷供着饷银,这一背一抱值吗?”乐众问。

“怎么不值?大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无价之宝,大明没有一块土地是可以随意遗弃的,这全都是将士们用鲜血换来的。别看这片土地上不产金子银子,却是咱们的心头肉,你身上的肉有的也没有用,你能舍得割去扔掉吗?”

“那可不能,疼也疼死了。”乐众说。

“一个道理呀,这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无论如何,也不能从咱手上丢掉一寸,只有像宋朝赵家那些败家子儿才能丢了国土,今天割出去一块,明天再割出去一块。乐众,你想当败家子儿吗?”

“回禀大帅,小的不想当败家子儿。谁抢咱的辽东,谁就是小的杀父仇人!小的非一把将他的屌毛薅下不可!”

此时,张奎带着亲兵小队出操,队伍撒开,摆开了阵势,按照惯例,要先练一趟太祖长拳热身。刘江朝乐众、乐群摆了下手,带着他们排在队尾,随着口令打了一趟拳。身子热了,张奎又带着队伍操演了几趟刀法。刘江跟着练刀,跟着喊操,做得一丝不苟。乐众偷懒,乘人不备悄悄地溜了,刘江假装没看见,心里头暗暗摇头。刀法操演完毕,张奎又请乐群带着大家练了一会儿“九九伏虎大阵”。乐群也不推辞,跑到队伍前面喊着口令,亲兵小队对“九九伏虎大阵”的站位都很娴熟,根据口令,迅速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形成了三个“品”字形。每个士卒都有明确的分工,有举弓瞄准的,有伸长枪做拒马桩的,还有随时出击的刀斧手和盾牌手。刘江也举着宝剑,像其他士卒一样严阵以待。乐群喊着口令,他们就纷纷转动方向,劈刺、爬行、冲击,每个动作都认真完成。练完了“九九伏虎大阵”,张奎就带着士卒射箭,驿站操场上的靶标距离太近,亲兵们射了几回就没了兴趣。张奎又领着亲兵举石锁、踢腿、蹲马步。

驿馆里走出了一队懒散的士卒,有的着厚棉袍,半边膀子露了出来。有的穿着单衣,乱哄哄的像一伙山贼。他们也散开了操练。这些人像没睡醒似的,举手投足都是有一搭无一搭。到了练习射箭的环节,有的士卒还将大刀夹在胳肢窝里,那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太阳刚升到一竿子高,这帮人的早操匆匆结束。领队的黑大汉带着他们过来举石锁,两家士卒凑在一起,三句两句便斗起嘴来,哄闹着打赌谁家能抱起碾子。张奎是个火暴脾气的人,连忙喊出力气最大的刘全保,让他代表亲兵队出战。刘全保虽然个子不高,那两只胳膊却有小檩子粗。他狠狠地煞了煞腰带,又朝手心吐了口唾沫。

“刘全保,必胜!”刘江喜欢刘全保,忍不住喝了声彩。

“刘全保,听到没有,大帅,不……不,刘全保你他娘的必胜!”张奎急吼着。

看这边热闹,驿站里的许多人都围了过来,连饮马的士卒都跑过来看热闹。这边刘全保上,对方是黑炭样的领队出来应战。黑大汉撇着大嘴,捏了捏箭袖,斜眼睛扫着刘全保。

“小子,江某愿和你赌上一把!”黑大汉说。

“敢问老哥贵姓大名?你想赌多少钱?”刘全保问。

“小子,只有赢了江某,江某才能告诉你老子姓甚名谁。”

“老哥竟然如此张狂?你赌多少钱?”

“江某赌两百个大钱。”

“两百个大钱?”刘全保心里一惊,这可不是小数目,他一个小卒子可输不起这许多钱。

“刘全保不怕,有俺们兄弟在,你定能赢了这个黑炭厮。”乐众押上了十几个大钱,其他士卒也都纷纷押上。

刘全保深吸了一口气,左臂圈住了碾子,右臂牢牢抓住了碾子轴。刘江发觉刘全保的姿势有问题,碾子的根基不在轴上,刘全保的力量也不在右侧,这样抓能成吗?刘江刚要出声提醒,却看刘全保晃了下腰身,脸膛一下子就憋紫了。刘江看到他左大腿上隆起的一大块肌肉群,心里就明白了,这刘全保天生的大力神腿。刘全保扭动着腰腹,碾子也跟着晃动,突然,大吼一声:“起!”碾子猛地离地,倏地足有膝盖高。刘全保小腿垫了一下,试图缓一口气,这口气一松,整个力气就泄了。小腿怎能垫得住这么沉重的碾子?碾子滚了下去。刘全保满脸通红,狠狠地跺着脚。

“全保过来说话!”刘江朝刘全保招招手。

“大帅……爷,大……小的丢脸了。”

“你右臂为什么没使出力气?”刘江问。

“禀……禀爷,小的右臂受过伤。”

“这就对了,如果你没受伤,这碾子你能搬起来。”刘江大声说,也算是安慰了一下老实巴交的刘全保。

“大……爷,你真的是这么看?”

“全保,你怕死吗?”

“禀……禀爷……小的不怕死。”

“大点儿声!”

“禀爷,小的这只胳膊就是跟倭鬼拼命受的伤,小的从不怕死!”

“你和倭鬼拼过命?”

“禀爷,小的是拼命了,可惜小的武艺不精,打不过倭鬼。”

“哦?”刘江本来想安慰安慰刘全保,没想到引出了这么一段。刘江眯缝着眼睛,每当他心里想事的时候,就会眯缝着眼睛:“全保,你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禀爷,当时,小的正值夜岗,倭鬼就摸上来了。”刘全保声音低低地禀告,“小的听到响动,举起长枪就迎了上去,倭鬼的刀法真是厉害,他们一拨上来三个,每个倭鬼手里都拎着两把刀,一把长的,足有四尺长,短的能有一尺半。短的专门用来戳刺,长的用来抹脖子。小的喊了声,‘你们是什么人?’倭鬼的刀就抡了过来,小的抬手一枪,朝他心窝刺去。倭鬼用小刀磕了一下枪头闪开了。小的待要抽回大枪,另一个倭鬼贴着枪杆蹿过来,举刀朝小的胳膊上砍来。俺家巡哨冲了过来,一刀对上了倭鬼的刀。巡哨问俺:‘怎么回事?’小的喊:‘海贼劫营!’倭鬼的短刀就刺了过来,一刀扎进巡哨的心窝。巡哨大叫一声:‘小全保,是倭鬼上来了!’倭鬼又是一刀,小的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巡哨的脑袋旋了下来。小的拖枪就走,绕过了墙头,腾出了地方,猛地一个回马枪,三个倭鬼被俺的长枪逼住了,不敢轻易冲上来。倭鬼的刀虽然砍不到小的,小的却也扎不死他们。倭鬼分开了朝俺逼来,俺摆动大枪,点着他们,边上的倭鬼突然冲了上来,小的没理他,一枪扎中了中间的那个。倭鬼的刀就砍了过来,小的扔掉大枪,一个侧身闪开了,倭鬼的刀砍空了,小的朝他的面门就是一拳,倭鬼闪避,小的一脚踹掉了他的刀,伸手抄了起来。另外一个倭鬼也上来了,小的使不惯倭鬼的刀,几次都劈空了,小的也不管那么多,抡刀就砍。倭鬼个子小,双双欺到小的身前,小的一脚踹过去,踹倒了一个倭鬼,另一个一刀砍在小的胳膊上。小的扭头就跑,倭鬼紧紧追来,小的突然站住,扭头给他来了个回马刀。如果是回马枪,倭鬼准就死定了。可惜,小的一刀没扎透,他就抓着小的刀头,另一只手挥刀就砍。小的扔下刀,闪避到他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倭鬼反手举刀就朝小的身上戳。小的顾不得疼,一下子就扭断了他的脖子。被小的踹倒的那个倭鬼冲了上来,朝小的一顿猛砍。小的搬举着倭鬼的尸首抵挡,这家伙刀刀砍在尸首上。小的胳膊受伤,使不上力气,只能这么窝窝囊囊地躲闪着。这时,营中的援兵上来了,兄弟们喊着:‘小全保,别慌,哥哥们来了!’还有几个倭鬼被兄弟们逼了上来,小的来了勇气,捡了把刀,抡起来疯砍,倭鬼一脚踩在柴棒上,脚下一软就摔倒了。小的再要砍他,旁边杀过来一个倭鬼,给了小的一刀,然后,拽起同伙就跑了。大……爷,小的真没用!”

“原来如此!”刘江眼前出现了惊心动魄的格斗场面,倭鬼居然如此狡诈和凶残,与元兵相比,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刘江爱怜地拍着刘全保的肩膀,抚摸着他胳膊上的刀疤,连连点头。

“真是一条好汉!”刘江感叹着,“你们继续玩儿吧,乐众,去拿两贯钱来。”

“好嘞,谢大……爷赏钱。”乐众一溜烟儿地跑了。

“谁还敢上?”张奎故意朝着黑大汉说。

“小婢养的,都输到家了还敢狂?”黑大汉撇着嘴说。

“有本事你来!”

“有种的你们把钱都押好了。”

乐众钻进来,将一块银子摆在了碾盘上。众士卒更加兴奋,都跟着押注,赌自己的人赢。乐群走了出来,围着碾子转了两圈儿,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说:“小可乐群愿试一试,不成就算博各位一哂。”

刘江本来要走,忽见乐群出来一试,他也想看看小家伙的真实武艺,就停住了脚。

“小孩儿,你的牙齿还没长齐吧?”黑大汉抱着膀子,斜着眼问乐群。

“兀那汉子,俺小哥是非凡的剑客,小心掏了你的贼黑心。”乐众虚点着黑大汉说。

“噫,剑客?”黑大汉冷笑着,“非凡的?”

“……”乐群瞪了黑大汉一眼,双臂合拢,抱住了碾子。这个姿势,能行吗?刘江暗暗摇头。乐群猛地将碾子扶正了,双臂一环,居然给抱了起来,他小腹顶着,双臂拢住了,一步步将碾子抱到了碾盘上。大家全都愣住了,怎么就没想到这样搬抬呢?

“不算数,小婢养的,不算数,小孩儿耍赖。”黑大汉急着说。

“谁耍赖了?”乐众反驳道,“俺小哥力大无穷。”

刘江笑了,乐群算是利用了规则里的漏洞,打赌前,也没人说不可以分成两个步骤。乐群嘻嘻笑着,朝刘江施礼。刘江心里暗笑,这小子真聪明,着实让人喜欢。这小子又有些聪明过头了,显得格局不大,小伎俩耍过头了,就缺少了稳重,就不那么光明磊落。刘江的笑容淡淡的,笑容里隐隐露出了威严之色。黑脸大汉显然是急眼了,追着说:“小婢养的,小孩儿你不能骗人!”

“俺小哥可没骗人,大家都看到你一个贼黑厮乱欺负人。”乐众抢过来护着乐群。黑大汉回身,一下子就捂住了碾盘上的铜钱和银子。

“你家江爷愿意再赌上二两银子。”

“贼黑厮,你想耍赖吗?俺小哥不想赌了!”

“不赌不行!小心江爷把你等的脑袋揪下当夜壶。”

“你敢!”乐群把脸一沉。

“小婢养的,今天就赌定了,赌也得赌,不赌也得赌。”

“算了,算了,就到这儿吧。”张奎见黑大汉有些浑,担心冲撞了大帅,就拦着他,想让他起来。黑脸大汉趴在碾子上,挡着不让乐群拿钱。

“是得重新比,得按规矩来,让人心服口服。”黑大汉那边的人说。

“赌就赌!”乐群也黑了脸。

“贼黑厮,说话不算数的孬种,见钱眼开的贼黑厮贼孬种!”乐众骂着,推开了黑大汉,把钱拢起来。张奎他们又凑了几百文铜钱,乐众朝着黑脸大汉说:“贼黑厮,钱呢?你的两贯钱呢?”

“小婢养的,爷身上没带这么多钱!”

“没有钱,你矮子下河,整什么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