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到最后,他呆住了,是呀,倒大江湖,也避风波。多么精辟。他久久地思索着,心里头黯然怅惘。乐众走了进来,点着了烛火。刘江自言自语:“江湖真能避风波吗?”
“回禀大人,小的大字不识一筐,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什么都不懂的。”乐众傻呵呵地接话道。
“哪个要你懂了?”刘江沉着脸说,“休要啰唆!”
刘江命人备下一对儿湖笔、一方歙砚,再找几件从南边带来的点心,让乐众等亲兵拎着去玄武庙。玄武庙离军营并不远,出了军营,直接往西走,绕过一片黑松林就是了。两个亲兵在前面提着灯笼照亮,刘江和仆人走在中间,乐众和两个亲兵跟在后头。出了黑松林,爬到了高崖上,眼前就是一座小庙。玄慈道长站在门前,远远地招呼着:“刘兄,刘大胆!”
“好你个家伙!竟然躲在这儿享清福了。”刘江笑呵呵地走向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着对方,月光下,只能看个大概。玄慈道长忽然打了个恭,气氛一时凝重,刘江郑重地还礼。
“打扰道长清修了。”
“哪里,哪里,月为故人明,刘帅踏月寻来,小庙蓬荜增辉呀。”玄慈道长转过脸,仰望着天空,云彩中露出了一轮银色的圆月。
刘江回头望去,大海上银波粼粼,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的缥缈。两人又重新面对面,借着朦胧的月光,对视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刘江迈步走了进去。
玄慈道长对辽东的山川地理非常在行,他很小的时候就发宏愿要走遍辽东的山山水水,梳理描绘辽东的河山地理图。早在漠北战场上,玄慈道长和刘江就聊过辽东。他们相约,战争结束后如果都还活着,一定要到辽东地面上走一走。玄慈道长当时叫刘玄慈,他的博学给刘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辽东的风土人情也给刘江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记。刘玄慈抗命获罪,被关进木笼中待斩时,刘江疾驰二百里,抢在午时赶到大营,跪爬到大帅的膝前,请求饶恕刘玄慈。大帅面对着刘江的苦苦求情,一直沉默不语。刘江愿自降一级承担刘玄慈的错失。大帅这才答应饶了刘玄慈一命。后来,刘玄慈再酿大错,又是刘江求情,最终,刘玄慈被撵出军营,流落江湖。
刘江被圣上委派去辽东上任,第一个就想到了刘玄慈。动身前夕,刘江动用了旧部的关系,终于打听到了刘玄慈在山海关一带落脚。他立即修书,六百里加急送到山海关,让守军务必找到刘玄慈。并请就地等候他,刘江迫切想听听刘玄慈对辽东的战略谋划。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为上策。”玄慈道长胸有成竹,一张口就说出了自己的思路,“兵法云:兵不入险地,观大局,弃小利,帅才也,大事可成!”
“敌来犯如何?”刘江问。
“自卫反击,一击必中,一中必成齑粉,使敌从此打消再犯之念。”
“一击必中?”刘江仔细咂摸咂摸,玄慈道长的这个战略方针有一定的道理,大军不能疲于奔命,而是应时刻保持着“动如脱兔,静如处子”的状态。如今,用兵用的是钱粮,朝廷多年打仗,花去海量的银子,死伤无数精壮丁汉,造成大量田地荒芜。朝廷早已没有打大仗的能力,这一点,他心里有数。以前,只知道打仗,越有仗打越高兴,根本就没有想到打仗里头包含着这么多的学问。
玄慈道长赠给刘江一箱子辽东地区地理图,这些地理图都是他和徒弟们精心绘制的。他打开一张辽东全貌地理图让刘江看,山川河流城堡集镇面面俱到,看起来辽东就像半张大饼。玄慈道长对照着地理图将他的辽东防卫的整体思路通盘讲了一遍。辽东总兵府共领二十五个卫两个州,哪个卫是防,哪个卫是攻,哪个卫适合农业生产,哪个卫适合兵员补充,玄慈道长都讲得清清楚楚。甚至每个地区的风土人情都说到了。刘江第一次见到这么详细的辽东地理图,第一次听到了这么详细的讲述,心中对辽东有了初步的印象。玄慈道长指着辽东最南端的金州卫说:“刘兄,你要万万小心金州卫这个地方,金州卫是辽东的门户,也是命穴所在。”玄慈道长看着刘江的面色,突然顿住了。刘江神情淡然,仿佛心不在焉,玄慈道长微微有些失望,看得出来,刘江并没有重视这个“命穴”之地,玄慈敲了敲地理图上金州卫的位置:“刘兄,你可不要小瞧了金州卫呀。”
“哦,金州卫,我岂敢轻视,抱歉,我刚刚有些走神了,突然想起了洋河畔的老家。”刘江拱手道,“兄请接着讲。”
“金州卫起源于秦汉时期,汉武朝,设置沓氏县。汉末黄巾贼子为祸中原之时,此地为辽东公孙氏盘踞。三国时期,曹魏、东吴都看中了这个地方,占领金州,就意味着打通了中原汉家与关外乃至东胡各族的联系。曹魏派司马懿多次率军征讨此地,公孙氏眼见败势已现,便联合东吴孙权坚守辽东南,三方在沓氏,也就是当今的金州卫地带展开了殊死较量。司马懿部队和东吴部队相继从海上登陆,三方在哈斯罕关决战,直打得石破天惊,日月无光。公孙氏兵败率众投海自杀,东吴劫掠数千人口南下。司马懿将沓氏县数万人口迁往山东,尽毁沓氏城池,后几百年不得重生。”
“原来还有如此渊源?”
“刘兄,中原与辽东的生死相依就在于金州卫的这条海路线,而不是山海关这条陆地线,海路一直是中原汉家进入辽东的血脉。隋唐时期,辽东南被高句丽占据,隋唐两朝发兵百万,多次渡海打击高句丽,胜负相当,隋朝却因战高句丽耗干了国库而亡国。唐王李世民亲率两路大军,一路是从长安经边地飞驰而来,在辽阳卫附近驻扎,这一路唐王御驾亲征,大将薛礼为前部先锋,大军所向披靡。另一路由瓦岗寨出身的郧国公张亮指挥,从登州渡船而上,在金州卫登陆,大军强行攻下连鸟亦飞不过去的万丈天堑卑沙城,一举俘获高句丽兵将八千余口,辽东南再次收入中原囊中。刘兄,自此,贫道悟出:辽东乃蛮夷之地,各种族如草芥飞扬,随风而起,遇雪则枯。中原大军平叛辽东,必须伸出两臂,左臂为陆路山海关一线,右臂则起登州府走海路至金州一线,双臂合力方能百战百胜,缺一不可得辽东也。”
“说下去,说下去。”
“契丹辽国与宋国对峙,在辽东南建立了苏州城,设置苏州府衙,也就是现在的金州卫,这辽东南就此和中原割断了联系。辽国灭夏以后,将万里之遥的西夏皇后一族迁往苏州看守屯聚。该族乃色目人种,男女皆彪悍且力大无穷,该族私改姓氏为夏,大有怀念故国之意。辽国与宋、金两国连年用兵,对金州夏氏的看管逐渐懈怠,金国女真灭辽,将苏州改为金州后,夏氏一族没了仇敌看管,其势力在金州逐日坐大成势,开枝散叶至今已百年久矣。金州地区因而民风彪悍,山野草民皆能使枪弄棒。除了惯使枪棒,金州卫百姓还擅长采石,力壮者攀高山峻岭采集巨石或制槽贩卖,或打造石块筑墙建房。”
“哦,原来如此深奥。”
“此地人还擅长狩猎和下海捉怪,端的是虎狼之辈。到了辽代后期,女真大将兀术欲与宋国联合夹击辽国,女真和宋双方使者走的就是金州这条海路,哈斯罕关虽然警备森严,还是没能拦阻住双方使者往来,最终,大辽被金国和南宋联手灭掉。元朝区区不足百年,金州卫作为元政军伐日本的重要辎重基地,域内一度设置了数百养马场,端的是大军给养枢纽之地。我大明朝开国,大将马云、叶旺从登州府起兵渡海,攻占哈斯罕关,趁势拿下金州城,朝廷在此设置金州卫,并委派官员治理,辽东都司成立后,将金州卫作为全辽东最甲等的卫所经营,朝廷水路运送物资皆在此地转换。”
“哦!哦!”
“刘兄,玄慈敢跟你打赌,一旦金州卫有失,辽东三个月内必失无疑。”
“玄慈兄,弟全都记住了,金州卫好比是辽东的眼珠子,对吗?”
“岂止是眼珠子?”玄慈道长摇了摇头,“大帅,金州卫乃辽东心脏也。”
“那么,总兵府所在地的广宁卫呢?”
“广宁卫只是在山海关与金州卫的交叉线上,广宁卫才是辽东的眼,金州卫是辽东的心,眼盲者未必能死,心若坏,必死无疑。”
“玄慈兄,弟记住了金州卫的重要性,谢兄指教。”
“刘兄,刘大帅,贫道与你乃过命的交情,得知你来主持辽东大局,贫道大笑了三天,连呼圣上英明!你来了,辽东定能稳如磐石。辽东百姓再也不会生灵涂炭了。大帅,贫道心浮气躁,身在玄门,心却念念不忘红尘。哎,贫道冒昧地向刘大帅进一言,代辽东百姓乞求大帅不要穷兵黩武,辽东百姓急需休养生息呀大帅。”
“玄慈兄,本帅虽然戎马半生,却也不是嗜杀成性之辈,本帅到任后,定会如履薄冰,与民同甘共苦。”
小道士端两碗汤进来,玄慈道长请刘江喝一碗,刘江也没在意,端起来就喝,忽觉眼前一亮,神清气爽。
“大帅,这汤有个名字,乃九九回转汤。”玄慈道长微笑着说,“贫道出家前曾喝过一次,至今口有余香。”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口有余香?”刘江笑着问,“竟如此神奇?”
“大帅,这汤里的食材却是大海里的神物,传说是东海龙王座下的妖仙异种,这妖仙七星贝不是良善之辈,每两年必到海中兴风作浪,掀翻渔船,上岸糟践渔家闺女,百姓敢怒不敢言,受尽了这厮的腌臜气。前日,觉华岛上的渔民来找贫道,报说有黑面皮身材矮小的女子进入内宅,连日迷惑民女,与女同床久宿不走。官差缉拿,这人穿着裙衩,跃上房顶揭瓦砸打官差,口吐鸟语鬼音,人莫能辨。闻听他言者大都头疼欲裂,还有甚者伏床不起如醉如痴。”
“道长可用七星剑斩了这个妖孽!”
“刘兄,贫道断定是海中七星贝这个孽畜来搅,遂带着徒弟前去作法捉妖,连着两日,孽畜躲在房上与贫道抗衡,贫道最终念动大火如意咒,七星贝不敌,从房屋滚落摔死,魂灵被贫道收在坛中。”玄慈道长看刘江听得入神,喝了口茶,又继续说道,“徒弟从孽畜的尸体上找到了一妙物,似一把仙草,长约半尺,碧绿久置而不枯萎。众人不知此草为何物,贫道细看,突然想起年轻时曾经在金州城见过此草,此草乃东瀛扶桑所产,名曰九九回转草。”
“九九回转草?”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徐福上书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有神仙居住,上有能使人长生不老之回转草。于是,始皇派徐福率领童男童女数千人,预备三年粮食、衣履、药品入海求仙问草。徐福这贼厮鸟率众出海数年,并未找到神山,回来推说巨鲛阻碍,要求增派射手对付巨鲛。始皇派遣大队射手跟随他再次入海,射手于途中射杀了一头大鱼,后徐福在东瀛扶桑找到了长生不老草,这贼厮鸟动了邪念,再也没有回转,独自食用仙草,力量大增,在东瀛自立为王。这贼厮鸟找的长生不老草就是九九回转草,倭人书籍中却有记载。贫道曾在金州城喝过一次九九回转草做的汤,却没弄清倭人是如何将这仙草送到金州卫的。话扯远了,贫道在七星贝的尸体上得了这神仙药草,恰刘兄走马到辽东来,享用了这仙家美食,岂不是天意?”
“弟比始皇幸运,居然喝上这等长生不老的神汤。”刘江心里头颤动了一下,金州卫居然有东瀛的仙草?“咳,老兄啊,差一点儿让你这一顿神聊给编派进去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道实话实说,那日作法抓到的七星贝其实就是倭寇。”
“倭寇?”
“是的,长得像恶鬼一样丑陋的倭寇。”
“倭寇怎么到这边来了?”
“贫道也无法猜透。”
两人沉默了,灯花炸了一声,刘江抬头看去,窗外已经微微见亮了。刘江听了一宿的故事,最终,在“倭寇上岸”这节骨眼儿上停住了。玄慈道长剪了灯芯,屋里又亮堂了许多,两人互相凝视着,刘江终于明白了玄慈道长的一片苦心。老友重逢,总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又说起了当年在塞外征战的所见所闻,打听了一些老人的下落。当听玄慈说起许多老人回乡后因伤生活困窘,刘江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些他都早有所闻,也为此忧心。临出京,他曾经写下了一道奏折,请朝廷加大对伤残老卒的抚恤。刘江思之再三,这道奏折最终没有递交上去,他认为还不到时机,勉强递交上去,也很难被朝廷重视。如今,玄慈道长提起这事,他只能连连苦笑。
窗外露出了一片曙光,刘江起身告辞,与玄慈道长相约在广宁镇总兵府再见。玄慈道长喊来一个少年,介绍说这个少年是他的徒弟。玄慈道长命少年拜见刘江。少年连忙撩衣给刘江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大帅此去北边,就让小徒随军跟你历练历练吧。”玄慈道长说。
“贤高徒肯于随军报效国家,实乃难得。”刘江捻须微笑,“只不过,军营里太苦,战场上刀枪又不长眼,一旦伤了贤高徒,岂不坏了老兄的情谊。”
“刘兄,说起来,小徒的先父也不是陌生人,生前也是跟随你我征战漠北的旧人。”
“哦?”刘江猛地一愣,“旧人之子?世兄武艺如何?”
“小子不敢在老大人面前献丑。”少年嘴上谦虚,却有些跃跃欲试。
“乐众,乐众!”刘江朝屋外面喊,亲兵乐众答应了一声,推门进屋。
“你俩比画比画剑术如何?”
乐众看着少年,少年看着乐众,两个人忽然转过头,齐齐地看着刘江。
“大人,他是谁?”乐众表情怪异。
“你又是谁?”少年问乐众。
“等等,玄慈兄,你快看看他俩。”
“天哪,像,真像!”玄慈道长擎着烛台,仔细地照着两个人的脸,两个人的脸就像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一样。玄慈道长放下烛台,朝刘江打了个恭。
“刘兄,天助刘兄,就让这两个少年郎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吧。”
刘江也感到蹊跷,真是天作巧合?两个素不相识却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竟然会聚在他的身边,想想也是一桩让人开怀的喜事。他命二人比剑,试试彼此武艺的深浅。为了不伤及对方,玄慈道长命徒弟去找了两根木棍,每根棍上都沾了白灰,比试前言明,身上沾的白粉点儿就意味着剑伤。两个少年并肩出了丹房,站在庭院里。刘江和玄慈道长出来时,两人已经打在了一起,刘江看了两眼就忍不住暗暗摇头,乐众根本就不是少年的对手,如果不是少年想展示武艺,乐众早就被他打趴下了。少年显然是位武术高手,一招一式,清清楚楚。乐众被逼得手忙脚乱,身上净是白点子,假如少年手里拿着的是把宝剑,乐众早就被戳成了血葫芦。少年在乐众的衣衫上,左一下,右一下,画符似的点着白点子。乐众疲于奔命,毫无还手之力。玄慈道长渐露不悦之色,少年炫耀得有些过了,显得轻浮无礼。玄慈吹胡子瞪眼,要阻止徒弟的轻狂。刘江朝他压了压手,示意沉住气。刘江想看看少年最终如何收场。少年腰肢摆动,长臂伸展,仿佛江南少女河边浣纱一般轻柔。少年虽然瘦弱,腰腹部的力量却很足,弹跳力非同一般。
乐众又一次被刺中后,少年的手上加了劲儿,乐众站立不稳,突然就跌坐在地上。好在是把木剑,只是将乐众的衣服戳破了,乐众疼得仰脸干号,让刘江喝住了。玄慈道长冲过去,朝少年的额头猛点了一指,少年的身子摇了几下,似有醒悟,朝乐众深施一礼。
“兄长在上,请谅小弟乐群鲁莽则个。”
“乐群?”乐众愣了一下。
“乐群?”刘江愣了一下。
“乐群,你也姓这个姓?大帅,他也姓这个古怪的姓!”乐众像哭又像笑,痴痴地问,“兄弟,咱爹娘还在吗?”
“回这位兄长,小弟父亲多年前战死在沙场,母亲也被恶人屠戮,小弟一直是师父抚养成人的。”
“兄弟呀。”乐众咧着嘴哭了,他跺着脚说,“俺也是个孤儿啊!”
4
一晃就是三年。三年来,刘江殚精竭虑,紧盯着北方大草原上的一举一动。眼梢儿却一直没敢放松对辽东南的关注,他曾几次带着随从乘船去往金州卫,每次巡视,都会发现不少问题。金州卫的海岸线极其特殊,到处都是岛屿,犬牙交错,很多岛屿荒无人烟,根本就没有官兵值守。刘江力主修筑烽火台和烟墩,计划将金州卫的西海岸和东海岸各自修建一条几百里的烽火台和作战烟墩。这些烟墩全都归金州卫统一管理和指挥。在几次巡视中,刘江在东海岸青云河河口一带发现了重大隐患。每逢涨大潮的时候,海上过来的大船可以顺流直上内陆十余里。刘江第一次带船试着上去的时候,吓了一跳。这还了得?深入腹地十余里地而畅通无阻,一旦敌人来犯,岂不等于让人掏心挖肝了?当地百姓也证实了刘江的疑虑,自洪武朝始,倭寇便经常从青云河河口登陆,每次劫掠后都能做到毫发未损地脱身。倭寇每次来都是三五成群,趁涨潮时机,乘船进入内河,一直行进到退潮船只搁浅,倭寇上岸,赶到亮甲店一带烧杀抢掠。刘江带着亲兵队,沿着倭寇上岸的路线试着走了一段,不到二十里地就是一座山岗。当地百姓告诉他们,这座山岗就是亮甲店地区最高点——望海埚。站在望海埚的岗上,周边几十里尽收眼底。刘江打开地理图,对照着实景参详这一带的地形特点。亮甲店地区是一片冲积平原,境内有两条河流,一条是青云河,一条是北大河,在两条大河的哺育下,亮甲店成了富饶的鱼米之乡。望海埚的东南部,有浩大的一片水田,像棋盘似的向海边延伸。水田间有两片并不相连的湖泊,当地百姓称为水源地和泉水泊,水源地和泉水泊天然调剂了大旱时节和大水时节的水量进补,保证了稻米的稳产。望海埚的正北面却是一片旱地,高低不平的岗上岗下种植着好大一片粟黍和大豆,满眼一片绿海,微风拂过,绿浪滚滚。
为什么不在望海埚上建立墩架呢?
刘江眉头紧皱,甚至觉得墩架的概念也有些小了,不足以表达望海埚的重要性。假如在此地设置重兵把守,倭寇还能来去自如吗?望海埚一带的百姓得知刘江是广宁镇来的官爷,就纷纷推举年老稳重的人上前请命,请务必为当地百姓生灵着想,找到阻击倭寇劫掠的好方法。倭寇年年来抢夺,当地百姓被糟蹋得如惊弓之鸟,官家年年抗倭,却一直没有成效。
倭寇上岸劫掠,少的时候有十几人,多的时候能上来百八十人。每次来都能得手,也不是官军畏惧不战,而是倭寇太过狡猾,声东击西,让官军疲于奔命。官军分散在海岸线上的各烟墩据点里,每个烟墩据点的士卒人数反而不如倭寇多。每当等到官军闻讯聚集来战的时候,倭寇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墩架呢?烽火台呢?”刘江大声问,他不敢相信金州卫的海防建设如此糟糕。
人们带着刘江来到望海埚的北坡查勘,让他看一个未完成的工程。洪武初年,耿将军在此修建城堡。不知什么原因,只是挖了地基,填埋了石头,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继续建堡?”刘江愤怒地问,这一问却如同石沉大海。
刘江赶到金州卫衙门,调阅了洪武年的档案材料,查验的结果让他大为震惊。从洪武初年耿忠报请朝廷要建望海埚城堡算起,朝廷分几次下拨建设银两,这些银两足够建堡的。堡呢?事实上,洪武七年,在一份报给朝廷的奏折中,望海埚城堡被描述得已经初具规模。不用问,这个城堡是画出来的。前朝的一大批蛀虫欺上瞒下,将这座重要的军事要冲贪腐掉了。白花花的银子竟然养了一群硕鼠。刘江恨得咬牙切齿,几次提笔要给圣上写奏折,揭露这桩肮脏的贪腐大案。每次,随军谋士张启田都会想方设法地阻止,劝刘江一定要冷静行事。
“大帅初到辽东任职,辽东数百骄兵悍将都在看着大帅的一举一动,凡事都要倚靠朝廷树威,不该是大帅的选项。”
张启田的劝阻让刘江清醒了。是呀,自己堂堂的一军之主,不能遇到问题就去找主子做主,那样也难以服众。刘江听从了张启田的建议,放弃了上奏,心里头却一直窝着这口恶心。既然这件让人恶心的贪腐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他刘江也只能咬着牙将恶气窝在肚子里,也只能不了了之。他不想在辽东再惹出洪武年间官场上发生的滔天大案,杀的人太多了,大明朝不能再这么折腾下去。文臣武将全都杀了,谁来治国?谁来卖命守卫疆土?刘江硬是吞下了这口恶气,暂且饶恕了可恶的硕鼠,倭寇多次成功上岸劫掠,难道和这些硕鼠的存在没有关系吗?他下了决心,只要硕鼠敢再冒头,他一定新账老账一起算。
从金州卫回到广宁镇总兵府,刘江对辽东南抗倭大计已经了然于胸,他立即上奏朝廷,请求在金州卫的望海埚重修一座坚固的屯兵城堡。何谓坚固?当然是用石头和砖砌成的,相对夯土夯的城堡,建筑成本要高出许多倍。在辽东修建城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洪武年间始,朝廷在辽东设置了二十五个卫,每个卫设置一个或两个城堡,为巩固辽东,朝廷的财力已经达到极限。
奏折呈上去不久,朝廷派员下来查勘,同时,还跟来一拨锦衣卫。刘江不愿面对锦衣卫,他猜测一定是朝廷发觉了望海埚的遗留问题。这个疖子一旦被挤破,一定会引起官场震动的。刘江命乐群带着差官从海路去望海埚考察,他嘱咐乐群,陪伴期间,差官如若问起工程方面的事,乐群不必出头,只请金州卫当地官员应答。乐群领命,带着一行差官去了牛庄,从牛庄河道上船,入了大海,船只扯了帆篷直下金州卫。差官在望海埚附近考察了几天,又录了若干百姓和当地官员的口述,他们没有沿路返回,直接走海路去了胶东。
永乐十四年五月,刘江再次来到金州卫,亲自主持在旅顺口、西沙州、三首山等地修建烽火台七座。转过年,朝廷决定择机兴建望海埚城堡,让辽东总兵府拿出具体的施工方案和预算方案,朝廷将根据情况拨付款项。在望海埚城堡还没兴建之前,辽东卫可以自主修建必要的墩、台、架,费用从当年的税赋中扣除。刘江担心开工后有人从中渔利,坏了他的抗倭大计。于是,就让谋士张启田亲自去了一趟金州卫,交给金州卫都指挥使徐刚、副都指挥佥事钱真一封信,提醒他们务必亲自监督工程。他特别警告两位军政大员,此工程如若出现贪腐,彼此再无相见之日。
自此,以望海埚城堡为核心的辽东南沿海防御作战体系得以确立。
根据玄慈等人的观望天象,以及辽东都司档案中记载的洪武年以来倭寇每次上岸的时间分析,刘江发现了一个规律——倭寇侵扰辽东南都在春夏之交。玄慈道长更是进一步指出,春夏之交正是南风和西南风变幻不定的时候,他认为,春季里主要星象是:参横斗转、狮子怒吼、银河回家、双角东守。参宿横于西南天空中,斗柄由冬季指北转向春季指东,狮子座在春季星空中最突出,大角星和角宿星各守东天一角。也正因此,三宫星变,身处混沌旋涡之中的辽东南会在春季里出现大动干戈的星象。
春夏之交,所有的大凶都指向辽东南的金州卫。以往记录在案的倭寇骚扰也恰好都在这个季节里。这不是巧合,南风和西南风变化多端的初夏之交,对于日本西海岸的船家来说,便是扬帆西去的大好时节,这个时节,许多武士、浪人会集,伺机买船下海。广宁卫是辽东总兵衙门的驻在地,也是辽东最精锐的骑兵屯聚地。广宁卫依托着医巫闾山的沟壑天堑,应对北面一片辽阔的大草原,战略意义重大。刘江上任几年,励精图治整军备武,辽东的军政环境渐渐有了起色。对于辽东的军队来说,练兵难是一方面,但还有更难的,让刘江挠头操心的还有筹集钱粮,辽东远离内地,军需供给困难。刘江每天一睁开眼,就是全军官兵吃喝拉撒的烦恼。他无时无刻不在和钱粮打交道,都快成算账先生了。购买粮草需要钱,建设各卫所工程需要钱,生产建设需要钱,士卒训练需要钱,救济军民需要钱,春播种子需要钱,农具需要钱,打造刀枪当然也需要钱。他的耳朵边上净是“钱钱钱”,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追着“讨债”,刘江苦不堪言。
这一天,总管鞠忠虎递上文书,请求刘大帅批复下拨官兵换装的钱,来之前,鞠忠虎带着算账先生核实算计过了,辽东全军换夏装所需费用十四万两银子。刘江心内焦急,紧盯着鞠忠虎,仿佛对方是个要债的恶鬼一般。鞠忠虎硬着头皮说:“大帅,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暖和,让士卒着棉袍实在……”
“忠虎,你得容本帅喘口气呀。”
“是,大帅,属下也是没办法。”鞠忠虎低头退了下去。他心里最清楚,大帅手里确实没有钱,朝廷拨付的钱都被方方面面挪用了,寅吃卯粮,到处都是要补的窟窿。辽东卫就是一个填不满的大坑。他这个总管当得实在憋屈,背地里总挨人家骂,大帅骂过了也就骂过了,下面的将领却拿他当个出气筒一般。有的竟然说全军的钱财都让他鞠忠虎搬回自己家了。鞠忠虎还得忍着,找谁蹦跶去?谁让他是大帅的心腹了,他得替大帅分担责任。眼看着一天天热起来,夏装换不上,天知道下面的人会骂成什么样。
唉,大帅呀大帅,赶紧想想办法吧。
亲兵乐众外出巡查了半个月回到广宁镇,乐众这次出行属于替大帅微服私访,一路上心气很高,回来后也顾不得歇口气,赶紧面见大帅。乐众禀报,他亲眼得见汤池子一带的士卒自行脱去棉袍,胡乱换成百姓的单衣,大营里进进出出如同驻扎了一群叫花子。更有一些士卒将棉袍里的棉絮套子掏出来私自出卖,他们穿着没了棉絮的袍子应付上司,既得了钱,又凉快了许多。刘江瞪着眼睛听着禀报,想象着将袍子里的棉絮套子拿出去卖的士卒有多么的可恶,恨不能将他们全都抓起来,狠狠抽上几鞭子。
“大帅,你别瞪着小的,也不是俺要去卖棉絮套子,你就是借给俺两个胆子,俺也不敢。”乐众躲闪着刘江咄咄逼人的目光。
“哦,哦,你快去拆棉絮套子吧。”
“大帅,俺可不敢犯军纪。”乐众大声说。
刘江反复盘算着换装这件事的得失,本来,他还有些歉疚,耽误了换装,为难了下面的士卒。听到乐众的调查禀报,他心里头竟然坐下了一个不好的念头,仿佛全军士卒都像汤池子大营一样营私舞弊。他有了一个极端的念头,干脆停止一年的军服更换,一背一抱正好能省下三十万两银子。三十万两银子能干多少大事?可以在边地买到更多的蒙古马,也可以建设更多的墩、台、架。既然士卒有本事自行解决军服,干脆就任凭他们胡闹,眼不见心不烦得了。刘江将总管鞠忠虎的呈文压了下来,他一时还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只想把这件事先推开来,既然汤池子那边的士卒能让棉袍变成单衣,其他地方的士卒也应该能想出度夏的办法来。
自来到辽东上任,繁忙的公事让刘江放弃了许多习惯,他就像一个陀螺一样被时间的鞭子抽着走,唯一没有扔下的就是早起练功。他要求亲兵队出早操都要带上他,哪怕他忙了一宿刚刚睡下,也要在他的窗下吹螺号。练过剑以后,还要到各营走走,看看训练情况。广宁镇周边大山里驻扎着他的铁骑部队,铁骑部队是刘江在原有的敢死队建制的基础上组建的重甲骑兵部队。其他各卫所士卒的任务是守土,广宁卫铁骑的任务就是机动。重甲骑兵作战理念是墙式挤压打法,一排百人的重甲骑兵看起来就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专门用来对付步兵的冲锋,无往不胜。铁骑形成战斗力需要练习各种配合技能,刘江最看重的是各兵种的联合战术训练。他要求铁骑身后必须有步兵保护,步骑一定要联动。一个百人队的铁骑必须有千人队的步兵配合,步兵和铁骑须借力沟谷河川演练配合,沟谷前埋伏步兵,等敌方骑兵靠近的时候,步兵弓弩射杀,待敌方混乱之机,重甲骑兵从正面冲击,步兵随后压上。为安全起见,刘江要求百人队铁骑不许和千人队以上敌军对峙,百人队只打敌军百人队。各级将佐都不许贪功,以防被围歼。至于步兵,他要求得更加严格和细致,强调战场上前后左右中各营的移动有序和各司其职,要求千人队以上各营都得按照大营的结构驻扎和训练,每个千人队都被编制出各自偏重的课目训练,努力打造成特点各异的团队。他对骑兵的要求非常苛刻,尤其是边防前线各卫各堡,务必重训练而轻实战,步兵有把握解决的战斗不能轻易放出骑兵参战。骑兵是朝廷银钱堆起来的宝贝,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绝不能轻易受损。他要求骑兵单独行动时,只可离城或堡三十里之内,超出这个范围,带队将佐将受到严责。
无论是骑射还是步射,士卒必须牢牢掌握射箭本领,射箭是军中最为基础的技能,下级官职升迁首先要考察射箭成绩,射箭成绩好者优先提拔。辽东总兵府会定期派员到各营检阅,奖先罚后,骑兵每箭须射一百步,步军士卒每箭须射一百二十步,这是硬指标,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旦不达标,骑兵立即退到步兵序列,步兵或改为长枪手或改为藤牌手。射箭时需要士卒的臂力和目测力,这需要下笨功夫,一般情况下,生手若要练为成手,必须苦练三年。考核还有一条硬指标,箭手一炷香之内必须射出一壶箭,命中率须达三成以上。战时老营要求轻装骑兵每人须携带两支弓、六十支羽箭、一杆骑枪、一把宝剑;铁骑须携带刀剑、长枪、战斧、盾牌、套索,还要统一着锁子甲,坐骑也要披挂厚重的铁甲。
刘江经过多年的经营,手下铁骑有了雏形,在塞北草原上,人人都惧怕刘江的辽东铁骑。小孩子哭闹的时候每每提到铁骑来了,当即就闭口不哭。按照征伐漠北时的奖励方式,刘江将重甲铁骑列为特殊补给单位,士卒每天都有半斤肉吃,战时,马匹也有肉吃。
刘江喜欢操练阵法,有的阵法已经很古老了,刘江就带人钻研阵法的漏洞,弥补缺陷,找到新的变化窍门。这方面,乐群起到了重要作用。乐群从小跟随玄慈道长学习百家之术,对前人传下的阵法有着一定的研究。乐群还曾演练过新的阵法,这个阵法的最大妙处就是因地制宜,最少只需九个士卒,就可以抵抗一百人一个波次的冲击。刘江几次观看了这套阵法,也觉得很精妙,适合战场上短兵相接。阵型摆好后以少胜多的概率很大。他让乐群先带着亲兵队演练,待演练成熟后,刘江亲自带队挑战,乐群率领九名士卒以锯齿形站队,或伏或立,无论如何变化,这九个人之间的距离关系是不变的,即便射杀了其中一人,另外八人照样能通过既定的配合,绞杀攻击一方。刘江非常认可这个阵法,让乐群在中军各营传授此阵法,待时机成熟后推广到辽东各卫所。乐群请刘江给这个阵法取个名字,刘江捻须而笑。
“玄慈道长的一碗九九回转汤,至今本帅口有余香,这个阵法既然是你创设,望你不忘师恩,那就叫‘九九伏虎大阵’吧。”
“谢大帅!”
5
1418年的春天,刘江再一次巡视辽东南,由于烟墩架堡建设一直让他不满意,每一次到金州卫,刘江的火气都很大,各级官员让他骂了个灰头土脸。即便如此,很多建设工地还是出现了偷工减料的现象,有的还没等官军进驻便坍塌了,刘江重责了几名官员,本来想顺藤摸瓜,拿几个大官作伐,却一直深挖不下去。为了摸到真实的情况,刘江此次南下决定微服私访,一旦查实有人向海防工程伸黑爪子,他定要杀几个以振军威。为掩人耳目,刘江只带着张奎小队的亲兵陪伴从广宁镇走陆路前往辽东南。一行人在海州卫查出了问题,他没有惊动卫所官员,只是暗中让人通报给总兵府,命人到海州拿人。刘江打算到了金州卫以后,把收集到的问题全都列出来,届时,总兵府衙门就可以大张旗鼓地下来整肃。刘江万万没有想到,近在咫尺的金州卫发生了特大倭患,等待他的将是一次剧变。
马雄岛被倭寇熊本一郎率队偷袭,这一切,金州卫上上下下都被蒙在鼓里。熊本一郎的隐蔽手段非常极端,他紧紧跟着岛主曹云和,几乎形影不离,即便夜里睡觉,也要挤在一铺炕上。他比谁都担心曹岛主会向岛外发出求救信号,虽然他有许多理由相信曹岛主不会这么做。
月圆的晚上,好不容易挨到深夜,侯许氏听熊本一郎鼻息均匀,估计他睡熟了。侯许氏忍不住掀开了曹云和的被子,钻进了曹云和的被窝。侯许氏仗着夜黑,豁出脸去揉搓岛主,她多么希望岛主能回应她,将她揽入怀里呀。曹云和就像一个冰人样一动不动,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侯许氏折腾够了,也冷了下来,她明白,炕那边躺着倭鬼,岛主怎敢和她亲热?
“倭鬼呀倭鬼!”侯许氏回到自己的被窝,牙咬得咯咯响。
自此,侯许氏对熊本一郎恨透了,这个该死的倭鬼,白天鬼影子缠着,夜里也不放松。老天怎么不打雷劈死他?侯许氏的眼前总是出现幻影,一天到晚恍恍惚惚,熊本一郎去井台提水,她就想象着飞奔过去,一把将他推到井里淹死。熊本一郎杀鸡的时候,她就想象着抓起刀子,一刀将熊本一郎的脖子抹了。她常常走神,每当熊本一郎走到跟前,朝她“嘿”的一声,她便会吓得一哆嗦,眼前的幻觉突然就消散了。
马雄岛成了孤岛,再也没有人来关注他们,哪怕上面来人仔细瞧一眼“盐兵”的脸也会发现疑点的。熊本一郎站稳了脚跟,倭鬼的几只大船装扮成渔船,在附近海域游来**去,其间,劫持了一只运盐船,抢了布匹银两后将船凿沉。在海上漂泊久了,船上的倭鬼都很疲惫,首领冢野大君就带着他们偷偷来到马雄岛上休整。岛上突然下来了一百多人,就更加乱了,到处都是鸡飞狗跳。熊本一郎和首领冢野大君商量,建议以大局为重,约束众人不能胡来,一旦闹出乱子,激起岛里女人的强烈反抗,那将影响潜伏大计。这么多的人留在岛上,也很容易暴露目标。首领冢野大君听从了劝告,休整了几天以后,带着怨气重重的倭鬼们离开了马雄岛。临走时,首领冢野大君命熊本一郎务必尽快打通一条通道,好让他们大抢一把。
熊本一郎不敢怠慢,决定带三个手下前往内地打探。他命令其他人一定要看紧曹岛主,切莫让他跑了。熊本一郎和众人相约,一旦三天内没有回来,必须立即杀光岛上的人,然后迅速和海上的首领冢野大君会合。熊本一郎下达命令的时候曹云和就在身边,为了起到震慑的效果,他又用汉语向曹云和复述了一遍。
“汝带三人不可行。”曹云和讨好地说。
“哦?”熊本一郎听懂了,既然三个嫌少,那就带上四个。少了四个人,岛上的留守就显得薄弱了许多,熊本一郎让留守的倭鬼都警醒点儿,夜里要轮流在道口值更。众倭鬼齐声答应,保证尽职尽责,看护好马雄岛。熊本一郎正要出发的时候,被曹云和拦住了。
“大明律法规定:没有通行文书,普通百姓只许走五十里,否则便要见官问罪。”
“见官问罪?”熊本一郎怔住了,他紧紧盯着曹云和,眼里冒出了一股寒光。他倒退了回来,抬手给了曹云和一记耳光。
“尔等记着吾的话,吾等三天之内没有回来,就是遇难了。尔等就杀了他,把头发上戴花的女人带到对马岛,给盲眼人做妻子,尔等明白吾的意思吗?”他又用汉语对曹云和说了一遍,曹云和的脸色当即就变了,慌忙说:“吾祈求佛祖保佑汝等三天内准时回来。”
曹云和跑回议事厅,趴在案上写了一张条子,盖上了关防大印。此通行文书证明熊本一郎是受命到卫所衙门讨要夏装事宜。熊本一郎端详着文书,频频点头,他揣好了文书,朝曹云和深鞠一躬,这才带着四个倭鬼出了马雄岛。
熊本一郎平时训练武士行进要有秩序,谁在前谁在后,相互之间如何接应,都必须清清楚楚。这次出岛也不例外,他打头里走,一里之后,再跟上喜志。喜志后面是桥下四郎,一个跟着一个,后面的要观察前面的动向。一旦有事,可以根据情况选择逃脱或者救援。为了避免路人生疑,熊本一郎将范阳斗笠扣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如果不俯下身子,谁也看不清他的脸。这五个人当中,除了熊本一郎会说汉语,其他人都是“聋子”和“哑巴”,熊本一郎吩咐遇到紧急情况时由他一人出面交涉。五个人都已经走出马雄岛了,曹云和从后面追了上来。
“尔等的刀不能这么插着,这不是让官军一眼就认出身份了吗?”曹云和气喘吁吁地说,还比画着给他们看。明军的腰刀一般都是斜挂在腰间,并不像太刀那样插在腰带上。放弃太刀改佩腰刀?这个念头一闪,熊本一郎就否决了,不能换刀,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其他任何兵刃都无法和太刀相比。太刀就是武士的第三只胳膊。曹云和明白熊本一郎不信任腰刀,既然如此,曹云和便建议他们每人扛一捆柴,将太刀藏到柴里。熊本一郎想了想,这样更麻烦,不利于遇到突发事件拔刀而上,他朝前方挥了下手臂,示意照常走下去就是了。
走出马雄岛快有十里路了,他们也没有见到一户人家。熊本一郎有些发急,再这样走下去,也许连路都找不到。必须尽快遇到路人,仔细打听路线,不能就这么瞎摸着走下去。每一次钻进树林里,他都暗暗心惊,担心会突然遇到明军的伏击。熊本一郎的手总是紧紧握着刀柄,随时准备拔刀而上,哪怕是一阵风突然吹来,都会让他毛骨悚然。这一带山路崎岖不平,走着走着,就成了小路,没走几步,路突然就断了。荒烟蔓草之中,胡乱走一阵,又总能遇到一条新的小路。
走到一个山岗上,熊本一郎回头往后看去,忠次他们朝这边不紧不慢地走。岗下是一片稻米地,微风吹过,像海上泛起的层层波澜。熊本一郎突然有了一种幻觉,仿佛回到了老家,回到了对马岛上。老家也是这样的,站在山岗上,望着打鱼的船回来,看到海上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心中就会升腾起美好的愿望,那是一条通往幸福的路,那是一条金色的大道,那是所有武士都魂牵梦萦的远方。
6
父亲是勇敢的武士,是一个让人怕又让人敬爱的武士。下山村的人见到父亲,就像耗子见到猫一样。直到父亲走远了,他们还要双手按在膝上,朝父亲的背影深深鞠躬。很少有人敢和父亲对视,除非他天生是个傻瓜。武士是不可侵犯的,侵犯武士就会招致灾难。虽然武士从来不和农民纠缠斗气,农民却依然从骨子里怕武士。武士见到农民,只是习惯性地瞪一眼、哼一声,并不会主动欺负他们的。熊本一郎一家虽然住在下山村,却和下山村的农民不一样。小的时候,熊本一郎和村里的孩子玩耍,每次都不那么尽兴。妈妈随时会出现在街头把熊本一郎喊回家,也不解释为什么不让他跟村里的孩子玩耍。如果熊本一郎和村里的孩子打架了,吃亏的一定是村里的孩子。熊本一郎一直以为他们天生就是胆小如鼠的家伙,天生就不是他的对手。
村里的孩子也不都是让熊本一郎瞧不起的,自从樱子的**鼓得快要遮不住了的时候,熊本一郎就意识到自己不敢与樱子对视了。他想见她又怕见到她。他变得神经质,变得苶呆呆的像个傻瓜。他经常到村里转悠,希望突然碰到樱子,偷偷看她一眼,当真碰上了樱子,他又慌得如同丢了魂儿。有一次,因紧张,他竟然一头撞在了大树上。樱子捂着嘴笑,樱子的笑声飘过了耳畔,飘了许多年。熊本一郎羞得狠狠揍了自己一顿,本来,他想饿自己三天以示惩罚。第二天,他又一次遇到樱子的时候,樱子居然抿着嘴朝他鞠躬致敬。他偷眼看去,樱子端庄大方,一点儿都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熊本一郎原谅了自己,也朝樱子鞠躬致敬。
一起玩耍的下山村的孩子都长大了,都跟着父兄到田里干活去了,他们见到熊本一郎,不再嬉闹说笑。他们也像父兄一样远远地朝他鞠躬。然后低头走开,走得很远了,还要频频回头望他。这一刻,熊本一郎非常难受,感觉自己被伙伴们抛弃了,简直就像个傻瓜一样。
有一天,樱子失踪了,没有人告诉他樱子去了哪儿。他想知道樱子去了哪儿,却无从去问。熊本一郎再也听不到樱子清脆的笑声,熊本一郎的耳畔总是响着樱子的笑声,他明白,这样的笑声是幻觉。樱子像空气一样飘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接着一串的笑声。熊本一郎在村里走来走去,他四处踅摸,所有的女孩都看到了,只是没有踅摸着心爱的樱子。有一天,熊本一郎突然听到妈妈说,领主要带一些俊俏的女孩子去明国朝贡,或许将女孩子留在明国。妈妈只是随口这么说的,熊本一郎的心却突然揪成了一团,疼得浑身发抖。他担心俊俏的樱子被领主进贡给明国,他怀疑樱子真的被领主送给了明国。他痛恨领主歹毒,为什么不把樱子留下来?神圣的英明的领主能不知道熊本一郎爱慕着樱子吗?熊本一郎祈祷有一天樱子突然回到村里,也许,明国不许朝贡船进港呢,也许明国看不上小个头儿的樱子呢。熊本一郎每天都要跑到山坡上,远眺着大海,盼着载樱子的船会突然归来。樱子搂着包袱,走下船板,一直低头朝村里走来。樱子遇到他,朝他鞠躬,从他身旁走过,樱子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熊本一郎就在核桃树下练刀,每当累了的时候,就会跑到山顶上眺望大海。他每天会起早贪黑地到核桃树下练刀,每天要无数次地跑到山顶看着大海。练刀是他的功课,太刀是他的胳膊,练刀就是要把这只胳膊安在身上,像那两只胳膊一样自如。每年的秋天,父亲都要回来检查刀术。一旦发现功力没有进展,父亲就要狠狠地惩罚他。父亲惩罚他还要顺带着惩罚妈妈,父亲打他的耳光,用太刀砸打他的腿骨和手掌。这些,熊本一郎都不怕,咬住牙挺着就是了。他就怕父亲朝着妈妈吼叫,父亲的吼声低沉而有力,像山涧上冲下来的轰轰作响的大水。每当这时,妈妈就会趴在榻榻米上,脸埋在胳膊弯儿里。父亲命令妈妈抬起头来。妈妈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水。每一次受到训斥,妈妈的胸口都要疼好长一段时间。甚至父亲下次回来了,妈妈的胸口依然还是疼的。熊本一郎发誓不让妈妈再挨骂,他要苦练刀术,争取让父亲表扬一次。不但要父亲表扬,还要尽快成为一名合格的武士。如果樱子回来,领主也会因为他是一名合格的武士而同意将樱子赏赐给他的。熊本一郎相信有这种可能,前提是他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武士,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总会心想事成的。
樱子失踪以后,熊本一郎不再到村里乱转了,他已经注意到了有人在背后戳戳点点,他猜这些人知道了他心中的秘密。他是武士的儿子,迟早也是一名武士,他有尊严,为了尊严他不能问任何有关樱子的讯息。他得把自己的相思藏起来,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不想让下山村的农民耻笑他。他在核桃树下练刀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朝山下看一眼,看着小街,猜着樱子会从哪一边露出头来。秋山家的姑娘长得像樱子,走起路来也是一颤一颤的,有几次,从小路上露出头,熊本一郎误以为樱子回来了,他跳起来就朝山下跑。熊本一郎当时一定是昏了头,他想不顾一切地拦住樱子,大声问她:“樱子到哪里去了?”他甚至都不怕当面流下委屈的泪水。
跑到半路的时候,秋山家的姑娘觉察到了,她抬头朝山上看。熊本一郎一下子就定住了,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樱子,是秋山家的淳子。虽然淳子长得一样好看,还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可是,她不是樱子。
熊本一郎喜欢的是樱子。
熊本一郎朝山上慢慢退着,他都快羞死了,仿佛尊严被丢在地上任人践踏。淳子捂着嘴笑,还朝他扬了扬手,淳子咯咯笑着,一颤一颤地走开了。和樱子一样,淳子也是喜欢笑的,淳子的笑声也像风铃般的动听。一个夏天过去了,熊本一郎的刀术不但没有进步,还明显地退化了。一刀砍去,呼呼带着风啸,却没有一点儿威力。父亲要的那种没有风声的刀势,他怎么也做不到。
“好勇斗狠的都是蠢货。”父亲骂道,“真正的武士首先是士,是有雅量的士,不是蠢货。出刀不在凶而在快,看谁的刀快,刀快者胜也。”
父亲要求严格,他认为力量不应该在手腕上,而在全身。想练好刀术,必须先练好力量。熊本一郎把核桃树当成了靶子,他每天要练无数次的快速闪击,也要练习无数次的背后反击。因为火候不到,背后反击差一点儿让他害了一个人的性命。下山村的人都清楚,熊本武士练刀的时候是不能看的,人们到山上采摘的时候,都要绕过大核桃树,尽量不与熊本家人碰面。熊本一郎练习背后反击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浅笑,熊本一郎本能地反手一刀戳向了背后。笑声戛然而止。熊本一郎猛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女孩,美得让他吃惊。
是秋山家的淳子。
淳子长成大姑娘了,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整天板着面孔的小武士,当小武士朝她奔跑的时候,巨大的幸福撞击着淳子的胸口。淳子以为,那一刻就是欢喜大神附体。淳子喜欢上了小武士,淳子不想将来当农民的老婆,她想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在一次争吵中,哥哥戏谑道:“淳子不是想嫁给又蠢又疯的小武士吧?”哥哥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眨着眼睛,还粗鲁地放了一串响屁。淳子气坏了,真想踢哥哥几脚,她大声地阻止了哥哥:“哥哥的模样就像讨厌的浪人。”
哥哥恼了,他诅咒着妹妹,说她这辈子注定要嫁给浪人。淳子痛哭不已。怎么会呢?她的小武士怎么会是浪人呢?小武士虽然有些蠢笨,可他毕竟是武士的儿子,将来他是最有可能当上武士的,怎么会是浪人呢?淳子开始了想入非非,淳子想到了如果嫁给熊本一郎,自己就一步登天了。
如何能嫁给他?
如何能吸引他?
淳子想尽了办法。这一天,她终于决定亲自向小武士表白,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只花蝴蝶一样,脸上涂了厚厚的白粉,从镜子里看去,浓浓的发鬏,白白的脸庞,樱桃小口,粉嫩的脖颈,啊,多么美的淳子呀。淳子大着胆子上山,一路上,心里头模拟着见了小武士以后该如何表白。来到了核桃树下,淳子有些犹豫,一路上想的词儿全都忘了,她想回去,又不想就这样地离开。她发觉离幸福很近很近,她都听到了幸福的心跳声了,只要坚强地向前走一步,幸福就与她合二为一了。淳子靠近一步,淳子又靠近一步,她想近距离地看看熊本一郎,她盼着能引起熊本一郎的注意。熊本一郎只要看她一眼,就会把她嵌入眼底里的,到那时,她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可恨的哥哥,他总是嘲笑淳子什么都不懂,嘲笑淳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哥哥说她是一个大傻瓜的时候,居然还失手打了她一记耳光。哥哥看起来有些愧疚,他主动告诉淳子:“武士每天都可以吃到一碗粳米饭。”
“粳米饭?”淳子眼前一亮,她吃过粳米饭,秋收的时候,小孩子们都要到田里去捡粳稻。眼尖手快的孩子一个秋天能捡回来一小口袋粳稻,为了捡粳稻,甚至会被鸟儿啄伤了手。一家人把捡来的粳稻合在一起,运气好的时候,能凑成一盆粳米。春节这一天,全家人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粳米饭。下山村的农民一年之中只能吃上一个粳米饭团,年景不好的时候,连一口都吃不到。吃粳米饭团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说吉利的话,还要叩拜父母,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武士却不是这样的,无论年景好坏,武士都可以天天吃上一碗粳米饭。
“做武士还有什么好?”淳子问。
“做武士可以不受村里人欺负。”哥哥答。
淳子对武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熊本一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每天都要看一眼熊本一郎,她终于不甘心总是躲在暗处,她一步步地往前靠,每天靠近一点儿,她甚至怀疑熊本一郎早就看到了树丛中站立着的花蝴蝶一样美丽的她,只是这个小武士面皮薄害臊而已。终于,她靠到了跟前,她大胆地出了一声,她不确定是笑还是哼,只是这一声,熊本一郎的刀闪电般地戳向了她的前胸。淳子皱着眉头,想笑,却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熊本一郎呆呆地看着她,都忘记了把太刀抽回来,太刀的刀头一直顶在淳子蓬勃而起的胸上。熊本一郎似乎能体会到她的胸像海浪一样起伏着。
“你是谁?”
“我是秋山家的淳子。”
熊本一郎想起来了,秋山家的淳子,长得很像樱子的淳子。熊本一郎点了点头,真想问一句“你知道樱子去哪儿了”。这么一想,熊本一郎身上的血就涌上了脑袋,就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淳子的手握着刀头,她担心小武士会突然将她杀了。她想哀求,想跟他说自己并不想偷看他练刀。熊本一郎盯着淳子,淳子的脸换成了樱子的脸。小脸蛋儿,大眼睛,是她,穿着紫色的裙子,是樱子。樱子总是嫣然一笑,不,樱子总会爽朗地笑,樱子的笑声像风铃般清脆悦耳。樱子出现了,像菩萨一样出现了。熊本一郎的目光像蜡烛一样,闪着火苗,熊本一郎朝着淳子迈出了一步。
淳子惨叫一声,她的胸被太刀戳疼了。熊本一郎猛地将太刀抽回来,淳子又是一声惨叫,她的手上全都是血。熊本一郎一把抓住了淳子的手,吮着鲜血,这一刻,他像一条嗜血的狼狗。淳子浑身发抖,淳子浑身发热?发冷?淳子热泪盈眶,身子软得像条蛇。熊本一郎抱住淳子,淳子是热的,淳子是冷的,淳子是软的,淳子又是硬的。淳子被男人紧紧缠绕着,她委屈,更多的却是惊喜,这个蠢笨的小武士意识到了她的存在。终于,她被蠢笨的小武士揽在了怀里。她离梦想更近了,更近了,她就要和幸福合二为一了。她要嫁给小武士了,她要做一个有尊严的女人了。淳子情不自禁地抱住熊本一郎,抱得紧紧的。熊本一郎还是一个少年,他什么都不懂。淳子懂,淳子什么都懂,淳子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淳子滚烫的嘴唇像蘸了蜜糖一样。熊本一郎吻到了蜜糖,就再也不松口了,这个蠢笨的小武士,他多馋哪。呀,呀,可爱的小武士,呀,呀,笨拙的小武士。
熊本一郎遇到了火,他的身体突然就被点燃了,他感觉到了灼热的炙烤。他笨手笨脚的,他手忙脚乱的。他抱着一团火,转眼,他又像抱着一块冰。他是火,他又是冰。他紧紧地搂着淳子,淳子就像一条软绵绵的虫子一样,淳子就像一条忽冷忽热的滑溜溜的虫子一样。熊本一郎担心是一个梦,一个让他难受的梦,一个让他心碎的梦。淳子的舌头伸进了熊本一郎的嘴里,淳子的舌头上蘸着蜜糖,熊本一郎找到了蜜糖,就像黑熊遇到了蜜糖,就再也不松口了。淳子想笑,笑他蠢笨,想推开他,又担心吓着他。她忍着,极其幸福地忍着,她在熊本一郎的怀里扭捏着。熊本一郎突然就懂了,朝她怀里摸索,淳子的怀里蘸着蜜糖。淳子慢慢地朝后倒去,慢慢地躺在地上。熊本一郎使劲搂着她,生怕摔着了,淳子使劲地倒了下去,熊本一郎被带倒了,熊本一郎怎么就摔倒了?他的力量呢?怎么就倒在了羸弱的淳子的身上?淳子把粉嫩的脸颊迎了上去,试着贴上了熊本一郎的脸颊,试着让熊本一郎亲她的脸颊。
“蠢笨的小武士,熊本君一定会是武士吗?”
“武士,一郎一定会是武士!”
“熊本君会娶淳子吗?”淳子问,“淳子可是卑贱的农民的女儿。”
“…………”
熊本一郎喘息急促,喉咙里有一条虫子,喉咙里有一只手在摁着,让他喘不上气来。他身下的反应已经很强烈了,他的身体里冲出了一根巨棒。淳子掀开了衣裙,淳子只能做到这一点,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这是她最后的力气。淳子伸展着,迎接着熊本一郎鲁莽的闯入。熊本君是武士的儿子,熊本君一定会成为武士的,熊本君一定会娶他的。淳子愿意当武士的妻子,愿意当熊本君的妻子。她要快快乐乐地当一名每天能看着丈夫吃一碗粳米饭的武士的妻子,这辈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高兴的呢?武士,武士,淳子叫着,她打开心扉,让武士进来,进入她的身体。熊本一郎真的进入了淳子的身体,熊本一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他快乐得都要飞了。淳子的每一次扭动又像扇动翅膀的鸟儿,淳子的一声声尖叫更像是扇动着翅膀的鸟儿。
“武士!武士!”
熊本一郎突然也要叫了,他从心里感谢这个可爱的姑娘,这个姑娘让他长出了一对儿可以飞翔的翅膀,这个姑娘让他尝到了蜜糖的滋味。
“啊呀啊!”他情不自禁地喊着,“樱子!樱子!”
樱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樱子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樱子吃惊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喊出自己的名字。他像牛一样鸣叫“樱子!樱子呀!”这个男人已经不是梦里头与她相亲相爱的男人了,这个男人也不是村里人说的那样每天都在寻找着她的痴情男人。这个男人像个傻瓜一样,这个男人一切都是假的。这个假的男人不是熊本一郎,这个假的男人肮脏而又卑劣。
淳子突然感觉到了某种外来的力量在牵扯着她的兴奋神经,这股力量太强大了,像狂风一样将她的幸福扯烂了。她被扯得如同碎片一般,她果断地停止了扭动。熊本一郎的快乐才刚刚开始,他放肆地狂喊着:“樱子!樱子!”他一边喊着,一边快乐地**着。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男人的快感,他不停地喊叫着,仿佛整个大山都是他的床,**流淌着蜜糖,流淌着他的快乐。
樱子感到羞耻,甚至感到愤懑,这个假的熊本一郎凭什么如此放肆,这个假的熊本一郎凭什么喊着她的名字,樱子捡起了太刀,她举着太刀,想尝试着斩掉这个卑鄙的头颅。她转念又放弃了这个念头,这个头颅和她梦里看到的那么相像。
樱子的泪水滚落下来。
淳子一动不动,她没有料到熊本一郎的嘴里会出现樱子的名字,怎么会呢?没听错,他喊的确实是樱子,是樱子,明明是淳子呀,怎么会有樱子呢?淳子突然像死了一样,幸福正在从她的身上剥离而去。
熊本一郎试图要吸吮淳子的嘴巴,淳子别过脑袋,他够不着,索性就那么趴着,趴在一个柔软的虫子身上。
“樱子!樱子!”淳子忽然看见了樱子,急切地说,“小武士是淳子的,不是樱子的。”
“你是谁?”熊本一郎像个傻瓜一样问身下的淳子。
“我是秋山家的淳子!”
熊本一郎突然看见了身后站着的樱子,是从淳子的瞳仁里看到的,他觉得一股寒意,刀一样刺入后背。他转过头,看见了流泪的樱子,熊本一郎踉跄着走到樱子面前,熊本一郎深深鞠了一躬,委屈地问:“樱子,你去哪儿了?”
“樱子去了山后的姐姐家。”樱子说。
“美穗子姐姐的孩子生下来了吗?”淳子问。
樱子点了点头,脸扭向一边。
“樱子。”熊本一郎欲言又止,他想说,“一郎一直在等着樱子。”
这话,谁信呢?
樱子走了,她双肩拢着,一颤一颤地下山去了。本来,她想到核桃树下给熊本一郎一个惊喜;本来,她是笑着来的,她听村里人说起熊本一郎的痴傻,她的心里都乐开了花。她要好好犒劳这个对她钟情的小男人。然而,她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一幕,一切都化为青烟。她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一切都是梦。她要走了,她走得决绝。她已经不是来的时候的她了,她再也不会笑了,她只会哭。